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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5:11:31

我叫编号十七。

斗兽场的规矩,兽裔不算人,只算一头会流血的赌注。

今天他们把我拖上台,给斩兽状元姜白垫刀。他斩满一百头兽裔就能封爵,能在城东买一座带池子的宅院。

台上挂着我的账:断角一次,断粮十一天,咬死同栏兄弟两头。看台上押我死的注,是押我活的四倍。

他们把我的命当一场赌局,我就把他们的城当一顿饭。

他们算漏了一样。我胃里那东西,醒了。

它只认一个字:吃。

###第一章

我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水顺着脸上的毛往下淌,淌过额角那道旧疤,滴进嘴里,一股铁锈味。

有人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嘴掰开,铁指套磕在牙上,磕出一丝血。

“张嘴。”

我没动。

那人换了根细铁钩,撬开我的牙关,钩尖在舌根上刮了一下。

“牙口还行,没烂。”

钩子收回去,她绕到我背后,一只手按在我额角,拇指在疤上来回磨。

“角呢。”

“割干净了。”我说。

“谁割的。”

“你们割的。”

她没接话。指腹沿着那道疤往下按,按到骨头,我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舌上有倒刺,赤瞳,成年雄兽裔。”她朝栏杆外报,“编号十七,可宰。”

栏杆外有人翻纸,笔尖沙沙地响。

我这才看清她。黑甲,束发,腰上挂着一串铜牌,最上面那块刻着“验”字。她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头猪没有分别,从头量到尾,量完收钩。

斗兽场的人叫她沈验官。

她走出兽栏,铁门在我面前拉上,锁舌落进扣里,咔的一声。

我叫谢燃。三天前我还在一间有空调的办公室里改方案,再睁眼就在这口笼子里,身上一层短毛,十根指甲硬得能刮铁。

额角少了一只角。

按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兽裔生下来额角就有一对软骨角,三四岁被割,割下来的角磨成粉,一两能换人族半年的粮。我的那一对卖了两回,一次在兽栏,一次在黑市。

所以他们叫我畜生的时候,很顺口。

笼子外面是个圆场。土是红的,踩得结实,中央有一圈发黑,血一遍一遍浇上去,浇透了。

看台上坐了两三千人,穿着绸,嗑着瓜子,手里捏着票。

铁钩从栏杆缝里伸进来,勾住我后颈的皮圈,把我往外拖。

我脚踝上还锁着二十斤的铁球,走一步响一下。

圆场边站着一个人,白衣,二十岁上下,腰上挂剑,剑鞘是银的。他抬起下巴看我的时候,我看清他面前那面旗,上面四个金字,斩兽状元。

姜白。

他把手里的锁链往前一扔,链子砸在我脚边。

“自己套上。”他说,“省得脏了我的手。”

看台上笑了一片。

“状元爷使唤畜生,畜生还得自己往脖子上套绳。”

“这畜生要是听懂了,今晚得做噩梦。”

“它做不了噩梦。”旁边的人嗑着瓜子,“它今晚就没命了。”

票从看台上一张一张递下来,递到庄家手里,铜钱落进木箱,咚,咚,咚,像在钉棺材。

笑声还没落。

“状元爷今晚要开荤了。”

“我押三息,三息之内这畜生跪地。”

“三息?我看一息。他那腿都站不直。”

赌票一张一张举起来,票面上盖着红印,印的是斗兽场的章,章里那个“崔”字,我认得。

崔万金,斗兽场主。这会儿他坐在正中的高台上,一张胖脸笑成三折,手里把着一只金算盘。

姜白往前走了一步。

“畜生。”他说,“你听得懂人话吗?”

我看着他。

“听得懂就好。”他把剑从鞘里抽出三寸,“你这类东西,杀过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有数。今日我斩你,是替城里清一笔账。”

“清账。”我说,“你算过自己值几钱吗。”

他愣了一下。

我捡起脚边的锁链,两手一绞,铁链绷直。然后我低下头,一口咬在链环上。

牙根发麻,铁腥灌进嘴里。我往两边一撕,链环崩开,断头弹在姜白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口。

他往后退了半步。

“放兽。”崔万金在高台上拍了下手,笑得更大声了,“状元爷先杀畜生,再杀这一头,图个彩头!”

内侧的铁栅门被绞盘拉起来,一头黑鬃兽从里面冲出来。

那是斗兽,肩高到我胸口,嘴里两排牙,牙上拴着细铁丝的绞口。这种东西一年要咬死七八个人,斗兽场专养来给贵人看热闹。

它冲过来的时候,泥土被蹄子掀起来,砸在我脸上。

我不退。

我侧身让开它第一口,肩膀被它的牙尖刮开一条口子,血一下就热了。它从我身侧冲过去,撞在木栏上,木栏断了两根。它调头再冲,我扑上去,两臂抱住它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挂上去。

它的前腿撑不住,往前栽。我们俩一起滚在红土上。

我张开口,咬住它的咽喉。

我撕了下去。牙一合,往旁边一扯,皮肉像旧布一样开了,血喷到我满头满脸,热的。

它挣了两下,腿在我肋下蹬,蹬得我第三根肋骨咔地一声。

我不管。

我把那口喉管咬断了。

它倒在我身下,声息越来越细,最后只剩肚子一鼓一鼓。

看台上没人嗑瓜子了。

两三千人,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旗面的声音。

我站起来,血从下巴滴到地上,一滴一滴,滴进那圈发黑的血土里。

我转过身,看姜白。

他剑抽出来半尺,手背上的血口还在冒血。

“三息。”我说,“你押的是哪一边。”

他那张脸白了,白得比白衣还白。

高台上,崔万金的算盘停在半空,珠子没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好。”他拍手,拍得极慢,“好一头畜生。”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放,站到栏杆边上来,胖手撑住木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明天。”他说,“送他去送死场。”

###第二章

送死场在一里地外,是个土坑,一人半深,坑口盖铁网。

他们把我从笼子里拖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四条铁链,两个方向,拖过一条碎石子路,我脚底磨出的血在黑泥里拖出一道痕。

到坑边,铁网掀开一条缝。

“下去。”

我往下看了一眼。

坑底全是骨头。

牛骨、马骨、兽骨,还有几具没烂完的斗兽尸身,肚子鼓着,绿头苍蝇在上面结了一层。

活着的也有。坑角蹲着七八头,眼珠子在暗处反光,看见人,喉咙里开始滚。

“饿三天了。”押我的人笑,“你下去,正好当口粮。”

他解了铁链,一脚踹在我后背。

我掉下去,砸在两具兽骨上,骨头断成一截一截,扎进我腰里。

铁网在上面合上。

那七八头东西动了。

最前的一头是这坑里的老货,一只耳朵缺半拉,左前腿短一截,走路一歪一歪。它先过来,鼻子在我身上闻,闻过肩上的伤口,舌头伸出来舔,舔得又慢又黏。

我抬手,抓住它的头。

它张口要咬,我另一只手插进它嘴里,抓住下颚,往上掰。颌骨在我手里裂了,咔的一声,断成两截。

它叫了一声,短促,拖着尾巴退开两步,蹲下去,血从嘴角流。

剩下的没动。

它们在等。

等这头新来的先动,等我们互相咬得差不多,再来捡剩的。

我扶着骨头站起来,血从腰上往下淌。

坑底最里面有一具尸体,半个身子被啃过,皮毛是灰的,额角有一截短角根,还没被割干净。

那个东西在我胃里翻了个身。

醒过来那天,我就感觉胃里有东西。像一团冷的火,盘着,不动,我饿,它也饿。

这会儿,它烧起来了。

我走到那具兽尸前,蹲下。

它烂了。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

我撕下一块。

放进嘴里。

那一刻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那是一种近乎饿疯了的满足。我的胃里那团冷火一张一合,把东西往下拽,嚼碎的、没有嚼碎的、混着土和蝇卵的,全拽进去。

然后它开始长。

从胃里往上,顺着胸口、脖子,最后到额角那道断了角的旧疤。

疤在跳。

一直在发紧的旧疤,忽然发痒,痒到钻心,我抬手去抓,抓下一层皮,摸到硬。

一截角,从骨头里顶出来,短短的,只有指节那么宽。

我一屁股坐在骨堆上,喘气。

坑里剩下的兽开始退。

后退,退到墙角,缩成一片。

我听见它们的声音。

那是话。低吼里带着意思,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

“这个……不对。” “他吃了……灰背。” “灰背的……牙……在他肚子……”

我愣了一下。

我能听懂。

我试着开口。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短,粗,带着血气。

坑角那头小的抖了一下,回了我一声。

“你能说话。”

“能。”

“你是新来的。”

“嗯。”

“你活不过今晚。”

“为什么。”

“因为上面那个人,明天要来看你死。”

我没再问。

穿越前,我在一家公司做方案,做了七年,改了三百多版。老板每次都说“再改改”,改到最后,方案成了他嘴里一句一句抄下来的东西。

那时候我也活不过每一版。

现在不一样。

现在我吃。

那头被我吃了半具的老兽,叫灰背。

“他的角。”我又听见一头小声说,“他长回来了。”

我摸了摸额角。

指腹下面,硬角只有一点,但确实在。

天亮的时候,上面开了口子。

崔万金站在坑边,穿一身酱色绸袍,脚上那双布鞋白得刺眼。他身后跟着两个账房,一个抱账本,一个提笔。

“死几个了。”他问。

“一头没死。”

“没死。”崔万金的脚在坑边停住,“三天,七头兽,一个没死?”

“他吃了灰背半具。”手下说,“剩下的不敢动他。”

“不敢动。”崔万金重复了一遍,笑了,“畜生还知道怕。”

他往坑里看。

我把嘴里的最后一块咽下去,抬头看他。

“恭喜崔爷。”我说,“你押我死,是第一头。”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账房翻开本子,念:“编号十七,押三息死者,票根七十三张,押一日者,四十一张。”

“划了。”崔万金说。

“押活过三日者……”

“也划。”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过了一会儿,崔万金说:“另开一本。”

账房提笔。

“押他。”崔万金盯着我,把字咬得很慢,“活过三个月。”

笔停在纸上。

“……崔爷,这怕是没人押。”

“那就把赔率抬到一比一百。”崔万金笑了笑,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缝,“我崔万金的场子,什么时候缺过赌徒。”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十七。”

“嗯。”

“那角。”他伸出手指,隔着铁网点了点我的额角,“长回来了,就好好长。三个月后,我卖出去,能顶这半年的进项。”

他走了。

铁网重又合上。

坑里剩下的兽缩在墙角,眼睛一眨一眨。

我舔了舔牙上的血,往骨堆上一靠。

“一头够不够。”我自言自语。

胃里那团火答不了话,只是又翻了个身。

###第三章

三天后,他们把我从坑里提出来。

铁网掀开,两根竹竿伸下来,一头绑着绳套,套住我的腰,往上拽。

坑底那群兽缩在墙角,看着我被吊上去,一头小的叫了一声。

我听见它说的是:“他还回来吗。”

我没回答。

他们把我按在一口大木盆里刷。刷子沾着粗盐,刷过肩上的伤口,血又渗出来。刷完,往我身上抹一层油,抹得皮毛发亮。

“值钱的货,得有个卖相。”刷我的人说。

那天下午,斗兽场开了“看角票”。

十文一张,隔着铁栏杆看一眼我的额角。

栏杆外排了半条街,有妇人抱着孩子来看,有绸缎庄的掌柜提着灯来看,还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人,摇着扇子,指指点点。

“真长出来了。”

“兽裔的角,割了还能长?”

“听说一两角粉,能换半年粮。”

我把脸贴在栏杆上,冲他们咧嘴。

牙一露,前排的人退了半步,孩子哭了。

崔万金的算盘声从后台传过来,噼里啪啦,砸得人耳膜疼。

傍晚,沈砚提着工具盒来了。

她把盒子放在栏杆外的石台上,打开,一排刀,长短不一,最上面那把,刃口泛青。

“伸手。”她说。

铁门开了一条缝,只够伸进一条胳膊。

我把手伸出去。

她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的纹,又捏了捏骨节,像在验一头牲口的膘。

“角长到三指了。”她说,“今天割,伤口小,长得快。”

“割了还长?”

