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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玄幻仙侠 > 我家菜地挖出灵石矿,仙门要我搬,我先讨20年灌溉钱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5:12:12

我把一张写满数字的账单拍在云岫宗的长桌上时,满堂修士都以为我疯了。

账单第一行是引水渠修缮费,第二行是灵田被阵法烤干后的补种费,最后一行写着:二十年灌溉钱,折算中品灵石三百六十枚。

韩守成长老捏着胡子笑,说我一个种菜的,竟敢向仙门讨债。

我指着他身后的山门石碑,说那条从我家菜地底下穿过去的灵脉,是他们昨日才发现的,可我沈家祖孙三代守着这块地,修渠、挑水、埋肥,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本钱。

“灵石你们可以挖。”我把算盘往桌上一推,“人我也可以搬。但先把二十年的水钱结了,再把我爹留下的那条渠恢复原样。”

顾青禾站在长老身后,第一次抬头认真看我。

她大概也没想到,一个筑基都没有的凡人,会在仙门议事堂里,拿着菜价和水费跟他们算账。

更没人想到,账单最后那一页,夹着一块我从地里挖出来的黑色灵石。

那块石头上,刻着云岫宗三百年前立下的水契印。

而水契的落款人,正是韩守成。

1 菜地下面的响声

我叫沈砚,住在青石镇外的槐树沟。

说是镇外,其实离镇门还得走两刻钟。

村里人嫌我们这块地背阴,种粮食收成低,只有我爹不信邪,硬是在坡脚挖出一条引水渠,靠着山涧的冷泉养菜。

冷泉水细,冬天还会结一层薄冰。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水不是白来的,泥也不是白翻的。

菜地里长出一棵菜,先得欠天一场雨,欠地一把力,再欠种菜的人一夜腰酸背痛。

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了。

后来他挑水摔断了腿,没熬过第二年春天,家里的地就全落到我手里。

今年入秋,我种的是青玉萝卜、紫皮灵葱和一畦普通小白菜。

灵葱不是灵植,只是我在集市上买了点灵肥,长出来比别人家的粗些,卖相好看。

那天清晨,我正蹲在地里拔萝卜,锄头碰到了硬东西。

当的一声,像敲在一口埋进土里的铜钟上。

我停了手,先以为挖到了废铁。

槐树沟附近以前有过兵营,村里老人说地底下常埋刀片和箭头,谁挖到谁倒霉。

我用手扒开湿土,指尖碰到一片冰凉。

那东西只有半个巴掌大,灰白色,边缘却透着一线淡蓝的光。

光很弱,像冬天灶膛里没烧尽的火星。

我把它捡起来,掌心立刻麻了一下。

旁边那株刚被我拔出来的萝卜,须根忽然绷直,表皮上浮出一层细细的水珠。

我盯了半天,咽了口唾沫。

我没见过灵石,只在镇上给修士送菜时听人说过。

灵石能充阵、能买药、能换功法,最差的一枚下品灵石,也够普通人家吃上半年白米。

我把石头放在锄头边,又挖了三下。

第一下,土里冒出一缕白雾。

第二下,整片菜地的泥土轻轻震了震。

第三下,锄头刃口裂开一道口子,脚下传来闷响。

不是岩石碎裂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隔着厚厚的土,回应了我。

我立刻站起来。

风从山涧那头吹过来,菜叶一片片翻动。

那声音本来很轻,可我一低头,发现脚下的水渠竟然自己亮了起来。

渠底铺着我爹当年烧制的青砖,砖缝里渗出蓝白色的光,沿着水流一路往田角爬。

我蹲下去,用手按住渠边。

掌心下的泥土热得不正常。

“别闹。”我对着地面说了一句。

当然没人回答我。

可下一刻,菜地中央突然塌了一块。

我整个人跟着泥土往下滑,手忙脚乱抓住一把萝卜缨。

萝卜缨齐刷刷断掉,我砰地摔进坑里,后背撞得发麻。

坑底没有泥。

四周的土壁像被什么东西撑开,露出一层层灰白色晶石。

晶石彼此挤在一起,像冻住的浪花,缝隙里流着细细的蓝光。

我看着那片光,第一反应不是发财。

是完了。

这坑就在我家菜地中央,离水渠不到两丈。

要是塌得再大一点,整条渠都会断,入冬前这批菜就全毁了。

我爬出去,先去看水渠。

渠水仍然在流,水面却浮着一层银色的雾。

雾气碰到萝卜叶,叶片立刻精神起来,连被虫咬过的洞都像缩小了。

我捏了捏自己的脸。

疼。

不是梦。

我把那块灵石塞进衣襟,扛着锄头往村里跑。

跑到半路,我又停下了。

不能告诉村里人。

槐树沟里住着二十几户人家,大家平日里会借盐、借柴,也会为了一筐鸡蛋吵到天黑。

灵石矿这种东西一旦传开,来的就不只是邻居。

我想起镇上那些御剑飞过去的修士。

他们从来不看路边的菜,只会问哪座山有灵气,哪条河能炼丹,哪块地适合布阵。

我转身回到菜地,先把塌坑用木板盖住,再把锄头裂口藏进柴棚。

午后,我照常挑菜去镇上。

卖菜时,我特意绕到修士常去的灵材铺,拿那块石头在袖子里碰了碰柜台上的测灵盘。

测灵盘没有亮。

掌柜看我一眼,嫌弃地说:“别拿你的泥手碰东西。”

我收回手,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一眼就能认出的宝贝。

可我刚走出门,测灵盘后面的老掌柜忽然冲出来,拽住我的胳膊。

“你刚才拿的是什么?”

“菜。”

“少装蒜。测灵盘没亮,是因为那东西的灵气压住了盘面。”

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慢慢把手抽回来。

“我家菜地挖出来的石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掌柜盯了我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年轻人,别把它带回家。”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埋在地里,是在等主人。”

“它主人是谁?”

老掌柜没回答,只朝镇外的云岫山看了一眼。

那座山上,有云岫宗的山门。

我把菜卖完,买了两斤盐和一卷麻绳,回到槐树沟时天已经擦黑。

远远看见我家菜地上空悬着三道青光。

青光像细长的剑,钉在田埂四角。

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女子站在水渠边,手里托着一面青铜罗盘。

她身后还有两个灰衣弟子,正拿尺子丈量我家的菜地。

我把扁担放下,先看了一眼被踩倒的紫皮灵葱。

再看那女子。

她眉眼清冷,发髻用一根黑木簪束着,袖口绣着云纹。

她没有踩菜,却站在我爹修的水渠上,鞋尖压住了一块青砖。

“你们是谁?”我问。

其中一个灰衣弟子转过身:“云岫宗办事,闲人退开。”

我指着他脚边的菜:“那是我家的。”

年轻女子看了我一眼,收起罗盘。

“你是这块地的主人?”

“我是。”

“此处地下发现灵脉,宗门需要封锁勘探。明日之前,你搬离这里。”

她说得平静,像在通知我明天会下雨。

我扛起扁担,走到水渠边,把她鞋尖下那块青砖拨出来。

“搬去哪儿?”

“宗门会给你安排新的住处。”

“我的水渠怎么办?”

“灵脉封锁后,自会有人处理。”

“我这一季的菜怎么办?”

灰衣弟子笑了一声:“几畦凡菜,宗门会按市价赔你。”

我看着被踩断的灵葱,问:“市价是多少?”

“十两银子。”

我点点头,转身从菜地边捡起一根断掉的葱,递到他面前。

“那你先把这根赔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年轻女子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她问:“你叫什么?”

“沈砚。”

“我叫顾青禾,云岫宗外门执事。”她停了一下,“沈砚,这里不是你能守的地方。”

我把断葱放回泥里,抬头看向地底那片正在发亮的菜地。

“守不守得住,得看你们给不给我一个说法。”

顾青禾皱眉:“宗门已经给你安排住处。”

“住处算什么说法?”

“那你想要什么?”

我指着那条水渠。

“先算清楚,你们要搬走的是我,还是我家祖孙三代修出来的水。”

2 一畦菜的价钱

顾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弯腰捡起那块被我拨开的青砖,指腹在砖面上轻轻一擦,沾了满手泥。

“这条渠有多久了?”

“三十七年。”

“谁修的?”

“我爹,我爷爷,还有我。”

她抬头:“你一个人修过?”

“每年都修。山水冲坏了就补,冻裂了就换。你们要是把渠封了,明年春天我还得从头挖。”

灰衣弟子不耐烦地说:“跟他讲这么多做什么,灵脉归宗门,土地也只是临时借用。”

我看向他:“借用有借条吗?”

他被问得一愣。

顾青禾接过话:“宗门会补偿。”

“补偿多少?”

“按照凡俗土地和作物的价格。”

“那就把价格算清楚。”

我把扁担横在田埂上,从筐底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

这是我爹留下的,封皮上油光发亮,里面记着每次修渠买的砖、麻绳、木桩和人工。

账写得不算好,数字却一个没少。

我翻到最后几页,递给顾青禾。

“今年春天换渠底青砖四百二十块,花了二两七钱银子。夏天山洪冲坏东口,补木桩三十六根,花了四百六十文。每次挑水、清淤和翻地,我按镇上短工的最低工钱算,一年二十七两银子。”

灰衣弟子嗤笑:“你把自己干活也算钱?”

