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蔺污蔑我抄袭,将第一给了白月光。
作为文官之首的父亲,羞愧难当吐血身亡。
我跪在灵台泪流,突然觉得可笑。
不再满怀期待怀上他的子嗣,不再为他拈酸吃醋,成为不嫉不妒的贤妻。
受孕日,谢蔺早早沐浴来寻我。
恰逢裴鸢头疼,她的贴身奴婢小芋找来。
他脱衣地动作一滞,我乖巧点头:
「裴姑娘想来病得很重,夫君去看看也无妨。」
谢蔺有些不忍:「可是你盼这一天很久了,若是像以往大闹一场也无妨。」
「以前是妾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他知我大闹都只想把他留下。
可他一次都未为我停留。
1
微凉的秋风透过床幔落到我裸露的肌肤上。
他拉起衾被将我盖个严实,似是有些不解我的反常。
我蜷缩在温暖中,露出一双眼睛:「快去吧。」
「不必顾及时间,妾会与婆母说明你的去处。」
他神色不明,抬起手摸了摸我凌乱的头发。
竟说:「已夜深,我会派人送头疼药过去,今日便不去了。」
奴婢闻言,从怀里掏出一方带血的帕子:「姑娘头疼地撞了墙,谁也劝不住,她一向最听少师的话了。」
「求少师看看我家姑娘吧。」
谢蔺的目光停留在那方带血的帕子,心疼不已。
他终于下定决心:「快去跟你家小姐说,本少师这便赶过去。」
奴婢捧着价值百金的药材回府。
我有些困,躺在榻上惺忪着眼。
他似是被我这副样子逗笑。
弯腰在我额间留下一吻,轻声低语:
「也好,绵绵先休息,待我回来后也好折腾到天亮。」
「省得困睡在我身上。」
他盯着我的目光是那么温柔,让我不由睁眼。
我扯起一笑,「好,绵绵等着夫君。」
谢蔺才放心的离去。
步伐是那么轻盈。
……
我立马清醒。
命人沐浴,好好擦洗身子。
夏荷看着我一身暧昧,有些埋怨:「家主太能折腾了,待他回来姑娘岂能受得住。」
「你多虑了,他不会回来了。」
身上属于他的味道终于被洗净。
夏荷为我擦干:「下次机会又要等一个月了。」
铜镜中小姑娘眉皱在一起:「若是裴鸢比你先怀上子嗣,老太太指不定要如何惩罚姑娘呢,家主竟一点不考虑你的处境。」
我将她的眉抚平,点着她的额头:「好了,不抱期待便不会失望。」
2
失望攒够了。
便也该离开了。
裴鸢和谢蔺同出师门,青梅竹马。
而且裴鸢是他师父唯一千金。
从小护得紧,更是发誓非她不娶。
他们私定终身,情比金坚。
奈何圣上的一纸婚书将我们绑在一起。
圣旨下到谢府时,裴鸢正与他一同游湖,闻言竟要投湖自尽。
闹得丢了半条命,我体谅她的情深,要入宫求陛下收回圣意。
却不料在沈府门口碰见谢蔺。
他耻笑:「沈绵绵你棒打鸳鸯,如今又要演什么戏?」
「不知羞地追在我身后整整三年,如你所愿了。」
我不由得委屈。
眼泪瞬间夺眶,却强撑着不肯落下。
我虽追在他身后三年,但在确定他真正所属之人时,便已下定决心放弃。
更让母亲为我相看其他公子。
可他竟觉得我是如此不堪之人。
因为朝堂变故,圣上平衡之术,给我和谢蔺赐婚。
还将裴鸢赐给陈家嫡长子,身份尊贵,却是个病秧子。
我百般解释是圣意,他都不信。
更是为了给裴鸢出气,特意将婚期定在同一日。
这样好似他在娶心上人了。
成婚日,他喝个烂醉,在椅上强撑打盹都不愿上床,靠近我半分。
我害怕他着凉,悄悄为他盖上毛毯,却听见呓语:
「我的妻本该是她的。」
我的手一颤,毯子滑落。
3
我虽知他心中只有裴鸢,可也信日久生情。
嫁入谢府,我自学医理,尝尽百草甚至伤了身,终于将谢蔺寒症根治。
自小不善读书,却为了与他相配,五年间从不曾懈怠,嘴皮子磨破血还在坚持。