“长。”她把最上面那把刀拿起来,“兽裔的角根在骨头里,割一次长一次。长三次,角根就死了。”

“三次之后呢。”

“三次。”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割三次,一辈子没角。”

“对。”

“那你割过的那些。”我说,“割第一次的时候,它们多大。”

沈砚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三岁。”她说,“有些两岁。”

“两岁。”我说,“两岁的兽,角才长到半指,割下来磨粉,能卖几钱。”

“三十文。”

“三十文。”我笑了,“一头兽一辈子,三十文。”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这行,比我们那边还黑。”我说,“我们那边割韭菜,还得等它长起来。你们连苗都割。”

“之后就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她抬眼,“一头没角的兽,卖不上价,只能拉去填坑。”

我看着她。

她四十岁上下,脸上有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眼睛很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割过多少。”我问。

“记不清。”

“那你记不记得,第一头。”

她的刀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她说:“张嘴。”

“又要验牙?”

“验你还能不能咬人。”她把刀放下,换了一根铁钩,“角我不割了。”

“为什么。”

“崔万金要的是钱,不是角。”她把工具一件件收回去,“角割了,你只值一回。角留着,你能替他打十场。”

她合上盒子。

“明天去前台按手印。”她说,“生死擂台,十场。赢一场,你的份子涨一成。输一场……”

“输一场,我死。”

“对。”

我笑了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算得真细。”我把手从铁门缝里收回来,“连我死在哪一场,都能卖出价。”

沈砚看着我,看了很久。

“十七。”她说,“三场之内,你就会死。”

“那就十场。”

她把盒子扣上,站起身。

走出三步,她又回来,从盒底摸出一张纸,贴在栏杆上。

“这是价目。”她说,“兽角粉,一等一两三十两银,二等二十两,三等十两。你这一对角,要是留到五节,能记一等。”

“五节。”

“很少有兽裔长到五节。”她说,“长到三节就割,割完就废。”

“你怎么不割。”

“我说了。”她提起灯,“崔万金要的是钱。”

她提着盒子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你额角那道疤,是谁割的。”

“你们割的。”

“割你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她没答,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那天夜里,我在兽栏里躺着,摸自己的角。

硬,短,只有指节。可它底下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跟心跳不同步,慢半拍。

胃里那团火跟着跳。

我闭上眼,听见整座斗兽场的声音。

东边第三间栏,一头老兽在磨牙。西边第七间,两头小兽挤在一起睡,呼吸一长一短。后院库房里,有人把一袋角粉倒进秤盘,秤杆提起,铜钱落进木箱。

还有更远的地方。

城墙上的风,穿过箭楼的缝。城外荒原上,有东西在夜里走,一步一步,很重。

我睁开眼。

这世上的声音,比我想的多。

###第四章

那天早上,斗兽场门口的赌摊摆了半条街。

卖票的、换钱的、卖吃食的、押注的,挤成一团。有人举着牌子喊“十七连打”,有人举着牌子喊“三场必死”。

两个赌徒为一注吵起来,一个说“他撑不过第二场”,一个说“他能咬死铜头”。吵到后来动了手,被巡街的拉开,脸上都挂了彩。

“十场。”卖票的喊,“连打十场,中途不下台!”

“押他活过三场,一赔五!”

“押他十场全胜,一赔三十!”

我把铁球拖上台的时候,听见台下有人喊我的编号。

“十七!”

我抬头。

是个瘦小的赌徒,挤在最前排,手里攥着一张票。

“我押你!”他喊,“我把婆娘的嫁妆当了!”

生死擂台设在斗兽场正中,一块三丈见方的石台,台面坑坑洼洼,凹处积着洗不掉的黑。

台边立着一块木牌,牌上钉着十枚铁钉,赢一场,拔一枚。

我在牌前按了手印。印泥是红的,调了兽血,按下去,掌心的纹里全是红。

“十场。”主持的老头念,“中途下台者,算输。求饶者,算输。装死者,算输。”

“赢了呢。”

“赢了,你的份子涨,角归你自己。”老头抬眼,“十场全赢,崔爷放你出笼,还给你一副铜项圈。”

“项圈。”

“体面。”他笑了,“畜生也得有个体面。”

台下已经坐满了。这一场卖的是“连打”,票价比平时贵三倍,前排的位子被几个穿锦袍的包了,桌上摆着酒和切好的果盘。

第一场,放进来的是“断齿”。

一头肩高六尺的斗兽,右前腿比左前腿粗一圈,嘴里的牙断了两颗,剩下的往外斜着长。它一上台,台面的碎石就往它脚下滚。

它盯着我,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

主持的老头在我耳边说:“这头叫断齿,咬死过十一个人。它的牙是老死的,剩下的这些,是换过的。”

“换的。”

“拔了旧牙,塞新牙。”他说,“疼,疼过之后更凶。”

“你们对它,比对兽裔还上心。”

“它是货。”老头说,“货值钱。”

它鼻子抽了两下,白气喷在台面上。

我没等它冲。

我先冲。

它没想到。它抬爪的时候,我已经撞进它怀里,两手扣住它脖子上的皮圈,借它的力往上翻,骑到它背上。

它疯了,原地打转,尾巴抽在我后背,抽得我眼前一黑。

我咬住它后颈。

牙进去的时候,它全身一僵。

那块皮太厚,第一口没咬透。我把头左右摆,像我以前在办公室里拧一瓶拧不开的酱。

第二下,透了。

血灌进嘴里,烫。

它往下倒,我跟着滚到台边,肩膀撞在石沿上,骨头响了一声。

台下一片叫好。

“咬死它!咬死!”

“十息!十息不到!”

我没咬死它。我咬开它的喉咙,喝了两口,然后把它翻过来,压在台上,让它喘。

它喘了很久,最后不动了。

主持的老头拔了第一枚铁钉,扔在我脚边。

“一场。”他说。

第二场,放上来的是两个兽裔。

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脖子上套着铁圈,铁圈上拴着短链,链子另一头在彼此身上。

“规矩。”老头说,“这两个,活一个。你杀一个,算赢。”

我看着他们。

男孩的角被割得只剩疤,女孩的耳朵缺了一块,眼睛很大,一直盯着我手里的血。

台下有人喊:“杀那个小的!小的叫得好听!”

女孩往男孩身后缩了缩。

我把手里的断齿尸体推开,走过去。

男孩护着女孩,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我听懂了。

他说:“别碰她。”

我伸手,抓住他脖子上的铁圈,一拧,铁圈崩开。

然后是女孩的。

两条链子掉在台上,当啷两声。

“下去。”我说。

他们不动。

“下去。”我又说了一遍,“从台边跳下去,摔死算你们的,活着算我的。”

男孩看了我一眼,拉着女孩,从台边跳了下去。

台下炸了。

“这算什么!”

“退票!退票!”

“他放跑了两个!”

主持的老头脸色变了,走过来压着嗓子:“十七,你这是砸场子。”

“规矩里写了吗。”我问他,“不许放跑。”

“没写……”

“那就拔钉子。”

他愣了半天,把第二枚钉子拔了,扔在我脚边,扔得很重。

台下的骂声一直没停。

我把脸转向看台,一圈一圈看过去。

骂声小了一半。

第三场,放上来的是“铜头”。

这头东西是真值钱。全身披着一层青铜甲片,甲片用铁钉钉进皮肉,钉头在里面,甲面在外面。它走过的地方,台面上留一道刮痕。

它不冲。它站在台中央,低下头,让我看它头顶那块最厚的甲。

那块甲上,钉着七枚钉子。七场,七条命。

“这是场主的宝贝。”老头说,“你认输,还能留条命。”

我看着铜头。

胃里那团火,开始烧。

那股东西比饿更贪。它在告诉我,那层甲底下有肉,甲片之间有缝,缝里有血。

“来。”我说。

铜头冲了。

它的重量是断齿的三倍。第一撞,我整个人被顶飞出去,撞在石台边的木栏上,木栏断了,我摔进台下第一排。

前排的人尖叫着往后躲,撞翻了一张酒桌,酒水顺着台沿往下淌,淌进一个妇人的鞋里,她尖叫着跳开,怀里的孩子被吓哭了。

“这畜生疯了!”

“退票!退票!”

“押铜头的都站出来!”

喊声里,一个穿青衫的庄家挤到台边,手里攥着一把票,冲台上喊:“十七!你要是能撑过这一场,我赔你三成!”

我抬头看他。

“三成。”我说,“你押我死,收了我多少。”

他脸一僵。

“五成。”我说,“我赢,你把收的全吐出来。”

“这不合规矩……”

“规矩。”我抹了把脸上的血,“你们的规矩,是拿我的命写的。现在我改一条。”

我爬起来。

肋骨断了两根。左臂抬不起来。

铜头站在台上,低头看我,鼻子里喷气,那意思很清楚:上来。

我从台下翻上去。

它再冲。

这次我不躲。我迎上去,矮身,从它下巴底下钻进去,两只手抓住它胸甲下沿的缝,用断了的左臂顶住,右手去抠那枚最下面的钉子。

钉子锈了,抠不动。

它低头咬我。牙尖擦过我的后背,把我整层皮撕开。

台下有人吐了。

我把手指插进甲缝,摸到钉帽,指甲抠,抠掉一枚。

甲片松了。

第二枚。

铜头开始挣,前蹄踩在我腿上,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第三枚拔出来的时候,那块甲片翻起来,露出底下一片血肉。

我张口,咬进去。

那一口,比咬断齿的时候还狠。我把头往后一扯,连着皮、连着肉、连着半块甲片,一起撕下来。

铜头叫了。

那声音是一口被砸碎的钟。

它往后退,退了半步,腿一软,跪在台上。

我没给它站起来的机会。

我扑上去,抱住它的头,咬它头骨缝里最软的那一处。

牙进去的时候,我听见了骨头裂开的声。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它不动了。

我抬起头。

满脸是血,嘴里咬着半块青铜甲,甲片上还钉着三枚钉子。

全场没有人说话。

前排那几个包了座位的锦袍人,一个把手里的酒杯捏碎了,一个站起来又坐下去,脸上的肉在抖。

最边上那个没动,只把扇子合上,合得很慢,指节发白。

后头有个赌徒,手里攥着一把票根,抖得跟筛糠一样,票根掉了一地,被后面的人一脚一脚踩进泥里。

我吐掉嘴里的甲片,站直。

额角上,第三节角纹正在往外顶。皮肤绷开,血顺着额角流到眼睛里,我抬手抹了一把。

主持的老头站在台边,手里捏着第三枚铁钉,捏了半天,没敢拔。

“拔。”我说。

他拔了,钉子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看台最高处,有人站了起来。

白衣。

姜白。

他站在最高那一排的栏杆后,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他低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抬手,解下腰间的剑。

剑连着鞘,他举起来,往台下一扔。

剑落在我脚边,砸在石台上,当的一声。

“下一场。”他说,“我上。”

台下先是死静,然后票根和铜钱砸下来,砸得人抱着头往下缩。

“姜白下场!”

“斩兽状元亲自下场!”

“我押状元!十两!”

“我押十七!二十两!”

赌票的价格在半炷香里翻了三倍。

我低头看脚边的剑。

剑鞘是银的,鞘上刻着一行小字。我不识字,可我认得那行字底下的印,一个圆印,中间一横。斗兽场的赌票上,也是这个印。

崔万金的印。

我抬起头,看向高台。

崔万金坐在那里,胖手撑着下巴,笑着,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我点了点。

那意思是:你值钱了。

###第五章

姜白从看台上下来,走得很慢。

台下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过的地方,有人低头,有人拱手,有人把手里的赌票往袖子里塞。

他走到台边,弯腰,捡起那把剑。

“你叫十七。”他说。

“我叫谢燃。”

“畜生也有名字。”他把剑鞘抽掉,扔在一边,“我斩过九十九头兽裔。你这条命,正好凑整。”

“凑整。”我说,“你还差一头,就能在城东买宅子了。”

他手一顿。

“你倒是清楚。”

“你的宅子,是我这种畜生换的。”我把嘴里的血吐在台上,“所以你买宅子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一间。”

他笑了。

笑得很轻,白衣在风里晃了一下。

“嘴硬。”他说,“兽裔都嘴硬。割角的时候叫得最响,临死倒是不叫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剑抬起来,剑尖对着我的喉咙,三尺之外停住。

“我给你一个体面。”他说,“跪下,我把你一剑穿心。站着,我削你三百剑,削到你自己倒下。”

台下有人喊:“跪!跪!”

