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死那天,工位上那张“年度优秀员工”的奖状还没撕。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年前,正站在殡仪馆临时工报名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遗愿系统绑定成功,替逝者完成遗愿,可获得专业能力加成,代价是随机抹除你的一段记忆。”
刚送来的老头有个遗愿。他闺女正在灵堂外头跟人争遗产,吵得脸红脖子粗。老头在我耳边说:“小伙子,帮我告诉她,存折在腌菜缸底下,别争了,那点钱不够丢人的。”
我转述完,系统提示:“遗愿完成,遗体整容技能+1,记忆抹除:你初恋的名字。”
我愣了两秒——我他妈有初恋吗?
还没想明白,主管老赵叼着烟走过来,把一摞死亡证明摔我脸上:“新来的,今晚加个班,三号厅那个出车祸的,家属要求复原,做不好滚蛋。”
我翻开死亡证明,姓名栏写着:林晓,女,26岁。
这名字我熟。上辈子把我PUA到猝死的那个部门总监就叫林晓,也是26岁那年“意外身亡”的。
第1章 重生第一天,系统让我拿记忆换技能
报名表被我戳破了。
笔尖卡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捂住胸口。隔着薄衬衫,我能摸到自己的心跳。刚才趴在键盘上时,胸口疼得我连喊人都喊不出来。
桌后的女人敲了敲玻璃。
“陈默?能搬东西吗?能就先帮个忙。”
她身后挂着日历,年份比我最后签的审计报告早了十年。我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裂着一道细纹——这部旧手机,我记得后来卖了八十块。
脑中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听到“抹除记忆”,我把笔往桌上一搁。
“不绑。”
“说什么呢?推车在后面。”女人指向走廊。
铁轮碾过地砖缝,震得我虎口发麻。车上老头嘴唇灰白,露出的耳后积着暗紫色斑块。消毒水味往鼻腔里钻,我刚松开扶手,耳边便多了一句:
“小伙子,帮我传个话。”
我低头一看,老头的嘴根本没动。这时,灵堂外吵了起来,一个戴着孝布的女人揪住身旁男人的袖口,不肯松手。
“爸住院你来过几回?现在知道回来分钱了?”
男人扯开她的手,脖子上的青筋绷起:“卡一直在你那儿!你说没钱就没钱?”
唾沫星子溅到白花上。女人抹了把脸,抬手就要打。
“存折在腌菜缸底下。”
我堵在两人中间,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框。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你谁啊?”
我没接话,偏头听着,老头又在我耳边补了一句。
我照着说:“厨房门后,缸沿缺一块。底下垫着红砖,抽左边那块。”
她攥住我的腕子,指甲掐进肉里。
“你去过我家?”
“先打电话,让家里人找。”
男人伸过来的手缩了回去。她开了免提,电话那头响起拖东西的刮擦声,随后有人喊:“找到了!塑料袋裹着呢!”
她的手机磕在门框上。
我看着那朵被揉皱的白花,把最后半句传完:
“别争了,那点钱不够丢人的。”
脑中又响起提示,刚说完技能加成,就报出了要抹除的记忆。
我抓住报名表背面,想赶紧写下初恋的名字。
笔尖悬着。
我记得自己曾反复写过那几个字,这会儿却连姓都想不起来。正攥着纸发愣,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林晓。
逼我签加班协议、在我胸口疼时叫我先交报告的林晓。
我把纸攥出了响声。
我的初恋,怎么会是她?
第2章 三号厅,家属要复原
我手里还攥着纸团,一摞材料就砸在了我胸口。
“能跟死人说话?那就别光动嘴。”
叼烟的男人把钥匙扔到桌上,胸牌写着:赵德胜,业务主管。
“三号厅,车祸的。家属六点来,复原不好,滚蛋。”
旁边推车的师傅停了手。
“老赵,那具连周师傅都——”
“你替他做?”
烟灰掉在报名表上。那位师傅低头推车,铁轮刮着地砖,响了一路。
我捡起钥匙。
“工具呢?”
老赵夹烟的手顿了一下,朝走廊尽头点了点。
“柜里。弄坏了照价赔。”
三号厅的冷气贴着领口往里钻。我掀开白布,胃猛地往上一顶。
死者左侧面部塌陷,颊部皮肤撕开,暗红的组织间嵌着碎玻璃,耳后浮着紫红色尸斑。消毒水压不住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门口跟进来的年轻工人只看一眼,就捂着嘴冲向水池。
干呕声隔着门传回来。
我扶住台沿,掌心全是水。
眼前闪过一行字:遗体整容技能已激活,辅助定位已开启。
我再看她的脸,竟能看出伤口两边该怎么对上,塌下去的地方该从哪儿撑起来。我的手仍在抖。
老赵靠在门边,把手机上的照片亮给我。
照片里的女人坐在藤椅上,嘴角微微抿着。
“照这个。别拿白布盖住就说做完了。”
我伸手拿手机,他往后一撤。
“摔了你赔。”
我把自己的旧手机掏出来:“照片和接收记录都发我。她现在什么样,我得先拍下来,别回头把原来的损伤也算我头上。”
他盯了我两秒,烟头被按进门边的纸杯。
“心眼倒不少。”
门关上后,我先拍照,再换手套。
镊子碰到托盘,叮的一声。夹出第一片玻璃,我绷着的肩膀才松了点。
清理、对合、固定。
细针穿过皮缘,我不敢多用一点力。手腕酸得发僵,就停下来对照照片。她右侧嘴角比左侧略高,眉毛也不完全对称。
我差点把她修成一张端正的陌生脸。
窗外由黑转灰。做到第三个小时,我用指腹抹平了最后一点修复蜡。放下工具时,才觉出背上的衣服凉透了。
门外响起脚步。
老赵先探头进来,一看见台上的人,拿烟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这……”
一个中年女人从他身边挤过来。
她扶着台边,俯身看了许久,手指停在死者眉尾上方,没敢碰。
“妈。”
她才叫了这一声,就跪了下去。
我伸手去扶,她已经抱住了我的腿。眼看她的额头就要磕上地砖,我赶紧把手垫在下面,指节撞得发麻。
“别磕,起来!”
“昨天他们说,不能看了……”她攥着我的袖口,“谢谢你让我再看她一眼。”
老赵在后面咳了一声。
我把人扶到椅子上,转头看他。
“赵主管,做不好滚蛋。现在呢?”
他把手机锁了屏。
“修得像不代表流程合格。试用期延长三个月,再观察。”
我把工具一件件放回托盘。
“工资照发,延长写进合同。”
老赵嘴角动了动,家属还攥着我的袖口。他最终把钥匙推过来。
“明天八点。”
我刚接住,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叹。
“孩子,别让他碰我女儿给的钱。”
我手一抖,碰掉了托盘里的镊子。
台上的嘴唇纹丝未动。中年女人正从包里掏出一个厚信封,老赵已经伸了手。
我按住信封。
“这是什么钱?”
第3章 红包塞过来,我让他记在账上
信封角从我掌下露出来。
老赵的手停在半空,拇指和食指捻了两下,才把手收回去。
“家属自愿给的,你管得着?”
“遗体整容是分内的事。这钱你收了,往哪笔账上记?”
我把信封推回去。中年女人擦着眼泪,连声说这是谢礼。老赵没再争,夹起烟走了。等她离开,我才发现自己那句“赵主管”叫得太顺,像已经跟他吵过很多回。
夜班换岗时,走廊的钟刚过十二点。
老赵把钥匙串扔进我手里:“后半夜你守。无名尸按流程接收,天亮前登记、封存,别自作主张。”
铁钥匙硌进掌心。我看着他:“如果有家属来认领呢?”
“无名尸哪来的家属?”他扯了下嘴角,“记住,流程外的事,谁碰谁负责。”
太平间的门一开,冷气就扑到脸上。推车上的女尸盖着白布,只露出灰白的脚踝,踝骨旁有一片暗紫色的尸斑。推车工刚刹住车,隔壁的小伙子就捂着嘴冲了出去,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吐了。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全是消毒水的涩味。
女尸的手从布边垂下来。指甲缝里有泥,腕骨细得像一折就断。我刚把白布拉回去,耳边响起一道轻得发颤的声音。
“请帮我找到我儿子,告诉他,妈妈不是不要他。”
我猛地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推车。
白布下的脸没有动。
视野里浮出系统提示:
【新遗愿:找到遗愿者的儿子。】
我抓住车沿,指腹被冰冷的金属压得发白。我再看她的手,手腕内侧贴着腕横纹的地方有个细小的针眼,周围泛青。平时输液,针眼多半留在手背或肘窝,不在这儿。
我凑近了些。
针眼旁还有一圈浅浅的压痕,像有什么东西曾经箍在那里。
“看够没有?”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站在门口,手里夹着刚点的烟。烟头红光一闪,映得他眼皮底下那片青黑更深。
我把白布盖好:“她有孩子。”
“尸体说的?”
“遗愿。”
他吐出一口烟,烟气散进冷雾里。
“陈默,别多管闲事。无名尸直接走流程火化。怎么,她托个梦,你就得替她找孩子?”
“那照片呢?”