谢蔺的石头心一点点被捂热。
更是为他,参加三日后的诗文比赛。
可是夫君对小师妹不吝赐教,对我却摇头:「鸢鸢自小熟读诗书,你何故自取其辱呢?」
因他频繁出入裴府,流言四起,更有痞子施恩地说愿意收了我这个破鞋。
诗文大赛如期而至,谢蔺和其余两位翰林院学士负责阅诗。
我比裴鸢多一票。
父亲看此形势大喜,当即下令大摆宴席。
正好获得榜首的名画,也是我要送父亲寿辰的礼物。
只是宣告时,裴鸢眼中有泪。
谢蔺手一颤,当场改了名次。
那时,我的眼泪如珠子一般,掉个不停。
因为画被抢,我开始三顾茅庐求名师给父亲打造砚台。
在第五次被滚水泼出去,还固执不肯走时,他终于点头。
手上遍布水泡,整整两个月才好全。
父亲生日当天,砚台却未送来。
我过去询问:「那方砚台,可做好了?」
大师给我递来一方灰砚:「你夫君派人将那方砚换走了。」
我气得发抖:「那是我的东西,您凭什么自作主张交换?」
他将谢蔺原话给我:「不过一方砚,夫君赔你一个便是,别闹得那么难看。」
我的手死死抠着灰砚,直到手指出血都未知。
直接过去讨个说法。
谢蔺慌忙给我上药,不由得失笑:「绵绵,你怎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诗文大赛鸢鸢得了第一名,本配得上名砚,父亲那边我会与他说的。」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的说法便是。
我父亲的六十大寿,一方三文的灰砚就糊弄过去了。
灰砚上的血迹浸透进去,擦不干净。
就像这感情有了污点。
我抬头质问:「第一名本该是我的,你不是很清楚吗?」
「堂堂少师为了一己私欲,有失偏颇。」
谢蔺脸色愈来愈冷。
他将灰砚置在书案,清荣的脸第一次动怒:「放肆。」
他盯着我的目光像是在看犯人,冷极了。
我有些失措。
随后将律法扔在我脚边:「你可知构陷朝廷命官,我可送你去大牢。」
「不过念你初犯,便将我朝律法抄写一百遍吧。」
一连抄了五天,第九十遍时,手都是肿的。
外面突然流传裴鸢名不副实,她哭诉到谢府,让谢蔺当众证明他的清白。
因长期伏案抄写,腿麻难以起身,被夏荷堪堪搀扶过去,却听到我的夫君说:
「谁人不知沈绵绵自幼不善诗文,也比不得裴师妹。」
因这番话,所有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抄袭。
学子以读我诗为耻。
父亲一向孤傲,听闻此事,当场吐血身亡。
母亲第一次扇了我巴掌:
「你父亲一直盼你光耀门楣。」
「可你呢,凭借下贱手段得到虚名。」
我跪在父亲灵台,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守着这不堪的感情这么久。
4
谢蔺回来得晚了,还特意带了桂花糕赔罪。
捻了一块过来,我扭过脸。
一身月白衫的谢蔺轻笑,以为我在闹脾气,薄唇咬着糕要喂我:「绵绵不是最喜欢桂花糕了吗?」
他靠得那么近,我只能轻咬一口。
他温柔擦擦我嘴角,示意我看他的衣衫。
「夫君穿成这样,你可欢喜?」
谢蔺深情地注视着我。
我面色淡淡,轻声说:「裴鸢最不喜白色的。」
谢蔺笑意一顿。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绵绵,你为何总扯旁人?不是最应欢喜吗?」
我摇摇头:「夫君因为体谅师妹不肯穿白衫,以前是妾太强求了。」
谢蔺已有五年未穿,今日也不知为何。
其实我最喜欢他穿月白衫了。
玉冠束发,清冷绝尘。
那年,他便是这般闯进我心里扎根。
因为喜欢,所以他的衣衫都是我亲手制作。