“跪啊,畜生!”

我看了一圈看台。

两三千张脸,都在等我跪下。

“我这辈子跪过一次。”我说,“给一个甲方跪下,求他别改方案。”

姜白皱眉:“什么?”

“那天我跪完,他还是要改。”我抬起手,抹掉眼睛上的血,“所以后来我不跪了。”

姜白的剑动了。

他这一剑是削。

剑光从我左肩掠过,快得我只看见一道白。

皮肉翻开,血慢了一拍才涌出来,涌出来的血是黑的,沾在白衣上,像墨。

“看见了吗。”姜白说,“这叫斩兽符。国师亲手画的,专克你们这类东西。”

他抬剑,剑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圈。

“你们兽裔的皮肉,长得比人快。断骨三天能接,开皮一夜能合。所以你们不怕刀。”

剑落下。

“可这符一破,愈合就停。”

我退了半步。

第二剑来了,削右肋。

我抬手挡,剑锋切进小臂,深可见骨。可那伤口不对。血止不住,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直在往外渗。

他把剑横过来,剑身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纹。

“画这符,用了半斤兽血。”他说,“你们这类东西,伤口不会合。”

他又削了一剑。

这一剑削在我大腿上,我一个趔趄,单膝跪下去。

台下叫好声炸开。

“状元爷!”

“三百剑!三百剑!”

我跪在台上,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三道。每一道都在流血,血顺着腿流进石缝里,石缝吸饱了,往苔藓上渗。

这就是他们的手段。

兽裔的皮肉本来长得快。断了的骨头,三五天能接上;割开的皮,一夜能合。可这符纹一破,愈合就停了。他们把我最不值钱的那样本事,先废掉。

姜白绕到我侧面,剑尖点在我后颈。

“跪着。”他说,“我不杀跪着的畜生。”

台下哄笑。

我低着头,看见他的手。

他握剑的手腕上,套着一只黑色的护腕。护腕上,也刻着纹。

跟剑上一样的纹。

胃里那团火,猛地烧起来。

它在告诉我,那东西能吃。

我抬起头。

“你笑什么。”姜白说。

“我笑你手上有块肉。”

他还没听懂,我已经动了。

我不扑他的剑,我扑他的手。

整个人从下往上撞,肩膀顶在他胸口,两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低头,一口咬在护腕上。

牙一合,皮质的护腕裂开。

里面的符纹动了,烫。烫得我上颚起了泡,可我不管,我把它连着护腕一起撕下来,嚼碎,咽下去。

姜白一脚踹在我胸口,把我踹开。

我在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满嘴是血,牙缝里卡着一块黑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符纹断了。

“你……”

“你的剑。”我抹了把嘴,“我看见了。”

刚才那一口下去,有东西进了我脑子。

那是路数。他的剑怎么起,怎么落,剑锋在哪一瞬最薄,杀意从哪一寸生出来,全在我眼前摊开。

“你这剑。”我说,“国师教的吧。”

姜白的脸变了。

“起手第三寸,剑尖会往左偏半分。”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是符纹的毛病,不是你的毛病。”

他退了半步。

“你斩兽的时候,靠的是符。”我说,“不是剑。”

他吼了一声,冲上来。

这一剑比刚才凶,可不稳。剑尖往左偏了,我侧头,剑从我耳边过去,削掉一撮毛。

我抬手,用额角上的角,顶在他手腕上。

角只有指节长,可它硬。

姜白的腕骨被顶得往上一翻,剑脱手,飞出去,插在台边的木栏上,颤了三下。

他愣在那里。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白衣很轻。他比我高半个头,可我这具身体的力气,比我自己想的大。

“状元爷。”我说。

他瞪着我,眼里全是恨。

“你斩过九十九头。”我说,“第一百头,是我。”

我把他往台下扔。

扔到一半,我改了主意。

我把他放回台上,让他站住。

“你站着。”我说,“我杀站着的人。”

台下死静。

姜白站着,白衣上沾了血,也沾了土。他抬起下巴,嘴唇哆嗦,还是要端那副架子。

“我是斩兽状元。”他说,“你敢杀我,朝廷会——”

我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他跪了。

整座斗兽场,三千多人,看着他们那位斩兽状元,跪在血泥里。

我把剑从木栏上拔下来,走到他面前,剑尖点在他喉咙上。

“现在。”我说,“你可以求我。”

他不说话。

“不求?”

“你杀了我。”他咬着牙,“你杀了我,国师会把你剁成八段。”

“那我等着。”

我把剑一扔,剑落在他脚边。

“我不杀你。”我说,“我要你活着。活着看你的宅子塌,看你的名声烂,看你走在街上,人人都记得你跪在这里。”

我转身,走下台。

主持的老头站在台边,手里还捏着那枚铁钉,钉子在他指缝里,扎出血他都没感觉。

“拔。”我说。

他拔了。

第四枚钉子落地的声音,很轻。

后台传来算盘声。

噼里啪啦,比刚才还急。崔万金一边拨珠子一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好。”他说,“好一头畜生。”

账房在旁边小声问:“崔爷,这一场赔了多少。”

“赔?”崔万金把算盘一推,“把姜白的票全废了,我赔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场里那片狼藉,眼睛眯成一条缝。

“十七。”他自言自语,“这头东西,越强,越值钱。”

“明天再开一场。”他说,“卖‘看伤票’,看他那三剑的伤怎么合。”

“崔爷,那伤合不了。”

“合不了才好看。”他笑,“人爱看畜生疼。”

窗外,一辆黑车停在斗兽场门口。

车帘掀开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第六章

那天夜里,斗兽场关了门。

看台上的瓜子壳、酒渍、踩烂的果皮,被扫成几堆,堆在墙角。血土翻了一遍,撒上石灰,气味还是压不住。

我被关回兽栏,铁门上了两把锁。

锁是新换的,锁眼里灌了铅。

他们怕我了。

可锁挡不住我。

半夜,我从栏杆的缝里挤出去。骨头能缩,这是兽裔的本事,我三天前才发现。肩胛骨往里收,肋骨一根一根错开,整个人像一条蛇,从两指宽的缝里滑出去。

落在外面的地上,我趴了一会儿,喘。

伤还在流血。姜白那三剑留下的口子,边沿发白,合不上。

我嗅了嗅。

夜里的斗兽场,味道很清楚。

草料、血、石灰、铜钱、人的汗。

还有一股味,是从后院账房飘出来的。冷的,像埋在土里的铁。

我顺着那股味走。

账房的窗开着半扇,里面点着灯。我贴着墙根蹲下,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崔万金,声音黏,像含着一口油。

另一个声音干,慢,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

“八个。”那个干声音说,“前七个,都备齐了。”

“第八个呢。”崔万金问。

“第八个,用编号十七。”

窗里的灯晃了一下。

“他角长到三节了。”干声音说,“三节角的兽裔,血最活。祭典上用,神兽能吃个饱。”

“那我的账……”

“祭典之后,斗兽场归你。”干声音停了一下,“场上不留活口。”

崔万金笑了。

“不留。”他说,“一头都不留。反正十一年一次,清完栏,我再进新的。”

“记得把角都割下来。”干声音说,“国库要。”

“国师放心。”

我蹲在墙根,没动。

心口那团火,慢慢凉下来。

原来我值钱,跟强弱没有关系。

是因为我是一口好饲料。

我往回走。

走到兽栏外的巷道,一个人站在那里,黑甲,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布的灯。

沈砚。

“听见了。”她说。

她没抬头。

“听见了。”

“屠兽祭十一年一次。”她把灯放在地上,光从布里透出来,照着她半张脸,“祭典开始,兽栏三百二十七头,全部赶进祭坑。先杀一批,取角炼血,最后挑八个祭品,喂神兽。”

“神兽是什么。”

她看着我。

“你见不着。”她说,“见着的都死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她说,“镇北将军沈拓。十二年前,关外兽潮,三万守军死了两万九。”

“第七天夜里,后山的闸开了。兽从闸口灌进来,绕过正面,从背后咬。”

“我爹在城楼上,看见兽从自己身后涌上来。”她说,“他到死都没明白,门是谁开的。”

“后来呢。”

“后来国师带人来了。”她说,“他站在城头上,念了三天的咒,说神兽镇住了荒原。满城的人都跪下叫他活菩萨。”

“我爹的尸首,就挂在城楼下。”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兽潮是从哪来的。”

“从这座斗兽场的后山。”她抬起眼,“那天夜里,有人开了后山的闸。”

我看着她脸上的疤。

“你查了十二年。”

“查了十二年。”她说,“查到国师身上,查到崔万金的账上,查到这八个祭品。”

“查到之后呢。”

“我没有兵。”她说,“我只有一个验兽官的印,和一把刀。”

她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递给我。

刀很短,刃口磨得发亮。

“地宫在后山,祭坑底下有一道暗门。”她说,“今晚他们要把神兽喂饱,好应付三天后的祭典。守卫会换班,子时三刻,东边第三个门。”

我接过刀。

“你帮我,是想让我杀国师。”

“我想让你活着出去。”她说,“你活着,就有人知道这地方在吃什么。”

“我活着,也可能只是多一头畜生。”

“那也比一头都不剩强。”

她提起灯,走了。

走出几步,她停下。

“十七。”

“嗯。”

“地宫里那东西,你要是看见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别信它说的话。”

我站在原地。

风从后山那边吹下来,带着一股很老的味。

像血,又不像血。

子时三刻,我摸到东边第三个门。

门没锁。门后是一条往下的石阶,石阶上铺着干草,草上有一层薄薄的霜。

我往下走。

走了很久。

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干,墙上的灯一盏一盏,光是青的。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上铸着一个兽头,兽头的嘴里叼着一枚铜环。

我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极大的圆殿,圆殿正中,一口铁笼。

笼子有十丈高。

笼子里,盘着一头兽。

它的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头斗兽都大,皮毛是灰白的,上面覆着一层像石头的甲。它睡着,呼吸很慢,每呼吸一次,殿里的灯就暗一下。

它的额角上,有九节纹。

一节一节,从角根到角尖,像树的年轮。

九节。

我站在门口,胃里那团火忽然不动了。

它怕。

那头兽睁开了眼。

眼睛是红的,跟我一样。

它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话。

人话。

“第八个。”它说,“你来得比我算的早。”

我身后的铁门,轰的一声,落了下来。

###第七章

“第八个。”那头兽又说了一遍,“你叫什么。”

“谢燃。”

“谢燃。”它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人给你起的名。”

“我自己起的。”

“好。”它说,“自己起名的兽,才有资格吃神。”

它动了。

铁笼十丈高,它一动,整座殿都跟着响。铁链从它脖子、四肢、脊背上垂下来,每一条都有我大腿粗,链头钉进石壁里。

它把头低下来,低到跟我一样高。

我才看清它角上的九节纹。

每一节都有一圈细密的小孔,孔里插着金钉。九节,九九八十一枚金钉,钉得整整齐齐,像给人钉棺材。

“他们叫我神。”它说,“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神不会住笼子。”

它笑了。

那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整座殿的灯跟着晃。

“三百年前。”它说,“这片地上没有大胤。只有荒原,荒原上有九头兽,人管我们叫神。人给我们磕头,给我们送牲口,求我们别吃他们的孩子。”

“后来呢。”

“后来人里出了个牧人。”它说,“他姓姜。”

我愣了一下。

“姜白的姜?”

“姜白的祖上。”它说,“那个牧人给九头神送了一头祭品,一头很肥的兽。兽的肚子里,塞了九枚锁。神吃了,锁就长在骨头里。”

它把脖子往铁链上蹭了蹭,铁链跟着响,响得像一串很慢的铃。

“九头神。”它说,“一头管雪,一头管火,一头管河。人给它们起了名字,雪神,火神,河神。河神最小,也最馋。”

“它先吃了。”

“它先吃了。”它说,“锁在它肚子里长出来,长得最快。第二年,它就开始替人守河,把过河的人挡在岸上,不让他们淹死。”

“它成了人的狗。”

“它成了人的神。”它说,“人给它立庙,给它送羊。它吃羊,也吃人。人管这叫庇佑。”

“锁长在骨头里,人就牵着链子走。三百年来,人管这叫‘镇国’。”

“神兽。”我说。

“神兽。”它说,“每十一年喂八个祭品。喂饱了,它就听话,就替人镇住国运,替人挡荒原上的东西。喂不饱,它就叫,叫得整座城睡不着。”

它抬起眼。

“前七个,都是我的孩子。”

我胃里那团火,凉了。

“第八个。”它说,“他们挑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的角长到第三节,血最活。他们要把你的角挖出来,钉进我骨头里,替一枚旧钉。”

“旧钉锈了?”

