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儿子把七岁的小孩推下楼梯,把她摔的桡骨骨折?”
“周先生,大致情况确实是这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儿子才三岁啊!”
派出所调解室的灯管有一根不亮,闪一下,停一下,把桌面照成一块亮一块暗。
墙上挂钟指着十点四十。老周早上七点半到,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裤子的膝盖处坐出一道折痕。
小满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铁椅子,凉。他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鞋尖对着鞋尖,鞋帮上有一道洗不掉的灰。
王警官蹲下来,膝盖几乎贴到地面,声音放低:“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满。”
“几岁了?”
小满伸出三根手指,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不齐。
“你告诉叔叔,昨天下午在楼梯上,你推人了吗?”
小满看着他,摇头。
“你说话。”王警官说,“叔叔听得见。”
“我没有。”
三个字。小满三岁两个月,能连着说出口的句子不超过五个字。
桌上摊着伤情鉴定。桡骨骨折,右臂外侧。CT片子压在鉴定书下面,露出一个角,白得发亮。
老周站在桌子这头,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他今天早上从修理厂直接过来,身上还是那件深蓝工装,袖子卷到小臂,虎口到手腕那条旧疤露在外面,疤是白的,边缘起皮。
小臂外侧有一只鹰,十年前在厂门口跟人打赌纹的,线条早就糊了。他进门的时候,值班的年轻民警抬头看了他两眼,看得有点久。老周知道那两眼是什么意思,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拉动。
“你先坐。”王警官说。
老周没坐。他看见小满在椅子上挪了一下,手伸进裤子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捏着,朝他这边递过来。
半块饼干。压扁了,边角碎成渣,外面裹着一层揉皱的纸巾。
老周接过来。饼干是软的,还带着体温。
“爸爸吃。”小满说。
老周把饼干放进工装上衣口袋,扣好扣子。他蹲下去,跟儿子平齐,喉咙里那口气压着,压得发闷。
“你再说一遍。”他说,“你没推。”
“我没有。”小满说。
“他就这三个字。”桌子另一头,一个女人开口。陈丽,三十六岁,小学一年级家委会会长,小区业主群的群主。米色风衣,头发扎得一丝不乱,说话的时候指尖点着桌面,一下,一下。“王警官,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伤情鉴定在这儿,我女儿右臂桡骨骨折,医生说要养三个月。”
她把一张照片推过来。楼梯,水泥台阶,第三级上有暗红的一片。
“我女儿陈念念七岁,小学一年级,九月刚入学。她放学进园接她妹妹,路过楼梯。”陈丽的声音很稳,“她说是这个孩子推的。”
她又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业主群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我们群里有家长亲眼看见的。人家没必要撒谎。”
老周盯着那块屏幕。字很小,他看不太清,只看见几个词:三楼、推、摔、大人不管。
老周把小满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手掌贴着儿子的后背。周小满才三岁。这句话他昨天下午说过,昨天晚上说过,今天早上在走廊里又说过一遍。
每说一遍,对面就回一句更完整的话,有时间,有地点,有伤情,有证人。他的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一句顶不住四句。
“三岁怎么了?”声音从桌子另一头过来,很稳,“三岁就不会推人?”
