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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5:11:47

第一章 城破

大梁城破那天,萧璟九岁,正蹲在东宫廊下看蚂蚁搬家。

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马蹄声来了。又急又乱,像暴雨砸在青石板上,跟宫里仪仗那种慢慢悠悠的完全不同。

他抬起头。宫女太监抱着箱笼跑,有人哭,有人喊,一面旗子倒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过去。他一点也不懂,只回头找哥哥。

哥哥会来。哥哥每次都会来。

他站起来,蚂蚁也不看了。

“殿下!”乳母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快,跟我去见陛下!”

父皇在大殿里。

那不是他记忆中的大殿。记忆里的大殿金碧辉煌,柱子上盘着金龙,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可现在,殿里全是烟,房梁在烧,金龙被熏得发黑,地上散落着翻倒的香炉和撕碎的奏折。

父皇坐在龙椅上,穿一身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散着,脸色灰白,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璟儿,珩儿,过来。”

萧珩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他比萧璟高一个头,十三岁,已经能穿大人的衣裳了。他走过来,站在弟弟身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萧璟觉得哥哥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父皇看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殿里只听见房梁燃烧的噼啪声。跪在地上的老臣张廷尉,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肩膀在抖。

“大梁守不住了。”父皇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朕已命张廷尉送你们去宋国。宋王是朕的旧友,会收留你们。”

萧璟不懂“守不住”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父皇的声音很奇怪,像他发烧时那种隔着很远传来的、虚弱的声音。

“父皇……”他叫了一声。

父皇摆摆手,打断他。他看着萧璟,看了很久,那眼神萧璟从没见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那目光让他害怕。

父皇又看向萧珩:“珩儿,你是兄长。照顾好弟弟。”

父皇说的竟是“你是兄长”。不是太子,也不是儿子,就只是兄长。

萧珩跪下去:“儿臣遵命。”

萧璟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死于他六岁那年。她是父皇的嫡妻,名门出身,从小教他写字,教他读书。她说过一句话:“璟儿,你是嫡子。嫡子要稳,要端着,不能像庶出的孩子那样随意。”

那时他不懂“嫡子”和“庶出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他只知道母亲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骄傲。

母亲死后,父皇没有再立后。宫里的人对他客气而疏远,像对待一件贵重却易碎的器物。他总是独来独往,只有哥哥会来找他——哥哥是庶出,在宫里的地位比他低,没人管哥哥,所以哥哥能翻墙进来,带他爬树、捉蛐蛐,把偷来的点心塞给他。

“走了。”张廷尉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再晚就出不了城了。”

他们是在那天夜里出城的。

父皇没有来送。张廷尉把他们塞进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放下。外面下着雪。萧璟掀起车帘一角,看见那雪是灰的——烧焦的宫阙落下来的灰,混在雪里,白里透着灰。

萧璟被哥哥抱着。他记得哥哥的怀抱很暖,哥哥的下巴抵在他头顶,说:“别怕,哥哥在。”

马车走了很久。他睡着又醒来,醒来时听见马蹄声变得急促,张廷尉在外面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声箭响。

箭是从两边的树林里射来的。

第一支箭射穿了车帘,钉在哥哥身侧的车板上,箭尾还在颤。哥哥一把把萧璟按倒:“别出声!”

外面乱成一团。马蹄声、惨叫声、刀剑出鞘声混在一起。张廷尉在喊“护住殿下”,然后是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闷闷的,像砍在湿木头上。

萧璟听见有人倒下。一个,两个,三个。

车帘被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是张廷尉,满脸是血,脸色惨白:“殿下,下车!往左边跑,有暗道!”

哥哥把萧璟抱起来,翻出车外。

他们跑了几步,一支箭射过来,哥哥侧身挡住。箭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带出一道血口子。他没吭声,抱着萧璟继续跑。

萧璟趴在他肩上,看见血从哥哥的胳膊上往下滴,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红得刺眼。

“哥哥,你流血了。”

“没事。”哥哥喘着气,“别看。”

又有人追上来。哥哥把他放到地上,推他进一条狭窄的山缝,那就是张廷尉说的暗道。他自己转身,抽出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刀,挡在洞口。

萧璟在山缝里往回看,看见哥哥瘦小的背影,和围上来的人影。刀光闪了一下。哥哥晃了晃,没有倒。

他们从暗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哥哥的胳膊用袖子胡乱缠着,血还是渗出来,把半边袖子染成深褐色。他的脸白得厉害,嘴唇没有血色,可他还是背着萧璟。萧璟的脚在逃跑时崴了,走不了路。

“哥哥,放我下来。”

“别动。”

“你流血了。”

“不疼。”哥哥说。

萧璟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哥哥的颈窝,闻见血腥味,还有哥哥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那是母亲留下的香囊,哥哥一直戴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雪停了。大梁的方向,火光还在烧,把半边天照得通红。

萧璟看着那火光,忽然哭了出来。

“别哭。”哥哥说,声音哑得厉害,“哥哥在。”

第二章 宋国

他们到宋国的时候,萧璟的脚已经肿得穿不进鞋了。

哥哥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傍晚,他们看见宋国的城墙,很高,很厚,和大梁的不一样。城门口有士兵盘查,哥哥把张廷尉给的信递上去。士兵看了一眼,放他们进去了。

宋国对他们很客气。客气得像对待乞丐。

给他们安排了一处偏院,很小,很旧,墙角长着青苔。吃的是冷饭和咸菜。哥哥把咸菜挑出来,把饭让给萧璟吃。

“你吃。”萧璟说。

“我不饿。”哥哥说。

萧璟知道他饿。他看见哥哥咽口水。可他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低头把饭吃完,吃得很快,怕哥哥反悔。

宋国的贵族子弟经常来欺负他们。

那天来了三个人,最大的十四五岁,穿绸缎衣裳,腰间挂着玉佩。他们把哥哥推倒在院子里,抢他手里的木碗,碗里是萧璟的晚饭,哥哥出去讨来的热粥。

“亡国奴还吃热粥?”最大的那个笑,把粥泼在地上。

萧璟冲过去,被人一脚踹倒在旁边。他看见哥哥爬起来,扑过来护住他,后背挨了一脚。

“别碰他。”哥哥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听得出是气急了。

那三个人笑得更厉害了。他们把哥哥按在地上打。萧璟趴在旁边,伸手去抓哥哥的衣角,被人踢开。他哭着喊:“别打了!别打我哥哥!”

“够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不响,可那三个人立刻住了手。

萧璟抬起头。院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穿一身素净的衣裳,年纪比哥哥大一点。那几个人嘴里嘟囔着什么,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她,眼神跟先前不一样,像是有点怕。

女孩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哥哥脸上的血痕,又看了看萧璟。

“还能走吗?”她问哥哥。

哥哥撑着身子坐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能。”

女孩从袖子里拿出一方手帕,递给他。哥哥接过来,指头碰了一下她的手,像是被烫着,缩了一下。他低头看那方手帕,没道谢。

萧璟觉得奇怪。哥哥从来不对谁这样。

女孩站起身,转身走了。哥哥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转过院墙不见了,还没收回眼睛。

“哥哥。”萧璟叫他。

哥哥愣了一下,低头看他,那眼神有点茫然,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过神。

那天夜里,萧璟发起高烧。

他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哥哥别走”。哥哥背着他走了很远的路,到城里一家药铺,拍门。

药铺老板打开门,看见两个脏兮兮的孩子,皱起眉:“出去出去。”

哥哥跪了下来。

他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枚玉扣——那是母亲留下的,母亲死后哥哥一直戴着。他把玉扣递过去:“换一副退烧药。”

老板拿起来看了看。他认得那玉的成色,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说:“这不够。”

哥哥又磕了一个头:“我给您干活,不要工钱,干到够为止。”

老板想了想,收了玉扣,给了药。

萧璟喝了药,烧退了。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哥哥坐在床边,脸色比以前更白。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红绳还在,玉扣没了。

“哥哥,玉扣呢?”