“锈了三百年。”它低下头,角上的金钉在我眼前,一枚一枚看过去,“明年就撑不住了。撑不住,我会死。我死了,谁替他们镇国运?”

它看着我。

“所以他们要你。你是我下一副骨头。”

我站在笼子外,它站在笼子里。中间隔着铁栏,栏上全是它撞出来的凹坑。

“你告诉我这些。”我说,“是想让我救你。”

“不。”它说,“我是想让你吃我。”

我没说话。

“我活了三百年。”它说,“看他们用我的名字杀人,用我的骨头镇国,用我的孩子喂我。我不想活了。”

“你想死。”

“我想死在他们手里。”它说,“让他们亲手把最后一头神喂饱,再看着这头神,把他们的城嚼了。”

它把角抵在铁栏上。

“咬开栏子。”它说,“咬我的角。吃一口,你就知道怎么吃第二口。”

“吃了你,我会怎么样。”

“你会变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那我会不会也变成神。”

它沉默了很久。

“会。”它说,“所以你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别信人话。”

“沈砚也跟我说了一句。”我说,“她让我别信你说的话。”

它又笑了。

“她是个聪明人。”它说,“聪明人都活不长。”

我没动。

胃里那团火,在烧,烧得我手心出汗。

我心里有一笔账:吃了它,我会变强,强到能掀这座城。可我也会变成它,一头关在笼子里、被人叫“神”的兽。

不吃它,三天后祭典,我的角被挖出来,钉进它骨头里,我死,它活着,城继续开着斗兽场,继续吃着兽裔。

“一头够不够。”我自言自语。

它听见了。

“不够。”它说,“我这一头,只够你吃三天。”

我抬起手,抓住铁栏。

铁栏有小臂粗,我用力一掰,栏条弯了。

第二下,断了。

我走进笼子。

那头兽把头低到地上,角尖朝我。

我跪下去,两手捧住它的角,牙咬在第一节纹上。

金钉硌得我牙疼。

第一口,咬不动。

第二口,我把头往后一扯,牙缝里全是血,它的血,我的血,混在一起。

第三节纹裂了。

一股热流从那道裂缝里冲出来,冲进我嘴里,冲进我喉咙,冲进我胃。

胃里那团火,猛地炸开。

我整个人弓起来,脊背撞在笼壁上。

肩胛骨从里面往两边撑,裂开了。皮肉绷到极限,然后破了。有什么东西从我背上顶出来,硬的,带着血。

我伸手去摸。

摸到一根骨刺。

骨刺从肩胛骨里长出来,向后弯,弯成半环,像一只没有长全的翼。

与此同时,手臂上的毛变硬了,变成一层细鳞,从手背爬到肘弯。

额角上的角,在长。

一节,两节,三节。

第四节纹撑开皮肉的时候,我疼得叫出声。那声音不像人,低,长,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殿顶落灰。

我趴在地上,喘。

喘了很久。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清了笼子外面的东西。

整座殿里,石壁上刻满了画。画上是一头一头兽,被人牵着,跪在祭坛前。画的最后一幅,是一个穿龙袍的人,把一枚金钉,钉进一头兽的角里。

那幅画的角落,刻着一个字。

我认不得字。

可我认出了那个印。

圆印,中间一横。

崔万金的印,斗兽场的印,赌票上的印。

“你看见了。”那头兽说。

“看见了。”

“你想让这座城塌。”我说。

“我想让它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吐出来之后呢。”

“之后是你们的事。”它说,“我只看。”

“你看不见。”我说,“你会死。”

“死之前,我能看见一次。”它说,“看见他们跪在你们面前,像你们跪在他们面前一样。”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它说,“三百年,够长了。”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它把头放回地上,闭上眼睛。

“吃了我。”

###第八章

三天后,屠兽祭。

祭坛在城中央,一座九层石台,台顶立着一尊神像。

神像有十丈高,脸是兽的脸,赤瞳,额上一对完整的角。

我第一眼看见那尊像,胃里那团火就开始翻。

因为那张脸,跟我一样。

我被四条金链吊在神像前,离地三丈。链子上刻着符,符纹一亮,我全身的力气就往下沉。

台下站满了人。

从祭坛脚下一直排到街口,穿官服的,穿绸的,抱孩子的,拄拐的。所有人仰着头,看我像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崔万金坐在祭坛东侧的高台上,面前摆着一张红木赌桌。

赌桌上,压着一张票。

票面上写着:编号十七,活到祭典者,赔率一比三十。

“崔爷。”旁边有人小声问,“这票,您自己押的?”

“押了三万两。”崔万金摸着算盘,笑,“押他活。”

“那要是……”

“要是他死。”崔万金把算盘一推,“这三万两,够我赔掉半个斗兽场。”

祭坛顶上,玄寂站着。

他穿一身白袍,袍角用金线绣着九头兽,枯瘦,脸上的皮贴着骨头,眼窝深得能盛水。

他抬起手。

台下安静了。

“三百年。”他的声音不高,可整座城都听得见,“大胤立国三百年,镇国神兽庇佑三百年。今日,第二十七祭。”

他朝台下招了招手。

台下跪了一片。

不是所有人。前排那些穿官服的没跪,只是低头;两边的绸缎商低着腰;最外圈的老百姓跪得很实,额头贴在石板上,磕出声音。

“第二十七祭。”玄寂又说了一遍,“祭品,编号十七。”

有人念我的编号,像念一段经文。

高台上,崔万金把算盘拨得飞快。

“押他活的,多少注。”他问账房。

“三万一千两。”

“押他死的呢。”

“七万八千两。”

崔万金笑了。

“那就让他死得慢一点。”他说,“慢一点,两边都觉得自己能赢。”

四头巨兽拉着一辆铁车,从祭坛后面出来。

铁车上,是那头九节神兽。

它被铁链捆成一只粽子,头搁在车板上,眼睛半闭。

台下有人跪下,磕头。

“神兽!”

“活神!”

玄寂走到车边,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金刀。

“先取神血。”他说,“再取祭品角。”

刀落在神兽的颈侧。

血涌出来,顺着车板流到祭坛上,流进石缝里。

石缝亮了。

整座祭坛,从下往上,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吊在神像前,看着那道光往上爬,爬到我的脚下。

“编号十七。”玄寂抬头看我,“你的角,长到三节。三节角的兽裔,血最活。”

他抬起手,两个白袍人抬着一只铁匣走上来,匣子里是九枚金钉。

“挖角。”他说。

白袍人爬上梯子,手里拿着铁钳。

铁钳碰到我的额角。

我低下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他叫了一声,从梯子上摔下去。

“放肆。”玄寂皱了皱眉,“按住他。”

四条金链同时收紧,我整个人被拉成一张弓。

链上的符纹亮成一片红。

就在这时候,铁车上的神兽睁开眼。

它看着我。

我听见它说:“现在。”

“别挣扎。”玄寂在祭坛上看着我,“越挣,锁收得越紧。”

台下有人笑。

“畜生就是畜生。”

“到这时候还挣。”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祭坛。

九层石台,每一层的缝里都有血。

三百年,二十七次祭典,每一次的血都渗在这里,渗干了,再渗新的。

我抬起头。

“国师。”我说。

“嗯。”

“你吃素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念了三十年的咒。”我说,“你手上沾过多少血,你自己数过吗。”

“这是天命。”

“天命。”我说,“那我今天也改一条天命。”

我咬破了自己嘴里的舌尖。

血喷出来,喷在链子上。

链子上的符纹,暗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挣开了右手。

掌心的皮被链子磨掉一层,露出骨头。我抓住铁车的边沿,整个人荡过去,落在车板上。

玄寂的刀砍下来,砍在我肩上。

我没理他。

我扑到神兽的颈侧,咬住那道刀口。

血冲进嘴里。

我看见了整座荒原。看见了九头兽在雪里走,看见了一个牧人跪在雪地里,捧着一头肥兽,笑得满脸是泪。

我看见了三百年前的那一天。

九头神,一头一头吃下塞了锁的祭品。

我看见锁在它们骨头里长出来,长出金钉,长出铁链,长出这座城。

我咽下去。

神兽的九节角,在我嘴里,一节一节碎开。

第八节。第九节。

我的额角上,角在疯长。四节,五节,六节……每一节长出来,都像有人拿凿子在我头骨上凿。

我跪在车板上,两手撑着,嘴里全是血沫。

“他在吃什么!”台下有人尖叫。

“他在吃神!”

玄寂退了半步,随即站稳。

“无妨。”他说,“兽吃神,神会反噬。他吞了九节角,角上的锁会顺着血爬进他心口。半个时辰,他就是一头新的神。”

他抬起手,念咒。

咒声一起,我胸口一紧,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抓住我的心脏。

我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鳞,一片一片往下掉。

“看见了吗。”玄寂说,“你的骨头,正在变成笼子。”

台下松了口气。

崔万金在高台上笑出了声,把算盘拨得飞快。

“半个时辰。”他说,“我押他活,这半个时辰,他得活着。”

“崔爷,那您的票……”

“先别急。”崔万金眯着眼,“等他成了神,我再押他死。”

我跪在车板上,胸口那只手越抓越紧。

然后,胃里那团火,说话了。

它没有说人话。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东西,比这座城老,比这九头神老。

它说:吃。

我抬起头。

“你念的咒。”我说,“是给人念的。”

玄寂愣住。

“我不是人。”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后背那对骨翼,从肩胛里彻底撑了出来。

骨翼张开,有半座祭坛宽。翼上没有皮,只有骨和筋,风从骨缝里穿过去,发出哨声。

我的影子投在祭坛上。

那影子不是人形。

一头兽,蹲在祭坛上,头很大,嘴很大,嘴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台下第一排的人,开始往后退。

“神像。”我说。

我转过身,抬头看那尊十丈高的神像。

它的脸跟我一样。

我伸手,抓住神像的脖子。

石头在我手里裂了。

我一把,把它的头扯下来。

十丈高的石像,头砸在祭坛上,砸出一个坑。尘土冲起来,冲得台下的人捂着脸跑。

“这尊神。”我把石像头举起来,“是你们用我们的骨头雕的。”

我把那头扔进嘴里。

石头硌牙,可我嚼碎了。

嚼碎的时候,我听见三百年的哭声。

“现在。”我转过身,看玄寂,“轮到你了。”

玄寂往后退,退到祭坛边沿。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符,往我身上一甩。

符贴在我胸口,烧起来。

不疼。

“你画的符。”我说,“我吃过。”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提起来。

他很轻,比姜白还轻。三十年,他把自己的血肉炼成了符。

“国师。”我说,“你养了三十年神兽。今天,神兽想吃你。”

我把他扔进嘴里。

没有咬。

我把他吞了。

吞下去的时候,他的符在我胃里炸开,炸得我整个人抽了一下。然后,那团火把他裹住,裹成一团,慢慢化掉。

台下死静。

我转回身。

崔万金的高台上,赌桌翻了,算盘滚到地上,珠子撒了一地。

他趴在桌底下,胖手抱着头。

我走过去。

铁链在我脚边,一节一节断。

我走到高台边,弯下腰,把他从桌底下拖出来。

“崔爷。”我说,“你的票。”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押了你活。”他哆嗦着,“我押了三万两……”

“押错了。”我说。

我把他放在祭坛边沿,让他看着台下。

“看清楚了。”我说,“这满城的人,都是你的赌客。今天这一局,你输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

我抓起一把算盘珠子,塞进他嘴里。

“留着。”我说,“到下面,慢慢算。”

我抬起头,看向城楼。

城楼上,一排弓手,箭已经拉满。

箭尖对着我。

我踩着神像的头,骨翼在风里张开。

“放。”城楼上有人喊。

###第九章

箭下来了。

三百支,一片黑,从城楼上压下来。

我站在祭坛上,骨翼一收,护住头脸。

箭钉在骨头上,叮叮当当,钉进去半寸,钉不进肉。有几支穿过骨缝,扎进肩和腿,我拔出来,血跟着涌,涌一下就停。

兽裔的皮肉长得快。以前这本事不值钱,现在值。

“换火箭!”城楼上有人吼。

箭头上裹了油布,点着火,再射下来。

火落在祭坛上,落在神像的断头上,落在满地的算盘珠子上。祭坛四周的绸幡烧起来,火借着风,往看台那边扑。

台下的人开始跑。

踩翻的、挤倒的、抱着孩子往街口钻的,整座祭坛乱成一锅。

崔万金趴在台边,嘴里塞着算盘珠子,想吐吐不出来,想爬又爬不动。

我跳下祭坛。

落地的时候,膝盖砸碎了两块青石。骨头在皮里响了一声,又接上。

“关城门!”城楼上又喊,“别让兽裔出城!”