陈丽把协议推过来。
老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这里有份协议。”陈丽说,“签了,六万八,一次性了结。孩子的入园问题,园方也愿意处理。”
老周低头看那张纸。《和解协议》。第一条,一次性赔偿六万八千元。第二条,双方互不追究。第三条,周小满本学期结束前办理退园。他没读过这种纸,可他认得清上面的数字:68000。六万八千。他在修理厂一个月六千二,压半个月工资,房租一千三。
“孩子劝退。”陈丽补了一句,“这个不是我们提的,是园里的意思。园里也要给孩子一个交代。”
老周的手插进裤子口袋。左边口袋,四百七十块。三张一百,一张五十,两张十。他昨天下午取的钱,本来是要交房租的。孩子他妈走的那年,小满还在吃奶,这三年他一个人带,房租一次没拖过。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修理厂,手上那台车的机油还没换完。他把扳手放回架子,扳手在手里抖,抖得厉害。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你要是不签。”陈丽说,“我们走程序。走程序对你没好处,对你儿子也没好处。”
王警官在旁边翻笔录,纸页响得很快,翻完了合上,说了一句:“协议你们自己谈,谈不拢就走程序,我们按程序办。”
他把笔录推到老周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老周低头看那两页纸。上面写着时间、地点、在场人、双方陈述。字他都认得,连起来读得慢。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咬过,牙印还在。他在签名那一栏写下“周建国”三个字,写得很正,一笔一划。他会写的字不多,名字是练过的。
“监控呢。”他把笔放下,“我要看监控。”
陈丽抬眼看他。
“园里有监控。”老周说,“楼梯口那个,对着楼梯的。”
“监控的事你找园里。”陈丽说,“我是家长,我管不了监控。”
王警官把笔录收回去,夹进文件夹:“监控要走调取程序,你先跟园里沟通。”
老周点头。他掏出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翻了两遍。修车的、送配件的、房东、幼儿园的座机。没有一个人是他能开口借六万八的。
门外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
老周看着那张协议。六万八。六万八不是他能拿出来的数,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能拿出来的数。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兜里有四百七十块。”他说。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灯管又闪了一下。
陈丽把协议往他面前推,推到他手边,纸角抵着他的指节。
他记得那天下午。
修理厂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天还亮着。他蹲在一台银色轿车前面,机油盆里的黑油晃,晃出一圈一圈的纹。手机在工具箱上震,震了三下他才听见。
“周小满爸爸吗?我是李老师。你儿子在园里出事了,你过来一趟。”
他问出什么事。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先过来。”
他把扳手放回架子,手套没摘,骑车往幼儿园赶。电动车电量剩两格,他不敢拧到底。路上闯了一个红灯,风把工装的领子吹起来,贴在下巴上。他一路想的是小满早上出门时说的那句话,孩子站在门口,捏着点读笔的挂绳,说:“爸爸,笔。”他说,带好。
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婴儿车。保安拿登记本拦他,他把名字写在最后一栏,字歪了一下。保安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他的胳膊,往楼梯那边抬了抬下巴。
楼梯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拐一个弯。第三级台阶上有血,不大的一片,边上还有几点溅开的。楼梯扶手有一截是松的,手按上去会晃。墙上贴着一排小朋友的画,画纸的边角卷起来。几个家长站在楼梯下面,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看见他过来,都停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一条道。
陈念念坐在台阶上,右胳膊抱在怀里,校服袖子磨破了,肘弯一片红。她没哭,嘴唇抿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陈念念七岁,小学一年级,九月刚入学,放学进园接妹妹。陈念安四岁,中班,站在姐姐旁边,哭得打嗝,手里攥着半张湿纸巾。
李老师蹲在两个孩子中间,一只手扶着陈念念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包里翻。她抬头看见老周,站起来,脸上那点笑撑不住。
“周师傅。”
小满站在楼梯上面两级。他背着小书包,书包带子长了一截,垂到腿弯。点读笔挂在脖子上,绳子绕了两圈,笔头贴着胸口。他看见老周,往下走了半步,又站住,两只手抓着楼梯扶手。
老周三步跨上去,把儿子抱起来。孩子很轻,抱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在他腰侧晃了一下。点读笔的硬壳硌在他胸口,硌得发疼。
“你推姐姐了?”他问。
小满摇头。
“你说话。”
“我没有。”
“你慢慢说。”老周的手托着儿子的后脑勺,“姐姐怎么摔的?”
小满的嘴张了一下,眼睛往楼梯下面看,看了很久,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姐姐。”
楼下有高跟鞋的声音,快,急。陈丽从门口进来,米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台阶。她一眼看见陈念念的胳膊,脸就白了,蹲下去摸女儿的手,摸到肘弯,陈念念“嘶”了一声,往回缩。
“谁推的?”陈丽站起来,眼睛在楼梯上扫,扫到老周怀里的小满,“是不是他?”
“陈姐,先去医院。”李老师说。
“我问是谁推的。”
陈念念抬起下巴,朝楼梯上面指了一下。手指很短,指得很稳。
楼梯下面几个家长同时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么小的孩子”。老周觉得后颈的汗一下子凉了,凉到后背。他把周小满往怀里按了按,说:“他才三岁。”
“三岁?”说话的人看着他,“三岁的手不是手?”