我从她衣袋里摸出半张潮软的相片。纸边被撕得参差,照片上只剩一个小男孩的半张脸,背景像是福利院门口的铁栅栏。背面有一道圆珠笔压出的凹痕,字迹却被水泡开,只看得清几个墨点。
老赵伸手来拿。
我把照片收进掌心。
“登记物品。”
“这东西不值钱,烧了省事。”
“有名字就能查。”
“没名字。”他盯着我,“也别给我惹麻烦。”
他转身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响,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把照片藏在手套盒底下,等了片刻。门外没动静,我才把照片抽出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斜着照那道浅痕。光贴着纸面扫过去,两个字显了出来:小满。
后面还有一串数字。我把照片转了半圈,逐个辨认,手指却停在最后一位上。
那不是电话号码。
是冷藏柜编号。
我抬头看向墙边。十七号柜的登记卡上,姓名栏写着“无名男童”。
掌心的照片被汗浸软了。
耳边,那道声音又响起来。
“他怕黑。”
十七号柜的门缝里传出三声轻响,一声隔着一声。
第4章 十七号柜里,躺着个四岁男孩
我抓住十七号柜的把手。
第三声刚响完,柜底的压缩机就停了。柜门上有个金属扣松了,还在晃,又磕了柜门一下。就是这个声儿。
我没松手,直到掌心冻得发疼。
登记卡背面夹着移交单。男童四岁,接收日期是半年前。照片里的孩子穿着校服,至少已经上学。我把两张纸挨在一起,才发现所谓的“17”,中间隔着一道被折痕吞掉的斜杠。
不是柜号。
我拿手机又斜着照了照照片。纸角受了潮,已经翘起来了。我顺着翘边轻轻一揭,看清了底下那张标签上的字。
康寿医疗。
第7号样本。
我指甲停在“康”字上。上辈子最后签的那份文件,也印着这四个字。
天亮后,我替三号厅搬完花圈,借口核对整容收费,去了值班室。我想看看昨晚家属退回的那个红包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监控里,老赵在停车场拦住那个女人,指了指收费单,又摊开手。老赵接过信封,塞进外套内袋。我拍下这一幕,把右上角的时间也拍了进去。
以前做审计,我从不先问钱去了哪儿。先留住凭证,再听人编。
上午的哀乐响起时,我拿着收费单进了档案室。屋里一股旧纸和樟脑丸的味儿。铁柜最底层贴着“无名遗体”四个字。
我照着照片标签上的年月翻档案。算起来,那正好是我上辈子死后的第十年。
四张接收单挨在一起,来源栏填的都是康寿医疗,类别栏里盖着一样的蓝章,上头写着“医疗废料”。
我翻到重量栏。四十六公斤、五十一公斤……每张后面都附着一份无名遗体登记表。
他们把人填进了废料账。
其中一张接收单的编号末两位是07。
门忽然撞上铁柜。
“谁让你翻的?”
老赵堵在门口,钥匙串还挂在指头上。我把接收单压在收费单下面。
“核账。”
“核到这儿来了?”他一把扣住文件夹,“再查就开除!收拾东西滚,今天的工钱都别想要!”
唾沫溅到纸页上。他手背的青筋顶起来,文件夹被拽得弯了脊。
我没跟他抢,只把手机放到桌上。
画面里,他的手正往内袋塞信封。
老赵的指头停了。
“监控室谁给你开的?”
“这个红包,开票了吗?”
他伸手抓手机。我先一步收回,后腰抵住柜沿。
“照片不止在手机里。你可以开除我,家属也可以拿收费单来对账。”
走廊有人推着花圈经过,竹架刮过门框。老赵猛地回头,等脚步远了,才把声音压下来。
“那点钱,你犯得着?”
“那我查这四个人,你拦我干什么?”
他盯着我,嘴里的烟味扑到脸上。过了几秒,他松开文件夹,纸页啪地弹回桌面。
“看完放回去。出了这扇门,别说我让你看的。”
门关上,我才把咬紧的牙松开。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
四张接收单后面,各订着一份火化审批材料。
前三份都有炉号和经办人签字。
第七号没有。
空白处夹着一张退回单:暂缓火化,转低温保存。右下角盖着康寿的章,批准日期比接收日期早了三天。
我按住纸角,凑近看批准人的签名。
最后一笔往回一勾,横线那儿的纸都划破了。
我摸了摸那道笔痕,又翻回日期。
那时,我已经死了十年。
签的却是我的名字。
第5章 七号柜没进炉
我刚拍下那个签名,门外就有人说:“赵主管,七号没进炉,这笔钱不能按火化费结。”
我拇指还按在手机上。隔着一扇门,我差点答一声“收到”。
上辈子,林晓凌晨两点打电话来,我也是先答这两个字,再伸手摸开关。
我把退回单夹回原处,带上柜门。走廊里,老赵正把一张折叠椅往干净的地方挪。女人没坐,只把结算单铺在窗台上。头发挽在耳后,眼尾细细描了一笔,低头时才看得见。她拧开钢笔,笔帽扣在左手小指上。
我盯着那截笔帽。以前她叫我重做报告,就拿它点页码。哪一页错了,纸上就多一个浅浅的圆印。
“林晓。”
她抬头,等我把话说完。我没出声。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林晓,可她就站在我面前。三号厅那女人扑到台前时,喊的分明是“妈”。
“我们见过?”她问。
“陈默。”
听见我的名字,她笔没停,只朝我胸口扫了一眼。我那块塑料牌上还没贴照片,只有三个红字:临时工。
“林总,新来的。”老赵把结算单朝她推了推,“费用要不就并到下个月?我们这边一直这么走。”
她在火化费旁边画了个圈:“我今天只对接业务。钱能不能付,您问财务。至于七号,冷藏几天就填几天,别让我签一张连炉号都没有的单子。”
她在“核对人”一栏签了字,“批准人”那栏没碰。我胸口又抽痛了一下。上辈子,单子从她办公室拿回来,也是这个样子。空着的地方最后都得我签。
她撕下黄色副联递给我:“小陈,麻烦归个档。”
我接过来,没让开路。
“林总,这张归哪边?按冷藏天数,该进遗体账。按你们送来的类别,得进医疗废料转运账。”
老赵手里的折叠椅磕上墙,白灰落了一撮。林晓用拇指抹掉副联边沿沾的灰,笑容没变。
“哪边的柜子归你管,就问哪边的主管。”
“那家属来认人呢?我让人家上废料账里找?”
她把笔帽从小指上摘下来,扣紧,往旁边让了半步。送花圈的人从我们中间挤过去。我手里的副联翘起一角,她伸手一折,用手掌盖住。等竹架擦过墙角,她才松手,抬眼看我,声音还跟刚才说“麻烦”时一样轻。
“临时工也配问这个?”
她转身就走。老赵拎着那把没人坐过的椅子,追到楼梯口给她推门。
我把副联翻过来。背面的交接须知最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医疗废料转运业务联系人,林晓。号码我至今还能背出来。原来十年前,接这批货的人就是她。
楼下响起车门合拢的声音。我折起副联,纸边蹭过指腹,眼前忽然浮出一行字,正压在“林晓”两个字上。
【检测到与宿主死亡直接相关的遗愿,是否优先处理?注:该遗愿奖励为“记忆恢复”,代价翻倍。】
第6章 想拿奖励,先找到那个孩子
我攥着副联,在脑子里答了一声:“接。”
【前置目标:找到遗愿者之子。完成前不结算奖励及代价。】
我把手机里仅存的几个联系人抄在纸上,折好,塞进贴身口袋。笔尖停在“家”后面,半天没添上一个字。
照片里,铁栅栏旁露出“向阳”两个字。
下午换班,我去了城南的向阳福利院。
门卫隔着窗看我的临时工证,手一直压着登记簿。
“找孩子得有手续。”
“我不带人走。馆里收到一位女性逝者,身上有这张照片,可能还有家属没通知到。”
他抬头看我,终于拿起电话。
院长在办公室接待我。桌上晾着半杯药,窗外有孩子拖着塑料小车跑,车轮咯噔咯噔地响。
她把照片放到台灯底下,指腹按住被撕掉的边。
“小满。”
我往前挪了半步:“他还在这儿?”
她没答,先问遗体在哪里、什么时候送来的。我把值班室号码写给她。她打过去核实,听了几句,眉头慢慢拧起来。
挂断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册登记簿。
“孩子三年前就办了领养。你留下联系方式,我通知监护人,由她决定怎么跟孩子说。”
我看着她翻页,喉结动了一下。
“照片背面写着小满。他母亲想告诉他,她不是不要他。”
翻纸的声音停了。
院长抬眼:“她生前跟你说的?”
“我知道的就这一句。”
她把登记簿往回收了收。我正要解释,瞥见纸页上的一行字。
领养人:林晓。
末笔往回勾,压在横线上。
我撑住桌沿,杯里的药汤晃了一圈。
“这个林晓,是康寿医疗的?”
“你认识?”
“业务上见过。”
她重新看了一眼我的胸牌,手掌盖住孩子的信息。
“那你联系她吧。林女士每年都来看孩子,但从不过夜,说忙。孩子有时候等到熄灯,还坐在窗边。”
我盯着她掌下的登记簿。
“领养了,怎么还住这儿?”
“办完手续又委托我们寄养,说孩子需要康复,她忙工作,照顾不过来。费用一直按时交,手续我们也在复核。”
窗外的小车撞上台阶,一个男孩喊妈妈。我扭头看过去,院长已经合上本子。
林晓付钱养着这个孩子,昨天却还在核对他母亲的冷藏费。
我咽了咽唾沫,才开口。
“她最近来过吗?”
“上周。接出去半天。”
“能让我确认一下是不是同一个人吗?万一找错,通知家属会出事。”
院长犹豫片刻,拿起桌上的座机,叫门卫调出那天的出入记录。
监控屏幕蒙着灰。我站在值班室门口,看见林晓从铁门外进来,俯身给一个男孩拉好衣领。男孩伸手,她没牵,只扶着他的肩往外走。
“就是她。”院长指了指,“车停外头。”
我指着屏幕:“能往后放一点吗?”