“你们宗门弟子下山办事,不收灵石吗?”

他闭了嘴。

我继续往下翻。

“这条渠的水,过去二十年都在给你们云岫宗的下山灵田供水。你们山门扩建后,截了上游两次水,我家的地才改成现在这种一季两收。”

顾青禾皱起眉:“宗门灵田在山腰,怎么会用你的水?”

“那得问你们自己。”

我指向山后。

云岫宗的外门灵田在半山腰,十年前开始种灵米,山涧水位就一天天下降。

村里人都以为是旱年,只有我爹沿着水沟查过,发现上游多了一道黑石闸。

他当时想去理论,被山门守卫拦了回来。

他说修士讲理,得先拿得出证据。

所以我一直留着。

我从账册夹层里抽出一块发黄的布,布上画着水渠走向,边缘盖着一个模糊的红印。

顾青禾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

“这是水契。”

“我爷爷从云岫宗手里拿到的。说是山门借水二十年,期间不得断槐树沟的灌溉。签契的人姓韩。”

我用手指点了点落款处。

顾青禾没说话。

灰衣弟子凑过来看,脱口道:“韩长老的印记怎么会在凡人的水契上?”

“你问他去。”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青光阵脚晃了晃。

顾青禾把水契叠好,递还给我。

“这份契约需要回宗门核验。”

“可以。”

“灵脉勘探也要继续。”

“可以。”

“但你今晚必须离开这里。”

“这不可以。”

她看着我。

我把账册翻到最后一行,指给她看。

“你们要我搬,就得先付钱。菜地不能种了,水渠不能用了,我住哪儿是其次,明年吃什么才是要紧的。”

“宗门会给你十块下品灵石。”

“十块灵石换一块地?”

“换的是你暂时的安置。”

“那我不安置。”

灰衣弟子忍不住往前一步:“你别敬酒不吃。”

我抄起扁担,横在两人之间。

“我没喝过你们的酒,也不想喝。你踩了我的葱,先赔一根再说。”

顾青禾抬手拦住他。

她看着我手里的扁担,忽然问:“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谈条件吗?”

“知道。跟一群想挖我家地的人。”

“你不怕?”

“怕。”

我承认得很快。

“所以我才要把账算清楚。你们要是讲道理,我怕得少一点。你们要是不讲道理,我至少知道该去镇衙门口喊冤,还是去你们山门口敲钟。”

灰衣弟子脸色难看:“凡人去山门敲钟,钟响三声就会被阵法震死。”

“那我敲一声就跑。”

顾青禾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收起罗盘:“明日午时,带着水契和账册,到云岫宗外门堂来。”

“谈赔偿?”

“谈你要的二十年灌溉钱。”

“你说的。”

“我说的。”

她转身带人离开。

走出去十几步,她又停下:“今晚别进那块塌地。”

“为什么?”

“灵脉刚醒,地气不稳。”

“你担心我?”

“我担心宗门还没算清账,你先死在里面。”

她说完就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外门执事和那两个灰衣弟子不太一样。

至少她踩了我家的青砖,还知道捡起来。

我把菜筐搬回屋里,点灯重新算账。

二十年灌溉钱不是我临时起意。

我爹死前留下过一句话,说云岫宗欠槐树沟一笔水债,等哪天他们来要东西,就把账要回来。

那时我以为他说的是玩笑。

直到我挖出灵石矿。

夜里子时,水渠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我披衣起身,发现渠水已经停了。

菜地中央的木板被掀开,塌坑里伸出几根黑色藤蔓。

藤蔓缠着青砖,像有人从地底往上拽。

我抓起镰刀冲过去。

刚到坑边,一道火光从田外射来,落在藤蔓上。

轰的一声,半片菜地烧成了白灰。

我被热浪掀翻,耳边全是嗡鸣。

火光散去后,田埂上站着一个黑衣人。

他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把灵石交出来。”他说。

我撑着地坐起来:“你谁?”

“交出来,留你一条命。”

“我家菜地都烧了,你还说留命?”

我摸到腰间的镰刀,朝他脚边掷去。

黑衣人侧身避开,镰刀擦着他的靴面飞过。

“灵石不在我身上。”

“那就在你地里。”

“你说得对。”

我抓起一把泥土,朝他扬过去。

泥土里混着我白天撒的灵葱灰,火光一照,像一团青烟炸开。

黑衣人下意识抬袖遮眼,我趁机冲进柴棚,拉下父亲留下的旧水闸。

水闸一开,冷泉猛地灌进渠里。

被火烧干的青砖吸了水,蓝光骤然亮起,整条水渠像一条被唤醒的蛇,水流冲向黑衣人的脚。

他被水光缠住,身形一滞。

我趁这一下扑过去,用肩膀撞在他腰上。

我们一起滚进泥沟。

他比我强得多,反手一掌拍在我胸口,我眼前一黑,喉咙涌出血腥味。

可他刚要起身,脚下的灵脉忽然震动。

一块灰白灵石从坑壁掉落,正好砸在他膝盖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脑袋往田埂上撞了三下。

“我再问一遍,你谁?”

他没回答,抬手甩出一枚黑针。

黑针擦过我的肩膀,钉进后面的木桩。

我翻身避开,黑衣人已经借着夜色跃上山坡。

他跑出十几丈,回头看我一眼。

“凡人,你守不住这条矿。”

“那你替我守?”

他没有回头。

我捂住肩膀,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发现衣襟里那块灵石正在发热。

灵石表面浮出一行极细的字。

水契未毁,山河有主。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顾青禾明日要我带水契去宗门。

这一晚,我没再睡。

天亮前,我把烧毁的菜地围起来,又把账册里原本的二十年灌溉钱重新算了一遍。

加上昨夜毁掉的菜苗、木桩和半截水渠。

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少一枚都不行。

3 外门堂上的账

云岫宗山门立在半山腰,青石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我挑着空菜筐走上去时,沿路弟子都在看我。

有人看我的泥鞋,有人看我肩上的伤,还有人盯着我手里的账册,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笑话。

顾青禾在外门堂门口等我。

她换了一身深青色执事服,发间的黑木簪没变。

“你受伤了。”

“昨夜有个客人来我家菜地,吃完饭没结账。”

她看向我肩膀:“谁?”

“他说自己是来取灵石的。”

顾青禾的眼神沉了下去:“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看清。但他用火,腿上挨过一块灵石,应该还疼。”

她没再问,侧身让我进去。

外门堂里坐着五个人。

正中是个白发老者,袖口绣着金色山纹,正是昨夜水契上那个姓韩的人。

韩守成看了我一眼,先笑了。

“这就是沈家后人?”

“是我。”我把菜筐放到地上,“谁赔我一根葱?”

堂里有人嗤笑。

韩守成捏着茶盏:“你挖到灵脉,是云岫宗的机缘。宗门愿意给你十块下品灵石,另安排山下住处,已经是宽厚。”

“十块下品灵石,买我二十年水?”

“水契是旧事,不能证明灵脉归属。”

“我没说灵脉归我。”

我打开账册,把一叠纸摆在桌上。

“矿归你们,地也可以封。但水渠是我家的,菜是我种的,搬家是你们要我搬。三样钱得分开算。”

韩守成的笑意淡了。

顾青禾坐在一侧,拿起我列的清单。

“修渠费用、人工、作物损失、临时安置、未来两季损失。”

她念到最后:“二十年灌溉补偿,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

“对。”

“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水渠供水面积,按每年两季菜地收益折算,再扣去你们宗门截水造成的减产,乘二十年。”

“你算得过细。”

“因为我天天算。”

韩守成把茶盏重重放下。

“凡人的庄稼,一年能值几枚灵石?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转头看他:“你们挖的是灵石矿,怎么还按银子给我算?”

堂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青禾低头看账,手指停在水契那页。

“水契上的印记是真的。”

韩守成看向她:“顾执事,你连一份凡人手里的旧纸都信?”

“我信印。”

“印可以伪造。”

“那就请执法堂鉴定。”

韩守成的脸色沉了。

我把那块从地里挖出的灵石放在桌上。

灵石落下时,堂内所有灯火同时晃了一下。

石面上那行字被灵气映得清清楚楚。

水契未毁,山河有主。

几个年轻弟子站了起来。

韩守成盯着灵石,眼底第一次出现慌乱。

“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家菜地。”

“还有没有?”

“有。”

“几块?”

“你问这个干什么?”

韩守成伸手就要拿。

我一把按住灵石。

顾青禾同时抬手,挡在他面前。

“韩长老,宗门议价之前,不宜私取证物。”

韩守成盯着她,冷声说:“你护着他?”

“我护的是证物。”

“他只是个凡人。”

“凡人也有契约。”

这句话落下,堂内的空气像被人绷紧。

我第一次认真看顾青禾。

她明明坐在云岫宗的人堆里,却没有把自己和我分开。

韩守成转过头,吩咐外门弟子:“封锁槐树沟,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立刻起身:“不行。”

“灵脉勘探需要时间。”

“你们封锁可以,先把赔偿谈完。”

“宗门不会被你一个凡人牵着走。”

我把手里的账册一合。

“那我现在就下山,把你们截水的事告到镇衙门,再把水契拓印十份,贴到每个村口。”

韩守成盯着我:“你以为镇衙门敢管仙门?”