各种颜色都有,只是月白衫总是蒙尘。
他有一次还轻轻吻了我的手。
「我妻真好。」
「你就那么喜欢我穿白衫?」
我那时红着脸,轻轻点头。
他轻笑:「如果有一天我穿了,绵绵定会猛虎扑食,不会无动于衷的。」
门外表妹调侃:
「嫂嫂你一定要克制些,明日哥哥还要上早朝呢。」
我假意脸红:「羞死了。」
谢蔺也被逗笑,恍然大悟一般:「原来绵绵冷淡,是在强行压制啊?」
我低头不语。
不能让他察觉到什么。
否则又是一番彻夜折腾,我实在不喜。
谢蔺在与我亲密时,突然起身。
我裹紧衾被,神色懵懵的:「夫君这是为何?」
他神色不明地看着我,脸色阴沉。
5
谢蔺又将我扑倒。
还特意将月白衫压我身下。
看我抵不住,将衣衫抓起褶皱,好似我会一直抓着他不放。
天亮时,他依旧兴致高昂。
我身子软地厉害,窝在他怀中。
他置气般将月白衫穿在我身上:「沈绵绵,你要一直喜欢月白衫,也要一直喜欢我……」
事后,他换了官服匆匆上朝。
我唤来夏荷:「给我熬一碗避子汤吧。」
黑乎乎的汤药腥气难闻,我捏起鼻子端起碗。
谁知谢蔺去而复返,怒视着我。
「你在喝什么?」
我震惊地放下碗。
有些不习惯。
以前谢蔺不会关心这些琐事的。
旭日初升,谢蔺裹在一阵阳光中,却周身透着寒意。
我连忙装作脸红,揉着腰:「还不是昨日夫君孟浪,妾喝些补药。」
「你若是不放心,那我听话不喝了,好不好?」
我命夏荷撤走,非常乖巧地躺在床上。
谁知男人接过玉碗,要亲自喂。
我整个人被圈进他怀里,抱得紧紧的,似是害怕我消失一般。
连喂药都透着不安。
我有些疑惑谢蔺变了许多。
明明他清冷,不屑做这些事。
如今倒是换了性子。
6
谢蔺特意推了应酬,和我同乘去寺庙求子。
我只了了拜过,他却诚意满满,绕殿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之久。
主持都不由感叹,我们这对夫妻定会如愿。
但我毫无波澜。
寺院古树挂着一连串的祈福,微风拂过,全都摇晃在阳光中。
我一眼认出自己的字迹,上面竟天真地写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是那么刺眼。
夏荷说吃些甜食会开心些,非拉着我去闹市。
可却遇见最不愿碰见之人—-裴鸢。
她炫耀一般将平安符扬起,十分得意:「姐姐可熟悉?」
「我总是做噩梦,原是不想抢人所爱的,但实在盛情难却。」
当年谢蔺病危,我听闻有一灵寺,跪了一千多个台阶才求来的,更是孤注地许了以命换命。
后来他无比珍视,常常把玩,缝缝补补用了五年,从不曾摘下。
我心急要去摘下。
这上面有我对神佛的承诺,我不愿她染指。
却没想到她脚一滑,平安符滑落。
落进了臭水沟里,沾满泥泞。
我低头望着,裴鸢很是慌张:「我……我不是有意的。」
谁知她又变脸般,双手环胸:
「姐姐方正有经验,不如再跪上一千个台阶求一个?」
我脑海顿时浮现,大雨瓢泼,我冻地发抖,爬阶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谢蔺真是惯会作践我的真心。
那时我把谢蔺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所以他遇见危险,我义无反顾,如飞蛾扑火。
可他怎么就没有一次珍惜呢。
想到这,我把平安符硬生生扯烂,才发现里面的符文不翼而飞。
正想着,围观的百姓怕触了霉头般纷纷离去。
我随手将碎布抛在身后,却好似砸到了人。
那人闷哼一声,嗓音十分熟悉。
只听见谢蔺咬牙切齿:「沈绵绵,你便是如此作贱?」
8
现在还可以装无辜吗?