城门。

我抬起头。

这座城有四面门,南门对着皇城,北门对着荒原。北门外,是兽裔被赶进来的那条路。

三百年来,兽裔从北门进来,一头一头,进了斗兽场,再也没有出去过。

我往北走。

街上的人看见我,往两边躲,躲进铺子,躲进门洞,躲进巷子。

有人跪下磕头。

“兽神!”

“兽神饶命!”

我没停。

斗兽场在北街尽头,隔着三条街,我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三百多头兽裔,在铁栏里,一起叫。

那声音里全是哭。

我撞开斗兽场的大门。

门板碎了,飞进去,砸在两排看台上。

场里的守卫举着刀,围上来。

我抬起手。

刀砍在我手臂上,砍进鳞甲,卡住。

我把手臂一抬,刀断了。

守卫往后退。

“我是十七。”我说,“斗兽场,编号十七。”

没人动。

“把钥匙拿来。”

还是没人动。

我走到最近的一个守卫面前,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

“钥匙。”

他哆嗦着,从腰上解下一串铜钥匙。

我拿着钥匙,走到兽栏前。

第一间,一头老兽,角被割得只剩疤。它抬起头,看着我。

“十七。”它说。

“嗯。”

“你长角了。”

“长回来了。”

我把钥匙插进锁里,拧开。

铁门开了。

老兽没有动。

“出去。”我说。

它慢慢站起来,走出铁门。走到院子里,它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压着云。

它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闻了闻院子里的土。

“这是外面的土。”它说。

“是。”

它跪下去,把脸贴在土上。

我打开第二间,第三间,第十间。

第十一间里关着一头母兽,怀里抱着两头小的,小的还没睁眼。它看见门开,第一反应是把两头小的往怀里塞。

“出来。”我说。

它不动。

“出来。”我又说,“外面有土,有草,有风。”

它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信。

“我不骗你。”我说,“我骗你,你也没东西给我。”

它慢慢站起来,抱着两头小的,走出门。

第十二间,第十三间。

第十五间里关着一头,被人在背上钉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崔府”。它走出来的时候,牌子还挂在那儿,一走一晃。

我伸手把牌子摘了,扔在地上。

“这牌子。”我说,“不是你的名字。”

到第三十间的时候,守卫已经跑光了。

到第一百间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兽。

它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我。

有断了角的,有瞎了一只眼的,有腿被砍断、靠三条腿站着的,有背上钉着铁钉、钉子上挂着牌子的。

牌子上写着主人的名字。

我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圈发黑的血土上。

“听着。”我说。

三百多头兽,抬起头。

“这地方,吃过你们的爹娘,吃过你们的兄弟,吃过你们的孩子。”我说,“今天它也吃了我。”

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角。

“我把它的神吃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呼吸。

“现在。”我说,“你们有两个去处。”

“一个,留在这里,等人来杀。他们明天就会来,带着刀,带着箭,带着新的笼子。”

“一个,跟我走。出北门,回荒原。”

“荒原上没有笼子。”我说,“可荒原上有饿,有冷,有比人更凶的东西。”

“跟我走的,可能死在半路上。”

“留下的,一定死在笼子里。”

我看着它们。

“自己选。”

那头老兽第一个走出来。

它走到我面前,低下头,把额角抵在我手上。

“十七。”它说,“我跟你走。”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那头耳朵缺一块的小兽。

第三个,第四个。

一头接一头。

院子里,三百多头兽,一头一头,走到我身后。

没有一头留下。

“好。”我说。

我转过身。

“去北门。”

北门。

城门是铁包的,门闩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横在门洞里,两头卡进石槽。

门下站着两百个守军,前排举盾,后排举矛。

守将站在门洞中央,甲上有血。

“退回去。”他说,“再往前一步,放箭。”

我往前走了一步。

“放!”

箭射过来。

我没躲。

箭钉在我身上,像钉在一堵墙上。

我往前走,一步,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门洞里忽然响了一声。

射过来的是刀。

守将回过头。

沈砚站在他身后,手里一把短刀,刀尖从他后心透出来。

守军往后退,退到门洞两侧。

有个年轻的兵,手里的矛抖得厉害,矛尖碰在同伴的盾上,叮的一声。

“别抖。”旁边的老兵说。

“那是……”

“那是兽。”

“它会吃人吗。”

“不知道。”老兵咽了口唾沫,“把矛端平。”

“开门。”她说。

守将倒下。

守军乱了。

沈砚走到门闩前,两手抓住横木,肩膀顶上去。

门闩太重,她一个人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一起。”

她看了我一眼。

我们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把门闩抬起来,往旁边一推。

门闩落地,砸起一片石屑。

两扇铁门,往外开。

门外是荒原。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土味、草味、还有一股很远的血腥。

三百多头兽,从我身后涌出去。

它们跑出门洞的时候,一头一头,都停了一下,回头看这座城。

然后才跑。

我站在门洞中间,回头看。

祭坛的火还在烧,烧红了半座城。街上到处是丢下的鞋、翻倒的担子、踩烂的果。

地上,风把赌票吹起来,一张一张,飞过半座城,落在血土上。

###第十章

天亮的时候,我进了皇城。

皇城在城南,三道门,九重殿。

第一道门没关。

守门的禁军看见我,往两边让,让到墙根,低着头,枪尖点地。

第二道门也没关。

第三道门,门里站着一个人。

老,瘦,穿一身没有纹的布袍,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陛下在里面。”他说,“等您。”

九重殿,最后一重,殿门大开。

殿里很空。

两排铜鹤,鹤嘴里吐着香,香烧到一半。

龙椅在殿中央,九级台阶,椅背雕着九条龙。

椅上坐着一个人。

六十岁上下,瘦,眼窝陷下去,穿一身明黄的龙袍,袍子太大,压得他肩膀往下垮。

他手里捧着一本账。

“编号十七。”他说。

“谢燃。”

“谢燃。”他把账本合上,“朕等你,等了一夜。”

“你知道我要来。”

“朕知道你会来。”他说,“从崔万金把那张票押在你身上的那天,朕就知道。”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三步远,停下。

“朕姓姜。”他说,“开国那位牧人,是朕的祖宗。”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知道你们给神喂锁,知道你们用神镇国,知道你们十一年吃我八个。”

他点点头。

“还有一件,你不知道。”

他转过身,走到殿侧,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

“大胤开国那年,这片地上,人族三百万,兽裔三十万。”他说,“兽裔有九头神,我们没有。我们住在土洞里,冬天冻死一半,夏天病死一半。兽裔饿了,就来土洞里拖人。”

“拖走的人,一半吃了,一半养着,当牲口。”

“三百年。”他说,“人族从土洞里爬出来,爬到这座城,靠的不是刀,是骗。”

他回过头。

“骗是脏的。”他说,“可骗活了三百万人。”

“所以你让我理解你。”

“朕不求你理解。”他说,“朕求你一件事。”

他走到殿侧那排铜鹤边,伸手,把一只鹤嘴里的香拔了。

“朕十八岁登基。”他说,“登基那天,太庙里供着神兽的牌位。朕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朕问先帝,为什么给一头兽磕头。”

“先帝说,因为它在替我们死。”

“朕那时候不懂。”

他把香插回鹤嘴里。

“朕现在懂了。它在替我们吃人。三百年,二十七次祭典,两百一十六头兽裔。换来的是这座城没被荒原吞掉,换来的是八十万人晚上能睡觉。”

“这笔账,朕算了四十年。”

他走回龙椅前,跪下。

龙袍铺在台阶上,下摆一直拖到砖地。

“留朕一命。”他说,“朕把这座城给你。城里的粮仓、武库、金库,全给你。朕下一道旨,从今天起,兽裔与人不分高低。”

“然后呢。”

“然后你坐这把椅子。”他说,“朕做你的臣。”

我没说话。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抬起头,“你在想,这老东西又要骗我。”

“对。”

“朕是骗你。”他说,“朕骗了你,你杀了朕,这座城就乱。城里八十万人,兽裔只有几千。人手里有刀,兽手里没有。乱起来,死的是兽。”

“所以你在保我。”我说。

“朕在保这座城。”他说,“也在保你。”

我看着这个老东西。

他说的是实话。他把自己摆在秤上,让我看清哪一头重。

“你说的账。”我说,“我算过。”

“怎么算。”

“三百年前,你们被吃,你们骗,你们活。”我说,“这笔账,我认。”

他眼里亮了一下。

“三百年后。”我说,“你们把我们关在笼子里,割角,喝血,十一年祭一次。这笔账,我也认。”

他眼里的光,灭了。

“两笔账。”我说,“一笔在土洞里,一笔在笼子里。”

“你想怎么算。”

我走到龙椅前。

“我不坐这把椅子。”

他一愣。

“这把椅子上,坐过三百年的骗子。”我说,“我坐上去,就变成第四百年。”

我抬手,抓住椅背。

龙椅是木头的,包着铜。我一用力,整把椅子从台阶上被掀起来,翻下九级台阶,砸在殿中央。

九条雕龙,断了两条。

“这座城。”我说,“从今天起,不分内外。”

“斗兽场周围三条街,划给兽裔。人住哪儿,照旧。”

“粮仓的粮,兽裔先领。剩下的,照旧分人。”

“武库的刀,拨出一批,给兽裔学手。”

“斗兽场,拆了。原址立一块碑,刻上这三百二十七个号的名字。第一行空着,留给三百年里没名字的。”

“名字谁记。”

“我记。”我说,“我吃过它们的骨头,我记得。”

老皇帝跪在地上,看着我。

“你不当皇帝。”他说。

“我不当。”

“那这座城,谁管。”

“你管。”我说,“你继续坐在这儿,管人。管得好,兽就跟你过日子。管不好,我回来吃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伏下身,额头贴在殿砖上。

“臣,遵旨。”

殿外,天亮了。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在翻倒的龙椅上,照在那本账上,照在我额角上的九节角纹。

我走出殿门。

殿外天已经大亮,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白。

台阶下跪着人,一层一层,从殿门口跪到宫门。

他们跪了很久。有人在发抖,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抬眼看我,撞上我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去。

官服、甲胄、布衣,混成一片。

“抬头。”我说。

没人抬。

“抬头。”

第一排有人慢慢抬起脸。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他们看着我。

我站在台阶上,背后是殿门,头顶是太阳。

“记住这张脸。”我说,“以后你们的孩子问,兽裔是什么,你们就说,是跟他们一样,会饿、会疼、会记仇的东西。”

我走下台阶。

走到最后一个跪着的人面前,我停下。

那人穿着囚服,头发散着,被两个禁军按在地上。

姜白。

他抬起头,看着我。

“状元爷。”我说。

他不说话。

“你的宅子。”我说,“我让人收了。”

他咬着牙,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杀了我。”

“不。”我说,“我带你回斗兽场。”

他的脸白了。

“那里有规矩。”我说,“按规矩审你。”

###第十一章

斗兽场没拆。

我说过要拆,可拆之前,还有一笔账要在这里算。

看台上坐满了。

三百多头兽裔,坐满了原本给人坐的位子。它们不会坐,大多蹲着,有的趴在栏杆上,有的把腿垂到台下。

血土翻过一遍,撒了石灰,中间那圈黑还在。

我把姜白推到台中央。

他穿着囚服,手上锁着链,链子另一头在我手里。

“规矩。”我说,“这地方杀兽,要报数。斩兽状元,你自己报。”

他抬起头,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九十九。”他说。

“九十九头。”我重复了一遍,“一头一刀,九十九刀。”

看台上没有声音。

“第一刀。”我说。

我把他的右手按在台边的石墩上,从腰间抽出沈砚给我的那把短刀。

刀很短,可够用。

“等等。”他说。

我停了。

“你想说什么。”

“我斩的九十九头。”他咽了口唾沫,“都是斗兽,不是人。”

“斗兽是什么。”

“是……”

“是兽裔。”我说,“割了角、拔了牙、喂了药的兽裔。”

他不说话了。

“你在台上斩它们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把刀举起来,“你说,畜生也配。”

刀落下去。

他的右手,从腕上断开,掉在血土里。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短,然后就咬住了牙。

看台上,一头断了角的老兽站了起来。

“一刀。”它说。

“一刀。”另一头跟着说。

三百多头兽,一声一声,数着。

“二。”

“三。”

“四。”

到第七刀的时候,姜白跪不住了,整个人趴在石台上,血从断口一股一股往下淌。

“杀了我。”他说。

“九十九刀。”我说,“才七刀。”

“杀了我!”

