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把我的婚房送给男教练创业。
我没掀桌,先给他们定了条开业横幅。
她当着会员的面训我:男人得有格局,一套房子还要计较?
我点头,把免费提供场地改成债权人接待处。
她以为我在赌气,教练已经伸手去撕横幅。
下一秒,负责财务的姑娘拦住他,掏出了两份内容不同的合同。
【第一章】
我把收款码摆到女友的手机镜头前。
屏幕里,四十多个健身房会员正在等我表态。
乔知予按住我的手腕。
江临舟,你别丢人。何教练都宣布明天搬过来了,你现在要租金,让他怎么下台?
手机里,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接过话。
哥,知予说这套婚房以后也是她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总不能连她做点事业都拦着。
我调整了一下收款码的角度。
一家人好啊。
亲兄弟明算账,野生的也一样。
沙发另一头,正在替我核对订婚视频的杜鹏,半口可乐喷回了瓶子。
乔知予的指甲掐进我手背。
十分钟前,她刚结束夜跑。
我窝在沙发上回看球赛,随口问她今天跑了多久。
她背对着我换鞋,只闷闷应了一声。
灰色运动外套拉到脖子,双手交叉压在胸前。
往常她进门会拿冰手往我脖子里塞。
今天她绕过茶几,直奔浴室。
我叫住她。
你衣服怎么了?
没怎么,我先洗澡。
她刚抬腿,手机响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外套口袋里冲出来。
知予,业主到位没有?我这边会员都等着呢。
她脚步停在浴室门口。
杜鹏把视频按了暂停。
屏幕里,去年我俩旅游的合照停在半空。
屏幕外,乔知予把手机掏出来,直接接通了视频会议。
她没有先问我。
她把镜头转过来,说:江临舟,正好你在,跟大家确认一下场地。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我低头看了一眼被掐住的手。
先松开。房子没卖出去,业主先工伤了。
她甩开我。
镜头里的男人笑容收了半寸。
他叫何正,乔知予所在跑团的教练,也是附近一家健身工作室的负责人。
我见过他两次。
一次他问我办不办卡。
一次他问我为什么不给女朋友办卡。
每次见面都得解决一下我的存款。
何正把镜头往后挪,露出背后的展示板。
新店升级,私人训练空间。
旁边印着我那套婚房的客厅照片。
乔知予站在照片旁,胸前挂着联合创始人的绶带。
我看了看屏幕,又看向她。
外套脱了。
她猛地抱紧胳膊。
你干什么?
验货。
我指着展示板。
我女朋友出去跑步,回来升了职,我总得看看证件。
杜鹏已经把可乐放远了。
乔知予抿着嘴,拉开外套。
里面的白色运动衫上,印着四个大字。
新店主理。
我点点头。
难怪捂着胸口。
我以为你跑岔气了,原来是怕职位掉出来。
杜鹏低头咳了两声。
何正赶紧接话。
哥,别开玩笑。大家时间都挺宝贵,你口头确认一下,明天我们把器械搬过去,后续手续慢慢补。
我问:确认什么?
五年免费使用。
几秒钟里,电视解说员还在喊射门。
我伸手关了电视。
杜鹏坐直了。
乔知予抢先开口。
那套房子有一百六十多平方米,我们两个人住也是浪费。先拿来做私教预约空间,等工作室挣钱,再给你换套更好的。
我问她:谁给我换?
她朝屏幕抬了抬下巴。
何教练有规划。
何正立刻点头。
我跟知予都谈好了,创业初期——
我抬手。
你俩谈好了,你俩创业。
怎么第一笔融资,是拆我家?
屏幕里的发言提示开始闪。
有人问明天还搬不搬。
有人问新店预售的钱能不能退。
乔知予伸手要挂电话,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别挂。四十多人见证,省得明天说我答应过。
她压低声音。
我都已经跟他们说好了,你先给我个面子。
我看着她。
你想当老板娘,可以自己买办公桌。
不能把我整套家端过去,顺便把我安排成门口保安。
她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何正忽然开口。
江哥,成年人做事要讲信用。你不想给,也得早说,现在材料都发了,合同也签了。
我手指停在手机边框上。
什么合同?
他把一份文件举到镜头前。
无偿场地使用协议。
下面的房屋地址,一字不差。
再往下,甲方签名处写着我的名字。
我接过杜鹏递来的眼镜。
看清笔迹后,我笑了。
我这辈子都没把舟字写对称过。
这份合同上的江临舟,写得比我本人还讲究。
【第二章】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杜鹏,订婚视频先存个档。
他按了保存,手没离开键盘。
文件名改什么?
婚前风险教育。
乔知予伸手去拔电脑电源。
杜鹏抱起电脑,连人带椅子往旁边滑了半米。
姐,这是我的吃饭家伙,你要断他姻缘,别断我生计。
她的手停在插座上方。
我对着手机问何正。
合同原件在哪里?