陈丽往前站了一步,风衣的衣角扫过台阶。
老周张了张嘴。他想说孩子连话都说不全,想说小满今天早上还在找他扣扣子,想说他一个人带孩子带了三年。这些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一句也出不来。
陈丽掏出手机,对着楼梯、对着台阶上的血、对着老周怀里的小满,连着拍了三张。手机的快门声很轻,一下,一下,一下。
“你别拍孩子。”老周说。
“我留证据。”陈丽说。
李老师过来拉他的胳膊,往楼梯拐角那边带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周师傅,监控我看了,那个角度拍不到楼梯口。你先别跟陈姐顶,她女儿胳膊断了,这会儿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老周看着她:“监控拍不到?”
“拍不到。”李老师的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周师傅,你要不先认了吧。认了,赔点钱,事情就过去了。闹大了,对孩子不好。”
老周的下巴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怀里的儿子。小满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攥着点读笔,攥得很紧。
“谁看见了?”老周抬起头。
楼梯下面的家长互相看了看。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说:“我在门口,没看见,就听见孩子哭。”
“我在楼上接孩子。”另一个女人说,“下来就看见她坐在这儿了。”
“那监控呢。”老周说,“楼梯口有监控。”
李老师的眼睛往楼梯转角上方抬了一下,又落回来。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一个白色的摄像头,镜头冲着楼下,外壳上落了一层灰。
“监控的事,园里说了算。”李老师说,“周师傅,你先带孩子回去。这边我先陪着。”
老周抱着小满往楼下走。走到第三级台阶旁边,他停住,蹲下来,把孩子放在自己腿上。台阶边沿有一个指甲盖大的缺口,缺口里嵌着一点暗红。他伸手想去摸,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他掏出手机,给厂里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他说:“我这边出点事,今天不回厂了。”那边问什么事,他说没什么事,挂了。
陈丽还在打电话,声音已经稳了,一句一句地说:“……对,右胳膊,桡骨骨折……对,就是那个孩子……我现在就在园里。”
她挂了电话,走到老周面前,站定:“你也别走。等园里的人过来,这事今天得说清楚。”
老周把小满抱起来,站直了。他的膝盖响了一声。
楼梯下面,陈念安还在哭。水磨石台阶上那几点血,被谁的鞋底蹭开了一道。
第二天早上,幼儿园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
李老师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只小鞋,白色的,鞋面上一小块暗红,像谁用棉签点了一下。
“周师傅,这是昨天从小满脚上换下来的。”李老师说,“园里先收着了。”
老周把袋子拿过来,隔着塑料捏了捏。那块红已经干透,边缘发褐。
“他鞋上怎么会有血。”老周说。
“这也是我们想问的。”陈丽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她把最上面那张推过来。照片上是陈念念的右腕,三根红印,从手腕内侧一直划到手背,其中一根破了皮,结了一层薄痂。
“我女儿的手腕。”陈丽说,“医生说是抓伤。”
老周看着那三根红印。他想起昨天在楼梯上,小满抓扶手的样子,两只手抓得很紧。
“小满的手呢。”他抬起头,“我儿子的手呢。”
李老师从包里又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上是一只小孩的手,手背上有三道浅浅的红,指甲缝里塞着一点灰白色的东西。
“这是园医拍的。”李老师说,“指甲缝里有纤维。陈姐说,是从她女儿袖子上抓下来的。”
老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是他抓的。”陈丽说,声音很平,“我只说,这是医生拍的,这是园医拍的。孩子手劲小,可抓人的手劲不小。”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孩子在院子里跑,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还有。”陈丽把第二张照片推过来。楼梯的第三级台阶,血,边上几个红点,鞋印的形状。
“这是昨天下午拍的。”她说,“你儿子的鞋上也有红点。这个位置,这个高度,你自己看。”
老周看了很久。照片拍得清楚,台阶的缺口都在。
“最后一样。”陈丽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段语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有点闷,像隔着口罩:“我亲眼看见的。我站在楼梯下面,看见那个小的伸手,推了那个大的后背一下。大的就滚下去了。我当时还喊了一声。”