画面里,男孩走到车旁,忽然扒住车门。林晓弯腰掰他的手,一张纸从他袖口掉下来。
门卫按了暂停。
纸落在镜头下,只有几个歪斜的大字能看清。
“我妈妈没死。”
我摸进贴身口袋,指尖碰到副联。纸面烫得我缩了一下。
【已确认遗愿者之子。】
下一行字缓缓浮出来。
【遗愿补全:告诉他,我不是不要他。别让他上那辆车。】
第7章 福利院里,袖子长半寸的男孩
门卫关了监控。黑下来的屏幕里,院长站在我身后。
“话我替你带。别单独找孩子,他才七岁。”
我在离院时间那栏签了字。出了铁门,隔着栅栏看见一个男孩蹲在水池边洗袖口。和监控里一样,那截袖子长了半寸,挽上去又滑下来。
“小满。”
他拧紧水龙头,没靠过来。我把半张照片贴在栅栏上。他先看了看我的手,才从裤兜里摸出一小片纸。两片照片的毛边隔着铁条拼在一起,男孩的脸完整了,身旁蹲着一个女人。
“这是我给妈妈留的那半张。”他说,“怎么在你这儿?”
我蹲下来,把照片从铁条间递过去,等他捏住才松手。
“你妈妈给我托了个梦,让我来找你。”
“那她怎么不来我梦里?”他用湿袖口擦了擦照片,“我睡得挺早的。”
我喉头发紧,想说太远了,又想说路不好走,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个我不知道。她只让我告诉你,小满,妈妈不是不要你。”
他低头拿拇指去推那道裂口,按紧了,一松手又分开。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赶紧把照片举高。
“阿姨说妈妈是坏人,不要我了。”他吸了口气,“我把‘不要’两个字学会了。下次见到妈妈,我要写给她看,问她是不是这两个字。”
“不用等下次了,妈妈让我来告诉你,她没有不要你。”等他抬起头,我接着说:“她还说,别上那辆车。再有人开车接你,先去找院长。叔叔的车也别上。”
他把两半照片面对面叠好,放进胸前的小口袋,拍了一下。
“哪个阿姨跟你说的那些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把食指竖在嘴边。我没再问。他从水池沿上捡起一块碎红砖,在脚边的水泥地上画了个女人,头发垂到肩下,下巴尖尖的。他往女人手里添了个小方框,一头带横杠,一头拖出根细线。
“手上拿的什么?”
“针。”他把横杠又描了一遍,“她推这里,我就得闭眼睛。”
值班室传出院长喊他的声音。小满用鞋底蹭掉那只手,往回跑。我的视野里跳出两行字。
【遗愿完成。遗体整容技能+2。】
【记忆抹除:陈默的出生地。】
我扶着铁条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蹲了回去。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的门牌歪了,母亲踩上凳子重新钉,让我在下面扶稳。蓝底白字,第一颗钉子还钉歪了。可牌上写着什么,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手机忽然震动,同事发来一张遗体接收单。
“昨晚那具女尸,家属来领了,说有个七岁的儿子,今天一并接走。”
我撑着铁条抬头。一辆车停在院门口,后座的女人降下车窗,头发垂到肩下。
小满刚跑到台阶前。
我抓住铁门,喊了他的名字。
第8章 来接他的人,手续不全
小满在台阶上刹住脚。车里的女人朝他招手,他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缩,掉头跑进值班室。
“院长,她来接我。你陪我去。”
我把手机递进窗口。院长看完那条消息,没开铁门,只让对方出示领人手续。后车窗升了上去。直到车开出巷口,小满还攥着院长的一片衣角。
我给同事回了电话:“领女尸的人,签字了吗?”
“让他拿证件,人就走了。你赶紧回来,康寿又送东西来了。”
殡仪馆卸货台上摆着三只灰袋。司机把三联单铺在引擎盖上,用指甲点了点签收栏。单子抬头写着康寿医疗,批次是“二”,品名仍填着医疗废料,数量三件。
“点完就签,我赶时间。”
我拉开第一只袋子时,拉链卡住了一绺头发。拨开头发,一只耳朵露了出来,耳廓后侧有暗紫色的尸斑,腐臭味从袋口涌上来。替我扶车的小伙子扭头朝排水沟吐了,喘了口气,骂道:“他妈的,这也叫件?”
我把三只袋子逐一核过,在签收栏写下“遗体三具”。司机抽走头联,看了一眼,没吭声。
最后一具是个男人。往冷藏室移交时,他的左手从袋边滑下来,一截蓝绳挂住了推车的刹车柄。我托起他的手腕,把绳子摘下来。
蓝线是扁的,中间捻着一股白丝。绳头蘸过胶,硬邦邦地扎在手套上。
上辈子最后那份转运核销单,就拿这种线装订。财务送来时,结打在签名栏底下,我左手压着它写完名字,松开手,掌根扎出个白点。那天我趴在工位上,再没起来。
眼前这根蓝绳下也压着一小角纸,紧贴着手腕,只露出半个红圈。
我把推车转了半圈,背朝门口,嘴里喊:“这具的袖口卡住了,我理一下。”
手机搁在胸前口袋,摄像头刚好露出来。我托平手腕,让蓝绳、纸角和袋上的交接号挨在一处,隔着布按了下音量键。
身后的胶帘还在晃,一只手便伸了过来,按住我胸前口袋里的手机。
“你那屏没灭。”老赵说,“不锈钢柜门上看得清清楚楚。”
我抬头看向柜门,映在上面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连照片里的手腕都看得清。
我等着他要手机。他却伸手替男人把袖口放下来,连那截扎人的绳头也掖了进去。
“你想活命就装瞎,上一个查这个的,已经躺你手里了。”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凑近才听清,低头发现自己还托着那只手。男人的手背上有一小块月牙形的白印,握拳时才会被虎口遮住。
“他叫什么?”我问。
老赵没答。他把男人的手从我掌心接过去,轻轻放回袋里。走到胶帘边,他摘下我挂歪的胸牌,翻到印字那一面,又给我扣好。
“你猜为什么殡仪馆招人只要‘临时工’?因为死人不会转正。”
第9章 夜班归我管,排班表上只写我一个名字
老赵扣好胸牌,又把一串钥匙压进我手里。
“明天开始,夜班接收归你管。特殊遗体都从你这儿过,省得你到处打听。”
我看向排班表。零点到八点那一栏,原来的两个名字都划掉了,旁边只写了“陈默”。
“搭班的呢?”
“负责人还要人陪?”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见值班室墙角垂着一截线。摄像头拆了,墙上留着一圈黄印。
“什么时候修?”
老赵把笔帽咬回去。
“报过了。等。”
那串钥匙有七把,钥匙齿硌着掌心。我一个人当班,连个摄像头都没有。真出了事,签收单上可只有我的名字。
脑中忽然响了一声。
【夜班期间完成遗愿,奖励翻倍。】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问代价。
它什么时候让我白占过便宜?
凌晨一点,后门的铃响了。
两个转运工推着车进来,车上躺着个老头。死亡证明、接收单、随身物品袋,一样样摆在灯下。我核完信息才掀开白布。
他耳后有一片紫红色的尸斑,嘴角沾着一点干了的褐色污渍。暖气一烘,袋口直往外冒臭气。年轻些的转运工扭头跑了出去,我听见他在门外吐了好几声。
“家里发现晚了。”另一个人递来笔,“独居,老伴住女儿家。”
我签完字,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走廊只剩冷柜机组的低响。
“小伙子,帮个忙。”
笔尖划出了签名框。
老头的嘴没动,声音却贴着我右耳。
“手机里,那个叫小梅的。聊天帮我删了,别让我老婆看见。”
物品袋里装着一部手机,屏幕裂缝里嵌着灰。我戴好手套取出来,按他说的六位数解了锁。
【遗愿:删除指定聊天记录。】
聊天窗口最上面是女人发来的语音。下面那句文字没被折叠:
“叔,下个月工资能不能先给我?”
我没点语音,长按会话。
“是照顾您的保姆?”
“嗯。删干净,老太婆血压高。”
删除选项弹出来。我拇指悬在红字上,视线落到桌边的接收单。来源单位那一栏,填的是康寿下属护理中心。
“大爷,您认识康寿医疗的人吗?”
耳边没了声音。
我按下删除,又点开通讯录,正想问他要不要把小梅也删了。
视野里的白字突然变红。
【跑!别查!】
我手腕一缩,手机磕上台沿。老头还是脸朝天花板,嘴微微张着,一动没动。
“您知道什么?”
“放回去。”
这回他声音发细,三个字说得飞快。
我攥住手机:“谁让您住那家护理中心的?蓝绳是什么?”
红字猛地闪了一下。
“别问了,我不删了。”
“可刚才已经——”
遗愿框消失了。
我手指还按在屏幕上,小梅那条聊天已经不见了。这时脑中又响起一声提示。
【遗愿者主动放弃。奖励取消,记忆抹除撤回。】
我立刻去摸胸前那张联系人名单。
纸还在。我抚平折角,上面的字是我写的,可其中有两个人,我看着名字也想不起他们长什么样。
老头忽然开口:“你也忘过人?”
我把名单攥进掌心。
“你怎么知道?”