“镇衙门不敢,镇上的商会敢。你们山门每月买粮、买药、买木料,总得有人卖。”

他没想到我会说这些。

我在镇上卖菜十年,知道云岫宗每个月要从青石镇买多少东西。

仙门修士不吃凡人的菜,可外门弟子和杂役要吃,炼丹房要木炭,炼器房要矿砂,山门要车马。

他们不是飘在天上的神仙。

他们也得花钱。

顾青禾抬眼看我,似乎重新估量我。

韩守成沉默片刻,开口道:“三十枚中品灵石。”

“太少。”

“五十枚。”

“先付损失,未来水费另算。”

“你没有未来水费。”

“那我就不搬。”

“你敢抗命?”

我笑了一下。

“我只是种菜,不懂什么命。你们若真要强挖,先把我家的水渠一块挖走。”

顾青禾把账册合上,站起来。

“三日后,由执法堂、外门堂和青石镇商会共同见证,重新核验水契与灵脉边界。”

韩守成皱眉:“何必惊动商会?”

“因为沈砚的补偿涉及凡俗财物和长期水权,单凭宗门口头承诺不够。”

“顾青禾。”

“韩长老,若水契为真,矿脉又确实压在沈家地界,我们若强行封地,传出去对宗门名声不利。”

韩守成盯着她,半晌后冷冷一笑。

“那就三日后。”

他起身离开,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年轻人,账算得再细,也得有命拿。”

我把灵石收进怀里。

“长老放心,我家的菜都活着,我也死不了。”

他走后,顾青禾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向我肩上的伤口。

“昨夜那个人,可能是宗门的人。”

“你怀疑谁?”

“我还不知道。”

“那我给你个建议。”

“说。”

“先查查谁最想让我闭嘴。”

她看了我一眼:“你倒是很会给别人派活。”

“你们收了我二十年水钱,总得干点事。”

顾青禾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忍住。

“沈砚,你知道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不是一畦菜能换来的数目。”

“我知道。”

“你还要?”

我看向窗外。

山门的灵田正沿着山坡铺开,青色阵光从一块块田里升起,汇进云岫山顶。

那一道道阵光,和我家水渠里的蓝光一模一样。

“我要的不是一畦菜的钱。”

我说。

“我要的是你们用了二十年的水,终于承认它不是凭空来的。”

4 水契上的旧名字

下山时,顾青禾跟我并肩走了一段。

她走路很快,靴底几乎不沾尘。

我要是按她的速度,半程就得喘,只能挑着空菜筐,一边走一边调整扁担。

“你为什么不直接要矿?”她问。

“矿不是我的。”

“灵脉从你家地底经过。”

“经过不等于属于我。山是你们的,地是我的,水是我修的。各算各的,才不会以后扯皮。”

她侧过脸:“你倒懂得分清。”

“我爹说,跟有力气的人讲理,先把边界画出来。”

“你爹是做什么的?”

“种菜。”

“他也跟宗门打过交道?”

“打过一次。那次被你们守门弟子赶下山,回家躺了三天。”

顾青禾沉默下来。

到了山脚,她忽然停住,从袖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递给我。

“治伤的。”

我没接:“多少钱?”

“外门常用药,不值钱。”

“越不值钱越不能白拿。”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故意客气。

“那你以后给我留一筐青玉萝卜。”

“你们宗门吃得惯?”

“我吃得惯。”

我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先记账。”

“你什么都记账?”

“欠我东西的人多,记不住。”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山门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顾执事。”

她回头。

“昨晚的事,你真会查?”

“会。”

“查到谁,就算谁的?”

“看证据。”

“如果证据指向你们长老呢?”

顾青禾握紧了袖口里的罗盘。

“那也看证据。”

她说完便进了山门。

我回到槐树沟,先去找村长贺老六。

贺老六年轻时给我爷爷打过下手,最清楚水渠的来历。

他听完我说的事情,摸着下巴上的白胡茬,半天没吭声。

“你真要跟仙门要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

“要。”

“你知道那得装满两口井吗?”

“知道。”

“你拿得住?”

“拿不住就换成粮、药和修渠材料。”

贺老六叹气:“你爹当年就说你这孩子太倔。”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水契不能丢,丢了就认不回祖宗的水。”

我把旧布摊开。

贺老六看到落款处,脸色忽然变了。

“这不是韩守成。”

“不是?”

“当年签契的人,姓韩,名叫韩松年。那时候他还不是长老,是云岫宗管水的外门弟子。”

“韩守成跟他什么关系?”

“父子。”

我把水契翻过来。

布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之前被泥封住了。

我用湿布擦干净,字迹慢慢显出来。

“若宗门迁山,水权随地,不得以灵脉为由夺取。”

贺老六盯着那行字,低声说:“这是你爷爷让人补的。”

“谁写的?”

“你爹。”

我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爹识字不多,账册上常常把‘渠’写成别字,可这句话一笔一画,端正得不像他。

贺老六见我不说话,缓缓补了一句:“他知道你以后会跟他们打交道。”

我把水契重新折好。

“那就把证人都找来。”

“村里谁敢作证?”

“敢不敢是他们的事,先问。”

下午,我挨家挨户去了。

有的人愿意拿出旧借据,有的人只记得哪年山洪冲断了渠,还有人说当年看见云岫宗的人抬石料来修闸。

最关键的是住在东坡的周婶。

她年轻时在山门做过杂役,后来嫁到槐树沟。

她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放着一枚生锈的铜牌。

“这是我从旧水闸上拆下来的。”

铜牌上刻着云岫宗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韩’字。

“当年韩松年让我守闸,说每月给我两斤灵米。后来闸口越修越高,我问他什么时候拆,他说等灵田收成稳定。再后来他当了长老,没人再提这事。”

周婶把铜牌按在我手里。

“你要是真能把水讨回来,就把这牌子钉回闸上。”

我把她请到村长家,登记了证言。

三日后的见证会,我不能只有自己。

夜里,我把证据分成三份。

一份交给青石镇商会。

一份藏进灶台底。

最后一份贴身带着。

顾青禾送的药很管用,第二天伤口就不再流血。

可我刚把菜苗补好,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云岫宗的青光阵比前一日亮了三倍。

我家的水渠瞬间干了。

菜地里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垂下来。

我冲到上游,发现黑石闸被人重新加高,冷泉只剩一线水。

闸前站着五名云岫宗弟子。

领头的正是昨日那个灰衣弟子。

“你们做什么?”我问。

“宗门勘探灵脉,暂时调水。”

“水契写着不得断我家的灌溉。”

“水契是真是假还没定。”

“那你们凭什么先断?”

他抬手指向山门:“这是宗门的命令。”

我看了眼快要干裂的泥地,转身往村里跑。

村民们听见动静,拿着扁担和锄头赶来。

灰衣弟子拔剑出鞘:“闲杂人等退开。”

贺老六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

“这条水渠是我们槐树沟的命。你们要试剑,先从老头子身上过去。”

“你们找死。”

剑光在闸前亮起。

我挡在贺老六身前,把铜牌举起来。

“云岫宗水闸旧牌,韩松年留下的。你们今天敢断水,明日我就把这牌子和水契一起送到镇商会。”

灰衣弟子的剑尖停住。

他显然听过韩长老的名字。

我抓住这个空隙,抡起锄头砸在闸门上。

咔的一声,黑石闸裂开一条缝。

冷泉从缝里喷出来,冲得我满身是泥。

灰衣弟子怒喝:“你敢毁宗门阵法!”

“这是我家的水闸。”

“你找死!”

他一剑劈下。

一道青影从半山落来,袖风将剑光卷偏。

顾青禾站在我身旁,手里青铜罗盘正对着那名弟子。

“退下。”

灰衣弟子脸色发白:“顾执事,这是韩长老的命令。”

“我问你,谁让你动水闸?”

“长老令。”

“令牌呢?”

他没答。

顾青禾扫过那几名弟子:“没有令牌,擅动水闸,按宗门规矩,先扣三个月月例。”

灰衣弟子咬牙:“顾青禾,你为了一个凡人,公然违抗长老?”

“我为了水契。”

她向前一步。

罗盘上浮出一道细密的阵纹,直接锁住了他的剑。

“还有,谁让你在没有见证会的情况下封锁槐树沟?”

灰衣弟子脸色彻底变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也在怕。

只是她没有退。

顾青禾抬手一挥,阵纹将黑石闸从中间切开。

泉水轰然泄下,沿着水渠冲进我的菜地。

干裂的土壤迅速变深,垂下去的菜叶重新抬头。

灰衣弟子带人离开前,狠狠看了我一眼。

“沈砚,你会后悔。”

我捡起地上的铜牌,擦掉泥。

“我只后悔没早点把水钱算出来。”

顾青禾收起罗盘。

“后天见证会,韩守成不会轻易认账。”

“他不认,我就继续算。”

“你准备怎么继续?”