第八刀落在腿上,砍断了一条筋。

第九刀,他的左耳没了。

第十刀,他只剩胸口在起伏。

“十一。”看台上数。

“十二。”又一刀。

“十三。”

数到二十的时候,姜白忽然笑了。

“你数错了。”他说。

我停了刀。

“哪里错了。”

“那九十九头。”他喘着气,“有一头,我没斩。”

“哪一头。”

“第五十头。”他说,“我放了。”

“放了?”

“它跪下来求我。”他看着台面,“它说它怀了崽。我把它放进了后山。”

我盯着他。

“后山有闸。”

“有。”

“那它现在在哪。”

“不知道。”姜白笑了一下,“大概,被兽潮吃了。”

“那它也没活。”我说,“九十九,一刀不少。”

那头老兽忽然抬起手。

“慢一点。”它说。

“慢一点。”别的兽跟着喊。

“慢一点。”

三百多头兽的声音压下来,压得人耳鸣,脚下的血土都在颤。

我停了刀。

“听见了。”我蹲下去,看着他,“它们让你慢一点。”

姜白的脸贴在石台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你斩它们的时候。”我说,“有没有人喊过慢一点。”

他不答。

“有没有。”

“没有。”他哑着嗓子说,“没有。”

“那就慢一点。”

我站起来。

台下没有声音。

三百多头兽,一头挨着一头,把看台挤满。它们不叫好,也不喊打。有几头把爪子搭在栏杆上,爪尖收着,没有伸出来。

它们在等。

七十二刀砍下去,日头从头顶偏到城墙西头。

“九十二刀。”我说,“还剩。”

姜白的脸贴在石台上,眼睛睁着,看着台下。

台下三百多头兽,一头一头,安安静静。

没有一头喊快,没有一头喊停。

它们只是看。

看了三百年的东西,今天轮到它们看。

剩下的七刀,我一刀一刀砍完。

他早就没声了。

最后一刀落下去,看台上三百多头兽,一起把头低下去。

它们低的是头,拜的是那九十九头。

###第十二章

崔万金关在东边第三间兽栏。

那间栏子是他自己选的。当年他饿了我十一天,就关在这间。

栏子里现在有七头兽。

都是他亲手饿过的。

第一头是断齿,我在擂台上咬死的那头,尸体被他做成了标本,挂在栏子里当摆设。现在标本被拆了,骨头堆在角落。

第二头是铜头,也是。

剩下五头,是活的。

它们不吃他。它们只是围着他,一圈一圈地转。

我走到栏子外的时候,他正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账本。

“十七。”他看见我,爬起来,抓着栏杆,“十七,你听我说。”

“说。”

“我有钱。”他把账本翻开,手抖得厉害,“城东三间铺子,城南两座宅,还有斗兽场的地契,还有……”

“还有多少条命。”

他愣住了。

“你账本上记的。”我说,“编号一到三百二十七。每一个编号,你都押过。”

“那是生意……”

“生意。”我说,“你押他们死,押他们活,押他们几息断气。你把命拆成一场一场的赌局。”

“我给过饭。”他抓住栏杆,“我养着他们,没让他们饿死。”

“饿十一天,叫养。”

他的嘴张了张。

“你养他们,是为了让他们上台,替你赚钱。”我说,“你养一头猪,也是这么养的。”

我把一只算盘扔进栏子。

算盘落在他脚边,珠子散了一半。

“算。”我说,“一命一笔,算清楚你欠多少。”

他抱着算盘,蹲下去,一颗一颗把珠子捡起来。

“一头。”他嘴里念,“两头……”

七头兽围着他转。

“十七头。”他念,“十八……”

“三十七。”他忽然停住。

“三十七号。”他抬起头,眼睛直了,“三十七号是一头老兽,瞎了一只眼,生过五胎。第五胎生下来,它把自己没睁眼的崽咬死了。”

“为什么。”

“因为它知道,崽长大了要进笼子。”他抓着栏杆,“它咬死了自己的崽,我赔了三百两。”

“赔给谁。”

“赔给场子。”他说,“货没了,我赔账。”

“那它呢。”

“它还在笼子里。”他说,“后来饿死了。”

“我这对角。”我说。

他抬头,看我的额角。

“我割的。”他说,“你三岁那年,我亲手割的。割下来磨了粉,卖了三两。”

“三两。”我说。

“三两。”他低下头,“那时候三两银子,能买一头好的。”

“继续算。”

“三十八。”他念,“三十九。”

他念得越来越快,珠子在他手里,越拨越乱。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崔爷。”我说。

他抬头。

“你算不完了。”我说,“三百年,二十七次祭典,一次八头,两百一十六头。加上你私下卖的,私下弄死的,账本上记的,没记的。”

“你算不清。”

他张着嘴,算盘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他把珠子拨到一半,手停了。

“十七。”他抬起头,声音低下去,“你放过我。我给你做牛做马,我给你记账,我认得所有的账。”

“我不缺账房。”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这三百二十七个号,一个一个念完。念完,你就知道你这辈子吃了多少人。”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不要你死。”我说,“我要你活着,把这笔账算完。”

“算不完。”他哆嗦着,“算不完,算不完……”

他缩回墙角,抱着那本账,嘴里开始念。

“三十八,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九……”

我转身走了。

我走出十几步,他在里面喊。

“十七!”

我停下。

“你回来!”他抓着栏杆,“我有钱!我给你钱!你要多少!”

“崔爷。”我回过头,“你这辈子,买过多少人。”

他愣住。

“现在没人卖给你了。”

身后,他的声音一直没停。

###第十三章

城楼上的风,能把话吹散。

沈砚换了一身甲,旧的,黑铁,肩头三道划痕。城垛下堆着一摞册子,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验兽名册。”她说,“三百二十七条,一条一个号。”

她脚边搁着一桶灯油,旁边一只木匣。

“你要烧。”

“我要烧。”她提起桶,往册子上浇。油顺着牛皮缝往下淌,洇黑一片。

城下有人抬头。火把一排一排亮起来,照着她的脸。

她擦亮火折子,手停了一下。

“烧了,朝廷会派人来查。”

“查的人,得先问我手里这把刀。”

她把火折子丢下去。

火从最上面一本烧起,牛皮先卷,纸页一张张翻过去,翻一半就黑了。风把灰卷起来,往城里飘。

城下有一头兽叫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从今天起,这座城没有编号。”她说。

“印呢。”

“在匣子里。”她用靴尖把木匣推到火边,没推进去,“印是给活人盖章的。名册烧了,印就是块铜。”

“留着。”

“留着。”她说,“哪天朝廷来收,我拿它盖一张‘此城无兽’给他们。”

她嘴角动了一下。

火小下去的时候,她从怀里抽出一卷纸。

纸边卷了,看得出翻了很久。

“我爹的案子,我查了十二年。”她把纸摊在城垛上,“卷宗上写,十二年前关外兽潮,边关失守,守将沈拓战死。”

“实际上。”

“闸门是从后山开的。开闸的是国师座下的白袍执事。”她指着纸上一处墨痕,“兽潮是他放的。朝廷怕荒原,才肯一次次拿人喂那尊神。”

“死了三万。”

“两万九千。”她说,“剩下那一千,是他自己的人。”

“你要报。”

“我要报。”她把纸卷起来,塞回怀里,“可我不跟你走。”

“为什么。”

“你带三百头兽出关,那是你的事。”她抬起眼,看着城下,“这座城里还有八十万人,兽裔只有几千。人恨兽,兽怕人。你走了,谁看着他们不打起来。”

“你。”

“我。”她说,“我爹守了半辈子关。他守的不是墙,是墙里的人。”

“守城要人。”

“我知道。”

“两头不讨好。人恨你,兽怕你。”

“我知道。”她看着那堆火,“我爹当年也不讨好。守了十二年,死了连块碑都没有。”

“我给你立。”

“不用。”她说,“你把东边那头东西宰了,比立十块碑都强。”

风从城楼上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那把刀。”我说。

“你留着。”她说,“我不缺刀。”

“留着切肉。”我把短刀抽出来,刀柄朝她。

她看了一眼,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很短,像刀锋上闪了一下。

“你留着。”她说,“你的牙不够用的时候,用刀。”

我把刀搁在城垛上。

“沈砚。”

“嗯。”

“你爹的仇。”

“国师死了。”她说,“死在你嘴里。”

“不够。”

“够。”她说,“杀人容易,改规矩难。你杀了国师,城里还有一百个想当国师的人。我把名册烧了,他们才没得做。”

她把甲上的血在城垛上抹了一把。

“你要是死在荒原上,这座城我替你看着。别死。”

“仇人死了,城还在。”她转过身,看着城里,“我要的不是他死,是这地方以后不再开笼子。”

她背对着我,甲上的血还没干。

火灭了。册子烧成一堆黑灰,只剩一个牛皮封面,边角烧圆了。

她捡起来,扔给我。

“干什么。”

“写名字。”她说。

“我不会写。”

“你会刻。”她看着城下,“三百二十七个号,你刻成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刻完了,这城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把封面收进怀里。

“走吧。”她说,“碑还没立。”

###第十四章

拆斗兽场,用了七天。

第一天拆看台,第二天拆兽栏,第三天拆那面挂过“斩兽状元”旗的墙。

拆到第四天,工人在血土底下挖出东西。

一层骨头。

骨头压了很多层。牛骨、马骨、兽骨,还有人的骨头,混在一起,压得结结实实。

“王。”工人停了手,看着我,“这……”

“挖出来。”我说,“一块一块挖。”

挖了三天,骨头堆成一座小山。

我让人在斗兽场正中央立一块碑。

碑是青石的,一人高,两面都磨平了。

“刻名字。”我说。

石匠提着凿子,看着我。

“名字呢。”

我愣住了。

我回头,看身后那三百多头兽。

它们站在骨头堆旁边,一头一头,看着我。

“你们叫什么。”我问。

没有一头答。

那头老兽走上来,低下头。

“我们没有名字。”它说,“只有编号。”

“编号是什么。”

“我是十九。”它说,“她是四十二。”它抬了抬下巴,指向一头耳朵缺了的小兽,“他是七十三。”

“笼子里的号。”我说。

“笼子里的号。”

我看着那块空碑。

“那就自己起。”

老兽抬起头。

“自己起?”

“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我说,“从今天起,名字自己定。”

老兽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我毛是灰的。”它说,“他们叫我老灰,叫了十几年。我就叫灰。”

石匠刻下第一笔。

“灰。”

那头耳朵缺一块的小兽挤上来。

“我……”它看了看我,“我叫十七。”

“为什么。”

“学你。”它说,“你是第一个长回角的。我以后也长。”

石匠刻下第二笔。

“十七。”

一头瞎眼的老兽走上来,它摸索着,摸着碑面,摸到刻字的地方。

“我叫看见。”它说。

“为什么叫看见。”我问他。

“我瞎之前,什么都看得见。”它说,“瞎了之后,才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人。”它说,“人比兽狠。兽饿了才吃,人不饿也吃。”

石匠的手停了一下,凿子悬在石面上,没落。

“刻。”我说。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三百多个名字,刻了三天。

石匠刻到第二天,手抖了,凿子偏了一下,把一个“灰”字刻歪了。

“重刻。”我说。

“石头重刻,得磨平。”他说,“磨平了,石面就薄。”

“那就磨。”

他磨了半个时辰,重新刻。

刻完,他抬头看我。

“王。”他说,“这名字,刻上去,就一辈子了。”

“一辈子够吗。”

“不够。”他说,“可总得有个地方,记一辈子。”

有的起得奇怪,有的起得难听,有的只是一声叫,比如“啊”,比如“咕”。

石匠一边刻一边骂,骂完了接着刻。

最后一天,碑刻满了三面,第四面还剩一半。

石匠问我:“这半面,刻什么。”

“空着。”我说。

“空着?”