“康寿的人问过我。删完聊天,能不能连记着这些事的人一起忘了。”
我低头看向手机。刚才被我删掉的会话重新跳到顶端。
小梅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一张病床边,手腕上系着蓝绳。
“叔,他要是问起我,就说我是保姆。”
第10章 二百六十三块,买台电脑
我用自己的手机拍下那张照片,再回拨“小梅”。
无人接听。
老头没再出声。我把他的手机封回物品袋,在封口处写下时间。照片存了两份,可我那台旧手机一打开大图就卡死。
我得买台电脑,查查康寿,也把照片和资料存好。可账户里只剩二百六十三块。
调班后,我白天搬花圈、核单,晚上在宿舍支起手机,直播讲殡葬收费。背景是一面白墙,桌上只有公开价目表。
“整容费看项目,别听人说一句‘让老人走得体面’,就把钱掏了。”
第三晚,有人打赏六块。我在纸上添了一笔,旁边写着二手电脑的报价:八百。
第五天,一个男人攥着收据来找我,问两千八的骨灰盒为什么掉漆。
他把盒子抱在胸前,指甲抠着底座。
“赵主管说实木的。我爸一辈子没用过好东西……”
盒底贴着型号B03。我翻开柜台上的价目册,找到同款,标价六百八。
“收据给我看一下。”
上面写着A09,签名是赵德胜。
我拿手机拍型号时,老赵冲过来,一巴掌盖住册子。
“家属选的套餐,你懂个屁!”
唾沫溅在我手背上。他脖子绷起青筋,伸手去拽男人怀里的盒子。
男人往后一缩。
我挡住老赵,把册子翻到A09那页。
“这款有铜扣,盒底刻号。拿出来,换给人家。”
“你算什么东西?”
“或者退两千二。收据、实物都在,您挑。”
旁边响起手机拍摄的提示音。老赵抬头扫了一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库房拿错了。”
当晚,我刚开播,在线人数就从十几跳到四千。
有人贴来一个切片标题:
“入殓师小哥手撕黑心主管。”
弹幕一条接一条,我还没看清,宿舍门就被撞开了。老赵带着两个搬运工堵在门口。
“关了。”
我把手机往搪瓷杯后推了推。
“在讲收费。”
他伸手拔插头,屏幕没黑。
“有电池。”我说。
老赵抓起桌上的纸,我按住另一端。他一扯,纸边划破指腹,血慢慢渗了出来。
“拿馆里的东西给自己挣钱?明天滚蛋!”
我松手,从抽屉取出几张复印件。
“六月十二日,家属付两千八,入账六百八。差额两千二。”
他攥着纸的手停了。
核对骨灰盒库存时,我拍下了结算夹里的单据,复印件上的收据号和家属手里的单子都对得上。
“十三日,同型号三只。供应商返款九百,签收人赵德胜。”
弹幕忽然滚得更快。
“别光念,留证据。”
“我家也是这个盒子!”
老赵往前迈了一步,我把复印件举到胸前。
“家属姓名我遮了。原件在哪儿,调查的人可以来找。”
他回头看那两个搬运工。两人站在门槛外,谁也没伸手。
老赵俯下身,嘴里的烟味压过桌上的泡面味。
“你以为挣够八百,就能查康寿了?”
我压着复印件的手指一僵。电脑报价就写在那张纸背面,可我要查康寿的事,从没在直播里提过。
我把搪瓷杯挪开,镜头正对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查什么?”
老赵直起腰,瞥了一眼屏幕,转身挤出门。
我没追。指腹的血黏住纸角,我一点点揭开,把他刚才那句话记在空白处。
手机震了一下。
“小梅”发来消息:
“别让赵德胜知道你找过我。”
第11章 照片里的腕带,印着我的名字
我关掉直播,把门反锁,才回小梅:“照片里为什么有我?”
门外的脚步停了一下。我屏住呼吸,等那声音下了楼,手机才震起来。
“我是康寿以前的档案员。照片上的腕带,放大。”
我撑开图片。蓝绳下面压着一张窄纸,露出“07”和半个“默”字。
紧接着,三张扫描件传了过来。
第一张是我的体检表。姓名、出生日期,连左臂小时候烫出来的疤都记录在内。照片上的我穿着前世公司的衬衫,领口歪着,像刚从工位上被叫走。
表头却不是员工体检。
是“第7号样本序列——活体匹配源”。
我把手机贴近眼睛。字没变,屏幕边缘却被掌心的汗糊住了。
“七号不是那个女人吗?”
“是序列号,不是一个人的编号。看后两张。”
第二张列着血型、组织配型和一串检查结果。“心脏”那一栏被框了起来,旁边写着:匹配通过,维持在岗观察。
第三张是结算审批单。
姓名还是陈默。结算日期,正是我趴在键盘上的那天。
备注栏只有两行:
“审计异常,提前结账。”
“对外口径:工作期间突发心源性猝死。”
搪瓷杯被我碰倒,凉汤淌过桌沿,滴在膝盖上。我没起身,拇指反复擦着“提前”两个字。
“这份单子谁批的?”
“我只有截页。原件留着签批页,别拿这个直接找他们。”
输入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
我追了一句:“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再没回复。
我按住胸口。记忆里,那天我喝过半杯水,林晓催我交报告。之后呢?
杯子是谁放的?
胸口疼之前,我见过谁?
我抓过纸,写下工位、奖状、蓝色装订线。笔尖往下划,直到把纸戳穿,也没写出下一件事。
那几幅画面还在,中间却接不上了。
“系统,你删了什么?”
冷柜机组隔着墙响了一声。我咬住牙,又问了一遍。
【相关记忆已扣除。】
“你说删的是初恋名字,是出生地!”
【记忆以关联簇存储。扣除项目包含关联经历。】
我摸出胸前的名单,纸被体温焐得发软。那两个认不出脸的名字挤在折痕里。我以为只是忘了人,连他们是否出现在我死前,都没法核对。
“恢复。”
【宿主记忆完整度27%,继续完成遗愿可恢复。】
我盯着那行字,指甲抠进桌沿。
“拿我的记忆付账,再让我替你干活赎回来?”
提示没有变化。
手机顶端弹出一条本地新闻,遮住了结算单。
“康寿医疗十年庆典,董事长致辞。”
我点开视频。西装男人站在红幕前,扶着话筒,台下掌声盖过了桌边滴水的声音。
他抬手按住胸口。
“去年那场手术,让我有幸站在这里。”
镜头推近,他腕上也系着蓝绳。
我拖回视频,看清了绳下那块金属牌:07。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梅发来半张术后记录,受体姓名与屏幕下方的董事长字幕一致。供体栏里,是我的名字。
我按着胸口的手慢慢松开。
视频里,他说:“感谢那位没能留下姓名的捐献者。”
我把声音调到最大。
“我叫陈默。”
他身后的掌声又响起来。
第12章 姓名栏空着,签名是别人的手
掌声还没停,我关掉视频,翻出馆里的丧葬补助代领簿。
康寿送来的那些遗体,姓名栏都空着,补助领款单上却有签名,还留了电话号码。
我按号码拨过去。
第一家听见康寿就挂了。第二家问我是不是来收回补助的。拨到第六个,电话里传来塑料袋翻动的声音。
“你们终于让看骨灰了?”
我握紧手机。
“阿姨,您手里的材料,能带过来吗?”
下午,她提着一只饼干盒来了接待室。盒盖锈住了,我帮她掰开一看,那叠纸外头套了三层塑料袋。
最上面是死亡通知,底下压着一张八万元的丧葬补助收据。我翻过收据,才看见那份保密协议,右下角按着红手印。
我沿着条款读下去,指尖停住。
领取补助后,不得追问遗体处置地点,不得向第三方提供相关资料。
“他们说签了才给钱。”老太太把纸角捋平,“不签,前头的治疗费还得我补。”
“遗体呢?”
“按流程处理了。”
她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听过许多遍。
我拿来代领簿。她儿子的名字旁边,盖着“结清”。同页另外五个人,金额不同,附件编号却一样。
我把几份协议调出来,摊满桌面。
不许家属打听遗体去了哪儿,这一条,份份都有。
老太太从盒底抽出一张体检单,推到我手边。
“他们不是专挑心脏好的收吗?可我儿子心脏不好啊。”
她抹了下眼角,手背压住嘴,缓了一会儿才往下说。
“他以前爬楼就喘。康寿体检却说好得很,能进志愿者项目。他拿这张单子回来,让我别再省钱给他买药。”
心脏超声结论旁,盖着“匹配合格”。
和我的档案一样。
我在手机上翻出自己的体检表,把手机挨着她那张单子放好。两个章印都缺了右下角,连“维持在岗观察”几个字都在同一个位置。
老太太俯身看屏幕。
“这个陈默,也是你们这里收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送她出门时,她又把饼干盒打开,取走一张照片,剩下的递给我。
“这些你留着查。我就要这张。”
照片里,一个男人弯腰替她系鞋带,脸只露出半边。
我抱着盒子回到值班室,调出七号女尸的遗愿。
“已经完成”几个字底下有条细灰线,我先前一直当它是边框。这回伸手点了一下,竟然跳出一条提示。
【关联信息已核验。剩余内容可展开。】
我按住桌沿。
“你还藏了什么?”