我指了指刚恢复水流的渠。

“先让菜活下来。”

她看着那片重新挺直的绿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比我想的更难对付。”

“你也比我想的更像个好人。”

“别急着下结论。”

“那你先把药钱记上。”

她终于笑出声。

笑声很轻,落在水渠的流水里,像一颗小石子。

5 见证会上的三方

第三天,青石镇商会把议事堂借给了我们。

商会会长梁四海是个胖得像一口装满米的缸的人,见人先笑三分,见账就少笑三分。

他坐在中间,左边是云岫宗的韩守成和两名执法堂弟子,右边是我、贺老六和周婶。

顾青禾坐在两边之间,负责验契。

堂外挤满了镇上的人。

仙门来镇上买东西,向来不与凡人同桌。

今天他们为了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坐在一起,谁都觉得不自在。

梁四海敲了敲木槌。

“先验水契。”

顾青禾将旧布铺开,取出宗门印鉴。

两枚印记一碰,水契边缘浮出蓝色光纹,整条布像被水浸透。

堂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韩守成的脸色变得极难看。

梁四海清清嗓子:“契约为真。签约双方,云岫宗与沈家。”

韩守成冷声道:“水契只约定借水,不代表补偿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

我把账册推过去。

“那就看账。”

梁四海接过账册,越看眉头越紧。

“沈家过去二十年的灌溉面积、作物种类和收成,都有村民证言。只是未来损失怎么算?”

“按云岫宗现在灵田用水的标准算。”

韩守成冷笑:“未来没有发生的损失,也能算钱?”

“你们挖矿前不也没问我未来想不想搬?”

堂外有人笑了一声。

韩守成扫向门口,笑声立刻没了。

顾青禾拿出一张测灵图。

“灵脉主干在槐树沟地下,矿层与水渠相连。若强行开采,沈家菜地会永久失去冷泉水。若保留水渠,开采成本增加两成。”

我问:“增加的成本谁承担?”

韩守成看着我:“自然由宗门承担。”

“那矿归你们,水渠不能断。”

“可以重建一条。”

“重建需要几年?”

“半年。”

“半年里我吃什么?”

“宗门给你安置费。”

“安置费是多少?”

韩守成报了一个数。

我当场笑了。

“你们想用三十块下品灵石,换我半年断水和二十年水权?”

梁四海咳了一声:“这个数确实低。”

韩守成瞪他:“梁会长,你是商会的人。”

“商会最讲价。仙门的价也要讲。”

周婶站起来,声音发颤,却没有退。

“当年韩松年修闸,每月从我们村取灵米。水闸越抬越高,青石砖一块都没给过。那条水渠是沈家修的,云岫宗只是在上游插了块牌子。”

韩守成冷声道:“你一个杂役,记得清三十年前的事?”

“记不清。”周婶看着他,“可我记得你爹给我的灵米袋子,上面有云岫宗的印。”

她把一块旧布袋放到桌上。

布袋已经发黑,印记却还在。

韩守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顾青禾拿起布袋,验过印记后点头。

“属实。”

堂外的议论声渐渐大了。

韩守成忽然看向我:“沈砚,你口口声声说要钱,可灵石矿真在你地底,你为何不自己开采?”

“我不会。”

“宗门可以教你。”

“教我之后再收回去?”

“你可以成为宗门外门弟子,享受修炼资源。”

我一怔。

韩守成继续道:“只要你签下地契和矿权转让,宗门给你一枚筑基丹,安排你入外门。”

这是他第一次给出真正诱人的东西。

筑基丹对凡人来说像天上的月亮。

堂里很多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顾青禾没有看我。

她只盯着桌上的水契。

我低头想了很久。

如果我签下去,我能离开这块地,进山门,学会法术。

那样再也不用挑水,不用为一文钱跟人争,也不用担心谁半夜来烧我的菜。

可我爹修的渠会被挖掉。

槐树沟的人会失去水。

那些被我一筐筐卖出去的菜,都会变成宗门灵田里的数字。

我抬起头。

“我不签。”

韩守成像是早就料到,却还是露出失望。

“你会后悔。”

“我已经想过了。”

我指向自己的菜筐。

“筑基丹不能浇地,外门弟子的月例也不能替我爹修渠。”

顾青禾终于抬头看我。

她眼里的冷意淡了一点。

韩守成拍桌而起:“你一个凡人,竟敢拒绝宗门栽培。”

我把水契收回怀里。

“你们栽培的是灵田,不是我。我只想守住自己的地。”

梁四海连忙打圆场:“既然产权和水权分开,那就拟一个三方协议。矿归云岫宗,地归沈家,水渠由宗门出资改造,未来二十年按年支付灌溉补偿。”

韩守成不答。

顾青禾说:“补偿金额可以按商会近十年同类水权交易的中位数核算,再加灵脉开采造成的永久影响。”

她把一串数字写在纸上。

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

韩守成盯着那行字:“你也认这个数?”

“按照水契、损失和改造成本,合理。”

“你站哪边?”

顾青禾抬眼:“我站契约这一边。”

韩守成的眼神冷得像刀。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有人喊:“山门出事了!”

一名灰衣弟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

“灵脉主干裂了,矿层里涌出黑水,已经冲进外门灵田!”

韩守成猛然转身。

我心里一沉。

黑水。

昨夜黑衣人烧地时,灵石里浮出的蓝光也是黑水的颜色。

顾青禾立刻起身:“矿脉提前失稳了。”

韩守成问:“怎么回事?”

那弟子结结巴巴:“有人动过阵脚,像是从槐树沟方向引出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我身上。

我站起来:“我昨晚一直在家。”

韩守成冷声道:“把他拿下。”

两名执法弟子朝我走来。

顾青禾挡在前面。

“没有证据,不得抓人。”

“灵脉在他家地底。”

“也在云岫宗山门底下。”

韩守成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

“顾青禾,你要护他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堂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想起那块黑色灵石上的字。

水契未毁,山河有主。

黑水既然从矿层涌出,说明地底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抓起账册,冲顾青禾说:“带我去矿脉。”

她一怔。

“你会死。”

“那也得先看是谁把我家的水搅黑了。”

顾青禾看向梁四海。

梁四海咬牙:“商会派人同去,出了事,三方都在场。”

韩守成冷冷道:“好。若是他动了手脚,便按破坏宗门灵脉论罪。”

我扛起扁担。

“要论罪,先把账签了。”

韩守成盯着我,终于一字一顿地说:“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等你活着回来再谈。”

“那就先记在账上。”

我和顾青禾并肩走出议事堂。

身后,三方的印章还没有落下。

可这场账,已经没人能装作不存在。

6 黑水下的旧阵

我们赶到云岫宗外门灵田时,天已经黑透。

黑水从山腰裂缝里冒出来,沿着阵沟往下流。

灵米一碰到黑水,穗子就卷曲成一团,连泥土都泛着腥味。

顾青禾蹲在裂缝边,用罗盘探了一次,眉心越皱越紧。

“不是灵脉自然失稳。”

“是有人把水引进矿层。”

梁四海带来的两名护卫往后退了几步。

韩守成站在灵田边,沉声道:“矿层底下有旧阵,应该是封水阵。”

“谁能打开?”

“懂阵的人。”

顾青禾看了我一眼:“你家水渠为什么会亮?”

“我不知道。”

“你爹有没有说过这片地以前是什么?”

“只说祖上从山里搬下来,没说有阵。”

韩守成忽然开口:“沈家祖上不是普通农户。”

我转头看他。

“你知道?”

“云岫宗旧卷里记过,三百年前,有一名散修在槐树沟设过护山阵,后来阵主失踪,阵地被改作水渠。”

“散修叫什么?”

韩守成没回答。

顾青禾翻出一卷旧图,展开后指着角落。

“沈川。”

我愣住。

那是我爷爷的名字。

“不可能。”我说,“我爷爷就是个种菜的。”

“散修也可以种菜。”顾青禾看着图,“这里标着‘沈氏守水,阵随地转’。”

韩守成伸手要拿图。

顾青禾先一步收回。

“这卷旧图归执法堂。”

“我只是确认。”

“你刚才已经确认过了。”

两人对视片刻。

我忽然明白,韩守成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我走到裂缝边,拿出衣襟里的灵石。

灵石一靠近黑水,表面立即浮出细密光纹,像一只眼睛睁开。

顾青禾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别靠近。”

“它在认水。”

“也可能在吸你的灵气。”

“那就更不能让它继续流。”

我把灵石按进裂缝旁的泥里。

黑水猛地停了一瞬,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整座山腰的阵沟同时亮起。

顾青禾立刻掐诀,八道青光封住裂缝。

可黑水从地下反冲,青光一根根断裂。

韩守成拔剑劈向地面。

剑气把裂缝扩大,露出一截黑色石柱。

石柱上刻着和我家水渠相同的砖纹。

我冲过去,用手摸上去。

一段陌生的画面猛地冲进脑海。

三百年前,山坡上没有灵田,只有大片荒地。

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年轻人背着水桶,在山脚挖渠。

他把一块块青砖铺进泥里,边挖边笑。

“有水就有地,有地就能活。”

后来云岫宗的人来了,带着一卷水契,请他借一条渠。

年轻人答应了。

他们在石柱前立誓,灵脉可以共用,水渠不能断。

立誓的那个人,眉眼和我有几分相似。

而站在旁边的少年,腰间挂着韩家玉牌。

画面一转,山门迁来,灵田扩张,黑石闸一层层加高。

年轻人老了,站在干涸的渠边,指着山门骂。

没人听。

最后,他把一块灵石埋在渠底。

“后人若见此石,记住,水是借的,地是守的。”

画面消失时,我已经跪在泥里。

顾青禾扶住我的肩膀。

“你看见什么?”