语音放完,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位家长在群里。”陈丽说,“他愿意作证。”
老周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发麻。他想起昨天楼梯下面那几个家长,想起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说“我在门口,没看见”。
“他说他看见了。”老周说,“昨天在楼下,有个人说没看见。”
“不是同一个人。”陈丽说。
老周不说话了。
散会的时候,李老师把他送到楼梯口,声音压得很低:“周师傅,园里的意思是,先把这事压下来。陈姐那边……她表兄在园里管后勤。”
老周看着她。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李老师低下头,“你别为难我。”
中午他回了一趟家。手机在裤兜里一直震。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业主群的截图,一张接一张。有人把他的工装照发了出来,照片是从背后拍的,小臂上那只鹰露在外面。底下跟着几十条消息。
“就是这个人,纹身的。”
“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孩子这样,家长能好到哪去。”
“幼儿园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我女儿跟他在一个班,我明天就去找园长。”
老周一条一条往下翻。他不怎么会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戳,戳错了好几次。他想回一句“周小满才三岁”,打到一半,删了。他知道这句话发出去,下面会有十句等着。
他找到陈丽的头像,点进去,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我儿子不会推人。”打完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那天下午他的手机响了两次,都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然后挂断。
下午三点,厂里的座机打过来。
“老周,你先别来。”电话那头说,“门口有人拍,拍厂子的牌子。老板说,等这事过去再说。”
老周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
“我这个月的工资。”他说。
“给你留着。”那边说,“你先处理事。”
电话挂了。老周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太阳从楼与楼之间斜下来,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粗糙,指节有一层老茧。
下午四点,他到幼儿园门口接孩子。栅栏门开着,家长们排成一列。他站在队尾,前面的一个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拉着自己孩子往旁边挪了半步。后面的人也跟着挪。队伍在他前面空出一段,像水里让开一块石头。
小满背着小书包出来,看见他,跑了两步,又停下。老师把孩子的手交到他手里,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小满一句话都不说,只把点读笔抱在怀里。
夜里十一点,他给小满洗完澡,把孩子放在床上。小满抱着点读笔,笔头的灯一闪一闪,他不让关。老周躺在旁边,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凌晨两点多,他摸到床单是湿的。
老周坐起来,把小满抱到一边,摸黑换床单。孩子没醒,蜷在枕头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半句什么。老周把湿床单卷起来,抱在怀里,站在房间中间,站了一会儿。
卫生间的水龙头开着,水是凉的。他把床单按进盆里,手上用力,指节发白。三年前孩子他妈走的那天,他也这样洗过一盆东西,洗到天亮。那时候小满还在吃奶,还不会叫爸爸。
小满开始尿床了。这是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尿床。
第三天早上八点,老周站在幼儿园门口的传达室外面。
保安认得他,把门开了一半:“你找谁?”
“找园长。看监控。”
保安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把门全开了。
接待他的是赵国栋,四十五岁,后勤主任,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扣亮得晃眼。他一路把老周往楼上带,脚步很轻快,嘴里不停:“监控这个事,你来得正好。我昨天就让人查过了。”
监控室在三楼最里面,一间小屋,两台显示器,一个铁皮柜。赵国栋拉过一把椅子让老周坐,自己弯下腰操作,鼠标点得很快。
“你看,这是楼梯口那台。”他指着屏幕,“出事那天下午四点零七分开始,到四点十分,这一段是黑的。硬盘有坏道,跳帧,最近一个月已经坏了三回。”
老周盯着屏幕。黑屏那一段,进度条还在走,时间码在跳。
“就这三分钟?”
“就这三分钟。”赵国栋直起腰,把两只手摊开,“你说巧不巧。坏了,真不巧。”
“前后都有?”