灰线向下移开。
【告诉孩子……他爸的心脏,在陈默身体里。】
衣领突然勒得我喘不过气。我扯开扣子,低头摸到胸口那道细白的疤。
我忽然记起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
“签这里。自愿接受心脏移植。”
纸压在病床的挡板上。我签下名字,最后一笔拖长了,手背上贴留置针的那块胶布扯得皮肤生疼。
我把手伸进衣领,沿着疤摸到尽头。
那时有人按住我的手,说供体手续齐全,家属自愿捐献。
桌上的协议被袖口带落。我弯腰捡起,红手印正压在“不得追问”四个字上。
手机还亮着。
我重新点开自己的体检表,放大那枚缺角的章。章下有一行小字,先前被折痕遮住了一半。
“受体出现记忆恢复迹象,终止在岗观察,按原供体流程处置。”
门外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把协议塞进衣服,贴住胸口。
第13章 林总的车,停在馆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老赵推门进来,把一张访客单放到桌上。
“林总找你谈合作。车在外头。”
我隔着衣服按住协议:“不去呢?”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饼干盒。
“她说她知道那颗心脏是怎么回事。”
进康寿总部前,我把照片和协议的扫描件发到了自己的邮箱。前台收走手机,封进透明袋,给我换了张访客证。
林晓的办公室在顶层。门合上,她指了指椅子。
“坐。胸口刚拆过线,别总抻着。”
我没动。衬衫下,那道白疤被汗浸得发痒。
“你看过我的病历?”
她搁下茶杯。
“你查了接收单,去了福利院,又找了领补助的家属。陈默,你上辈子查账,也这么不肯歇。”
我攥紧椅背,椅子吱了一声。
“什么上辈子?”
她望着我,指腹慢慢转动杯盖。
“工位上的优秀员工奖状,还记得吗?”
我牙齿磕了一下。空调风吹着后颈,衣领已经湿透。
她起身走向墙角,按开保险柜。里面没放钱,一沓沓薄纸用棉线扎着,最外面那页写着:
“厨房门后,腌菜缸底下,左边红砖。”
我伸手去拿。
她按住纸:“这份已经没用了。”
下面还有一页,纸边起毛,字写得歪斜。
“小满,妈妈不是不要你。”
我的指尖停在那个“满”字上。最后一横划破了纸,裂口边上沾着一点褐色污迹。
“这些哪来的?”
“他们自己写的。”
她把两页并排铺在桌上。右上角都盖着红章:已核销。
“你以为系统是白送的?你每完成一个遗愿,我就少一份证据。”
“纸不是还在?”
“纸在。你记得他们怎么死的吗?”
我张开嘴。老头的脸、小满湿透的袖口都在眼前,可再往前找,太阳穴像被细针抵住。
“系统里的话……”
“从这些原件上偷来的。”她把纸抽回去,“你替他们把话说完,就得拿自己的记忆来抵。偏偏忘的都是能让你查下去的事。”
我扣住桌沿,指甲刮下一点漆。
“你图什么?”
林晓笑了一下,把保险柜推上。
“你上辈子替我背了锅,我得给你找条活路。可惜你自己非要找死。”
“活路就是让我忘干净?”
她没接这句话,拉开抽屉,扔来一份合同。纸页滑过桌面,撞在我的手背上。
“签了,我保你转正。你忘掉所有跟康寿有关的事,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当你的入殓师。”
我翻了几页,前面写的都是工资、岗位、住宿补贴。她把钢笔推过来,笔尖停在签字栏旁。
最后两页还粘在一起。
我用指甲分开纸角。
器官捐献意向栏里,只有“心脏”前面的方框已经替我打好了勾。
“我不签。”
我把笔推回去。笔滚过纸面,在那个勾旁边停住了。我把纸斜对着窗户,才看清那勾是印上去的,底下却压着一道很深的笔痕。签字栏里也有,两道斜钩,一个没封口的黑字底。
我摸着那点凹痕。签了十年工资条,我认得自己的“默”。
“原件呢?”
林晓没去开保险柜。她看着我按在胸口的手。
“上回你签的不是捐献人那一栏,陈默。是家属那一栏。”
第14章 这份合同上,有我的字
“谁的家属?”
林晓把合同收进抽屉。锁眼转了半圈,我的手还按在桌上,食指底下只剩一道纸边压出来的红印。
我下楼取回手机,叫了辆出租车回馆里。一路上,我把那几个联系人挨个看过去,想从里面挑个人,问问我给谁签过字。
车停在槐安桥口。计价器上的时钟跳到十八点四十七。
我一下攥紧了安全带。
上辈子出事那天,我在这个路口给林晓打过电话,说车让人追尾了,得去医院。她问我,报告能不能先送回公司。我记得报保险时念过三样东西。槐安桥东口,十八点四十七,白色金杯。
后视镜里,两盏车灯一高一低。那辆白色金杯的右灯罩缺了一角。
“师傅,后面!”
我话音刚落,师傅往前带了一把方向。后备厢挨了重重一下。金杯擦着我这边的后门冲过去,停在隔离墩上。安全带猛地咬住锁骨。我张着嘴,半天才吸进第一口气。
师傅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我拉住他:“先报警。您那记录仪拍得到后面吗?”
他按了两下屏幕。后录画面里,车牌、瘪进去的右灯,还有撞上来之前那段空荡荡的车道,都拍得清楚。
“师傅,这段给我一份。”
他把原片传到我手机上。我遮住车牌,把视频发进直播间。上传的圆圈刚走完,金杯司机就过来敲窗,手里捏着一沓现金。
“修车算我的。把视频删了。”
我把屏幕转过去。置顶那条视频底下,已经有人问我伤着没有。
他的手垂了下去。一张钞票从指缝里滑进车底,直到警车过来,他也没弯腰捡。
交警核对行驶证,问这车是不是他的。
“是我的。”他扶着金杯的后门,“平时给康寿医疗跑物流。”
门扣撞坏了。他一松手,后门就往外弹。交警让他把松动的东西拿下来,免得拖车时掉出去。我站在路沿上,看见他从后备厢捡起一块裂开的写字板。夹子还咬着三份《遗体转运单》。
风把纸掀起来。三份单子上的交接号,正好和我签收第二批时见过的号码一一对应。我举起手机,拍下他把纸一张张压回去。三张单子的目的地栏里,填的都是康寿实验室。
那三具遗体,这会儿还在我们冷柜里。
我向交警留了电话,沿桥边的人行道往馆里赶。刚摸到后门钥匙,一只手扣住我手腕,把我拽进门里。
老赵反手插上门闩。我锁骨那片碰伤被他扯得生疼,一把甩开他。
“他们连转运单都填好了。冷柜钥匙你给过谁?”
钥匙串从他手里垂下来,挂在小指上晃。他靠着门板,张了两次嘴,才叫我一声“陈老师”。
“第二批送进来那天,他们说要临时核对编号。”老赵攥紧钥匙串,“我只开过一次冷柜。”
“谁让你开的?”
他没答,目光落在我手机屏幕上。直播间的评论还在往上跳,一条新消息挤到最顶上:
【陈老师,别进冷藏间。有人刚从里面出来。】
身后,冷藏间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老赵手里的钥匙停住了。
第15章 七号柜空了
冷藏间的门缝里先露出半截鞋尖。
鞋底沾着黑泥,踩在白瓷砖上,留下半枚湿印。门后的人停了两秒,才把门推开。
里面没人。
只有最里面那排冷柜还在亮红灯,压缩机轰鸣着,冷气贴着我的脚踝往裤管里钻。老赵冲过去,一把拉开七号柜。
空的。
白布垫在柜底,边缘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污渍。柜里涌出一股腐臭味,里头还带着点甜。老赵捂住嘴,弯腰干呕,唾沫拉成细线滴在地上。
“人呢?”我抓住他的衣领,“谁动的?”
“我不知道!”
“你开的柜!”
我把他往柜门上一推,铁板咣地响了一声。他后脑勺磕着柜角,领口抖出些烟灰。他梗起脖子,青筋都绷出来了。
“你死了以后,我能怎么办?”他猛地吼回来,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报告交不上去,尸体也没人认!他们说你是猝死,是自愿加班,是你自己签的字!”
“所以你就替他们开柜?”
“我只开了一次!”
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只用塑料袋包着的硬盘,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
“这个给你。”
我没接。
老赵把硬盘往我胸口一拍,硬壳正磕在锁骨那块旧伤上,疼得我吸了口气。
“你上辈子的东西。审计报告,原件扫描,访谈录音,还有他们改过的志愿者名单。我藏了三年。”
我盯着那只硬盘,还是没伸手。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老赵低下头,鞋尖蹭过地上的湿印。
“因为你活着。”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
“你死了,报告谁信?”
他抬起脸,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现在你是活的,可你有身份吗?你的身份证,是殡仪馆给你办的假证。户籍地址、出生记录、学籍,全是系统生成的。查不到你以前在哪儿,也查不到你是谁。”
我攥住硬盘,塑料边缘陷进掌心。
“我就是陈默。”
“你拿什么证明?”
我答不上来,只听见压缩机嗡嗡响。
我摸出钱包。里面那张身份证的照片是我,姓名是陈默,号码也完整。可我盯着出生地址,脑子里只剩一片发白的空地。没有街道,没有门牌,没有任何一个能被我说出口的地名。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视野中央浮出系统提示。
【宿主身份:临时生成。】
【有效期至:遗愿全部完成日。】
我盯着“遗愿全部完成日”那几个字,指甲紧紧抵着硬盘外壳。
【全部遗愿完成后,临时身份将自动注销。】
老赵伸手扶住冷柜,呼吸粗重。
“别完成。”他说,“至少别完成最后一个。”
我抬眼看他:“最后一个遗愿是什么?”