“丢了。”

“在哪丢的?”

“路上。”哥哥把他的手按回被子里,“别想了,睡吧。”

萧璟翻了个身,看着哥哥坐在床边的背影。他想问玉扣到底在哪丢的,可哥哥的背绷得很直,他就不问了。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哥哥那么宝贝,怎么会丢呢。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

第三章 承诺

冬天来了。宋国的冬天比大梁冷得多。

那天哥哥出去捡柴,回来时脸上有一道血痕,袖子也撕破了。

“怎么了?”萧璟问。

“摔的。”哥哥说,把柴放下,没再看他。

萧璟盯着那道血痕,觉得不像摔的——摔出来的伤不会在脸颊上,还带着指印。但他没再问。哥哥不说,总有哥哥不说的道理。

夜里,哥哥的伤口发炎,发起烧来。他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攥着萧璟的手说:“别哭,哥哥在。”

萧璟坐在他旁边,哭得停不下来。

“哥哥,都是因为我。”他抽噎着,“如果我不在,你就不会被欺负了。”

哥哥睁开眼。他烧得脸通红,眼睛却很亮。他看着萧璟,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别哭。”他说。

“若我能当王,”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护你一辈子周全。”

萧璟愣住了。

他看着哥哥——十三岁的哥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还有那道血痕。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得像在立誓。

“哥哥,你为什么要当王?”

“当了王,”哥哥说,“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萧璟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他们在宋国过了两年。

两年里,哥哥捡柴、挑水、给人打短工,养活两个人。萧璟的脚伤慢慢好了,他开始帮着干活,可哥哥总是不让他干重的。

那几个贵族子弟还是经常来。哥哥每次都挡在前面。有一次哥哥被打得三天起不来床,萧璟守着他,一夜没睡。

日子很苦。可萧璟不觉得苦。因为哥哥在。

那女孩后来又来过几次。每回都是那几个人欺负他们的时候,她恰好出现。哥哥每次看见她,都会愣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刚才被打乱的衣襟理好。

萧璟问过哥哥那是谁。

“不知道。”哥哥说。

“可她帮我们。”

哥哥没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离她远点。”

萧璟不懂。他明明看见哥哥看着那女孩走远,眼睛跟着人家,收都收不回来。可哥哥说远点。他就没再问。

两年后的一个春天,大梁反败为胜的消息传到了宋国。

朝廷派人来接他们回去。

那天哥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城墙的方向。萧璟走过去,问:“哥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哥哥说。

他回过头,对萧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跟平日不太一样,萧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走吧。”哥哥说,“车在外面等。”

回大梁的马车很舒服,有软垫,有热汤。

萧璟靠着哥哥,昏昏欲睡。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夜晚,哥哥说的那句话。

——若我能当王,护你一辈子周全。

他看着哥哥的侧脸。哥哥瘦了,也更沉默了。可他知道,哥哥会做到的。

“哥哥,”他迷迷糊糊地说,“你要当王了。”

“嗯。”

“然后你就会护我一辈子。”

哥哥没有回答。

萧璟睡着了。他没看见哥哥在黑暗里睁开眼,望着车窗外,很久,很久。

第四章 归梁

大梁的城门比萧璟记忆里矮了。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可砖石上多了许多新痕,箭镞凿出的坑,火烧过的黑印,还有一片一片补上去的新砖,颜色比旧的浅,远远看去像打了补丁的衣裳。

“看什么呢。”哥哥在旁边说。

“城墙。”

“有什么好看的。”

“变矮了。”萧璟说。

哥哥顺着他看的方向望了一眼,笑了笑:“是你长了。”

萧璟不说话了。他其实想说,自己哪里长了,是城墙塌了一块,就在他们出城那夜,他最后回头看的那片火光里。但他没说。哥哥不喜欢听这些。

车队进了城。街道两边跪着迎接的人,大概是得了通知,知道宫里两位殿下回来了。萧璟看见那些人脸上的神情,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在宋国,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也差不多。

只是这里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忌惮。

“他们怕我们?”萧璟小声问。

“怕什么。”哥哥说,“坐稳了,快到了。”

父皇在紫宸殿偏殿见的他们。

正殿还在修,梁上的焦痕没来得及补,殿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父皇坐在御案后,比两年前瘦了很多,鬓角白了一片。他看见两个儿子进来,眼神动了动,却没站起来。

“回来了。”他说。

萧璟跪下:“儿臣萧璟,叩见父皇。”

哥哥跟着跪下:“儿臣萧珩,叩见父皇。”

“起来吧。”父皇说,“让朕看看。”

萧璟站直了。他感觉到父皇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了很久,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什么贵重的东西。然后那目光移开了,落到哥哥身上,只停了一瞬。

“珩儿也长高了。”父皇说。

就这一句。

萧璟垂着眼,心里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偷偷看哥哥。哥哥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

当晚的住处也分出了高下。

萧璟被安排在东宫旁的承庆殿,离父皇的寝殿不远,殿里陈设齐全,炭火充足,还有四个侍从伺候。哥哥被安排在宫城西侧的一处偏院,屋子小,只有两个侍从,炭火烧得也不太足。

萧璟站在自己殿门口,看着哥哥往西边走。

“皇兄。”他叫住他。

哥哥回头。

“你去哪?”

“住的地方。”哥哥说,“怎么了?”

萧璟张了张嘴,想说“你跟我一起住吧”,可他看见哥哥身后那两个提着灯笼的侍从,话就咽回去了。他知道哥哥是庶出,不能住东宫附近,这是规矩——这规矩他从小就知道,可从前在宋国,他们挤在一张榻上,从来没想过这些。

“没什么。”他说,“皇兄早些歇。”

哥哥点点头,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宫墙上晃了两下,就没了。

萧璟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很大,很空。

第二天,父皇在御花园考他们功课。

萧璟答的是《礼记》,父皇听着,频频点头:“璟儿读得扎实。到底是嫡子,不一样。”

哥哥答的是《孙子兵法》。他背得很流利,论起用兵,见解精准,连一旁的师傅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父皇却只是“嗯”了一声。

“打仗的事,自有专人管。”父皇说,“珩儿,你还是多读读圣贤书。”

萧璟站在旁边,低着头,却把哥哥的手指看得分明——那几根指头,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哥哥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儿臣遵旨。”

回承庆殿的路上,萧璟跟在哥哥身后。

“哥哥,你方才答得很好。”他说。

“不好。”哥哥说。

“明明很好。”

“不好。”哥哥重复了一遍,脚步没停,“父皇说得对,我不该读那些。”