怎么偏偏抛到谢蔺身上。
他慢条斯理地将碎布握在手里,腰间的平安符却好好挂着。
裴鸢十分委屈地哭诉:「姐姐把您的心意糟蹋成这样子。」
「那是太师赠予,我一向最是珍惜,连碰都小心翼翼。」
谢蔺却好似没听见。
他敛起眸:「沈绵绵,你要作何解释?」
嗓音清朗,却拒人千里。
我丝毫不怕,抬眼与他对视,缓缓吐出:「只是悔了。」
远处的花灯轰然掉落。
谢蔺眸色深沉,看不出一丝波澜。
只是握着的手愈发紧了,似是在强忍情绪。
我膝盖却突然不适地剧痛,重重要向地上栽去。
下一秒,一只手撑着我,将我禁锢在身边,声音颤抖:
「你便是如此想我的?」
谢蔺拽下腰间平安符,将它捧在手心:「你当我送给师妹的那枚是它?」
周围百姓大失眼帘。
他们第一次觉得少师可能妻管严。
我从他怀里抽离,没接。
他突然自嘲起来,俊朗的面容透着落寞。
「谢蔺,你就不能好好待绵绵?」
谢母赶到,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裴鸢。
她关心我的膝盖,将我扶在馄饨馆的木椅上:「你可还记得绵绵是你的正妻。」
「为了一个女人,将谢府搅地天翻,以后绵绵若是不要你,也是自食其果。」
谢蔺绯唇微闭,想开口解释什么,终是缄默。
「便是念绵绵父亲,也该好好待她,」谢母狠狠指责,「不就是抄袭吗?蔺儿你非步步相逼,让他不得饮药吐血身亡。」
父亲的死因竟另有隐瞒。
我眼眶红肿,盯着谢蔺。
他躲开我的目光,与我拉开距离:「沈疆能得此结局已是好的。」
我抬脚一步步靠近他质问。
他盯着我的目光有一丝心疼,却一句不解释离开。
9
我不由想起关于父亲的一切。
历朝以军事骑术著称,更是有定北大将军坐镇从无败仗。
我嫁于谢蔺后,难免知晓一些机密。
但事关国家,从来藏在心里,连父母都不曾告知。
只是每次回了娘家之后,父亲总要灌我酒喝。
而我有个毛病,便是酒后吐真言。
后来军事机密泄露,一连七败,城池落入敌国之手。
矛头皆指内奸,少师便担负起调查此事。
这些年,谢蔺对父亲总是带着一丝探究。
不过他这个老头子想念女儿,就算如此也常常来谢府。
跟个老婆子般,深怕我受欺负。
饮食可习惯。
睡觉可冷,可生病?
同样的话车轱辘的转。
当初谢蔺下聘时,父亲第一个不同意,更是将他轰出门。
我不知羞地跟在他身后,被父亲制止:「谢蔺身为天子近臣,你可知嫁给他,身边人便不会如从前一般待你,以后皆是算计。」
「父亲只希望你无忧,便是嫁给平民亦可。」
他迫切希望我远离旋涡,可奈我一往情深。
后来父亲去世,谢蔺逼我与沈家断绝关系。
更是不允我给他哭丧。
一切种种表明,但我不信那个从小跟我讲民族英雄,把国放在第一位的父亲,会叛变。
就算是,也定有苦衷。
下意识去问谢蔺,他又是一句国家机密揭过,只得将所有希望放在与他亲密的裴鸢身上。
我不安地书信一封送到裴府,没想到午时得到了回应。
她特意约我在春花楼,虽吵但却是告密的绝佳地方。
小厮引着我上楼,脚步急促有些奇怪。
我小心地环视落座。
果然一群黑衣人突然出现,执弯刃架在我颈项,压着我们飞身从窗口跃出去。
我立马认出这是敌国特有的武器。
「救救我家姑娘!」
夏荷当场呼救。
声音却掩藏在杂乱的环境中。
我用尽全力将玉碟砸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所有目光注视过来。
身下脚腕却不慎被割伤,不断渗着血。
在地上留下滴滴血痕。
有胆大的客人直接报了官。
夏荷则趁乱去找了谢蔺。
眼睛虽被蒙上,我却能感知到离闹市越来越远,空气中隐隐还闻到桂花香。
我不动声色摸到腰间,将荷包解下留作记号。
谁知刀刃直接将它勾起,青色荷包被狠狠摔在我脸上,黑衣人直接恼怒刀刃向前近了一寸。
我睁大了眼浑身颤抖,颈项传来剧痛,血珠顺着胸口向下蔓延。
呼吸越发急促。
正心如死灰时,却好像听见一道熟悉清冷的声音,早已失去往日自持。
10
裴鸢率先呼救,挑衅地看着我。
谁知谢蔺只瞥了她一眼,竟向我奔来。
手中的断寅剑起刀落,不过数十招,所有刺客命丧当场。
鲜血直接喷溅在我脸上,我双眼瞪大定在原地。
可察觉到他的视线,我强装镇定,哽咽:「是我好奇,才给我和师妹引来杀身之祸。」
裴鸢也被吓傻,开始疯言疯语。