冷柜里的红灯忽然灭了。
黑暗中,手机再次震动。
【遗愿进度:6/7】
【最后遗愿:找到真正的陈默。】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七号柜深处传来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第16章 柜底的螺丝孔,漏出一线光
我把手机灯贴着柜底照进去。后壁有个螺丝孔,光从孔里漏过去。老赵绕到隔壁设备间喊了我一声,声音传过来,像就在耳边。我应了两声,又等了半分钟,柜里没再响起敲击声。
我合上柜门,报了遗体失踪。接警员问最后一次交接是谁签的。我翻开登记簿,出柜那栏空着。
我在空格旁写下发现时间,请老赵签名,把硬盘锁进抽屉。再追着康寿跑一个月,这里照样能丢人。天亮交班,我把复写纸裁成登记簿大小。往后每开一次柜,两个人签字,存根当天送馆办。
第三天,康寿司机又来接货。我把单子从窗口递出去,请他照着死亡证明把姓名和去向补全。他在台阶上打了两个电话,空车走了。那张缺签的单子,我照常交了上去。
那个月,我把加班都排在告别厅。
有位老太太送来时,左边颧骨塌了。系统给双手加过的本事还在,我照着证件照,把她两边脸修得一样高。她女儿却攥着一枚发卡,迟迟不肯上前。
“我妈年轻时摔过,左脸本来就低一点。师傅,还能动吗?”
我卸掉一点填料,请她站在母亲身边,像平时梳头那样帮我看看。调到第三回,她才把发卡别进那绺白头发里。
“就这样。爸,你进来吧。”
门外的轮椅刚转过半圈,轮圈就卡在花架脚上。我从两排花里各撤掉一架,自己坐上备用轮椅试着通过,又把遗像往低处挪了半尺。老爷子进来,手刚好够着老伴的手。散场时他还坐在那里。我把下一家的签到桌搬去侧厅,让他多坐了十分钟。
月底,市殡葬服务月评的回访表送到馆里,遗体整容、告别厅布置、家属安抚三项,我们都排在全市第一。前台把上月和这个月的预约簿并排摆好:上月六十场,这个月一百八十场。老赵翻了两页,酸溜溜地问我:“你这是要把殡仪馆干上市?”
电视台来拍《殡葬行业新标杆》,我带记者走了一遍交接流程。她问家属怎么知道人去了哪儿。我抽出一套空白三联单,当着镜头撕下家属联,指给她看领回执的地方。
报道当天中午播完,我刚端起烫手的饭盒,手机就推来一份盖着康寿公章的公告。
“我司与殡仪馆无任何业务往来。”
我放下筷子,取出林晓亲手撕给我的黄色副联,上面写着七号,按日冷藏。核对人那一栏,她签名的最后一笔勾破了纸。
我把午间新闻从头听了一遍。六分十一秒,记者连康寿的名字都没提。
林晓急什么?直到画面停在那张摊开的三联单上,我才看清自己的手指正压着哪行小字。
“家属可持本联,核验转运单位及经办人签名。”
我把黄色副联翻过来。背面那道撕痕,恰好切掉了家属签收栏。
饭盒盖上的水珠滴到桌上。我挪开单子,将公告截图连同副联照片补交给办案民警,原件重新封好。
电视里,记者还在问我预约翻倍的秘诀。我没再听,把那套空白三联单按顺序铺开。
存根联,经办联,家属联。
林晓给我的,是本该留在她手里的那一张。
剩下两张,谁拿走了?
第17章 举报我的材料,盖着康寿的章
第二天,三联单还在桌上铺着,馆办的人就来叫我了。
会议室坐着三个人。为首的女人出示民政局证件,把举报材料翻到第二页。
“违规操作、非法查阅遗体档案。陈默,是你吗?”
附件是档案室监控截图。我的半张脸贴着柜门,手里拿着七号接收单。举报单位那栏,盖着康寿的章。
我把椅子拉开,没坐。
“是我。查阅手续有缺项,我接受调查。现在的接收流程,请跟我看。”
老赵站在门口,伸手拦了一下。我侧身过去,他的手落在门框上。
到了接收台前,我拿出空白表,指给他们看死亡证明核验栏、身份登记栏,又摆出随身物品清单。
“材料不齐就退回补正,发现异常就上报。入柜、出柜都要双人签字,家属可以凭回执核验。这些是最近一个月的存根。”
女人逐页核对,在一张单子上停下笔。
“康寿送来的,为什么没签收?”
“没填姓名和去向。”
我把那张退回单抽出来,再放上林晓签过的黄色副联。
“他们发公告,说跟我们没有业务往来,可这张单子的核对人一栏,签的是林晓的名字。我也要举报康寿,他们的遗体转运材料有问题。”
旁边的男人抬起头:“具体什么问题?”
我打开手机,播放金杯后备厢那段原始录像。
写字板从司机手里滑下,纸页被风掀起。我按了暂停,放大交接号。
“这三具遗体,我们已经签收入柜了。车祸当天,遗体还在馆里,对方手上却有把他们送往康寿实验室的转运单。”
我把入柜记录推过去。
“号码逐个对得上。视频原件已经交给交警,可以核验。”
女人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按着目的地那一栏,拿起了电话。
“通知康寿负责人到场,带转运台账和审批材料。这部分同时移交公安核查。”
林晓来时,我正在走廊饮水机旁接水。
她将文件夹夹在腋下,挡住我回会议室的路。纸杯已经满了,热水漫过虎口,我才松开按钮。
“你上辈子没这么难缠。”
她声音很轻。隔壁打印机吞进去一张纸,滚轮吱吱地响。
我把杯子放到窗台,烫红的手指贴住铝合金窗框。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画面。
槐树底下,一根冰棍被掰成两截。有人把大的那半递给我,融水顺着她的指节往下淌。我抬头,看见林晓的脸。
舌根仿佛还留着冰棍的甜味和凉意。
“上辈子你也没告诉我,我初恋是你。”
她嘴角的笑僵住了。
文件夹从腋下滑出半寸,她抓了一下,指甲刮过塑料封皮。
“你还记得多少?”
我没答。会议室里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把文件夹搁在窗台上,翻到七号单,手指从核对人那栏移到家属签名处。
“你认得这个字吗?”
我俯身去看,那个“陈”字少了一竖。我爸中风伤了右手以后,给我的家校联系册签字,十次有九次都这么写。
“他替谁签的?”
林晓收回手。死者姓名那栏刚才被她拇指按着,这会儿露出来了。
陈默。
第18章 那个缺笔的字,是我爸签的
“我爸来领过我?”
林晓合上文件夹:“你认得这个字,跟你亲眼看见他签,是两回事。”
会议室的人出来收材料。我看着那张单子装进证物袋,在随身的折页上写下:七号,死者陈默。家属签名疑似父亲。写到“疑似”,我停了笔。凭一个缺笔的字认我爸,我还知道留点余地;刚才认定林晓是我初恋,却连问都没问她。
“槐树底下,我分给你那半根冰棍,什么味儿的?”
她扶着会议室的门,回过头:“陈默,我头一次见你,你已经上班了。”
门合上后,我闭起眼,试着回想接过那半根冰棍的情景。记忆里其实是她分给我。冰棍的木片上有根毛刺,我拿门牙咬过,连它扎在舌尖上的感觉都还记得。我试着把目光从她手上移到脸上。
槐叶的影子在手背上晃。我再往上看,见到的却是林晓低头核单时的模样,连眼尾那一笔描歪的眼线都没变。旁边浮着两个灰字。
【存疑】
我靠住走廊的墙,点开那行字。
【人物面容:伪记忆补位。】
“你明明告诉我,扣的是名字。”
【原始面容随关联记忆抹除。为防止宿主察觉缺失,已填入替代面容。】
我把折页翻回第一天。腌菜缸,整容加一,初恋姓名。底下是我自己添的一行小字:“一想她就看见林晓。”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忘得不算干净,多少留住了点什么。
我用笔把“她”圈起来。树下确实有人把大的那半给了我。可我连她的模样都没记住,还错认成了林晓,跑去问人家冰棍是什么味儿的。
“我见过那么多人,为什么偏挑林晓?”
【她是距离宿主死亡真相最近的人脸。宿主的潜意识在自救。】
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才发现水已经凉了。原来我每想一次那个姑娘,想起来的都是死前最后催我交报告的人。
“把她的脸还给我。就这一段。”
【恢复该段记忆需支付三个遗愿奖励。是否查看扣除预览?】
我选了预览。三项奖励后面,各跟着一段要扣回的关联经历。我顺手在折页背面画了三笔:报名那天走过的公交站,头回值夜班穿过的槐安桥,还有每天收班买早点的后巷。画到巷口,三根线刚好围住我胸牌上印的地址。
我拿笔尖抵着那个小方框,算明白了。
付完这三笔,我就能记起当年是谁跟我分了一根冰棍。可明早上班时,我就不记得去殡仪馆的路了。
第19章 一百六十个座位,一场追悼会
我按了取消,把那张画着回馆路线的纸折好。前台送来一张大单:恒昌置业周董事长给母亲办追悼会,订了一百六十个座位,还授权了全程直播。
我替老太太掖好袖口,耳边响起录音启动的嗒声。
“建平,你搞房地产,少赚点黑心钱。东苑那几个砌墙的,去年腊月就来过咱家。你说初八开工就发工资,我给他们一人盛了碗面,跟人家担保的。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系统把这段生前录音又转述了一遍。我逐字记在流程单背面,拿给周建平。
他盯着“面”字看了几秒,把纸对折:“老太太不懂工程结算。那天来的是分包的人,轮不到我发钱。”
“那初八是谁答应的?”