萧璟追上去,看着哥哥的侧脸。哥哥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宋国那些年,被贵族子弟推开、按在地上打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在里面。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宋国,哥哥发着烧,攥着他的手说“若我能当王,护你一辈子周全”。

那时他不懂哥哥为什么要当王。现在他懂了。

哥哥想要那个位子。一直想要。

父皇看他的眼神,和看哥哥的眼神,是不一样的。父皇说“璟儿是嫡子,不一样”,却说“珩儿还是多读读圣贤书”。父皇让他住在东宫旁,把哥哥扔到西边的偏院。

那个位子,萧璟自己从来没放在心上。他想的是让哥哥笑一笑,那种真正的、不用忍着的笑。

如果哥哥想要,他就给哥哥。

他是嫡子。这是挡在哥哥面前最大的一块石头。那就把石头搬开。不,砸碎。

那天夜里,萧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更鼓敲了三下,他忽然坐起来。

他想起哥哥那枚玉扣。当年哥哥拿它去换药,后来就再没见他戴过。他问过一回,哥哥没答,他也就没再问。

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哥哥那么宝贝,还是把它给了药铺老板,就为了给他换一副退烧药。

他攥紧了被角。

——哥哥,你再等等。

——很快就是你的了。

第二天午膳,父皇赐宴。

萧璟是故意的。

他把筷子拿反了,夹菜时掉了一块肉在桌上,伸手就去抓。父皇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又打翻了手边的汤碗,热汤溅到袖子上,他“哎哟”一声,把袖子甩来甩去,全然没有皇子的样子。

“璟儿。”父皇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嫡子,注意仪态。”

萧璟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嬉笑:“儿臣在宋国待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父皇的脸彻底冷了。

哥哥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萧璟,那眼神很奇怪,不像生气,倒像是不认识。

萧璟不敢看哥哥。他低着头,把掉在桌上的那块肉又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响。

他听见父皇重重地放下筷子。

那天之后,宫里开始有了闲话,嫡皇子在宋国待野了,不懂规矩,不成体统。萧璟听见了,不辩解,也不生气。他甚至有点高兴。

闲话越多越好。

他狠狠地、笨拙地,把自己往泥里踩。每踩一脚,哥哥离那个位子就近一步。

一连几天,他变着法子闯祸:在师傅讲课时打瞌睡,把《礼记》倒着拿;在御花园里爬树掏鸟窝,被侍卫发现,他咧嘴一笑,说“宋国的人都这么玩”;见了他父皇的嫔妃,不行礼,还问人家“你就是皇后吗”。

父皇的叹息一天比一天重。

哥哥来找过他一次。

那天他从树上下来,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脸上沾着泥。哥哥站在树下,看了他很久。

“你今天怎么了?”哥哥问。

“没怎么。”萧璟说。

哥哥盯着他,那眼神跟午膳时一样,像是在辨认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宋国待久了,人就变了。”萧璟拍了拍身上的土,笑嘻嘻地说,“哥哥,你别管我。”

哥哥没说话。他上前一步,伸手替萧璟拂掉肩上的树叶,动作很轻,跟小时候一样。

“别闹了。”他说。

“我没有。”

哥哥叹了口气:“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萧璟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

天黑了下来。承庆殿的灯亮起来,侍从进来点炭、添茶,他一概不理。

他坐在床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哥哥,你再等等。

——等父皇彻底对我死了心,就是你的了。

第五章 荒唐

三年,萧璟把自己活成了大梁最出名的笑话。

春天,他在御花园爬树掏鸟窝,被侍卫逮个正着,咧嘴一笑:“宋国的人都这么玩。”夏天,他拿弹弓打鸟,一石子飞出去,惊了皇后的銮驾,他被按在地上训话,却嬉皮笑脸地盯着人家的凤钗看。秋天,他偷喝御酒,醉倒在父皇的书房门口,第二天醒来,嘴里还念叨着宋国那家药铺的酒比这甜。冬天,他逃了师傅的课,跑去西市看杂耍,回来时袖子里塞满了糖炒栗子,坐在殿上吃得满地是壳。

他闯祸从不挑地方。御书房外、御花园、家宴上、朝会散场的甬道,父皇能看见的地方,他一个不落。

他要让父皇亲眼看着他一天天烂下去。烂到彻底死了心。

宫里的闲话像春天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听说没有,嫡皇子昨日又把太傅气走了。”

“何止,他管太傅叫'老头儿'。宋国带回来的毛病,改不了喽。”

“嫡子又怎样……这般不成器,陛下迟早要寒心。”

这些话,萧璟都听见了。他不予辩解,甚至还有些高兴。闲话越多越好,最好传到父皇耳朵里,一字不漏。

只有一个人从不说闲话。哥哥。

哥哥也不劝他。自那日在树下说过“别闹了”之后,哥哥像是对他彻底没了办法。见面时客客气气,叫“璟儿”,问一句“今日可好”,听他说“好”,便点点头走开。那神情,跟宫里其他大人没什么两样。

萧璟反倒怕哥哥这样。

他宁可哥哥骂他、打他、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按在地上说“你又闯祸”,也不愿哥哥这样客客气气地,像对待一个不相干的人。

有一回他忍不住,追上去喊:“哥哥,你怎么不管我?”

哥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深井。

“我管不了你。”哥哥说,“你长大了。”

说完就走了。

萧璟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哥哥果然是烦他了。也好,烦了才好。烦了,父皇才更不会把皇位传给他这样一个连兄长都嫌弃的人。

元日大朝会,萧璟闯了最大的一次祸。

那是他十四岁那年。元旦,文武百官齐聚,藩国使臣也来朝贺,大殿里站得满满当当。萧璟本该站在皇子列首位,规规矩矩行礼。可他偏在列队里打了个哈欠,没忍住,又打了一个,眼泪都打出来了,引得前后几位大臣侧目。

父皇在高台上看着,脸色沉了下来。

偏巧这时,负责引导藩国使臣的礼官出了问题。那使臣献上一对玉麒麟,将至尊的那一尊摆在了下首,摆错了位置。礼官慌了神,跪在地上直磕头。

萧璟“噗”地笑出了声。

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那礼官跪在那里,屁股翘得老高,样子实在太可笑。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他就知道坏了。这可是大梁的朝会,藩国使臣就在底下看着,父皇就坐在上头。满殿都静了。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父皇的脸色由沉转青。

“萧璟。”父皇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冷得像冰,“你笑什么?”

萧璟的脑子转得飞快。按计划,他该嬉皮笑脸,说几句混账话,把“荒唐”坐实。可这一次,满殿的人看着他,藩国使臣也在看他,他忽然张不开嘴。

他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说话!”