「谢哥哥,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只有我们知道,一定是她找人谋害我!」
夏荷带着官兵赶了过来,为我出气:「你的婢女也是知晓的,怎么不说是她告的密。」
「姑娘的脚腕都见了骨,要不是循着血迹找来,你都不知死多少次。」
谢蔺从见到我伤口时,便一言不发。
仿佛没看见裴鸢。
弯腰将我抱起,语调阴沉:「别怕。」
太医蜀严阵以待。
谢蔺小心将我放在榻上:「绵绵脚腕被瓷片所划,务必保她以后能正常行走。」
太医手执药瓶,在我伤口撒上药粉。
我却突然觉得胸闷猛咳,把太医和谢蔺吓了一跳。
他缓缓给我顺着背,手却暴露了慌张:「这是为何?」
太医眉头紧簇,如实说:「回太师,沈姑娘郁结于心,恐有吐血之争。」
「此谓心病,还需找到病因,否则时间越长伤害越大。」
远处寺庙的敲钟声三击,梵音庄重。
太医额头冒着虚汗,弯着腰用衣袖拭汗,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直到谢蔺佩剑争鸣,眼底猩红。
「沈绵绵,你要丢下我吗?」
11
太医交代了很多事宜,谢蔺听地认真,期间还能分出责怪:
「我是你的夫君,有什么事不能来问我?」
「为了此事让自己置身险地,命都差些没了。」
他说着嗓音哽咽:「你做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我没听清,反问:「考虑什么?」
他手指握了又松,「考虑夏荷的感受,她离不开你。」
她傻傻的,没了我确实得被别人骗。
我无奈地说:「夫君心思皆放在裴师妹身上,我曾与你说过几次,不过你忘了,我也懒得说了。」
谢蔺脸色似被重锤。
一时安静的只闻钟声。
谢蔺想靠近,又联想我最近行为,愣在原地:「所以是因为病吗?」
「你只是没力气争,没精力与我计较?」
我不由蹙着眉,反问:「妾要与夫君计较什么?」
「夫君是妾的天,我怎能犯嫉呢?」我向他保证,「妾定不会犯七出,惹少师不开心的。」
「我宁愿……宁愿你计较。」
谢蔺向前一步,握住我的手,不愿错过我脸上任何神色:「你以前根本不会在意七出,只会一遍遍确认我的爱意。」
他渐渐收不住力,就像他这快要失控的情绪。
「你以前最重视受孕日,不允任何人打扰,否则必闹个天翻地覆,你最想和我有子嗣,常常黏着我,你的爱意是那么明显,为什么我现在感受不到了呢,绵绵。」
「你说,是不是因为病了?」
他宁愿相信因为生病,也不愿相信我不爱他了。
「可我的病不是因为你。」
我咳嗽了几声,一字一句地说:「少师曾让妾与师妹和平相处,不要误会你们关系,妾现在做得很好。」
谢蔺胡乱地翻着医箱:「你吃药好不好?吃了药便好了。」
「你不要这样,我很慌。」
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冷静自持的他口中听到慌。
他执拗地翻着医箱,仿佛里面有灵丹妙药能立马恢复我的样子,可翻到最后眼眶湿润。
我伸手制止,打破他的自欺欺人:「不爱一人不是病。」
他失神,落下一滴泪。
摇头自喃:「不是的,一定是因为绵绵生病了太累了,我给你找灵丹妙药。」
12
谢蔺深思熟虑答应我。
他说等我伤好后,会把一切真相告之。
我再没耍性子,咽下一碗碗苦药,严格遵守太医的话,脚腕便是痛地站不起来也咬牙坚持。
可伤还未好,却听见裴鸢状告沈家通敌。
我跌落在地,夏荷慌张将我扶起:「如今老爷已仙逝,只有少师能保住沈家了。」
「谢蔺不会对裴鸢下手的。」
我无比平静地说出。
只是有些恍惚。
当年我与谢蔺大婚,他便答应我与师妹断了联系。
谢家永不接待裴鸢。
她日日不间断,求谢蔺见她一面。
全被我一一回绝,那时人人都说他爱我至深。
成婚一年时,他甚至烧了关于裴鸢的一切。
他说,心中只会有我一人,不会再有其她人。
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感受着他深深的情意,更是下定决心成为与他相配之人:「那我定当好太子少师的夫人。」
「到时候生个男孩,让他唤太子师兄好不好?」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变了。
我又咳嗽了几声。
手帕上沾染了血。
我瘫坐在塌角,一夜未眠。
曾经我顾着沈家的名誉,顾着母亲的期望,顾着世人对被休女子的指点……