“留给还没回来的。”

碑的第一行,也空着。

留给三百年里那些没留下名字的。

我站在碑前,摸了摸自己额角上的角。

九节纹,一节一节。

我想起地宫里那头兽,它说它活了三百年,只想看这座城被嚼碎。

它没等到。

“我也起一个。”我说。

老兽抬起头。

“你不是有名字。”

“那个名字是穿越前起的。”我说,“这具身体的,还没有。”

我伸手,按在碑上最后一行。

“谢燃。”我说,“谢是谢罪的谢,燃是烧起来的燃。”

石匠刻下去。

第一凿落下的时候,我看见碑上有个影子。

那影子不是人形。碑顶蹲着一头兽,嘴里空空的。

我抬头。

碑顶什么都没有。

###第十五章

分粮那天,出了事。

粮仓在外城东头,十二座圆仓,仓顶盖着草席。开仓的时辰是卯时,兽裔排成两队,从仓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我在仓门口站着。

第一袋粮倒出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味。

霉。

捂了一夏、发了热、又摊开晒过的味。

“停。”我说。

倒粮的吏员手停在半空。

“这袋打开。”

“王,这是新米……”

“打开。”

袋子划开,米倒在地上。

一半是黄的,结块,捏开里面有绿毛。

排队的兽裔往前挤了一步。

“周粮官。”我说。

粮官从仓里出来,穿一身青袍,脸上堆着笑。

“王,这是误会。”

“账上写什么。”

“账上写,新米三千石,入库封存,专供内城。”

“这是新米?”

“这……”他擦了擦汗,“今年雨水多,仓储潮,难免有些……”

“有些。”我说,“三千石,有多少是这样。”

“一成……两成。”

“拿账本。”

账本拿来了。

我翻了两页,停下来。

我在斗兽场账房外蹲过一夜,听崔万金拨算盘,听账房念数目。那晚我记住了三件事:进项、出项、亏空。

这本账,进项写的是“新米三千石”,出项写的是“拨内城三千石”。

中间,少了“折损”这一笔。

“周粮官。”我把账本摊在地上,“新米进仓,折损几成。”

“三成。”

“折损的粮,去哪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折损粮按例变卖,抵仓耗……”

“卖给谁。”

“卖给……”

“卖给你自己的米行。”我说,“三成霉米,低价收进来,掺进新米里,再按新米价卖给内城。”

“王,这是诬陷……”

我把一袋米拖过来,划开,抓了一把,递到他面前。

“吃。”

他后退。

“吃。”我说,“兽裔吃这个,你也吃这个。”

他不接。

我捏住他的下巴,把米塞进他嘴里。

他嚼了两下,吐出来,跪在地上干呕。

“咽下去。”我说。

“王……”

“你卖给兽裔的米,他们咽了两年。”我说,“你咽一口,就呕。”

他抓起一把米,塞进嘴里,嚼,咽,呕。

呕完再塞。

塞到第五把,他趴在地上,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三成。”我说,“两年,三千石一季,八季。你吞了多少,自己算。”

“王,我上面还有人……”

“上面的人,我已经吃了。”我说,“现在轮到你。”

我没杀他。

我让他把仓里所有的霉米,一袋一袋扛出来,堆在粮仓门口,堆成一座小山。

然后让他跪在米山前,把每一袋都尝一口。

尝到第十七袋,他趴下了。

周粮官趴在米山上,嘴里还含着米。

“王。”他含糊地说,“我错了。”

“错在哪。”

“错在……我不该掺。”

“你错在,你掺的时候,知道这米是给谁吃的。”我说,“你知道,你还是掺了。”

“换新米。”我说,“从今天起,账上多一笔‘验粮’,每一袋开袋验,验不过的,粮官自己吃。”

那天下午,粮仓门开。

兽裔排队领粮,一头一头,领了就走,没人插队。

我站在仓门口,看着队伍。

一头小兽领完粮,抱着袋子跑了两步,又回头。

“王。”

“嗯。”

“这米是干净的?”

“干净的。”

它把脸埋进米袋里,闻了很久。

###第十六章

武库在外城西头,三间大库,库里刀枪剑戟,码得整整齐齐。

分刀那天,禁军统领站在库门口,不让。

他叫韩铸,四十岁,肩宽得像一扇门,脸上三道疤,手里一杆铁枪。

“王。”他说,“刀可以分。”

“那就分。”

“可分给谁,得有个说法。”他把枪往地上一顿,青石裂了缝,“这些刀,是禁军拿命换的。给兽裔,他们会使吗。”

“不会。”我说,“可以学。”

“学会之前,先杀人怎么办。”

“你们使了三百年,先杀人的是谁。”

他的脸沉下去。

“王。”他把枪横过来,“我敬你吃了国师。可这刀,我得试试你。”

“怎么试。”

“打一场。”他说,“你不用变身,我不用枪。你赢,兵符给你。你输,刀留在外城。”

我把外袍脱了,扔在地上。

“来。”

他冲上来。

韩铸的拳,跟姜白的剑不一样。剑走轻,快,靠符;拳是重的,砸下来的时候,地上的石屑会跳。

第一拳砸在我胸口,我退了半步,脚下的青石碎了。

第二拳打在我肋上,我听见骨头响。

第三拳,我抬手接了。

他的拳头在我掌心里,我握住,往下一压。

他肘击我的太阳穴,我低头,他的肘擦着我额角过去,磕在角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缩了一下手。

我抓住这个空,一脚踹在他膝弯。

他跪了半条腿。

“你……”他抬头,“你的角,硬的?”

“骨头的。”

他吼了一声,扑上来,抱住我的腰,往库门上撞。

库门被我撞开,我们俩滚进库里,撞翻一排刀架。

刀落下来,落了一地。

我抓起一把刀,扔出去,刀插在他脚边的地上。

“用刀。”我说。

“我说了不用……”

“我让你用。”

他愣住。

“你打赢我,靠的是本事。你打输,别怪我没给机会。”

他爬起来,拔出刀。

这一次,他动了真格。

刀走的是军中路子,直,狠,不留花。第一刀劈我肩,我侧身,刀锋切进皮,血出来了。第二刀扫我腰,我跳起来,踩在刀背上,借力翻到他身后。

第三刀,他回身捅。

我迎上去,让他捅。

刀尖扎进我左肩,卡在骨头里。

他用力拔,拔不动。

我一拳砸在他胸口。

他退了两步,肋骨断了三根。

我又一拳,砸在他手腕上。

腕骨断了。

刀留在我的肩上,他退了三步,跪下去。

我把刀从肩上拔出来,血涌了一下,停了。

“三根。”我说。

“什么。”

“你的肋骨,断了三根。”我把刀扔回刀架,“自己回去接。”

他捂着肋,站起来,站得很慢。

“你的伤。”他说,“箭孔,刀口,三天就合。”

“兽裔的本事。”

“人没有。”他把兵符往前递了递,“所以人得靠刀。”

“王。”他说。

“嗯。”

“你到底是兽,还是人。”

“我是会算账的兽。”我说,“你们的账,我算得清。”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兵符,双手捧着,递过来。

“禁军,听你的。”

###第十七章

火是半夜起的。

先烧的是东市,然后是内城西角,再然后是粮仓外墙。

火头一起,我就醒了。

我是听见的。

整座城的兽在叫。

那是话。

“有人,很多人,藏在东市后巷。” “火油,三桶,从西角墙根倒进去。” “他们身上有味,跟斗兽场账房一个味。”

我从床上起来,推开窗。

东边的天,红了。

“崔家。”我说。

崔万金的宅子在东市,崔家三房,一百多口人。姜家的旧宅在内城西角,姜白死后,那宅子空了,可姜家的旧部还在。

他们放火,是想烧兽裔的棚子,烧粮仓,让这座城乱起来。

乱起来,人就会想起从前。

从前,兽在笼子里。

“王。”老灰跑进来,“东市烧起来了,兽崽子们往那边冲。”

“拦住。”

“拦不住,它们要救火。”

“让它们救。”我说,“火要救,人也要抓。”

我出了门。

东市的火已经烧到房顶,兽裔们提着水桶,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往火上泼。

它们不会排队,可它们知道往火上泼。

“灰。”我说。

“在。”

“你带二十头,守粮仓,别让火过去。”

“是。”

“小十七。”我叫那头起了我名字的小兽。

“在。”

“你鼻子灵,带十头,去西角墙根,闻火油。闻到就刨,把油桶刨出来。”

“是。”

我往东市后巷走。

巷子里黑,火光照不进去。

我站在巷口,闭上眼。

“里面几个。”我问。

一头蹲在墙上的兽答:“十七个。带刀,带弓。领头的胖,戴玉,玉上有印。”

“崔家三房的崔禄。”

我走进巷子。

走了三步,我停下。

“崔禄。”

巷子里没人答。

“你靴底沾了火油。”我说,“从西角墙根走过来的,一路上蹭了七步。味道还在。”

巷子深处,有人动了一下。

巷子深处,十七个人挤在一起,正在往弓上搭箭。

“别搭了。”我说。

他们回头。

火从巷口烧进来,照亮我的脸。

巷子里十七个人,挤成一排。前排举刀,后排搭箭,最里面那个胖子被两个人护着,腰间一块玉,玉上刻着印。

“崔禄。”我说。

胖子往后退,撞在墙上。

“王……”

“你叔叔崔万金,我留着。”我说,“他欠的账太多,得慢慢算。”

“我……”

“你欠的不多。”我说,“你只欠两条命。”

“哪两条。”

“今夜死在兽棚里的两个崽。”我说,“一头叫咕,一头还没起名。”

他把脸埋下去。

“火是你放的。”

“不是我……”

“你身上的味。”我说,“跟崔万金账房一个味。你们崔家的人,账都算得一样。”

他扑通跪下。

他身后那十六个,把刀放在地上,退到墙根。

“王,我叔做的账,我没沾……”

“你沾了。”我说,“你今夜放的火,烧了七间兽棚,两头兽崽子没跑出来。”

他的脸白了。

“我不杀你。”我说,“你回去,把你家三房的宅子,自己点着。”

“王……”

“点着。”我说,“火从哪起,就从哪烧回去。”

崔禄走在前头,我跟着他,隔七步。

他一路没回头。到崔家三房门口,他站住了。

门里还有人。女人,孩子,仆役,挤在门廊下看他。

“都出来。”他说。

没人动。

“出来!”他吼了一声,嗓子破了。

人一个一个从门里走出来,从他身边过,走到街上。有个小的回头看他,被他推了一把。

他掏出火折子,擦了三下才亮。

“王。”他说,“我点了,你能不能放过他们。”

“我只算了你。”

他点了。

火从门楼烧起来,先烧匾。匾上三个字,金漆,烧得往下淌。

他站在街心看。火光把他脸照红,又照白。

屋里梁塌下来的时候,他跪下去了。没哭,两只手撑着地,撑了很久。

腰上那块玉,他没摘。火烤到第三间房,玉炸了,碎在砖上。

他没走。

天亮的时候,东市的火灭了。

崔家三房的宅子,烧成一片灰。

街心那块地方,只剩一个人形的黑印。

姜家旧宅也烧了。是姜家旧部自己点的,他们烧的是关防档案,十二年前那道闸门的开闸文书就在里面。火烧到后院,风一转,连人带屋一起烧了进去。

我站在灰里。

灰是热的,踩上去还烫脚。

“王。”老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块东西,“灰里捡的。”

我接过来。

一枚铜印,烧得变了形,可印面还能看清。

圆印,中间一横。

我见过这个印。

斗兽场的赌票上有,崔万金的账房里有,地宫石壁那幅画的角落里有。

我把印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我不识字。

可那两个字的笔画我认得,姜白的名字旁边也刻过。

姜。

“原来。”我说。

牧人的印,传了三百年。

崔家拿它盖赌票,姜家拿它盖关防。

姜白那一支,是开国牧人留在外面的旁支。玉牒上没他们的名字,印上有。

一个卖兽,一个放闸。

十二年前那道后山的闸门,不是白袍执事一个人开的。

###第十八章

兽潮来的那天,是入冬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落在城墙上,一层白。

北门外的荒原,忽然起了尘。

那是蹄子。成千上万只蹄子,踩在冻土上,尘从地平线升起来,压得比城墙还高。

“王。”韩铸跑上城楼,脸都白了,“兽潮。”

“多少。”

“看不清。”他抓着城垛,“至少三千。”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尘。

尘里有声音。

那些声音里全是慌。

“它们不是来攻城的。”我说。

“不是?”