他还是不说。

他要是在这时候开口,随便说句什么混账话,父皇的怒气就会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这是他想要的。可他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父皇要发作的当口,一个人从皇子列里走了出来。

是哥哥。

萧珩走到殿中,没有跪在自己那一列,而是往前走了几步,跪在了萧璟前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璟儿年幼,不懂事,儿臣身为兄长,教弟无方,请父皇责罚儿臣。”

萧璟猛地抬头。

哥哥的背就在他眼前,把父皇的方向、把满殿的人,全挡住了。背挺得很直。他看不见哥哥的脸,只看见哥哥放下袖子时,露出的那截手腕——指节攥得发白,片刻后才松开。

哥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很短,像是不想让人察觉。

萧璟没看见。他低着头,正在发抖。

哥哥是在撇清。萧璟想。教弟无方。多漂亮的说辞,等于当着满朝文武承认:他弟弟错了,他这个做兄长的跟他没关系,他愿意代弟受过,可这错终究是弟弟的。

哥哥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萧璟低下头,觉得比父皇骂他一顿还难受。

父皇沉默了很久,最后冷哼一声:“都退下。萧璟,回去闭门思过,一月不许出殿。”

“儿臣遵旨。”哥哥说。

他起身,走过萧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一只手抬起来,像是要按一按萧璟的肩,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然后他俯下身,极轻地说了三个字:

“别怕我。”

萧璟愣住。等他抬头,哥哥已经走远了。那只停在半空的手,他当时没有看见。

那三个字,他咂摸了一路,也没咂摸出味儿来。别怕我。他什么时候怕过哥哥?他想,哥哥大概是气他不争气,故意说几句狠话罢了。

他没往别处想。他从来没往别处想。

闭门思过的那一个月,萧璟过得惬意。没人管,没人吵,他天天趴在窗台上,看西边那座偏院的屋顶。哥哥的院子就在那边,他看见哥哥的书房窗子总是亮到很晚,看见哥哥的侍从进进出出,看见有一回哥哥站在院子里,对着一盏灯笼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哥哥也有心事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一个月后,萧璟照旧出来,照旧闯祸,照旧把“荒唐”两个字演得越来越像。父皇对他彻底不抱指望了。这点他从父皇的眼神里看得出来。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宋国那些贵族子弟看他们兄弟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

又近了一步。他想。

那年冬天,一道旨意传遍了皇宫:庶长子萧珩,将作为大梁使臣,出使宋国。

萧璟听见这消息,心里咯噔一声,凉了半截。

哥哥想当皇帝,这事儿他早就知道。

可哥哥走了。走那么远。

那哥哥还怎么当皇帝?

他愣在廊下,手脚一点点凉下去。他装了三年疯、卖了三年傻,父皇才刚刚有点不看他了、开始正眼瞧哥哥了。哥哥这一走,父皇的眼睛里,就又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站在廊下,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他想拦。想跑去跟父皇说,别让哥哥走,哥哥不能走。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凭什么拦?他有什么理由拦?他总不能说——父皇您把皇位传给哥哥吧,我演了三年荒唐,就是为了给他让路。这话烂在肚子里,烂到死也不能说。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走。

他去跟哥哥道别。

哥哥的院子在西侧,屋子小,炭火却烧得很旺。萧璟进去时,哥哥正在收拾行装,案上摊着几卷书,一方旧砚,还有一枚玉扣——

萧璟愣住了。

那枚玉扣他还认得。当年哥哥拿它去换药,后来就再没见他戴过。他以为早丢了。

“哥哥,你还留着。”他脱口而出。

哥哥的手顿了一下,把玉扣收进袖中,神色如常:“旧物件,没丢。”

“我以为你丢了。”

“没有。”哥哥说,“丢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璟,看了很久。那种看深井一样的眼神又出现了。

“璟儿,”他说,“我走之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哥哥放心。”萧璟笑嘻嘻地说,“我好着呢,顿顿有肉吃。”

哥哥没笑。他转过身,继续收拾行装,背对着萧璟说:

“别闯太大的祸。”

“知道啦。”

萧璟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哥哥还站在那里,背影被灯火拉得很长。

他站在冷风里,心里空得厉害。

他怕哥哥走。

他怕哥哥当不了王。也怕哥哥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想告诉哥哥:你别去太久,你快点回来。可这话在嗓子眼里滚了滚,还是咽了下去。他不能说。说了,哥哥会问他为什么,他答不上来。

他只能看着哥哥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灯影里。

那枚玉扣,哥哥带在身上,想来是因为那是母亲留下的。

至于别的,他没敢多想。

第六章 归人

哥哥回来了。

那是个傍晚。萧璟在承庆殿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石板凉透了。他从底下往上数台阶,数到第七级的时候,宫门外传来车轮声。

他站起来。

车驾停在宫门口。帘子掀开,哥哥下来了。

萧璟愣了一下。

哥哥在笑。

这笑跟从前不一样。从前哥哥也笑,那是挨了打也不吭声、挤出来给他看的。这一回眼睛里亮着一点东西,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带回了一整个春天。

萧璟没见过哥哥这样。十三岁那年在雪地里没有,在宋国被按在地上打的时候没有,回宫后父皇说“珩儿还是多读读圣贤书”的时候也没有。

“哥哥。”他喊。

哥哥转过头。看见他,那点亮的东西淡了下去,收起来了,换上另一副神情——客气的,隔着的,跟宫里那些大人一个样。

“璟儿。”他说。

“你回来了。”

“嗯。”

哥哥走过他身边,脚步没停,只极轻地按了按他的肩。那一下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

萧璟回头看他。哥哥已经走远了,一边走一边在跟随行的人说话。

“……路好走吗?”

“回殿下,尚可。”

“再走一遍,”哥哥说,“也还是能走的。”

萧璟站在台阶上,没听懂。

之后的几天,哥哥一直在忙些萧璟看不懂的事,不像是为了宫里的差事。

他让人从车上搬下一只箱子,亲手打开。里头是些宋国的东西:纸,墨,一小包药,几卷线装的书。还有一样,用蓝布包着,哥哥拿出来的时候,手放得很轻。

萧璟站在门口看。

哥哥把那样东西放在案上,掀开布。是一封信。

信纸很薄,边裁得齐齐整整,跟大梁的纸不一样。上头有几行字,墨色很新。萧璟认不全,那是宋国的写法。他只认出一个“宋”字,也可能不是。

宋国。他在宋国待过两年。

他想起了那个女孩。在院子里拦住那几个人的那个,穿素衣裳,递给哥哥一方手帕。哥哥看着她走远,眼睛都收不回来。后来哥哥说,以后离她远点。

那女孩用的是这样的纸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璟就把它按下去了。没往那上头想。

哥哥把信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跟宫门口那天的笑一样。眼睛里亮亮的,像里头点了灯。

道别那天,哥哥把玉扣收进袖子里,神色如常,只说丢不了。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他藏了很多年,从不离身。可看这封信的时候,哥哥整个人是松的。

那天夜里,萧璟趴在窗台上,看见西边那座偏院的灯亮着。

亮到很晚。比从前更晚。

又过了几日。

那天傍晚,哥哥被父皇叫去了。萧璟在院里等,等了很久,哥哥没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西边的偏院。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屋里没人。

案上摊着那封信。

萧璟站在案前,没有碰它。他就那么站着,看那张薄薄的纸。

砚台底下压着一样东西。红绳,缠着一枚旧玉扣。

他愣住了。

是母亲的玉扣。道别那天他亲眼见哥哥把它收进袖子里,说“丢不了”,贴身带着的。

可这会儿,它不在哥哥身上。

它压在砚台底下。

压在那封信旁边。

萧璟伸出手,碰了碰。玉是凉的,边上有一道磨痕。

他把手缩回来。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只是觉得,那封信和这枚玉扣挨在一起,看着刺眼。

他想不清楚。他只知道心里有个地方,被狠狠拧了一下。

***

那天夜里,哥哥回来了。

萧璟在廊下等他。

“哥哥。”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萧璟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哥哥停了一下。

“什么?”