“我家祖宗和你们宗门签契。”

我抬头看向韩守成。

“还看见你们韩家把闸越修越高。”

韩守成脸色阴沉。

“幻象不能作证。”

“那石柱能。”

顾青禾走到石柱旁,指尖贴上刻痕。

她的脸色渐渐发白。

“这是云岫宗开山水阵的阵眼。”

梁四海问:“阵眼怎么会在沈家菜地下面?”

“因为这条矿脉本来就是水阵的底座。灵石矿被挖动,封水阵才会松。”

韩守成冷声道:“那更说明沈家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如果把他们赶走,谁来维持水阵?”顾青禾问。

“宗门可以另派人。”

“你们有人会按农时修渠吗?”

韩守成被问得一滞。

我忽然看见黑水里漂着一枚黑针。

正是昨夜黑衣人用过的。

我把它捞起来,递给顾青禾。

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上面的纹路。

“执法堂的破阵针。”

所有人都看向韩守成。

韩守成冷声道:“执法堂的法器多得很,不能凭一根针指认我。”

“我没说是你。”我把黑针收回袖里,“但谁急着让矿脉失稳,谁就有嫌疑。”

韩守成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你最好活着走出这里。”

话音刚落,裂缝底下传出尖锐的鸣响。

黑水像被一只手拧成漩涡,石柱上的阵纹一圈圈亮起。

顾青禾拉住我往后退。

“封水阵要塌了。”

“塌了会怎样?”

“外门灵田毁掉,山脚的村子也会被黑水冲下去。”

我看向山下。

槐树沟就在黑水可能流经的方向。

我不能退。

“怎么修?”

顾青禾看着我:“需要阵眼回到原位,还需要有人以自身灵气引导水流。”

“你来。”

“我撑不了整条水阵。”

“那我呢?”

“你没有灵气。”

我把从菜地挖出的灵石握紧。

“我有水。”

顾青禾一怔。

我想起我爹说过,挑水的人知道水往哪里走。

我冲到石柱边,把灵石按进阵眼旁的凹槽。

“沈砚,停下!”

黑水瞬间沿着我手臂往上爬。

刺骨的冷意钻进经脉,我疼得跪下。

顾青禾的手掌贴在我后背,青色灵气灌进来,替我挡住黑水。

“按住阵眼!”

“我按着。”

“别松手!”

我咬紧牙,将灵石往里推。

石柱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三百年前有人在地下敲门。

水渠的方向在我脑海里变得清晰。

黑水不是要冲上山,也不是要冲下山。

它在找旧渠。

我闭上眼,把手指指向山脚。

“顾青禾,开东边阵口,别开西口!”

“为什么?”

“西边是灵田,东边有旧沟,水要回家。”

她没有犹豫,抬手改阵。

一道青光从石柱分出,沿着山坡斜斜落下。

黑水被牵引,顺着废弃的旧沟涌去。

轰鸣声渐渐平息。

可我手里的灵石裂开了。

一道细细的蓝光钻进我掌心。

我疼得眼前发黑,顾青禾立刻把我扶住。

“沈砚,你还能听见吗?”

“能。”

“你手上……”

我低头一看,掌心多了一条像水纹的淡蓝印记。

韩守成盯着那道印记,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水脉认主。”

他低声说。

顾青禾转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韩守成没有回答。

我撑着石柱站起来。

“我知道。”

“意味着你们以后挖矿,得先问水往哪儿走。”

7 水脉认主之后

回到山下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的手掌一直发冷,蓝色水纹贴着皮肤,随着心跳微微发亮。

顾青禾给我换了三次药,最后把罗盘贴在我腕上,才压住那股往外冒的灵气。

“这不是普通的灵印。”她说。

“会死吗?”

“暂时不会。”

“暂时是多久?”

“看你以后怎么用。”

“我不想用。”

“那你昨晚就不该把灵石按进去。”

我看着她:“不按,黑水就冲下山了。”

“你可以等宗门派人。”

“等你们派人,槐树沟已经没了。”

她没有反驳。

我们坐在我家屋檐下,面前摆着一盆清水。

我的手浸在水里,水面会浮出淡淡蓝光。

村民们在院外探头探脑,不敢靠近。

贺老六端来一碗热粥,递给顾青禾。

“姑娘,你也吃点。”

顾青禾接过去,先看我一眼。

“你吃。”

“我手疼,端不稳。”

她皱眉,拿勺子舀了一口,送到我嘴边。

院外顿时安静了。

我也愣住了。

顾青禾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是手疼吗?”

“嘴没疼。”

她耳尖微红,把勺子往前递了递。

我吃下那口粥,感觉比平时甜。

贺老六识趣地转身走开,嘴里嘟囔:“年轻人吃个粥也要磨蹭。”

顾青禾收回勺子。

“昨晚的事,不能让韩守成压下去。”

“他会压?”

“会。他是内门长老,掌着灵田和外门调度。”

“你呢?”

“我只是外门执事。”

“那你为什么还管?”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父亲也种过地。”

我第一次听她主动说自己的家事。

她父亲是北岭的散修,靠给修士种药田养家。

后来一场旱灾,药田全毁,他去云岫宗求水,被韩守成的人拒绝。

“他死在回家的路上。”顾青禾说,“我那时刚入外门,什么都做不了。”

她握紧勺子,指节发白。

“我进宗门,就是想学会布阵。总有一天,不必再看别人愿不愿意放水。”

我看着她。

“现在你学会了。”

“还不够。”

“够让那个人的剑停住。”

她抬眼看我。

“沈砚,你别把我想得太好。我帮你,也有自己的原因。”

“我知道。”

“你不问是什么?”

“你要是想说,自己会说。”

她低头喝粥,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想改掉云岫宗的引水阵。”

“改阵要钱。”

“对。”

“从我的账上扣。”

“你现在欠我的药钱。”

“那就一起算。”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这时,山门方向传来钟声。

三长两短,是执法堂召集。

顾青禾放下碗。

“韩守成要开审。”

“审我?”

“审你昨夜破坏矿脉。”

我站起来,手掌的水纹又亮了。

“那就去。”

“你可以不去。”

“我不去,他就会说我心虚。”

顾青禾抓住我的袖口。

“这次不是商会见证会。宗门内堂,外人进不去。”

“你能进去吗?”

“我可以作证。”

“那我就有一个人了。”

她看着我,没有松手。

“沈砚,若宗门要你认罪,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

“先问他们,认罪有没有钱。”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

“你总有一天会因为这张嘴挨打。”

“挨打也算工伤。”

8 执法堂的审问

执法堂在云岫宗后山,墙上挂满历代门规。

我进去时,韩守成已经坐在主位。

他身边站着昨夜那个灰衣弟子,名字叫赵凌。

顾青禾站在堂下,手里握着罗盘。

“沈砚,你可认罪?”韩守成问。

“认什么?”

“未经许可进入矿脉,擅自启动阵眼,导致灵田受损。”

“我救了你们的灵田。”

“谁能证明?”

“顾执事。”

韩守成看向顾青禾:“顾青禾,你确认他没有破坏灵脉?”

“我确认他稳定了封水阵。”

“他一个凡人,如何稳定阵法?”

“因为水脉认了他。”

堂内一阵骚动。

赵凌冷笑:“什么水脉认主,不过是他把灵石藏在手里,故意做出的幻象。”

我抬起手,蓝色水纹在掌心亮起。

“你也可以试试。”

赵凌脸色微变。

韩守成敲了敲桌面。

“水脉认主,尚无宗门记录。你们不能以此证明他拥有矿权。”

“我没要矿权。”我说,“我只要水权和补偿。”

“你把宗门灵田冲毁一百二十亩,损失怎么算?”

“你们先算我家二十年灌溉钱。”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我就谈罪名。你们说我破坏阵法,可阵法原本就在我家水渠下。是谁先动了闸,谁先用破阵针,谁就更像破坏者。”

我把那枚黑针放在堂上。

赵凌的脸色一变。

韩守成盯着黑针:“执法堂法器流出,先查来源。”

“那你们查。”

“在查清之前,你不得离开宗门。”

“我家菜还要浇水。”

“宗门会派人。”

“你们连水闸都能抬高,我不放心。”

赵凌怒道:“你以为自己是谁?”

“我是被你们挖了地的人。”

顾青禾忽然抬手,罗盘射出一道光幕。

光幕里出现昨夜的画面。

黑衣人从田埂外跃入,抬手放火,随后从袖中取出破阵针。

画面很模糊,脸看不清,但黑衣人腰间挂着一枚铁牌。

铁牌上刻着一个‘赵’字。

赵凌猛地后退一步。

“这是假的!”

“罗盘记录的是水阵残留的影像。”顾青禾说,“昨夜他施法时,灵气经过水渠,影像被留在阵砖上。”

韩守成厉声道:“赵凌,你解释。”

赵凌咬牙:“铁牌可以伪造。”

我走到光幕前。

“那你解释他为什么先烧我的菜,再用破阵针引黑水。还有,他逃跑时左腿被灵石砸伤,昨天见证会你走路一瘸一拐。”

赵凌下意识动了一下左腿。

堂里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他终于拔剑。

“是我做的又怎样?沈家一介凡人,凭什么占着宗门的灵脉?”