没想过和谢蔺和离,现在我只想为自己而活。
白日听闻沈家被保下,我劫后余生半夜惊醒,才发现谢蔺站在塌边。
他都不敢靠近我一分,描摹我五官的手停在半空,是那么孤寂。
我坐起身,用脸颊摩挲着他的手,轻声说。
「少师,谢谢你保全沈家。」
谢蔺指尖渐渐划过我的五官,停留在我唇间。
嗓音颤抖:「你不怪我?」
下意识将衾被盖在我身上:「天寒了,莫要着凉。」
待身上回温,他亲自给我熬了碗汤药,「这是调养身子的药。」
我就着他的手,乖巧地喝完。
一时有些岁月静好。
碗底见空,他再抑制不住问:「是因为你父亲吗?」
我捏紧了衾被,没说话。
谢蔺轻轻擦去我唇间的药渍。
「真的与我没有一点关系?」
我抬头看向他,缓缓吐出:「有的。」
谢蔺浑身僵硬,双手掐住我肩膀:「那我改好不好?」
我摇头:「失望是一点点攒下的。」
是他一次次抛下我去寻裴鸢,始终将我居于第二,永远为她让位。
攒下的太多太多了。
我提醒他:「少师曾经只是因为师妹不开心,便随意改了我的名次。」
我的努力全部付诸流水。
全是因为他的偏心。
文人墨士瞧我不起,写了上百首怒骂我的诗,一时我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害怕地不敢出门。
总感觉有人盯着我。
那时我无比希望谢蔺能陪在我身边,替我挡下所有伤害。
可他始终没有出现。
那种期待一次次落空的感觉太过痛苦。
我不想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
谢蔺连忙解释:「我亦有苦衷,不过最终还是伤害到了你,我会向世人告知真相。」
「把属于你的东西还回去,不仅是这个,所有一一全都还回去。」
13
脚腕渐好,太医说可走上半个时辰。
以前必搀着我的谢蔺几日没来,我也乐得清净。
书房的烛火彻夜亮着。
一日间,裴家被株连九族,判了通敌大罪。
裴鸢死咬沈家不放,却查不出一丝证据。
谢蔺还命暗卫保护沈家安危。
斩杀了不下三十个刺杀者。
原来裴鸢是敌国暗桩。
开设商铺钱财全用于敌国作战。
更是潜伏少师身边已久,窃取情报。
大厅里,裴鸢被官兵押到此处。
她四肢被铁链束缚,脚腕处磨地见了骨。
每走一步都血淋淋。
同门之情多年,谢蔺对他未有一丝心软。
还担心让我离裴鸢远些。
「是我太蠢。」
裴鸢一步走得很慢,手慢慢抚过谢蔺坐过的太师椅:「师哥那么谨慎的人,却能让我次次看到情报。」
「导致情报有误,大军节节败退。」
「我们查了所有人,没想到根在这里。」
我抓着她衣领:「那我父亲呢?他到底怎么死的。
「他是为了保全沈家死的。」
裴鸢声音很轻:「诗文大赛前一天,少师发现你父亲通敌铁证。」
「他们商量演一出戏,用沈疆一人死换沈家。既保全了沈家名声,也免遭你受伤。」
我早已泪流满面,不敢相信真相会如此残忍。
「所以你父亲是自杀,跟师哥无关。」
平安符突然滑落,裴鸢捡起来:「你们成婚后,他与我断个干净,之后联系也不过是因我奸细身份。」
「我多次勾引,甚至下情毒,他宁愿自伤,也不愿辜负你。」
平安符被放在桌上,裴鸢自嘲地笑:「他怕你不信,特意拜托我来与你说。」
官兵将平安符拿地远远的,她不舍地望过去:「上一个被你扯坏,他又送来一个,里面放了慢性毒药。」
裴鸢笑地流了泪。
「他根本一点都不爱我,有害的东西放在你身边一刻他都不允,却时时刻刻要我戴着。」
「平安符给我吧。」
他从官兵手里又拿过来,慢慢地绑在腰间。
「我从不知父亲通敌,可他去世后,我便被敌军盯上,无论反抗逃跑多远,都被一次次抓回来,每次送信,我都痛恨自己。」
「从小我便爱慕师哥,以他为荣。但之后我越来越配不上他。」
「终是物是人非。」
「以后他也不会来见我了,这是他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14
裴鸢死地惨烈,关进大牢没多久便被囚犯活活打死了。
他们虽然犯了错,但从来都深爱着这个国家。
最终脸都被砸烂了。
我命人将她和裴家人葬在了一起。
再次见到谢蔺时,他似乎很累。
张开怀抱,虚弱地靠在我怀里。
「一切都解决了,我们生个孩子可好?」
他雷厉风行,仿佛永远不会被难倒。
那时父母逢人便炫耀,有个聪明绝顶的好女婿。