“前后都有。”赵国栋把进度条往前拖,画面出来,楼梯口空着,几个孩子跑过。又往后拖,画面出来,楼梯口围了人。中间那三分钟,什么都没有。
“别的摄像头呢。”老周说,“走廊的,门口的。”
“走廊那台对着教室门,拍不到楼梯。”赵国栋点开另一个窗口,“门口那台只拍进出。你看,都正常。”
老周凑近屏幕。画面里的人很小,脸看不清。他看了半分钟,什么也看不出来。
“能修吗。”他问。
“修不了。”赵国栋说,“覆盖了。硬盘就这个规矩,新的一写进去,旧的自动没。”
“那找外面的人呢。”
“找谁也一样。”赵国栋笑了一下,“周师傅,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孩子的事,谁摊上都不好受。可这个东西,它就是坏了。”
门被推开,园长孙美琴走进来。五十二岁,套装,头发烫过,说话的时候先笑:“周师傅,坐,坐。”
老周没动。
“这事园里很重视。”孙美琴在他对面坐下,“昨天开会开到晚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园里也不希望闹大。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想想,一个幼儿园,出了这种事,家长怎么看?上面怎么查?真查到停业整顿,几十个孩子没地方去。”
“我要真相。”老周说。
“真相这个东西,得讲证据。”孙美琴的声音很软,“你现在手里有什么?孩子说不清,监控坏了,人家那边有证人,有伤情鉴定。你拿什么跟人家讲?”
老周看着她。
“我这么说,你别往心里去。”孙美琴往前倾了倾,“六万八,园里可以帮着协调。真要走到法院,律师费就不止这个数。你一个人带孩子,耗不起。”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往老周那边推了推:“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老周没看那张名片。
“还有一件事。”孙美琴站起来,理了理袖子,“这件事,园里会出一个说明。说明里怎么写,看你怎么配合。”
老周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台显示器。屏幕的光照在赵国栋脸上,赵国栋正低头关窗口,关得很快。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小满托给楼下的邻居看着。他坐在幼儿园对面的公交站台上,从晚上九点坐到凌晨一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回去。蚊子叮在他脖子上,他抬手拍了一下,手心里一点血。
手机里存着一段视频,是上个月拍的。小满蹲在修理厂门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完抬头,喊了一声爸爸。他把视频看了三遍,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照得眼睛发涩。
凌晨一点十分,值班室的灯亮了,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出来倒水。老周走过去,递了一根烟。
“师傅,问个事。”他说,“出事那天下午,监控室谁进去过?”
老头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你问这个干啥。”
“我儿子在里面。”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着,吸了一口:“下午四点多,赵主任进去过。进去有十来分钟。”
“还有别人?”
“那就不知道了。”老头说,“我就是看门的。”
“他进去的时候,你看见他拿东西没有?”
老头吸了口烟,想了想:“手里好像拿着个U盘。黑色的,不大。”
“他出来的时候呢。”
“出来的时候我就没看了。”老头说,“那天监控室的灯亮到六点多。平时五点就锁门了。”
老周又递了一根烟。老头摆摆手,端着杯子回去了。
隔了一天,老周去了小区物业。物业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听他说完,把键盘敲了几下。
“幼儿园的监控不归我们管。”她说,“不过园里的系统是接在我们这条线路上的,日志这边有备份。”
“日志上写什么。”
姑娘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出事那天下午五点四十,有人从园里的机器上导出过一段录像。走的不是园里的账号。”
老周的手按在桌子边上。
“谁的账号?”