顾青禾的罗盘瞬间锁住他的剑。

韩守成站起身:“赵凌,收剑!”

赵凌眼底发红:“长老,是你说只要矿脉失稳,宗门就能以危险为由封地!”

这句话落下,堂内彻底静了。

韩守成脸色铁青。

“胡说。”

“你答应我的筑基丹呢?你说只要把他赶走,矿脉就归我们外门!”

顾青禾转头看韩守成。

“原来如此。”

韩守成猛地甩袖,一道灵压压向赵凌。

赵凌跪倒在地,嘴角溢血。

我往前一步,挡在顾青禾面前。

灵压撞到我身上时,掌心水纹骤然发亮。

一层水光从地面升起,将韩守成的威压反弹回去。

韩守成被逼退半步。

堂内弟子齐齐变色。

我自己也愣住了。

水渠的蓝光从墙缝里涌入,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站在我身后。

顾青禾低声说:“别动。”

“我没动。”

“是水阵在护你。”

韩守成盯着我掌心,眼里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杀意。

执法堂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一名白发老妪走进来,身后跟着宗主的传令弟子。

“韩守成,谁准你在执法堂动用镇山威压?”

韩守成立即收手。

“太上执事。”

老妪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顾青禾。

“把昨夜影像和水契送到宗主殿。”

她转头对韩守成说:“从今日起,灵脉开采暂停,槐树沟列为水阵保护地。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韩守成咬紧牙:“太上执事,矿脉若不及时开采,会继续失稳。”

“那就先修阵。”

老妪看向我。

“沈砚,你的补偿要求,宗主殿会在三日内给答复。”

我拱手:“那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呢?”

老妪眉头微动。

“若契约和损失核验无误,宗门不会赖账。”

“我要写进文书。”

“可以。”

韩守成冷冷道:“太上执事,您真要为一个凡人开这个口子?”

老妪看着他。

“不是为凡人开口子,是为云岫宗留一条能走的路。”

韩守成不再说话。

赵凌被带走时,经过我身边,低声道:“你以为赢了?矿脉一停,宗门的人会恨你。”

“恨我的人多,不差你一个。”

他被拖出堂外。

顾青禾收起罗盘。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做什么?”

“顺手。”

“你没有灵气,挡不住。”

“你也知道我没有灵气?”

“我早就知道。”

“那你还让我去矿脉?”

“因为你比很多有灵气的人更知道水该往哪儿走。”

她说得很轻。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被灵压擦出的红痕。

“你受伤了。”

“擦伤。”

“药钱加一瓶。”

“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我不收钱,就不知道该怎么谢人。”

顾青禾看了我很久。

“那你把菜地留一畦,等水阵修好,我去吃。”

“留两畦。”

“为什么?”

“一畦给你,一畦算利息。”

她抿着唇笑。

9 你们要矿,我要水

宗主殿的答复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三日后,云岫宗在山门前立了一块新的石碑。

石碑上写着,槐树沟地界归沈家所有,灵脉开采须经沈家与宗门共同签契,水渠不得断流。

补偿分两部分。

过去二十年灌溉费一百八十枚中品灵石,灵脉占地与搬迁损失一百八十枚。

总计三百六十枚。

第一笔当天支付,第二笔在水阵修复并正式开采后支付。

我把石碑看了三遍,问负责送文书的顾青禾:“第二笔要是矿没挖出来呢?”

“宗门仍需支付。”

“要是水阵修不好呢?”

“第一笔已经包含暂时损失,若水阵修不好,第二笔提前结算。”

“要是有人又来烧我的菜?”

“你可以报案。”

“报谁?”

顾青禾看向山门:“先报我。”

我收好文书。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官了。”

“我本来就是执事。”

“以前你说话像冰,现在像装了水。”

她轻轻瞪我一眼。

第一笔灵石换成了粮食、木料、药材和新的青砖。

我没有把灵石全攥在手里。

槐树沟的村民先分到一批粮,作为这二十年共同护水的补偿。

剩下的拿来改渠。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直接买一座城里的宅子。

我说,宅子不会自己长菜。

顾青禾带着阵修弟子来修水渠。

他们最初嫌青砖慢,想直接用法阵铺一条灵光水道。

我不同意。

“法阵坏了怎么办?”

“我们会维护。”

“你们不是每次都在。”

顾青禾站在田埂上看我。

“那你想怎么修?”

“砖底,木闸,旁边留检修口。水阵只负责稳流,不负责替人记路。”

阵修弟子嘀咕:“一个凡人,懂什么阵。”

我指着他脚下:“你们的阵线绕开了旧沟,水会在西坡积住,三个月后地基就软。”

他不信,按下阵盘。

蓝光沿着沟渠流动,果然在西坡打了个旋,泥土一下塌掉半尺。

顾青禾抬手收阵。

她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里走了二十年。”

阵修弟子脸红着离开。

顾青禾蹲下来,和我一起搬砖。

她的手指很白,第一次沾满了泥。

“你不必亲自做。”

“我不亲自做,难道你替我挑?”

“可以。”

“你挑得动吗?”

她拿起一块青砖,单手托起。

“比你快。”

“那你负责东口。”

“好。”

我们从早忙到晚。

她用阵法把砖一块块压实,我负责找坡度和水眼。

有时她会问我菜苗该种在哪一畦,我告诉她水多的地方种灵葱,水少的地方种萝卜。

她记得很认真。

修渠第七天,韩守成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名内门弟子,手里拿着新的矿图。

“水渠改造完成,宗门准备重新开采。”

我拿过矿图一看。

矿井入口被画在我家菜地东侧,离水渠只有一丈。

“入口太近。”

“这是最省成本的位置。”

“会压到东坡菜地。”

“宗门已赔过。”

“赔的是占地,不是让你们随便改位置。”

韩守成冷声道:“沈砚,别得寸进尺。”

顾青禾站在我旁边:“矿图必须经过水阵验算。”

“我已请内门阵师验过。”

“谁?”

韩守成报出一个名字。

顾青禾皱眉:“那位阵师三年前就闭关了。”

韩守成一顿。

我把矿图卷起来。

“假的图拿回去。”

“你敢说宗门文书是假的?”

“不是我敢,是水会说。”

我把手掌按在地上。

蓝色水纹顺着青砖扩散,东侧土壤立刻发出闷响。

矿图上画的入口位置,地下水流正好汇成一个旋涡。

要是从那里打井,黑水会重新冲出来。

韩守成的脸色变了。

“你在故意阻拦开采。”

“我在阻拦你们把一条新水渠挖成死沟。”

顾青禾接过矿图,重新标出位置。

“入口移到北坡,绕开旧阵眼。成本增加三成,但安全。”

韩守成看向她:“三成成本由谁负责?”

“宗门。”

“你们一个个都站在他那边。”

我把矿图递回去。

“我们站在能让矿挖出来的位置。”

韩守成盯着我许久。

“沈砚,你以为有了水脉印记,就能一直跟宗门叫板?”

“我不叫板。”

“那你在做什么?”

“收钱,守水,种菜。”

他甩袖离去。

顾青禾望着他的背影。

“他不会轻易放弃。”

“那就让他再算。”

“你不怕他报复?”

“怕。”

“你总是承认得很快。”

“因为怕了才要把账和证据都留好。”

她低头看着我掌心。

“你有没有想过,水脉印记也许能让你修炼?”

“想过。”

“你想不想?”

我看向菜地里刚冒出的新芽。

“想。但我更想先把这条渠修完。”

顾青禾轻声说:“那我陪你修。”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

我也愣了。

田埂上只剩风声。

她别过脸,耳尖红得很明显。

我拿起青砖,假装没看见。

可那天之后,我第一次开始想,若二十年水钱收完,我还会不会愿意让她继续来我家吃菜。

10 第二次失水

矿井入口移到北坡后,云岫宗终于开始动工。

他们请来三名内门阵师,先在山脚立下十二根青铜柱,再沿着旧水渠埋入引灵线。

我每天都去看。

不是我不信他们,是我怕他们一挖就把我家的水挖没。

顾青禾也每天来。

她白天验阵,晚上整理宗门旧卷。

她把父亲留下的那枚旧水牌带给我看,牌背刻着一行字。

“水到哪里,人就活到哪里。”

“这是你父亲写的?”我问。

“不是。他临死前从一个老阵师那里买来的。”

“你一直带着?”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把它也记到账上。”

“那肯定。”

她笑着把水牌收回去。

矿井挖到第三层时,北坡忽然塌方。

一名阵师被埋在下面。

云岫宗的人立刻封锁矿区,禁止我靠近。

我站在封锁线外,看见黑水从碎石缝里流出来。

“这是第二次失水。”我说。

负责开采的内门弟子冷声道:“与你无关。”

“水流往南,三刻钟后会进我家田。”

“我们会处理。”

“上次你们也是这么说。”

我转身就走。

顾青禾追上来:“你要去哪儿?”

“关总闸。”

“总闸在矿井下方。”

“那就下去。”

“宗门已经封锁。”

“你是执事,不能进去?”