他们还打趣,孩子一定要随父亲,随了我怕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每年生辰礼,我三个愿望都许成一个:「我要与夫君儿女成双。」
他捏着我脸,好笑地问:「不会名字都取好了吧。」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女儿叫似月,儿子叫辞冰。」
但我久久未孕,被嫌是只不下蛋的母鸡。
第二日他竟大肆宣扬自己不育,把谢母气个不轻,焦点都转移在他身上。
我一直憧憬着这样的日子,从没想过它不会实现。
堂叔家的小满在外面嬉闹。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以前特别憧憬,现在不想了。」
「这不是绵绵一直想要的吗?」
他手中药包洒落一地。
我慢慢弯腰:「因为我不想让孩子不幸福。」
「我会让她幸福的。」他言之凿凿,「我会用心爱她,让她开心快乐。」
我不信。
也很害怕。
总感觉幸福如履薄冰。
以前,受孕日的半月前我便无比期待。
可次次被独自丢在房间。
提着灯在门外张望,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却等来他在裴府留宿的消息。
他对裴鸢的爱意昭然若揭。
曾经我十分羡慕,可他说这一切不过是假的。
谢蔺内心似海,我看不懂。
究竟在他心里什么是真?
「我相信你是真心爱过裴鸢的。」
我掷地有声,手抚过眼泪:「你下意识地关心,担心骗不了别人。」
谢蔺重重摇头:「我心里只有你,于她不过是师父托付。」
「可我怎么还敢信你啊?」我退后一步,「我不敢把真心给你了,只怕它再被作践个稀烂。」
不强求了。
谢蔺久久未语。
我长舒一口气:「可我真的好累啊。」
话音未落,谢蔺将头抵在墙上,无声地落泪。
我情绪激动,吐了个精光。
恍然想起葵水好像三月未来了。
15
七月后。
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谢蔺满怀期待让我取名,我脑海只有一个离字。
我跟他提了和离,等他同意期间,自行搬到城东的一家三进三出的宅子。
谢蔺开始钻研不擅长的木工,把手常常弄的满是伤口。
院子堆满了木车,他将女儿放在上面。
阿离小手拿着风车,咿咿呀呀地说快,快,谢蔺索性将她放在后脖,满院子跑。
笑声爽朗,自从有了女儿哪还有一副少师的深沉模样,捏着她的小脸蛋说:「要听娘亲的话,不可捣蛋。」
我忍不住白眼,阿离特别乖的,只不过他好像当儿子养了,越发调皮。
阿离的小手就没干净过,在他肩膀抹出两道黑手印。
谢蔺拿起她的小手,在池子边洗:「阿离,这可是你娘亲做的白衫。」
「你娘将以前做的大火全烧了,就剩这一件了,可不能给爹弄脏了。」
抬手间我才注意到袖口都开了线,腰间挂破一块。
他指着这个洞,无比期待地望向我,竟有一丝可怜。
我决定和离后。
便将制作的所有衣衫烧了。
黑烟漫起,所有人避之不及。
谢蔺却手脚慌乱地去大火里捞。
谢母在旁边劝阻,他恍若没听见一般,手被烫出了水泡。
终于拯救出一件才松了口气。
头发散乱,衣角还燃烧着竟说:
「有关你的一切我都不想失去。」
……
我们好像回到了,刚成婚的那几年。
他整日穿着我最爱的白衫,下值后给我带一份桂花糕,生活重心全部围绕着我。
春日桃花盛开,他身穿白衫为我摘下一朵,轻轻地放在耳尖,笑得温润,身旁人艳羡地起哄。
我内心却平静如水。
过去的一切就像鸿沟无法逾越。
我忘不了,也不想忘。
阿离闹着要吃桃花酥。
我们各拿一竹篮摘花。
晴空万里,少男少女聚在桃花树下约会。
有一道目光却深深注视着我。
我有些不自在地回头。
微风拂过,一树桃花纷纷。
眼前人踏着花前来,眼神亮亮的。
风吹走我耳旁的桃花,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掐下一朵:「花衬人娇。」
他笑得温润,身上的冷香疏忽传到我鼻尖很好闻。
我脸色一红,不敢看他。
随即反应过来抱住了他。
嗓音有些哽咽,「江渝白,你回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白色手帕,右角下还绣着绵绵两字,为我温柔地拭泪:「我回来娶你了,绵绵?」
他要娶我?