“它们在跑。”我闭上眼,“有东西在追它们。”

荒原上的声音,一层一层传过来。

最前面是兔、是鹿、是荒原上跑得最快的小东西;中间是狼、是鬣、是成群的;最后面,是一头很沉的,一步一步,蹄子落地像敲鼓。

“头兽。”我说。

“什么?”

“追它们的东西,一头。”我睁开眼,“它冲着城里来。”

“冲城?”

“冲着‘神’的尸体。”我说。

神兽的尸体,按规矩,挂在北门城楼上,示众三天。

我让人挂的。

我以为那是给城里人看的。

我错了。

荒原上的东西,也看见了。

“开城门。”我说。

韩铸愣住。

“王,外面是兽潮!”

“不能放它们进城。”我说,“它们进城,城就完了。它们死,荒原就空了。”

“你要出城?”

“我带兽裔出城。”我说,“你把城门守好。我回来之前,门不开。”

“王……”

“这是王的令。”

他跪了。

我走下城楼。

北门内,三百多头兽裔已经聚齐。

它们听见了荒原的声音,一头一头,毛都竖起来。

“听着。”我说,“外面有三千头,是被追的。追它们的,是一头。”

“我们出去,不打那三千头。我们打那一头。”

“打完,那三千头就散了。”

“怎么打。”老灰问。

“用耳朵。”我说,“我分阵。”

我抬起手,指了四个方向。

“灰,带八十头,绕左,从侧面咬它的后腿。” “小十七,带六十头,绕右,咬它的尾巴根。” “看见,带五十头,守城门,别让那三千头冲进来。” “剩下的,跟我,正面。”

三百多头兽,按我说的,分成四股。

它们不懂什么叫“阵”,可它们懂什么叫“跟着王”。

北门开了一条缝。

我们出去。

雪落在荒原上,白茫茫一片。

那头头兽从尘里走出来了。

肩高两丈,背上一排骨刺,头上有三只角,角上挂着冻住的血。

它比笼里那尊神兽小。可它是从荒原里自己活下来的。

它走一步,地就陷一下。

它看见城楼上的神兽尸体,停下。

然后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荒原上的三千头兽,全趴下了。

“它叫它们别跑。”我说。

“王,它说什么?”

“它说,那是它的。”

“神兽是它的?”

“前七个,是那头神兽的孩子。”我说,“这头东西,是那七个孩子的爹。”

老灰愣住了。

“它来找孩子。”

“它找到的是尸体。”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它的孩子。”我说,“我吃了它的孩子。”

头兽低下头,看着我。

三只角对着我。

“来。”我说。

它冲了。

两丈高的东西冲起来,雪被掀成两道墙,墙有半人高,往两边拍。

第一撞,我整个人被顶飞,飞出去十几丈,砸在雪里,砸出一个坑。

骨头断了四根。

我趴在坑里,嘴里全是雪。

它没有停。它踩着雪走过来,每一步都让地抖。

“王!”老灰在左后方喊。

“别动。”我说。

它走到我面前,低下头,三只角对着我。

我看清了它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凶,只有一样东西:找。

它在找它的孩子。

我爬起来。

它再冲。

我不躲,我扑它前腿,抱住,牙咬进它腿根。

它抬腿,把我甩起来,甩到半空,摔下来。

我摔在它背上。

背上的骨刺扎进我胸口,扎穿了。

我抓住骨刺,拔出来,血喷在雪上。

它回头咬我。

我咬它。

两口牙撞在一起,磕出一片火星。

它往后退了半步。

我也退了半步。

“王!”老灰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八十头兽,从雪里冲出来,咬它的后腿。

“十七!”右边,六十头兽,咬它的尾巴根。

头兽疯了,原地转,把背上的我甩下去。

我落在雪里,翻了两圈,爬起来。

它三条腿站着,一条后腿被咬烂了。

“现在。”我说。

我冲上去,撞它的脖子。

它低头,用角顶我。

我用我的角,顶它的角。

九节纹对三只角。

角撞在一起的时候,我听见一声脆响。

它的角,断了。

断角飞出去,插在雪里。

它退了。

我没退。

我扑上去,咬住它的喉咙。

那一口,比咬铜头、咬神兽都狠。

我咬穿了。

血喷出来,喷在雪上,喷在我脸上。

它倒下去,砸起一片雪。

雪落下来,落在它身上,落在它角上,落在我身上。

荒原上,三千头兽,站起来。

它们看着倒下的头兽,又看着我。

然后,一头一头,转身,跑进雪里。

“王。”老灰走过来,腿瘸着,“它们跑了。”

“跑了。”

“追不追。”

“不追。”我说,“它们只是饿了。”

他把嘴里叼着的一块角吐在雪上。

“这是它的。”它说。

我低头看。

三只角里最大的一只,断口发黑,上面刻着一道旧痕,像被人磨过。

“磨过。”我说。

“谁磨的。”

“人。”我说,“磨了做药。”

我站在雪里,看着那片尘慢慢落下去。

荒原上,留下一道血线。

从城门一直拖到头兽倒下的地方,比我张开的骨翼还宽。

###第十九章

回城第三天,兽裔们要给我立神像。

石头都凿好了,十丈高,立在斗兽场那块碑旁边。

“王。”老灰说,“立起来。”

“不立。”

“为什么。”

“因为立起来,我就成了它。”我说,“三百年后,会有一头兽,蹲在笼子里,被人叫神,等着吃下一头。”

老灰不懂。

“叫王。”我说,“王会死,神不会。会死的东西,才不会吃孩子。”

“可你比神还大。”

“我比神小。”我说,“神能活三百年,我活不了。我死了,这城还在,碑还在,你们还在。”

“那王死了,谁当王。”

“你们自己选。”我说,“选一个会死的。”

石头砸了。

凿了七天,十丈高的神像,砸了两个时辰。

砸到最后一锤,石匠停了手,问我:“王,这石头怎么处理。”

“铺路。”我说,“铺在碑前。”

“踩在脚下?”

“踩在脚下。”

石头被敲成一块一块,铺在碑前,铺成一条二十步长的路。

路铺好那天,三百多头兽从上面走过去,蹄子踩在石头上,踩出声音。

“神。”老灰踩了一脚,说,“也就这样。”

那天下午,老皇帝来了。

他坐着一辆旧车,车上没有龙纹,只挂一块布。他下车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了,韩铸扶了他一把。

“王。”他拱手。

“陛下。”

“城稳了。”他说,“粮稳了,刀稳了,人也稳了。”

“兽呢。”

“兽也稳了。”他看着我,“可朕稳不住。”

“怎么说。”

“朕老了。”他说,“朕一死,姜家的人会来抢椅子。崔家的人还在。他们抢到椅子,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开笼子。”

“所以。”

“所以朕来求你。”他说,“你留下。”

“我不留。”

“你走了,城怎么办。”

“你管人。”我说,“沈砚管兽。”

“她一个验兽官……”

“她现在不是验兽官。”我说,“她是守城的人。”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不信朕。”他说。

“我信你一半。”我说,“你活着,我信一半。你死了,我信沈砚。”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好。”他说,“朕活着。”

他站起来,腿有些抖。

“朕这一辈子,签过三百道旨。”他说,“头一道是加税,最后一道是开笼子。朕没签过一道,是给人赔罪的。”

“现在签。”

“朕签。”

我出城那天,雪停了。

三百多头兽,跟着我,走到北门。

沈砚站在城楼上。

她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

她抬手,把一枚东西扔下来。

我接住。

是那把短刀。

刀柄上缠了新布,布是黑的。

“你的牙不够用的时候。”她说。

我把刀插在腰上。

“沈砚。”

“嗯。”

“城交给你。”

“嗯。”

“别让笼子重新开起来。”

“开不了。”她说,“我在这儿。”

我转身。

北门开。

三百多头兽,走出去。

走到门外,我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上的神兽尸体,已经收了。

那块碑立在城里,碑面朝着北门。

第一行,空着。

###第二十章

荒原很大。

走了三天,还没走出去。

雪化了一半,地是黑的,草从黑土里钻出来,矮,硬,踩上去扎脚。

三百多头兽走在荒原上,拉出一条很长的影子。

它们不会生火,不会搭帐篷,晚上挤在一起睡,靠彼此的毛取暖。

我走在最前面。

身后三百多头兽,走得很慢。有的瘸,有的瞎,有的走两步就要歇一歇。

可它们都在走。

走了一天,没有一头回头。

第四天,我看见了一头兽。

那是一头落单的兽,趴在石头后面,腿上有伤,血冻成了黑块。

它看见我,想跑,跑不动。

我走过去。

它叫了一声。

“别吃我。”它说。

“你从哪来。”

“东边。”它说,“东边有一座城,城里有神。”

我停住。

“什么神。”

“一头很大的。”它说,“他们每个月喂它一头兽。喂不饱,它就吃人。”

“城叫什么。”

“不知道。”它说,“城里的兽不叫名字,只有号。”

我蹲下去。

“你叫什么。”

它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怕。

“我没有名字。”

我伸手,摸它的头。

“吃吧。”我说。

它愣住。

“什么。”

“我说,吃。”我把自己的手背划开,血滴在它嘴边的地上,“吃一口,你就有力气跑。”

它舔了一口。

舔完,它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怕退了一点。

“你为什么给我吃。”它问。

“因为我刚来这地方的时候,也蹲在石头后面,腿上有伤。”我说,“没人给我吃。”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吃了。”

它的耳朵后面有一块烫痕。

圆的,中间一道横。

我认得。

“他们给你烙的。”

“到日子就烙。”它说,“烙完了赶进石道。石道很长,走到头是一扇铁门。”

“门后面。”

“有东西在喘。”它的声音低下去,“喘得像风箱,一下,一下。我走过去,它就不喘了。”

“它在闻你。”

“闻到了,就开始撞门。”它抖了一下,“门是铁的,撞了半夜,撞出一个坑。”

“撞门的时候,你看得见里面?”

“看得见一只眼睛。”它说,“没有眼白。”

“你进去了。”

“没有。”它说,“轮到我的前一夜,我咬断绳子跑了。”

它抬起前腿。腿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石道在哪。”

“东边。”它说,“东边那座城,城墙是黑的。城里的兽都有号,没有名字。每个月十五,赶一头进石道。”

我站起来。

胃里那团火,翻了一下。

它闻到了。

“王。”老灰走上来,“怎么了。”

“东边还有城。”我说,“还有神,还有祭坛。”

“那……”

“那就有得吃。”

“王。”老灰又说,“东边的城,也有碑吗。”

“不知道。”

“那咱们去立一块。”

我看了它一眼。

它脖子上还挂着半截链子,链子轻得几乎没声音。

“立。”我说。

我低头,看着那头受伤的兽。

“你叫什么。”

它想了很久。

“我叫……”它说,“我叫东。”

“东。”我说,“往西走,走到一座有碑的城,找一个叫沈砚的人。她会给你饭吃。”

它站起来,一瘸一拐,往西走。

我转过身,看着东方。

东方的天,是灰的。

灰里有一点红,很淡,像血渗在布上。

我舔了舔牙。

牙缝里还卡着上一头兽的骨头。

“王。”老灰问,“我们去哪。”

“东边。”

“东边有什么。”

“有笼子。”我说,“有祭坛,有神,有比神更老的东西。”

“打得过吗。”

我把腰上的短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打不过。”

“那还去?”

“去。”我说,“打不过,就先吃小的。吃完小的,再吃大的。”

我抬起手,指了一下东方。

雪在化,黑土露出来,一眼望不到头。

三百多头兽站在我身后,谁也没说话。

雪水从它们的爪子上往下滴,滴在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有些脖子上还挂着半截铁链,走一步,响一声,轻得没人听见。链子上的符纹早就暗了,锈成一层红。

“那就一头一头吃过去。”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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