店里。
谁签的?
何正看向镜头外。
知予拿过来的。她说你忙,她代办。
乔知予立刻开口。
我是替你签了,但我们年底就订婚了,这点事情需要分那么清吗?
我拿过茶几上的订婚预算单,推到她面前。
那正好。
这里还差十二万,你替我付一下。
她没接。
我又往前推了半寸。
你看,钱一具体,夫妻关系就开始尊重个人意愿了。
视频里有人没关麦,笑出了声。
何正扯了扯背心领口。
江哥,没必要把事情弄这么难看。我们是做事业,不是占你便宜。
我问:五年租金多少?
大家谈的是资源置换。
我的资源是房子,你的资源是什么?
流量、经验、会员基础。
我点开计算器。
挺好。
这些加起来,先置换个押金。
乔知予一把扣住我的手机。
你张嘴闭嘴就是钱,何教练带我跑了三个月,一分钱都没收过!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何正。
哥,你这免费项目后劲挺大。
三个月跑步,刨走我五年房租。
你要再带她练个深蹲,我是不是得把车也蹲没?
杜鹏把脸埋进电脑后面,肩膀一抖一抖。
何正的下颌收紧了。
屏幕里又有人问:所以业主根本不知道?
我把手机摆正。
各位,地址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我没有授权乔知予签字,更没有同意免费出借。
你们交给工作室的钱,找收款方核实。
明天别往我家搬器械。
不是针对谁。
我家地板刚铺好,暂时承受不了这么多商业梦想。
乔知予啪地挂断了视频。
客厅只剩电脑散热的声音。
她站在茶几旁,手指抖着点我。
你就不能私下跟我说?非要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
我指了指她的手机。
会议是你开的。
参会人是你拉的。
我连开场白都没准备,你就给我安排了一场土地出让。
她吸了口气。
行,那我现在跟你私下谈。
明天先让他们搬进去,等人来了,租金可以再商量。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说。
何正酒店的租期就剩两天了,器械没地方放,会员也不能断课。你那边空着,帮一下会死吗?
我起身,走进卧室。
乔知予跟了两步,语速快起来。
你现在去拿钥匙也不晚,我可以跟他们解释,说刚才就是开个玩笑。
我从床头柜里取出婚房的备用钥匙,又拿出装着房屋资料的文件袋。
钥匙一把。
文件袋封口被重新粘过。
我捏住那层翘边的胶带。
她站在门口,不说话了。
我问:资料你拿过?
就拍了几张照片。
钥匙呢?
她移开视线。
何正要量尺寸。
杜鹏在客厅喊了一声。
舟哥,你最好看一下群。
他把手机递来。
何正已经发了新通知。
场地方因个人原因临时变更条件,明早九点现场协商,请已购新店课程的会员到场见证。
下面又补了一句。
所有沟通均有协议及宣传资料为据,工作室绝不甩锅。
我盯着那两行字。
乔知予伸手想拿回钥匙,手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你今晚闹够了,明天别再乱说话。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
你也别替我安排发言了。
我现在档期很满。
她皱眉。
你一个做会议执行的,有什么档期?
我拨通了锁匠的电话。
明早七点,换锁。
八点,送告知书。
九点,到健身房参加我的房屋失踪案说明会。
电话接通前,杜鹏忽然把另一张截图放大。
那是工作室的预售海报。
新店原址保障,婚约变动不影响五年使用权。
我抬头看向乔知予。
你们考虑得挺周全。
连咱俩分手,都提前装修进去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和杜鹏到了工作室。
他背着拍摄包。
我推着一块活动展板。
乔知予看到展板,脚步顿了一下。
你又想干什么?
我拍了拍板子。
你昨天说我没准备。
今天带了讲义。
工作室门口已经围了二十多个人。
卷闸门上贴着升级搬迁的海报,海报里,我亲手挑的沙发被写上了会员休息区。
我订的餐桌,叫营养咨询台。
主卧的位置,标着女性私密塑形室。
我站在海报前看了两秒。
杜鹏问我怎么了。
我指着主卧。
我花三个月装的卧室,他们七个字就给我就业了。
何正从里面出来。
他穿了西装,头发抹得能照见灯光。
江哥,带这么多人,有必要吗?
我回头看了眼杜鹏。
一个。
另一个是你的海报把我气出来的第二人格,不占座。
有人笑了一声。
何正朝那边看过去,笑声停了。
他伸手来接展板。
我没松。
先谈正事。他说。
我点头,把展板翻过来。
上面是放大的房屋权属信息复印件。
证件号码已经遮住。
旁边贴着我签好的书面告知。
未经授权,不同意出租、出借及任何经营使用。
下方还有一行字。
复印纸免费,房子不免费。
最前面的会员往前挪了半步。
乔知予的脸绷住了。
江临舟,你今天是来拆我台的?