“我请你来送我妈,没请你来查我的账。”他脖颈上绷起青筋,唾沫星子落在纸的折痕上:“明天照单子念。一个字别给我加。”
我翻开他签过字的流程单,第三项写着“宣读母亲生前嘱托”,底下还空着。
我把那段话排进去,印了一百六十份。
第二天,周建平在遗像前念完“母亲教我,做人要守信”,把话筒递给我。我展开流程单,从“建平”念到最后那个“收”字。音箱里传出我换气的声音,最后一排也听得清。
他伸手来拿话筒,可台下的一百多人手里都有流程单,低头就能接着往下念。
靠门的男人把白花从胸前摘下来,攥在手里:“周总,那碗面我吃过。老太太还给卧病的老吴留了一碗。您给个日子,我好回去跟老吴说。”
周建平嘴唇动了动。他面前那束花的挽带翻过来,上面印着“东苑项目全体工友敬挽”。他伸手理了两次,都没把带子翻回去。
“明天。”他对着还没关的话筒说。
第二天九点,恒昌发出盖了公章的公告,宣布补发东苑项目拖欠的工资。中午,靠门那男人给我发来一张入账截图:“老吴那份也到了。”我点开直播后台,追悼会那段回放还在被转发,粉丝比昨天多了五十万。
晚上收椅子,周建平独自回了告别厅。他捡起母亲遗像前那张流程单,折好,装进西服内袋,问我手机还播不播。
我把熄了屏的手机搁到桌上。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手肘撑着膝盖。
“你不是一直问,东苑的钱去哪儿了吗?我把钱借出去了,到现在没收回来。”
我拉椅子的手停住了。
“康寿医疗找我贷过款。”他把声音压低,“抵押物是——一百份‘志愿者协议’。”
“拿协议能抵什么?”
他调出一张照片,放大给我看。名单上每个人名后头都标着金额,最底下是合计。中午补发的那笔工资,还不及总数的零头。
“我妈翻过这份名单。”他把照片拉到第一行,“她问我:‘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这字是谁替我签的?’”
我看清了签名。那个“周”字收笔往上一挑,跟家属授权书上一模一样。
第20章 免费的体检,签的是谁的命
“你替她签的?”
周建平把手机扣在膝上,告别厅只剩供桌那盏灯。
“他们说是免费体检的家属授权。”
“贷款附件拿来。整套,别抽页。”
他抠着手机壳,没抬头。我把他母亲的那张流程单压平,等他拨通财务电话。
半小时后,复印件送到。我逐页编号,周建平在交接清单上签名。笔尖划过纸面时,我翻到了另一个熟悉的签名。
陈默。
签名末尾拖着一团墨迹,洇到了横线上。我认得,那是我前世那支漏墨的钢笔留下的。签名上方印着“本人自愿参与”,下方的处置条款却用了另一种字号。
我捏住纸角,咽了两次才开口。
“原件呢?”
“康寿保管。我只有这些。”
我把交接清单推回去:“这句话也写上。”
回到值班室,我申请调阅历年无名遗体补助登记,把一百份协议摊在灯下。光核对姓名还不够,我又把证件尾号、联系电话和领款日期一栏栏抄出来。
其中九十九个人,都能在这十年的领款记录里找到。他们都曾为“无名尸”签字领过补助,后来各自的名字又出现在康寿的协议上。
我翻到周建平母亲那页。领款关系写着母子,死亡日期旁另有一行小字:骨灰由长子周建平代领。
他刚才一直没提自己还有个弟弟。
窗外运花圈的车来过两趟,我才拨完最后一个号码。九十二人的去世消息有家属确认,余下七个还能接电话。其中六个听见康寿就挂断。
我翻到贷款附件末尾的《长期随访名单》,那七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我拿笔圈住他们,纸背被划出了印子。旁边一栏写着“暂停处置”,不是“退出”。
用最后那个号码,我搜到了一个直播账号,便发去私信:“您每月去康寿复查,是自己去吗?”
头像亮了。对方发来一张预约短信截图,姓名、尾号都和协议相符。
“他们的车接。你怎么知道?”
我拍下他的协议,遮住其他人的信息:“这个字是您签的吗?”
输入提示闪了很久。
“是。”
我盯着那个字,手指压在屏幕边上:“签的时候,知道他们要拿什么吗?”
走廊的灯灭了,手机光照着桌上七个红圈。
回复一行行跳出来。
“别查了。你查到最后会发现,同意书是自愿的。”
“但没人告诉我们是‘活体’。”
我把打了一半的“怎么证明”删掉。对方发来一张旧收据,折痕正压着遗体编号。
“你查查这个人。我签字领他那份补助的时候,他还跟我借了支笔。”
我按编号翻回登记册,姓名栏是空的。收据背面倒留着一个电话号码,只是末四位被漏出的墨水洇成了一团。
不必细辨,我已经把那十一个数字念了出来。
那是我前世的手机号。
第21章 身后事,活着问清楚
我把那串号码抄进证据目录,合上登记册。
那七个人还在坐康寿的车去复查。现在把名单放进直播间,证据还没查清,他们就可能先被康寿的人找上门。
第二晚,我撤下桌上的收费表,换成公开的捐献登记须知。直播标题改成:身后事,活着问清楚。
“签了捐献意愿,能不能反悔?”
我念出第一条提问,把文件往镜头前推。
“能。还有,签字不等于放弃救治。死亡判定和捐献获取有各自的程序,不能拿一张协议顶替。”
有人问遗体捐献和器官捐献是不是一回事。我另拿一张纸,分开写下接收机构、用途和家属核验渠道。桌上的水凉透了,提问还在往上刷。
第三晚,我把老赵拉到白墙前。
“你在殡仪馆干了这么多年,接收遗体时,最先看什么?”
他把烟盒塞回裤袋,手放在膝盖上。
“看交接手续。人送进来,名字得对上,谁送的、谁接的,都得留字。”
“没有名字呢?”
“无名遗体也有专门手续。”他摸了下胸前口袋,“我们这行最怕收到身上带编号的——”
我按住了他往口袋里伸的手。
弹幕停了一瞬,接着满屏都是问号。
“什么编号?”
“医院腕带不也有编号?”
“你们收到过什么?”
老赵盯着镜头,喉结动了动。我把话筒拉近。
“正常腕带、交接编号都有用途。真正该追问的是:编号能不能对应身份,手续能不能核验。”
他没再接话,手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攥紧了裤腿。
还没下播,老赵那句话就被截成片段传了出去。“带编号的遗体”上了同城热榜,旁边标着红色的“热”字。有人贴出康寿宣传片,画面里一排志愿者举着手腕,蓝绳下面压着号码牌。
第二天开盘,财经软件弹出康寿下跌的提醒。我点开走势图,绿线还在往下走。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林晓的消息。
“桥边粥铺。吃夜宵,我等你。”
我到时,她面前摆着两碗白粥。勺柄搭在碗沿,粥面已经结皮。
我拉开椅子,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没碰勺子,等我坐下便问:
“你上辈子审计报告最后一行写的是‘建议移送司法机关’,你猜为什么报告没递上去?”
第22章 报告进了总部,就没再出来
我点了录音键,把手机推到两碗粥中间。
“说。”
林晓从包里取出一张折过的集团收文回执,上面的日期是我死前一天。
“报告到了总部。董事长签收,没往外送。”
她翻到背面。责任认定意见里,她的名字被红笔圈住:违规组织志愿者项目,擅自处置转运材料。
“经办人那一栏,张张都是我的名字。他让我选,要么自己进去,要么把缺的手续补齐。”
我把纸按在桌上。
“缺的是什么?”
她看着我的手。
“你的死亡证明,捐献确认,还有家属签收。”
隔壁桌有人在桌沿上磕了下茶叶蛋。蛋壳咔嚓一响,我咬紧了牙。
“我爸那个字,也是你们补的?”
“我把纸递给了他。”
“你告诉他,里面装的是谁了吗?”
她攥住勺柄,粥皮被戳出一个洞。
“我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不签,领不走骨灰。”
我伸手攥住她的袖口。桌沿抵着胸口,旧疤一阵抽痛。
“他手抖成那样,你还让他签?”
纸杯被袖子带倒,水淌过她的裤腿。她没躲。
“签完以后,他问我,你加班那天吃过饭没有。”
我的手慢慢松开,指节抵在湿桌面上,半天没收回来。
“那你这十年在干什么?”
“我在等一个死人活过来。”
她解锁手机,点开一个没有名字的相册。
第一张,我趴在工位上,优秀员工奖状贴在隔板右侧。第二张,深夜办公室,我端着泡面,电脑右下角是两点十七分。
往后是体检报告、用药记录、手术同意书。每一张都拍到了我的签名。
“这是留证,还是监视?”
“都有。”
她继续划。最后一张停住。
不锈钢台面上躺着一个男人,耳根和肩背压着暗紫色尸斑。胸前缝线旁贴着白纸:第7号样本。
我摸了摸自己胸口。照片里,我右手指甲缝还嵌着蓝色线屑。
“你拍完,就让他们把我送走了?”
“是。”
我把手机转向录音设备。
“这句别撤回。”
她将相册缩小,露出下面一个文件夹。创建日期,早于我在报名处睁眼的那一天。
“你以为系统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抬起头。
“是我用你的死亡赔偿金开发的。我用十年学会写代码,就为了把这东西塞进你脑子里——让你自己查自己。”
录音设备的红灯闪着。两碗粥之间,那张回执浸透了水,墨迹晕开,父亲的签名仍辨得出来。
“你把我做成了一个查案的工具。”我说。
“是。”她没有辩解,“我只想让你知道真相。至于知道以后要不要活下去,我没资格替你选。”
我看向照片里那道缝线,胸口的旧疤又抽了一下。
“系统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林晓抬手,指尖停在文件夹上。
“你的死亡报告里,有一项记录被删了。”
“什么记录?”