“你上回走,说很快回来。”萧璟说,“这回……还走吗?”

哥哥看着他。那种看深井一样的眼神又来了。看了很久。

“璟儿,”哥哥说,“你以后,自己照顾自己。”

萧璟的手指攥紧了。

“哥哥要回宋国?”

“……嗯。”

“还回来吗?”

哥哥没答。

他绕过萧璟,进了屋。门轻轻关上。

萧璟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

第二天,他听见两个侍女在廊下说话。

“听说大殿下在宋国……有一位公主。”

“真的?”

“嘘,小声些。听说陛下知道了,气得很,说不许。”

“那大殿下……”

“听说他要自己跑回去。”

萧璟站在转角后头,听着。

“跑回去”三个字,他听懂了。

哥哥不要那个位子了。

哥哥要去找那个公主。

哥哥不要他了。

那天夜里,萧璟没睡。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帐子顶。

哥哥要走了。

哥哥不要那个位子了。

那他装了三年,装给谁看?

他爬树,他掏鸟窝,他把肉掉在桌上,他在朝会上打哈欠。每一样,都是为了让父皇不要他,让父皇转过头去看哥哥。

现在哥哥不要了。

三年的疯,三年的傻,全成了笑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念头自己冒出来了,拦不住——

哥哥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宋国那么远。

那里有公主,有信,有哥哥亮晶晶的眼睛,有他从来没见过的笑。

那里没有他。

他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行了。

他坐起来。

哥哥不能走。

父皇不会让哥哥走——只要父皇知道哥哥这个样子,只要父皇明白,这个位子不能没有哥哥。

只要有人让父皇明白。

天快亮的时候,萧璟下了榻。

他走到案前坐下,没有点灯。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他把皱成一团的衣裳抻平。

他拿起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个人眼睛红肿,脸色发白,可脸上没有笑,没有那种蠢兮兮的、装出来的笑。

他把镜子扣在案上。

宫门开的时候,一个侍从看见他,愣住了。

“殿下……”

“去禀报父皇,”萧璟说,“儿臣求见。”

侍从没动。

“儿臣,”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有要事求见。”

他走出殿门,往东宫的方向去。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那座偏院的窗子还黑着。

哥哥睡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七章 争

父皇是在御书房见他的。

萧璟跪下去,行的是最规矩的礼,额头在地上磕了三个,一下比一下实。

“儿臣萧璟,叩见父皇。”

上头没声音。过了很久,才有一句:

“你有什么事?”

三年了。父皇有一年没召见过他,召见也是为了训斥。上一次他进这间屋子,是把汤洒在龙案上,笑嘻嘻地说“手滑”。

他抬起头。

“儿臣想读书。”

父皇看着他,没说话。

“儿臣从前荒唐,是儿臣的错。”萧璟说,“儿臣想……重新读书。想给父皇分忧。”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他从前那套混账说辞张口就来,如今说一句正经的,反倒像在背别人的文章。

父皇看了他很久。那眼神还是打量器物的眼神,可里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一件本以为碎了的东西,忽然发现它还囫囵着。

“你喜欢读什么?”

“《礼记》。”萧璟说。这是他三年前答过的书,父皇夸过他“读得扎实”。

父皇点点头:“好。明日起,来书房伺候笔墨。”

萧璟磕头谢恩,退出来。

走到门口,他听见父皇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珩儿那里,你少来往。”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儿臣遵旨。”

从那天起,萧璟不闹了。

爬树也好,把肉掉在桌上也好,朝会上打哈欠也好,这些他都停了。每天卯时起,梳好头,穿齐整衣裳,去御书房伺候笔墨。父皇让他研墨,他就研墨,让他念奏章,他就念奏章。答得不好,也不笑,低着头一句“儿臣愚钝”。

宫里的人先是惊讶,后来就议论开了。

“七殿下这是……转性了?”

“谁知道呢。看着吧,过几天又该爬树了。”

“可他这几日当真规矩。陛下昨日还夸了他一句。”

这些话萧璟都听见。他不予理会。规矩本来就是做给父皇看的,他不指望旁人懂。

那天,他在御书房伺候笔墨,父皇和张廷尉说起大殿下。

张廷尉呈上一份折子:“大殿下递上来的。陛下,这事……”

父皇没接。过了很久,才说:“念。”

张廷尉念了。折子里说宋国有一位故人,说两邦风俗不同,说……他想娶她。

萧璟低着头研墨。墨锭在砚台里转,转得很慢。

“宋国的公主,是嫁不得的。”父皇说。

张廷尉没说话。

“她是宋国的根,”父皇说,“嫁出来,就是通敌。”

“陛下,”张廷尉说,“大殿下的意思,是怕不成,就想……私奔。”

“他知道私奔是什么吗?”父皇说,“私奔的人,回不了头。他这一走,就再不是大梁的皇子,再不是朕的儿子。”

萧璟手里的墨锭停了一下。

殿里静了片刻。父皇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下去,不像是对张廷尉说,倒像是自己嘟囔:

“朕这几个儿子,能挑得起这副担子的,就他一个。他偏要往那条路上走。”

萧璟把墨放下,又拿起来,接着转。

父皇说:“不准。”

当天下午,哥哥折子的事就在宫里传开了。

出使的随从、递折子的张廷尉、御书房侍立的宫人——知道的人多了,嘴就堵不住。三日后,闲话长出了形状。

先是零碎的:“听说大殿下在宋国,有一位故人。”“听说是位女子。”“听说是宋国的公主。”

后来就有了形状:“陛下不许。”“大殿下不肯断。”“听说……要跑。”

萧璟听见这些,什么也不说。他照旧卯时起,去御书房研墨,答“儿臣愚钝”。

这闲话不是他放的。

萧璟低着头,研墨。墨锭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在想一件事。

父皇属意哥哥。能挑担子的,就他一个。父皇要传的,是哥哥。

可哥哥要是坐上那个位子呢?

皇子还能私奔。皇帝不行。皇帝碰宋国的公主,就是国事,是通敌,是天下人嘴里的一桩丑。哥哥一旦成了皇帝,这辈子就再也别想碰那个人了。

比现在还死。

萧璟的墨锭慢下来。

他想起当年宋国院子里那个递手帕的女孩。父皇说她是宋国的根,走不出宋国。哥哥也进不去宋国。两个人要在一起,只能私奔,可私奔了,大梁容不下,宋国也容不下。他们得找一个地方,一个谁都管不着、谁也不敢动他们的地方。

可父皇在,谁敢给一个弃国的大梁皇子腾地方?

除非坐大梁王位的是他。

他坐上去了,哥哥就只是皇兄,不是太子。他有大梁的国力,有皇帝的身份,他给得起哥哥一处谁都动不了的安身之所。不管那地方是大梁管不着,还是宋国管不着,他总能安排妥当。

他要那个位子。他不想当皇帝。他只是不能让哥哥坐上去。

——大梁的机密会不会漏?宋国会不会借此探底细?

他不在乎。

哥哥的快乐,比这个国家重要。

萧璟把墨研得很匀,一点渣都没有。

这个念头,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说出来,哥哥不会信,只会当他疯了,当他是为了自己。

宫里慢慢有了另一种说法。

“七殿下这些日子,规矩得不像话。”

“听说是要争储呢。”

“争储?他不是荒唐了三年?”