心间似小鹿乱撞。
我有些紧张,抬头问他:「可我婚配过。」
他并不介意,递给我一块桃花酥:「还是小时的方法做的,你尝尝味道变了吗?」
那边挚友呼唤,他便匆匆离去。
手里的桃花酥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蔺很自然地拿过,眼神低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记得他是你的竹马?」
我又将桃花酥握在手里,痴笑:「对啊,他竟然从江南回来了。」
他置气一般将竹篮扔在地上:「你很开心?」
我笑得灿烂:「是啊。」
「我们青梅竹马,五年没见,再次见到他不能开心吗?你别想多了。」
谢蔺神色一滞,还想问。
我直接转身,不想和他纠缠:「少师未免太患得患失,你要一直如此吗?」
「绵绵,可你之前喜欢过他。」
他拉住我的手,迫切想得到答案:「你当真对江渝白,没有旧情复燃?」
16
耳旁的花传来淡淡的香气。
我突然明白。
年少的喜欢像一泓泉水,滋润着我的心。
原本因离别该是错过的两人,在我遍体鳞伤时又来到我身边。
看到我沉思的模样,他受伤地说:「你跟我说没有好不好?」
我想起阿离该醒了,提着竹篮回家:「阿离在等我们呢,回去吧。」
谢蔺与我十指相扣,似是要宣示主权。
回家后,阿离小手拿着桃花酥啃了起来。
我掰下一块,很甜。
儿时的回忆如流水一般不断涌现。
渐渐填满我空无的心。
我抬脚去了书房。
谢蔺正在处理公务,看见我眼神一亮。
「绵绵,怎么了?」
我将纸和笔放在他眼前:「写一封放妻书给我吧。」
他震惊地看着我。
将纸笔推得远远的。
公务再无心处理,谢蔺声音颤抖地确认:「你要我写什么?」
我非常坚定。
门口阿离将桃花酥啃了个大半,我突然想起七岁那年,江渝白开玩笑指着糕点商铺说:「以后我买下这一条街,让你当老板娘。」
不由发笑。
「绵绵,你在笑什么?」
谢蔺站起身与我对视,神色痛苦:「你便那么期待与我和离?」
「你对我当真没有一点感情了吗?」
他眼中含泪,用手捧着我的脸。
阿离过来,特意给我留了一块,我笑得更甚,他不由踉跄。
从怀中无比珍惜地摸出婚书。
「这上面写的是你我名字。你是我谢蔺的妻。」
「你看,只有两个相爱的人才能写在上面。」
我不愿看,扭过头说,「不是。」
谢蔺抱紧我,在耳边呓语,甚至有些卑微。
「你说是好不好?好不好?」
他抱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似是要和我融为一体。
「我们还要一起抚养阿离长大,送她出嫁,那时我们周游山脉湖泊,一起赏花散步。」
我狠狠咬在他肩膀,挣脱了怀抱。
用刀架在脖颈:「谢蔺我不爱你了,放我离开吧。」
「就当为了我,好吗?」
他落下了泪,手颤抖:「好好……绵绵你别伤害自己。」
这封放妻书被我好好叠起来放进怀中。
他看着女儿:「我以后还能常来看阿离吗?」
我无比憧憬地笑着:「和渝白成婚后,我们会一起去江南。」
「以后不会回来了。」
「而且此生我都不想再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