她看了眼封锁线,取出令牌。

“我能。”

我们带着梁四海和两名护卫进入矿井。

第三层比我想象中更深,岩壁上全是灰白色灵石,水声从脚下传来,像有一条河在黑暗里奔跑。

被埋的阵师被困在石缝中,意识还清醒。

顾青禾带人救他,我沿着水声往前走。

手掌的水纹越来越亮。

一扇被泥封住的石门出现在尽头。

门上刻着沈氏的旧印。

我按上去,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矿洞,而是一间三百年前的水室。

中央摆着一口石井,井沿刻着云岫宗和沈家的两枚印。

井边放着一卷竹简。

我拿起来,竹简上写着水阵真正的约定。

灵石矿可以由云岫宗开采,但每年所得的一成必须用于下游灌溉。

若水阵需要迁移,宗门必须先取得守水人的同意。

这不是借水契。

是共治契。

我把竹简交给顾青禾。

她看完后,久久没有说话。

梁四海脸色发亮:“这份契约要是为真,沈家不只是要补偿,还能分矿收益。”

我问:“一成是多少?”

顾青禾估算片刻。

“至少每年三十枚上品灵石。”

我当场坐在石井边。

“那我还讨什么二十年灌溉钱?”

梁四海笑得肚子直抖。

“你这笔账算得不亏。”

顾青禾却看着竹简末尾。

“这里少了一页。”

我接过来,果然竹简断在最后。

水室的石壁上有一道新鲜剑痕。

有人来过,拿走了最关键的一页。

我想起韩守成那双冷眼。

“他要的是免除守水人同意的那一页。”

顾青禾点头。

“如果那一页写着宗门可以强行迁阵,前面的共治契就会被解释成普通借水。”

“那就找回来。”

我们刚要离开,石井里忽然传出低沉的声音。

“守水人,报姓名。”

我下意识回答:“沈砚。”

井水升起一圈蓝光。

“是否愿守水?”

我看向顾青禾。

她没有催我,只说:“想清楚。”

我把手掌按在井沿。

“愿意。”

蓝光涌进掌心,水纹变成一枚完整的水印。

石室内的水声顿时平息。

矿井上方传来阵阵惊呼,黑水停止上涨。

顾青禾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现在正式成为守水人了。”

“守水人有什么月例?”

“没有。”

“那我不干。”

她抿唇:“可以分矿。”

“这还差不多。”

11 韩守成的最后一张牌

我们从水室出来时,韩守成已经站在矿井口。

他手里拿着一页泛黄的竹简。

我的心一沉。

那正是水室里缺失的最后一页。

“守水人?”他冷笑,“沈砚,你以为一口旧井就能改宗门规矩?”

顾青禾上前一步:“把竹简交出来。”

“这页写得清楚,若灵脉涉及宗门安危,宗门可先行迁阵,守水人不得阻拦。”

我伸手:“让我看看。”

韩守成把竹简抬高。

“你无权。”

顾青禾用罗盘一照,竹简上的字迹立刻浮出一层灰影。

“这是后补的墨。”

韩守成脸色一变。

“你敢说宗门文书造假?”

“我说的是墨迹。”顾青禾看向我,“这页成文时间,比前面晚了两百年。”

梁四海凑近看了一眼。

“确实是补写。”

韩守成突然笑了。

“就算是补写,也代表后来的宗门规矩。”

“规矩不能凌驾于原契。”

我抬手按在矿井石门上。

水印亮起。

整座山的水流方向在我脑中清晰可见。

韩守成手里的竹简忽然被水气卷走,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发现竹简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补页者,韩松年之孙韩守成。”

韩守成脸色骤然苍白。

顾青禾拿出罗盘,罗盘上的针尖直指他。

“文书造假,擅改宗门旧契,私自派人破坏水阵。韩守成,你还要继续解释吗?”

韩守成忽然抬手。

矿井四周的青铜柱同时亮起。

“解释什么?云岫宗经营三百年,难道要把一座灵石矿分给凡人?”

他袖中飞出十二道黑针,刺向我。

顾青禾挡在我前面,罗盘撑开光幕。

黑针撞上光幕,发出密集的声响。

韩守成趁机冲向石门。

他想毁掉共治契的原本。

我追过去,水印牵引着井水从地面升起,化成一道水墙挡住他。

韩守成一掌拍碎水墙,灵压震得我胸口发闷。

“你一个凡人,凭什么挡我?”

“凭这块地是我家的。”

我抓起地上的青砖,朝他砸去。

他侧身避开,青砖撞在石门上。

石门上的沈氏旧印忽然亮起,整座水室开始震动。

顾青禾喊:“沈砚,按住印记!”

我扑到石门前,将掌心水印压上去。

韩守成还想冲来,被顾青禾一道阵光锁住脚踝。

“你以为困住我就赢了?”他怒吼,“矿脉一旦封死,宗门数百弟子都会失去修炼资源!”

“那就用合法的办法挖。”我说。

“你根本不知道宗门有多大。”

“我知道你们每个月要从青石镇买多少米。”

梁四海在后面接话:“韩长老,镇上商会已经决定,若宗门违约,所有供货暂停。”

韩守成脸色铁青。

外面传来更多脚步声。

云岫宗宗主带着执法堂和几名太上执事赶到。

太上执事看见韩守成手里的补页,叹了口气。

“你终究还是动了这张牌。”

韩守成转身跪下。

“宗门需要矿。”

“宗门需要的是能传下去的规矩。”

宗主看向我。

“沈守水人,按共治契,矿脉一成收益归守水一方。你可愿与云岫宗重新签约?”

“可以。”

“条件?”

我想了想。

“第一,二十年灌溉钱照付。第二,水渠改造费由宗门承担。第三,槐树沟村民有优先供水权。第四,矿区每年公开账册。”

宗主沉默片刻。

“可以。”

韩守成猛地抬头:“宗主!”

“你已不是灵田长老。”

宗主挥手,执法堂弟子上前收走他的长老令。

韩守成看着我,眼里全是怨毒。

“你以为拿到一成矿利就能安稳?”

我捡起那块被他踩裂的青砖。

“我种菜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每天都把坏了的东西换掉。”

他被押走时,顾青禾站在我身边。

她低声问:“你不怕他以后报复?”

“怕。”

“又来了。”

“怕也得活。”

“那你准备怎么活?”

我看向山脚那条刚修好的水渠。

“先把第二笔灌溉钱拿到手。”

顾青禾忍不住笑。

12 三百六十枚灵石

正式签约那天,云岫宗把三百六十枚中品灵石装进六只木箱,抬到槐树沟。

箱子打开时,蓝光照亮了半片菜地。

村里人围在田埂上,没人敢伸手。

我把灵石一枚枚清点,确认数量后,让梁四海在清单上盖章。

顾青禾站在旁边,问:“你真要把这笔钱全换成粮和材料?”

“先留六十枚做应急。”

“其余呢?”

“一百枚修渠,一百枚买种子和灵肥,剩下的给村里修房。”

贺老六急了:“修房不用你出。”

“水是大家一起守的。”

“那也不能全靠你。”

“不是靠我,是靠这笔本来就该给的水钱。”

周婶把那枚铜牌钉回旧闸。

铜牌入木的那一刻,水渠里亮起蓝光。

石碑上的新契约也跟着浮出字来。

沈家守水,云岫共治,槐树沟共享。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我爹临死前的手。

那双手指缝里总有泥,掌背全是裂口。

他没等到有人承认水钱,却把账留给了我。

顾青禾递来一碗新煮的萝卜汤。

“你爹如果看见,会怎么说?”

“会说我把萝卜煮老了。”

“我觉得会夸你。”

“他不夸人。”

“那你呢?”

“我也不夸人。”

“你夸过我。”

“什么时候?”

“你说我像个好人。”

“那是判断,不是夸奖。”

她低头喝汤,嘴角压不住笑。

山门那边,矿井的第一批灵石已经运出来。

云岫宗按约留下一成,公开登记。

我在账册第一页写下新的规矩。

每月开采量、灌溉用水量、修渠支出、矿利分成,全部由三方签字。

梁四海看完,说我把商会的账都搬到菜地里了。

我说,账放在桌上容易丢,放在大家都看得见的地方,才不容易被谁偷偷改掉。

顾青禾负责宗门一方签字。

她每月来一次,有时带着文书,有时带着药草。

她来的时候,村里孩子会围着她问剑光怎么飞,周婶会塞给她一篮子鸡蛋,贺老六会故意把最难修的渠段留给她。

她从最初的不习惯,慢慢变成会主动挽袖子。

我发现她不爱吃辣,却每次都把我炒的辣葱吃完。

“你可以说不吃。”我提醒她。

“你家的菜很贵。”

“我没收你钱。”

“那我就更不能浪费。”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根葱吃下去,忽然问:“顾青禾,你父亲的水牌,要不要钉在新闸上?”

她怔了怔。

我从她袖中取出那枚旧水牌,替她在闸边找了个位置。

“别弄丢了。”

她按住我的手。

“沈砚。”

“嗯。”

“我想留在槐树沟。”

“云岫宗会放人?”

“我已申请调任水阵监理。”

“听着像个官。”

“有月例。”

“多少?”