“可他这几日当真用功。陛下昨日又夸了他一句。”

萧璟听见这些,不解释,也不否认。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故意把事情闹大、闹难看。他只是读书,办事,把每一件差事都做得妥妥当当。父皇让他往上,他就往上;父皇没吩咐的,他也不伸手去够。

从前他一门心思把自己踩进泥里。

如今他要父皇亲口说一句:这个儿子,能用。

至于哥哥那边会怎么说他……

萧璟不敢想这个。他一旦想,手里的墨就会抖。

他低头,把砚台里的墨研得更匀。

***

那天傍晚,哥哥来了。

萧璟正在御书房外的廊下等父皇。哥哥从东边过来,走得很快,袍角在风里翻。

他看见萧璟,停下。

“你要争那个位子。”

不是问句。

萧璟抬起头。他想过很多次这一刻,想过自己该怎么答。他准备好了混账话,准备好了嬉皮笑脸,准备好了“哥哥你胡说什么”。

可他看见哥哥的脸,那些准备全散了。

哥哥的脸很平静。太平静了。像宋国那些年,被按在地上打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在里面。

“是。”萧璟说。

就一个字。

哥哥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萧璟的舌头抵着上颚。他不能说。他一开口,那句话就得烂在肚子里——“哥哥你别管,那个位子我来坐。等我坐上去,这个国家我说了算,我就让你把那位公主接回来,让你们俩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哥哥不会信。哥哥只会当他疯了,放着清净日子不过,去争那个烫手的位子。

于是他笑了。

那些天他练了无数遍的那种笑,蠢兮兮的、没心没肺的笑。

“哥哥不是不想当皇帝了么?”他说,“那我来当。”

哥哥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你说什么?”

“我来当。”萧璟又说了一遍,笑得更灿烂,“哥哥安心去宋国找你的公主。你走了,父皇跟前就剩我一个。这大梁的位子,我替你坐着。我不坐,谁坐?”

每个字都是刀。他知道。

他一刀一刀往哥哥身上扎,扎得自己心口也在滴血,可他脸上还在笑。

哥哥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那种看深井的眼神,变成了看一个陌生人。

“萧璟。”

哥哥叫他全名。

“你让我恶心。”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起来。

萧璟还在笑。

“那哥哥快走吧。”他说,“离我远点。”

哥哥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一次头也没回。

萧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挂着,挂了很久。

直到父皇从御书房出来,看见他,皱了皱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儿臣候着父皇。”萧璟说。

他的声音很稳。他自己都惊讶,声音怎么能这么稳。

那天夜里,萧璟回到承庆殿,关上门,坐到案前。

他拿起笔,铺开纸,要写奏疏,写给父皇的,请父皇准许他掌中书省的奏章。这是争储的第一步,他早想好了。

笔尖落在纸上,是一个“臣”字。

写到这里,他的手停住了。

墨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把那个“臣”字糊住了。

他盯着那团墨,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火苗舔上来,纸团烧成一个黑壳,卷曲着,像一只攥紧又松开的手。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他一口气写完了整封奏疏,一笔没停。

第八章 遗诏

入冬以后,父皇的病一天重过一天。

萧璟掌了中书省。奏章从各处送到案头,他一份一份看,看到深夜。父皇批他奏疏的那天,只说了四个字:“你办事,朕放心。”

他跪在榻前谢恩。起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四个字。

那天夜里,他在值房坐到很晚。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他自己拟的。等他坐上那个位子,第一件事,就是给哥哥和那位宋国的女孩找一处地方。大梁管不着,宋国也管不着,他来管。

他把那张纸凑到灯上,看着它烧起来。

这样的念头不能留。烧完了,他用铜箸把灰搅碎,拨进炭盆里。

父皇是腊月里走的。

那几日萧璟没怎么睡。他守在殿外,看着太医进去,又出来,看着宫人端着药碗跑,药汁洒出来,溅在袖子上。最后一天夜里,里头忽然没了声音。

张廷尉出来,眼眶红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宾天了。”

萧璟跪下去,额头贴在地砖上。地砖很凉。

他没有哭。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遗诏。

遗诏是三日后在大殿上宣读的。

殿里跪满了人。萧璟跪在最后面,膝下的金砖硌得骨头疼。他听见张廷尉展开诏书,纸页的声响很轻,在这样静的大殿里却听得清楚。

张廷尉的声音很稳。

“……皇庶长子萧珩,宽仁沉稳,克承大统,即日嗣位……”

萧璟耳朵里嗡了一下。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满殿的人都在叩首,衣料摩擦的声音像一阵风刮过去。

他抬起头。

前面跪着哥哥。哥哥的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

是哥哥。

不是他。

他掌了中书省。父皇说“你办事,朕放心”。他以为自己赢了。

原来那四个字的意思,是放心让他做一个好臣子。

哥哥坐上那个位子,就是皇帝。

皇帝碰宋国的公主,就是通敌。父皇说过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她是宋国的根,嫁出来就是通敌。”

哥哥这辈子,再也别想碰那个女孩了。

他争了这么久。

父皇让他掌事,夸他能干,说放心。他离那个位子那么近。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把哥哥从那把椅子上推开。

他越争,父皇越觉得他心不正。父皇越觉得他心不正,就越觉得哥哥稳重。

是他自己。是他一步一步,把哥哥推上去的。

萧璟跪在那里,手指抠着金砖的缝。指甲劈了,他没觉得疼。周围的人都在哭,哭声一层一层压过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

登基大典那天,萧璟病了。

他躺在承庆殿里,听见外头礼乐的声音。隔着几重宫墙,听不真切。太医来把脉,说不出所以然,开了几副药,走了。

他没去。

哥哥也没有召他。

登基后第三日,宫里开始有话传出来。

有人说七殿下当年争储,手段不光彩。有人说嫡子心术不正,留不得。有人说新帝宽宏,可事关社稷,总不能……

这些话,萧璟躺在榻上都听见了。

他听完,笑了一下。

该来的,躲不掉。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从案上拿过一张纸。纸上是他这几日随手写的几个地名,一个比一个远。他看着那些字,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起了风。承庆殿的檐角响了一夜。

第九章 南行

登基后第七日,圣旨到了承庆殿。

宣旨的太监念得四平八稳,一字一顿。七殿下萧璟,心术不正,不宜留京,着即迁岭南循州,闲住,非诏不得入都。

萧璟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听完,额头抵下去。

“臣,领旨。”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求情。

太监走了,殿里空下来。他跪了很久,膝盖麻了,才撑着站起来。

案上压着一张纸。他抽出来,是登基前夜随手写的那张,上面几个地名,一个比一个远。头一个,循州。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又压回去。

要带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一方旧砚,一床旧被。他收拾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第三日启程。

内务府备了车马,还送来一箱衣裳、一袋银子。萧璟看着那袋银子,愣了一下。他一个被赶出京的人,怎么还给这么多。

送东西的小太监低着头,只说了一句“上头吩咐的”,再多就不肯说了。

出城那日,天没亮。他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宫墙在晨雾里,很淡,像要化掉。他看了很久,直到车子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放下帘子。