她看了眼亮着的录音灯。
第23章 死亡确认前,我还有一口气
“死亡确认之前,你还有自主呼吸。”
林晓的手停在录音灯旁。我把手机拉回来,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次,才按中“保存”。
“这句话,你得对警察再说一遍。”
她点头。我抽出一张纸,写下分工:我核馆里的交接记录,她取康寿的协议原件。
“你的签名也得留着。”
她接过纸,没折。
接下来三天,我把补助单、入柜记录和贷款附件放在一起核对。每对上一个名字,我就在页角添一个证据编号。值班室的灯烧坏一根,剩下那根照着七个尚在随访的名字。
第四晚,林晓发来宴会厅照片。红幕上写着“志愿者中心成立三周年”。
耳机里,杯盘碰撞声渐渐远了,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进档案室了。协议柜空了。”
我翻开贷款附件,找到一笔续贷记录。
“去财务室。别找人名。翻到去年十二月十七日,找“其他应付款”那一笔,附了四十六张。”
“为什么?”
“放款前得核抵押材料。协议要是抽走了,附件就凑不齐四十六张。”
我听见她贴着话筒喘气。柜门响了两声,她发来一张照片。
我放大凭证右上角。
“不是这本。编号跳了,后面还有补充卷。”
纸页翻动。走廊忽然有人说话,她那边彻底静了。
我攥着笔,没催。笔帽裂开的边缘扎进掌心。
十几秒后,手机接连震动。
协议首页、签名页、骑缝章。最后一张是处置审批表,董事长的签名压着日期,旁边一行批示:
“审计异常,提前结账。”
我的名字就在下面。
“整卷带出,别拆页。”我说,“出来先去约好的交接点。”
耳机里响起关柜声。我把收到的文件备份在两个地方,正要拿身份证订车,眼前突然跳出几行白字。
【身份核验完成:陈默。最终遗愿已解锁。】
【将康寿医疗犯罪证据移送司法机关。】
【奖励:恢复全部记忆。】
【代价:系统解除绑定,宿主现有身份消失。】
订票页面还停在实名核验那一栏。我捏着身份证,对照照片摸了摸自己的脸。
证据交出去,我就能记起自己是谁。
可移送回执上,还能不能留下我的名字?
我把身份证压在那七个名字旁,给之前联系过的办案民警打了个电话。
“原件找到了。还有一张提前处置我的审批表。”
对方让我保持通话。
我报出交接地点,把证据目录发了过去。发送成功后,白字仍挡在眼前。
我没再等它解释,拿起笔,在目录末尾一笔一画地写下“陈默”。
耳机里,林晓忽然压低声音:
“卷里还有你的死亡证明。”
我停住笔。
“日期是明天。”
第24章 这一袋,当面交给民警
“连这一张一起交。”
话一出口,我就咬破了腮帮子。
天亮前,林晓把整卷原件送到交接点。我对着目录逐页核过原件,封好袋,把目录和袋子一起递给老赵。他伸手来接,我却没松手。
“直接交办案民警。拿回执。”
他把烟盒丢进垃圾桶,双手抱住袋子。
“这回我上去。”
九点半,我在值班室开播,把材料一份份摊在镜头下。涉及受害者隐私的地方都遮好了。补助单、转运记录、协议、审批表,一页压着一页。
“原件已经移交。这里有我的死亡证明。”
我把死亡证明举到镜头跟前,指了指日期。
“死亡时间,今天下午四点。我现在还坐在这里。”
弹幕里的“黑心殡仪馆”停了几秒,随即被问号淹没。
在线人数跳过三百万。手机烫得支架发软,我拿登记册抵住底座,继续念董事长的批示。
“审计异常,提前结账。”
连麦提示响起。林晓坐在一面白墙前,嘴唇干裂。
“我是康寿前总监,我作证。手续是我经办的,家属签字是我逼的。”
“姐姐好飒”刷满屏幕。
我按住那张签收单。
“别替她删掉后半句。我爸签的时候,她知道我怎么死的。”
林晓低下头,没有断线。
午后,老赵发来受理回执。新闻推送紧跟着弹出:康寿股价跳水,董事长被带走调查。视频里,他夹在两名办案人员之间,抬手挡住了脸,蓝绳露在袖口外。
我刚伸手去点暂停,眼前浮起白字。
【最终遗愿完成。全部记忆恢复。】
椅脚刮过地砖。我弯下腰,额头抵住桌沿,一口气堵在胸腔里。
我又看见了父亲的手,还有病床上那支笔。耳边有人在喊我。
还有槐树。
姑娘掰开冰棍,掉了几粒碎冰。她把大半截塞给我。她左边眉尾有道浅疤,一笑就看得出少了颗虎牙。
我撑住桌子,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林晓。
这十年里,每次想起她,我看见的都是林晓的脸。原来是系统换的。
我伸手去碰屏幕上的白字,指尖穿过去,落在死亡证明上。
“她在哪儿?”
白字没有回答。
连麦里,林晓忽然抬头:“你刚才叫谁?”
我盯着她的左眉。眉尾没有疤。我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她的手碰翻了水杯。
“你怎么会记得她?”
连麦画面里,水漫过了她那边的签收单。我把手边的材料一张张抽开,这才看清屏幕上董事长挡脸的那只手。
那根蓝绳。
槐树下,姑娘也替我系过一根。绳结藏着半颗乳白色的扣子。
我按下暂停,放大他的手腕。
扣子还在。
第25章 户籍窗口说:查无此人
我把那半颗扣子的截图发给办案民警。死亡证明上写的是下午四点。四点一到,我人还在值班室,馆办的电话就来了,说我这个月的工资被退回来了。
户籍窗口的民警把我的身份证刷了三遍,才把屏幕转给我:查无此人。我接过身份证,塑封边上还缺着个角,是头一天上夜班开柜门时磕的。
老赵从公文包里掏出馆里的集体户口簿,又摊开一份“特殊人才引进”申请。经办人那栏,他已经签了字。
民政局来人核材料,翻开我的档案夹,里头只有两枚生锈的订书钉。
“陈默怎么没档案?这一年他在哪儿干的活,谁能证明?”
老赵把一摞信递过去:“全是家属感谢信,你们看着办。”
最上头那封是用挂历纸写的:“陈师傅把花架挪开,我坐着轮椅,也摸着了老伴的手。”落款旁留了座机号。核材料的人拨过去,听筒里漏出一句:“记得。他还让我俩多坐了十分钟。”
槐安桥那次追尾,林晓也替我补交了见义勇为的证明材料,附上了行车记录仪的原片和司机的笔录。片子里我喊了声“师傅,后面”,司机在笔录末尾写:“我听见他喊,才看了眼镜子。”
这些材料查了三个月。我在馆里集体户的登记页上按完手印,老赵递过来一张正式聘用合同。工号001。这回我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才拔开笔帽。
交班时,我摘下褪色的临时证,正低头往胸前别新牌,门外有人小声问:“听说咱这儿有个卷王,一年干到001号?”
老赵叼着没点的烟,替我扶住了门。
“他啊——他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第26章 明天接着讲
我和林晓在殡仪馆门口支了张折叠桌。她把《安宁疗护手册》和《器官捐献避坑指南》分两摞摆好。我写了张“免费领取”,刚压到桌角,一位拄拐的老太太就从布兜里摸出了身份证。
“领书不用证。”我把直播手机转向自己,给她搬了把椅子。
她没收身份证,先把老花镜架上,翻到捐献登记那页,指甲抵着签名栏。
“小伙子,你说我签这个捐献,他们真会等我死了才取吗?”
我在她跟前蹲下,等她把目光从纸上移到我脸上。
“阿姨,签的是意愿,该抢救还得抢救。得由不参与器官获取的医生按规定判定死亡,才能往下走。您今天拿了书,一个字不签也行。”
她把身份证揣回兜里:“那我要是想签,又怕人家换了我那页纸呢?”
“我这儿有直播。您签的时候,只要您点头,我给您全程录像,不往外播,原片您拿着。谁敢提前动,我把他送进去跟您作伴。”
“你小子,我捐个东西,还得陪他坐牢?”
我这才听出自己说岔了嘴。老太太先乐了,拿拐杖点点另一摞:“这本也给我。活着怎么少受点罪,我想先看这个。”
林晓把书翻到疼痛照护那页,折了个小角,递到她手里。
等老太太出了画,我把直播支架往后挪了几步。屏幕里,小桌只占了门边一角,门楣上的新牌子刚好能看全:生命关怀服务中心。
一条弹幕慢慢飘过去:“主播,我死后遗愿是——你直播间永远别关。”
我等了两秒。耳边没有提示音,只有林晓拆开下一捆手册时,牛皮纸哗啦一声。
我对着镜头笑了。
“这个不接。你好好活着,哪天不想看了,直接划走。”
林晓递来一杯温水,杯底压着被风掀起的纸角。我喝了一口,把那张“免费领取”重新铺平。
屏幕上跳出一句:“那明天还开吗?”
我抬头看了看她。她把空纸箱折好,靠在桌脚,给我留出放腿的地方。
“开。”
我把手机调低一点,让镜头对准手册上的字。
“明天接着讲。今天没听懂的,咱们慢慢来。”
正要关播,一条弹幕跳了出来。
“主播,我妈还在医院抢救,你们馆里怎么就通知我,明早来领骨灰?”
我伸向屏幕的手停住了。
“通知上写的哪个经办人?”
林晓俯下身,凑近屏幕。
那人回了两个字。
“陈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