她看着我,像早就知道我会问。

“每月三枚中品灵石。”

“太少。”

“你要给我加?”

“我可以给你一畦菜。”

“那我不要灵石。”

她说完,手还没有松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她先移开视线。

“我不是因为同情你。”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会算账。”

“这我不信。”

她轻轻捏了我一下。

“我是想看看,一个人守着一条水,会守到什么时候。”

我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指。

“守到你不想看为止。”

她没有抽手。

远处,矿井传来第一声开采的钟响。

水渠里的流水顺着新砖一路往前,经过菜地,经过村口,最后汇进槐树沟的旧池塘。

我掌心的水印在她手背上落下一点淡蓝的光。

这一次,水没有把我们分开。

它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同一块湿润的泥地上。

13 账册公开的第一年

水阵修好后的第一个冬天,云岫宗的灵田没有再从槐树沟截水。

他们把上游闸门改成了三道。

第一道归宗门,第二道归槐树沟,第三道作为旱季备用。

每道闸上都挂着铜牌,写明开启时间、经手人和用水量。

这是我坚持的。

顾青禾说我把仙门的规矩弄得像菜市场。

我说菜市场至少不会把缺斤少两写成天意。

矿区运行以后,云岫宗按月送来账册。

第一份账册里,开采量、损耗、人工和阵材写得很细,唯独矿利分成那一栏空着。

我拿着账册上山。

守门弟子已经认识我,见我来,主动把门打开。

韩守成不在长老堂,他被调去北境看守一座废矿,名义上是历练,实际上再也不能插手云岫山的灵田和矿务。

赵凌被逐出外门,去了散修集市。

我在内堂找到云岫宗主。

“分成为什么空着?”

宗主放下笔。

“本月矿石品质不稳,尚未结算。”

“账册写着总量。”

“要等商会复核。”

“商会昨天复核过了。”

我把梁四海的印章按在桌上。

“按约,矿利每月十五日前结算。”

宗主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守水,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商人。”

“我以前就是商人,只是卖菜。”

“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入宗门,修行会更快?”

“想过。”

“你掌有水脉印记,修行天赋不低。”

“我现在也能修。”

“靠什么?”

“靠顾青禾教我。”

宗主看向站在门外的顾青禾。

她抱着一摞水阵图,神色平静。

“她教得好吗?”

“会布阵,会记账,偶尔还会把药钱记到我名下。”

顾青禾走进来:“因为你每次都把药瓶带走。”

“我带走是为了防备。”

“你上次拿我的药去给周婶。”

“她咳得厉害。”

“那你就该说一声。”

“说了你会给?”

“会。”

“那我下次说。”

宗主看着我们,轻轻摇头。

“你们两个把云岫宗的水务改得面目全非。”

顾青禾答:“旧规矩养出旧账,改掉才好。”

宗主沉默片刻,让人取来灵石。

一成矿利按月交到我手里。

我当着他的面清点。

宗主没有生气,反而问:“这些矿利,你打算如何使用?”

“修水渠,买种子,给村里建蓄水池。”

“你不留给自己?”

“村里有水,我家的地才不会孤零零。”

“你可以建一座灵府。”

“我住茅屋也能睡着。”

宗主看着我,忽然说:“云岫宗有一处闲置的药园,可以让你试种灵菜。”

我想了想。

“租给我,按灵石交租。”

宗主笑了。

“你连宗门的地也要算租?”

“地是你们的,水和种子是我的,不算清楚以后又会吵。”

宗主答应了。

药园开张那日,顾青禾把一块新牌匾挂在门口。

上面写着四个字。

槐水菜园。

我看了半天。

“谁让你取这个名字?”

“我。”

“太直白。”

“大家一看就知道卖什么。”

“你就不能取个仙气一点的?”

“比如?”

“云岫灵蔬。”

她摇头:“听着像骗钱。”

“那就槐水菜园。”

我在牌匾下摆了三筐菜。

第一筐给外门弟子,按镇上价。

第二筐给山门灵厨,按水契价。

第三筐留给顾青禾。

她问:“我的为什么单独一筐?”

“因为你每次都说不浪费。”

她拿起一根青玉萝卜,在我肩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我也按水契价付。”

“水契价不收灵石。”

“收什么?”

“帮我把西边的闸门再验一遍。”

她点头。

暮色落下来时,我们并肩走在药园里。

灵菜叶面上浮着细小的水珠,像一片片亮起来的星。

顾青禾忽然说:“沈砚,我申请的调任批下来了。”

“去哪儿?”

“槐树沟水阵监理。”

“不是云岫山?”

“就是这里。”

我停住脚步。

“你以后每天都来?”

“有月例的时候每天来,没月例的时候也来。”

“你这是赖上我的菜地了?”

“我是在守水。”

“守水人只有一个。”

“那你可以再签一个。”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

她手腕上的旧水牌在夜色里微微晃动。

我没有像签矿契那样先问条件。

我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起守。”

14 二十年以后

二十年灌溉钱并没有真的分二十年送来。

云岫宗第二年就把剩余的补偿结清,理由是新契约已经确认了矿利分成,继续拖着只会让账更复杂。

我把最后一箱灵石搬进村里的蓄水房。

水房墙上挂着一块木牌。

槐树沟公共水账。

每一笔灵石、每一块青砖、每一次开闸,都记得明明白白。

村里的孩子长大后,有人去了云岫宗做阵修,有人留在镇上开菜铺,还有人像我一样,守着田。

周婶老了,还是每天来检查铜牌有没有松。

贺老六去世前,摸着新闸门说,这下水不会丢了。

云岫宗的灵田扩了两次,却再没有越过旧水界。

顾青禾成了水阵总监。

她比以前更忙,偶尔连续半月不回槐树沟。

每次回来,都会先去看东口的青砖,再来找我。

“西坡的阵线有一处松了。”

“你先吃饭。”

“饭可以晚点。”

“水阵坏了我赔不起,顾监理饿坏了更赔不起。”

她坐在灶边,看我把萝卜切成片。

“你现在会做饭了。”

“以前是你嫌我煮老。”

“我什么时候嫌过?”

“你说过萝卜煮久了,灵气会跑。”

“那是事实。”

“我记得是嫌弃。”

她笑着接过菜刀。

“让开,我来。”

“你切菜的手法不对。”

“我布阵的手法也不对?”

“布阵你是行家,切菜我才是。”

她把刀递给我。

“那你教我。”

我站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把萝卜切成薄片。

灶火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暖。

她忽然问:“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你说什么吗?”

“我说先算水。”

“你还记得我说什么?”

“你说这里不是我能守的地方。”

“你守住了。”

“你也守住了。”

她沉默片刻。

“沈砚,如果那天我没有来,你会怎么办?”

“敲山门。”

“敲几声?”

“敲到你们给钱。”

“要是他们不给?”

“那就继续种菜。”

“你不会放弃?”

“我爹把水渠留给我,不是让我遇到点麻烦就搬家。”

她看着我。

“我父亲要是也有人这样跟他说,也许他就不会死在回家的路上。”

我把切好的萝卜下锅。

“你现在不是替他守住了吗?”

她点头,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

我给她盛了一碗汤。

“这是今天的回报。”

“什么回报?”

“我家菜园的第一笔甜头。”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

“还是有点咸。”

“咸说明水多。”

“你这是什么道理?”

“我家的道理。”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名年轻的云岫宗弟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份新契。

“沈守水,顾监理,宗主请你们上山。”

我接过契约扫了一眼。

云岫宗准备把槐水菜园纳入宗门灵植供应,愿意以矿利分成换取长期订单。

我问:“价格呢?”

弟子说:“可以谈。”

“水呢?”

“按旧契。”

“账呢?”

“每月公开。”

我把契约递给顾青禾。

她看完后说:“可以谈。”

年轻弟子松了口气。

我补了一句:“先把这月灌溉钱结了。”

他愣在门口。

顾青禾忍不住笑。

院外的水渠哗啦啦流着。

我走到菜地中央,弯腰拔出一根萝卜。

萝卜根须带着湿泥,泥里埋着一颗细小的灰白灵石。

它没有三百年前那颗那么亮,也没有让整片山发抖。

我把灵石捡起来,擦干净,放到新账册第一页。

顾青禾走到我身边。

“这颗要不要卖?”

“先不卖。”

“为什么?”

“留着提醒后来的人。”

“提醒什么?”

我看着从山上流下来的水,经过青砖,穿过菜畦,最后汇进村里的蓄水池。

“地底下有矿,地面上还有人。”

她握住我的手。

掌心的水印已经淡了,只在阳光下留着一条很浅的蓝线。

我终于明白,我当初讨的从来不只是二十年灌溉钱。

我讨的是一句承认。

承认水有人守,地有人种,灵石再贵,也不能把人的日子当成可以随手搬走的杂物。

而顾青禾留在我身边,替我把这句话写进每一道闸门、每一页账册。

这就够了。

我把新挖出的灵石收进衣襟,挑起两筐刚洗好的菜。

“走了。”

“去哪儿?”

“上山送菜。”

“又要收钱?”

“当然。”

她跟上来。

“这次收多少?”

我回头看她。

“先收你二十年的陪我吃饭。”

她笑着追上来,水光在我们脚下一路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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