哥哥没有召他。他也没有去辞行。

一路往南,走的是驿站。

他原以为被贬的人路上没人搭理,吃住都得自己将就。可每到一处,驿站的人都客客气气,车马换得勤,饭食也齐整。有一站还给他备了热汤。

萧璟喝着那碗汤,觉得奇怪。

他是罪臣。按理,该有人往他脸上啐唾沫才对。

越往南,天越潮。到后来,连衣裳都像拧得出水。他病了一场,烧退了,人却懒懒的,提不起劲。

循州在岭南,潮热,多瘴气。到的那天,地方官带着一队人等在城门口,见他的车,就跪下迎接。

萧璟下了车。他一个被贬来的闲人,无官无职,那官却行的是下属见上官的礼。

“下官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他们把他安置在城西一处宅子,带院子,院里有一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比他从前的西偏院,还要敞亮些。

每月初一,有人送来银子。比他这个闲住的身份该有的,多了不止一倍。他问过一回,送银子的人说“上头拨的”,他就没再问。

有一天,他听见两个衙役在院墙外说话,说今年朝廷体恤,免了循州这一带的粮税,百姓都松了口气。

萧璟站在廊下,听着。

新帝登基,各处都沐恩,他不奇怪。

奇怪的是,偏偏是循州。

他想去问一问,为什么是循州。可他问谁呢。这里的人看他,眼神都有点怪,像是在等他开口,又像是什么都不肯说。

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岭南的瘴气厉害,他学着采药、晒药,防身。院里搭了架子,晾着草药,风一吹,苦味满院子都是。他找了把竹耙耙药,用久了,断了一个齿,也没换。

中秋那天,循州城里静悄悄的。

地方官派人来请过一回。他没去。

人走了,院子就空了。他坐在药架底下收药。白日晒的草药夜里回了潮,苦味淡下去。远处有人关门,咚的一声,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手里还捏着半块断墨。白日抄书磨剩的,一直没丢。

夜里起了雾。雾漫过墙头,院子白蒙蒙一片。

他望着雾。

望着望着,目光凝住了。

雾里慢慢浮出殿宇的轮廓。是紫宸殿。哥哥凭在栏杆上,嘴角舒展,笑了一下。阶下百官列立,礼乐悠悠地起,人人俯首称贺。

他没有动,也没有闭眼。

他心里知道这不是真的。只是想得太久了,雾就替他织出这一场旧盛世。

风横卷过来。

雾一荡,殿宇淡了,百官散了,那一笑随烟逝尽。

眼前还是院子。药架的影子落在地上,竹耙断了一个齿,靠在墙根。

他缓缓垂下眼睫。

没有惊呼。没有眼泪。

只是把断墨攥得更紧。

那张笑脸,再也没有出现。

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道遗诏。想起哥哥跪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他翻个身,面朝墙。

再往下想,也没有用。

到循州的第一个冬天,他给哥哥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个字。岭南潮热,身子还好,勿念。

写完,他拿着信,坐了很久。

信要寄到哪里去呢。

哥哥没有让他写信。他也不知道,哥哥还想不想看。

他在信末落了款:承元元年,冬。

然后把信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砚台底下,还压着那张写满地名的纸。

第十章 讣

承元二年,春。

驿卒送来邸报那天,萧璟正在院里晒药。

他把草药一株株摊开在竹匾里。岭南的日头毒,晒得人影子都短。竹耙断了齿,耙起来总不顺手,他也没换。

驿卒把邸报递给他,是照例的,一月一回。他并不常看。上头都是些朝仪、奏对、除拜,跟他一个闲住在岭南的人,没什么相干。

那天他还是看了。

因为邸报上有一条,写着宋国。

宋国公主薨,宋主辍朝三日。

萧璟蹲在院子当中,手里捏着那张邸报。

他看了好几遍。

那个递手帕的女孩。

那年她隔着一群欺负他的人,把一方白手帕递给哥哥。她的手很白,指甲盖是圆的。那几个贵族子弟见了她,眼神就不一样了。哥哥接过手帕,指头碰到她的手,缩了一下,低头看了那手帕很久,忘了道谢。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后来知道了。

从哥哥离开宋国那年算起,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哥哥现在是皇帝了。

皇帝不能娶宋国公主。父皇说过,那是通敌。

所以她等不到了。

她死了。

萧璟把邸报放在竹匾边上。他蹲在地上,很久没动。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烫,他也没挪。

他本来是想成全哥哥的。

他把哥哥推上了那个位子。

那个位子,要了那个女孩的命。

那天夜里,他铺开纸,想给哥哥写信。

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他要跟哥哥说什么呢。

说那个女孩死了。

说哥哥,你安心当你的皇帝吧,往后再也没有人等着你了。

他把纸揉了,压在砚台底下。砚台底下已经压着两张纸,一张写满了地名,一张是没寄出去的信。

窗外起了风,草药的苦味吹进来。

他想起那方手帕。

白的。

第十一章 远谪

承元三年,第二道圣旨到了循州。

这回连理由都懒得细说。七殿下萧璟,安置循州,尚觉优容,着迁端州。

萧璟接了旨,照样磕头,照样没说话。

搬家的车马又备得齐整。还是那种不像给罪臣的规格。衣箱、被褥、书、砚台,一样不少,连他晒药用的那几只竹匾都给他收好了。

萧璟看着那些人忙前忙后,问了一句:“这些都是谁吩咐的。”

那人答:“上头。”

又是两个字。他没再问。

他觉得该走远一点。

他把哥哥推上了那个位子,又害得那个女孩死了。他待得离京城越近,心里那笔账就越清楚。远一点,再远一点,他反倒能喘过气来。

端州比循州更南,潮气更重,瘴气更浓。

到了端州,还是那样。住的地方不错,每月的银子照送,官府的人客客气气。有一回他病了,竟从京里下来一个太医,给他瞧了半日。

萧璟喝着那碗苦药,又想不明白。

一个被贬的闲人,哪配京里的太医跑这一趟。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是不是哥哥……

他把它按下去了。

哥哥恨他。哥哥说过“你让我恶心”。哥哥不会做这些。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又过了一年。承元五年,春。

他在端州住得久了,身子也养得好些。院里晒药,竹耙还是那把断齿的,用了四五年,没换。

承元四年写的信,落款“承元四年”。承元五年写的,落款“承元五年”。信寄往京城,一封也没有回音。

他想,哥哥大概没看。

驿卒照例送来邸报。

他没急着看。

第十二章 过境

承元五年,岭南。

那张邸报搁在竹匾旁边,他没急着看。他把最后一株药摊开,直起腰。日头毒,晒得后颈发烫。

墙外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驿马。是军伍过境,甲叶碰着甲叶,哗啦啦一片,像下一阵铁雨。

邻居都往外跑。他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大梁的军队。他好几年没见过了。

队伍很长,一面面旗子从街那头过来,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他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些旗子一面一面过去。这是要去打宋国?还是南边哪个小国?他在这地方待了四年,朝里的事知道得比崖边的荒草还少。

最后过去的是一辆素车。

车帘掀着,里头的人没穿甲,一件玄色常服,身形被日影切得很薄。

萧璟手里那株药掉了下去。

他没动。

宋国那年,他缩在墙角,十三岁的少年挡在他前面,胳膊上挨了一刀,回过头冲他笑,说别哭。

车停了。

那人下了车,站在原地,先没看任何人,只看这院子。那堵矮墙,墙上晒的草药,墙根下那把断了齿的竹耙。然后他看见了萧璟。

隔着半条街,两个人遥遥对望。

萧璟这才想起该行礼。他膝盖一软,跪下去,额头抵在滚烫的尘土上。

“臣,见过陛下。”