“不知道。”姑娘把屏幕转过去一点,又转回来,“日志里只有时间,没有名字。”
“导的是哪一段。”
姑娘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声音低下去:“时间码对得上。就是黑掉的那三分钟。”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咬过笔帽的圆珠笔,在手背上写了一行字:五点四十。
“我能拍张照吗。”他问。
“不能。”姑娘把屏幕关了,“我什么也没说过。你赶紧走吧。”
老周把手背上的字看了一遍,把袖子放下来,盖住。
那天晚上十一点,老周把小满从邻居家抱回来。
邻居在门口说了一句“孩子今天没怎么吃东西”,他点头,说知道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小满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手还攥着点读笔的挂绳。老周把他放到床上,想把笔拿下来,拿不动。他掰开儿子的手指,一根,两根,笔才松。
点读笔掉在床沿上,弹了一下,滚到沙发底下。
老周趴在地上,伸手进去摸,摸出来的时候笔身上沾了一层灰。他找来充电线,插上。笔头的灯亮了一下,红的,一闪一闪。
他坐在沙发上,等它充电。屋里很静,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
茶几下面的抽屉半开着,里面塞着几样东西:一把梳子,一个旧手机,一沓缴费单。老周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停了一下,又拉开,把那个旧手机往里挪了挪,挪到最里面。
二十分钟后,灯变绿了。老周拿起来,手指在几个按键上摸。他不认得这些键,一个一个按过去。第一个键念了一个字,第二个键换了课,第三个键按下去没有声音,他要松手的时候,笔里传出一个声音。
先是沙沙的底噪,然后是脚步,很轻,像有孩子在跑。接着是一个女孩的声音,说得很快,前半句被风吃掉了,只留下后半句:“……你站那儿别动。”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他认得这个笔。小满每天带在身上,吃饭带,睡觉带,蹲在门口画圈也带。笔身上贴着一张动画贴纸,边角翘起来,是他给孩子按平的。他从没按过这些键。
又一阵脚步。然后是“咚”的一声,闷的,像什么东西撞在台阶上。再往后是哭,先是一声短的,然后连着好几声,越哭越急。
老周把笔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怕它掉。
哭声里夹着一个男孩的声音。他听出来了,是小满。小满在说“姐姐”,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录音里还是留下了:
“你别说是我。”
停了一下。
“我妈妈会打我。”
老周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照在地板上。
他把这句话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倒回去,再听。
第三遍的时候,他听清了那个“打我”后面的吸气声。孩子在哭,一边哭一边说。
老周把笔放在腿上,两只手撑住额头。小满在录音里叫“姐姐”,叫得很软,一点也没有防备。孩子不知道自己在被谁推,也不知道推他的人正在教他闭嘴。
他把笔举到耳边,从头开始放。
沙沙的底噪。脚步。女孩的半句话。闷响。哭。小满叫姐姐。然后那句压低的话。
录音到这儿本来该完了。可后面还有。
是一阵更重的脚步,皮鞋,走得很快。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离得很近,像是蹲下来对着谁说:
“这个先别报,我处理。”
老周的手抖起来,抖得笔在膝盖上磕出声。他把音量调到最大,贴到耳朵上。
那句话后面还有一点杂音,衣料摩擦,然后是那个男人的第二句,更轻:“人先送医院,监控我来看。”
录音断了。
老周坐在沙发上,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今天上午在三楼那间小屋里听过这个声音。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扣亮得晃眼,鼠标点得很快。
“坏了,真不巧。”
同一个声音。
老周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时间,又按灭。他掏出那支咬过笔帽的圆珠笔,在手背上写字。手背上的“五点四十”已经蹭花了一半,他在旁边又写了一遍,写完看了看,把笔帽咬在嘴里。
老周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把这段录音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时间。
五分十二秒。
他怕这段东西丢了。他试了几次,把一个键长按住,屏幕上跳出几个他不认得的字。他不敢乱按,怕按错一下全没了。最后他把笔放回上衣口袋,拉上拉链,手在外面按了按。
他把笔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窗外有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过墙面,又出去。
他想起白天在三楼那间小屋里,赵国栋弯着腰,鼠标点得很快,说“坏了,真不巧”。
“监控我来看。”
老周把手背上的字又看了一遍。五点四十。导出的时间是五点四十,男人说话的录音在五点四十之前。中间隔着多长时间,他算不出来,可这两件事一定连在一起。
他把点读笔放进上衣口袋,扣好扣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儿子的床边,蹲下去。
小满睡得很沉,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老周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的时候,看见了手腕内侧。三道浅浅的红印,已经结痂,横着,一道比一道短。他昨天在会议室里看过照片,照片上的手比现在白。他把儿子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三道印。
他在床边蹲了很久,膝盖压在冰凉的地砖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房间分成两半。他在暗的那一半里想明天要做的事:先去派出所,把笔交上去;再去找那个物业的姑娘,让她把日志打出来;还有幼儿园的保安,那根烟没有白递。
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第三件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王警官”三个字,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这一回,他按了。
王警官把点读笔接过去,放在桌上,又推过来一张纸。
“你说的这些,我记下来。”他拧开笔帽,“东西我们先收着。要做技术提取,得送上去。”
老周把录音从头放了一遍。小会议室里三个人都没说话,放完,王警官把笔按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男人的声音,你认得?”