没有人叫他起。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人已经走了,头顶落下一道影子。

“起来。”

声音很低。是这些年他在邸报里、在旁人转述里听过无数遍的帝王之声。可后半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地上烫。”

萧璟跪在那里,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站起来,不敢抬头。两个人对着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把药材的苦味吹过来。

“瘦了。”

“……臣在这里很好。”

“嗯。”哥哥应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根本没在听。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旧玉扣,边角磨得发亮。萧璟认得它。当年哥哥拿它去换药,他问过一回,哥哥没答;后来他以为早丢了,道别那天又在哥哥案上见过,哥哥回来以后,又见它压在偏院的砚台底下。这会儿它从哥哥袖里取出来,到了他眼前。

“这个,没用了。你收着。”

萧璟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对方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哥哥的手很凉,指节有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不是握刀的。

“信。”哥哥忽然说,“往京里寄的那些。”

萧璟的手一抖,玉扣差点掉在地上。

“别往京里寄了。京里人多嘴杂。往行在寄。”哥哥看着别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朕都——”他顿了一下,“我都留着。”

萧璟怔了一下。他低下头。

“是。”

他鼓起勇气,抬起眼。这是臣子不该问的话。可他还是问了。

“宋国那边……邸报上那几个字,我记了三年。”萧璟说。

哥哥看着他,没说话。

“我一直想问你一句。”

哥哥沉默了很久。

“你不该问这个。”哥哥说。

远处的号角响了第一声。军队在等。

哥哥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他说:

“药够用。别省着。”

萧璟愣了一下。他想问什么,嘴张了张。

车辇已经动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重新登上去,汇入铁灰色的队伍,往南去了。街上的人陆续散了。他听见身后有人闲聊,说这队伍走得怪,本该走东边的,怎么绕到这来了。

他没往心里去。

那天他在院里坐到天黑。邸报上写,大梁皇帝亲征,出月余。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承元六年,第三道圣旨来了。

这回是儋州。海外。要去儋州,得渡海。

船是备好的,舱里铺了木板,能躺人。随行的人把他照应得很妥帖,连晕船的药都事先备下了。他坐在船舱里,看着海。海很大,很蓝,蓝得没有尽头。

他在儋州住下来。还是晒药,还是写信。

第十三章 归

承元七年,冬。

驿卒照例送来邸报。萧璟正在院里收药,最后一批草药还没干透,他一株株往屋里搬。

邸报搁在竹匾旁边。他搬完了,洗净手,才拿起来看。

头版是几行大字。大梁皇帝陛下,班师途中宾天。举国哀恸,辍朝七日。

他看了三遍。

字都认得。连起来,他也懂。

哥哥死了。

他以为自己会哭。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邸报,觉得有点冷。

儋州的冬天不冷,日头还是毒。可他就是觉得冷,从脚底下一点点往上爬。

药罐还在火上坐着。药汁沸了,溢出来,淌了一地苦水。他没管。

他想起那天。承元五年,春天。车队过境,哥哥下车,站在那堵矮墙前,看墙上晒的草药,看墙根下那把断了齿的竹耙。哥哥的手很凉,指节有茧。哥哥说,往行在寄。哥哥说,药够用,别省着。哥哥说,我都留着。

他把那张邸报又看了一遍。

往行在寄。

行在没了。

那天夜里,他铺纸,研墨,写信。写岭南的天,写药还够,写玉扣还在。写完了,笔尖悬在落款的地方。

承元七年,冬。

他写下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信交给驿卒。驿卒问,往哪儿寄。

“京里。”萧璟说。

驿卒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收了信走了。

一个多月后,京里来了一队人。

不是驿卒,是内务府的差役,押着两只上锁的箱子,一路风尘。领头的官出示文书,念了几句:先帝遗诏,另赐七殿下萧璟银若干,不入贬所例,不入户部账。

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锭码得齐齐整整。

萧璟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在岭南这些年从没缺过用度,可这么一大笔现银摆在眼前,还是头一回。

“这是先帝亲自定的数目。”领头的官说,“今上说,照先帝的意思,办妥。”

萧璟跪下谢恩。膝盖磕在地上,他想的是别的。

哥哥说过“你让我恶心”。

哥哥把他越贬越远,贬到海角天涯。

可哥哥死了,还给他留了这么多钱。

他想起探视那天,哥哥背对着他,说,药够用,别省着。

临走还怕他省着。人都不在了,还怕他省着。

他把两只箱子合上,收进里屋。

想不明白的事,他就不想了。

后来那些银子,他慢慢花着。买纸,买墨。往后再要写信,纸墨上他再没算计过。

第十四章 承元八年

承元八年,二月。

改元的邸报送到儋州。驿卒把报纸递过来的时候,欲言又止。

萧璟接过来看。头版是新的年号,太平元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他把邸报折好,放在案上,继续写信。

笔尖蘸墨,落款处,他写:

承元八年,二月。

驿卒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老爷,如今……不叫承元了。”

“我知道。”

“那您……”

“我写给先帝的。”萧璟说,语气很平,“先帝的年号,是承元。”

驿卒不敢再说,收了信走了。

信寄往京城。一个多月后,被退了回来。信封上盖着新朝的印,写着“先帝宾天,此件无收”。

去年冬天那封寄出去,没有退回,也没有回音。那时候先帝刚宾天,京里忙着办丧事,大约没人顾得上一封私信。这一封却退了回来。

萧璟把退信拆开,取出信纸,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

臣弟萧璟,谨奏:岭南木棉开矣,药尚足,玉扣犹在。

都是些没用的话。哥哥上次来时说过的话,他一件件记着,一件件回过去,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把信纸装进一个新信封,写上“承元八年”,又寄了出去。

这封信没有被退回。

从那以后,他每个月写一封。落款都是承元八年。有时候是二月,有时候是三月,后来是四月、五月。日子往后会一直过下去,年号却停在那一年。

院里那把竹耙还是断了一个齿。他没换。

第十五章 墓前

这封信被送进皇宫,交到一个老太监手里。

老太监看了一眼落款,手顿了一下。

承元八年。

他是先帝的老人。先帝登基那年,他就在御书房当差,替先帝研墨。先帝驾崩,是他守在跟前。这个落款他认得,这个笔迹他也认得。

这样的信,他每个月收到一封。落款都是承元,内容都是那几句话。岭南木棉开了。药还够。玉扣还在。

他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这信就到不了该去的地方了。

那天傍晚,他拿着这封信,出了宫门,去了皇陵。

墓前,他蹲下来,把信点燃。

火苗舔上纸角,纸灰卷起来,被风卷着,往上飘。

老太监看着那些纸灰,轻声说:

“陛下,七殿下又来信了。”

他停了一下。

“他还在用您的年号。”

风把纸灰吹过松柏,吹向很远的地方。陵园里很静,没有人应他。

第二天,老太监照旧回御书房当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岭南那边,萧璟照旧在院里晒药,铺纸,研墨,写下一个不再有人用的年号。

两个人都没说破。一个把信烧了,一个把信寄了。中间隔着大半个天下,和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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