“认得。”老周说,“幼儿园后勤主任,赵国栋。”
王警官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头:“你先回去。这两天别在网上说话,别跟对方接触。”
“监控呢。”老周说,“他们说硬盘坏了。”
“监控我们调。”王警官把本子合上,“服务器上有缓存。覆盖是覆盖,缓存不一定清得干净。这个要走流程,快不了。”
流程走了四天。
第四天下午,王警官给老周打电话,让他去一趟。老周到的时候,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还有一份新的伤情说明。
“缓存里调出来了。”王警官说,“那三分钟在。画面不算清楚,但够看。”
老周低头看那几张纸。纸上是放大的定格:楼梯口,一个女孩站在台阶上方,一个更小的孩子站在下面两级。女孩伸手,手掌贴在小孩的后背上,往前一送。小孩侧身倒下,胳膊先着地。
“推人的是这个女孩。”王警官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陈念念。”
老周看着那张定格,看了很久。画面里的女孩穿着一件浅色校服,头发扎成两个辫子。他见过她,坐在台阶上,右胳膊抱在怀里,眼睛盯着自己的鞋。
“还有伤情。”王警官把另一份说明推过来,“重新做的。伤在右臂外侧,是摔倒的时候撑地形成的。正面被推,伤的位置不对。”
“那她自己的胳膊。”
“她自己推人的时候失了重心,跟着摔下去,磕在台阶上。”王警官说,“她胳膊上的伤,和这一下对得上。”
老周没有说话。窗外的树影落在桌面上,晃了一下。
当天晚上,赵国栋被单独传唤。老周在走廊里坐着,隔着一道门,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两个小时后门开了,赵国栋出来,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滑出来一半,皮带扣还是亮的,脸上没有血色。
他从老周面前走过,没有抬头。
老周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他走过去。那个人走得很慢,走到楼梯口,扶了一下扶手,扶手是松的,晃了一下。
第五天,陈丽找上门来。
她站在老周家门口,风衣还是那件米色,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水果店的招牌。
“周师傅。”她说,“我能进去说两句吗。”
老周没让开。
“我知道是我女儿。”陈丽的声音很轻,“前天晚上我问出来的。她哭了半宿,说怕我打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又亮起来。
“六万八那个协议,不算了。”陈丽把纸袋往前递了递,“你说个数。医药费、误工费,我出。孩子的入园,我去跟园里说,让他们收回劝退。”
老周看着她手里的纸袋。
“我女儿才一年级。”陈丽说,“她要是被记上,这辈子……”
“周小满才三岁。”老周说。
陈丽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不说话,不是不会疼。”老周说,“他夜里尿床,尿了四天。”
“周师傅——”
“协议我不签。”老周说,“私了也不签。怎么处理,走程序。该怎么判怎么判。”
他把门关上。门关到一半,又拉开:“水果你拿回去。”
那天下午,孙美琴打来一个电话。老周没接。电话响了三遍,停了。后来是一条短信,说园里愿意配合调查,说后勤主任已经停职。
老周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删了。
结案那天是个晴天。王警官把处理结果念了一遍,老周听得很仔细,听到最后,点了点头。他从派出所出来,太阳照在脸上,眼睛有点睁不开。
门口的台阶有三级,水泥的,边角磨圆了。小满坐在最下面那级,邻居帮忙看着。孩子看见他,站起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老周把儿子抱起来,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到半路,小满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手伸进裤子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
半块饼干。压扁了,边角碎了,还是用那张揉皱的纸巾裹着。
“爸爸吃。”小满说。
老周看着那半块饼干。四天了,饼干硬得像块石头,边缘发黑。
“你吃。”他说。
小满把饼干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老周把车停在路边。他把儿子放在副驾驶座上,自己下车,站在车门边上,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云很薄。街边有个早点摊在收棚子,铁架子磕在地上,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烟灰,虎口那道旧疤被太阳照着,白得清楚。这四天他没有再抖。
车里,小满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倒在手心里,一点一点舔干净,然后抬起头,隔着车窗看他。
“爸爸。”小满说,“回家。”
老周把烟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先把儿子身上的安全带扣好,扣了两遍,确认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