我把另一份告知书递给她。
你台子搭我房子上了。
我拆的是违章想法。
何正伸手压下告知书。
这房子就算现在是你的,以后不也是婚后共同——
你先把这句话问明白了再说。
我打断他。
别昨天无偿使用,今天直接更新产权。
他舔了下嘴唇,转向周围的人。
大家别误会,情侣之间闹矛盾,我们作为合作方也很被动。知予是联合创始人,她确实承诺了场地。
一个提着帆布包的女人举起手机。
那你收钱的时候,怎么说是业主本人签约?
何正抬手。
签字情况还需要核实。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昨夜的截图。
不用核实。
乔知予已经说了,是她替我签的。
杜鹏把手机里的视频会议片段打开。
镜头只对着我和乔知予。
她那句我是替你签了,从扬声器里放出来。
人群里响起几声抽泣。
何正猛地看向杜鹏。
你们还录像?
杜鹏举着手机。
我本来在录订婚视频修改意见。
你们非把民事纠纷插进爱情片里。
乔知予伸手去按他的屏幕。
我挡在前面。
别动设备。
这段不是婚礼赠片,损坏另收费。
帆布包女人已经站到何正面前。
我昨天交了六千八,新地址用不了,给我退。
后面有人接话。
我交了三千。
我的私教课还剩二十节。
何正抬高声音。
旧会员课程正常有效,大家别被带节奏!
我把告知书放到前台。
我今天只确认一件事:我的房子不能用。
你们课怎么上,钱怎么退,你作为收款经营者解释。
别把我拉进来当免费售后。
乔知予忽然拽住我的袖口。
你先跟我出去。
她把我拉到门边,指尖凉得发僵。
算我求你,先让他们进去放两天器械。我已经把钱投进去了,你现在撤场地,就是把我往死里推。
我看向她。
你投了多少钱?
她没回答。
我盯住她胸前那枚联合创始人的胸牌。
多少钱?
十八万六。
我喉结动了一下。
那笔钱,我昨天还在订婚预算单上看见。
备注是装修尾款及婚宴备用。
我每次转账都写得清楚。
她却告诉我,钱在她单独办的卡里,随时能用。
我拿出手机。
把转账记录给我。
她想把手机塞回口袋,手腕碰到玻璃门,又停住。
何正在里面喊她。
知予,你过来给大家解释!
她没动。
前台后面,一个扎低马尾的姑娘抬起头。
她手里抱着两本账册,工牌上写着罗丹。
乔姐,你先别解释了。
何正转身瞪她。
你出来添什么乱?
罗丹把一份文件递到乔知予面前。
你昨天让我归档,我发现你手里那份少了附件。
她又转向我。
江先生,你们得先看看这个。
何正给她的不是单纯入股合同。
他让她承接了酒店一批退费债务。
罗丹翻到最后一页。
三十九万八,明天到期。
【第四章】
乔知予接文件时,手没抓稳。
纸页掉在地上,滑到何正鞋边。
他一脚踩住。
内部经营文件,不能随便拿给外人看。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鞋。
你这保密级别挺高。
踩碎纸机。
罗丹蹲下,把露在外面的那截纸抽出来。
这是复印件。
何正的脚抬晚了。
鞋底在纸上拖出一道黑印。
乔知予直接抓住他的胳膊。
你不是说,只要新店开起来,老会员会把退费转成续课吗?
何正压低嗓音。
我说了,有场地就能解决。现在是谁把场地弄没的?
他看向我。
乔知予也看向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别一起看。
我没有那个一眼把欠款瞪没的业务。
罗丹把附件放到前台玻璃上。
上面逐笔列着已经提出退款的会员名单、金额和原合同编号。
乔知予签的,是在约定范围内,与公司及何正共同承担这些退款义务。
签名旁还有她按的指印。
她伸手去翻前面的入股协议。
可你给我看的是占股百分之八十。
何正把领带往外拉了一点。
百分之八十就是控股,你做老板当然也要承担责任。你总不能只分利润,风险全让我扛。
我拿起那份入股协议。
十八万六投进去,拿到百分之八十。
听着便宜。
再往后翻,是器械清单。
划船机、跑步机、力量架,后面有一半标着租赁。
我把清单递给乔知予。
你买了个老板岗位。
还挺贵。
她嘴唇发白,指尖在纸角搓出一道折痕。
何正一把抓过文件。
江临舟,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帮她把店开起来。现在大家都知道她是老板,店一垮,她要背多少骂名,你清楚吗?
我看着他。
我挺清楚。
所以我今天来得早。
再晚半小时,你连收银台都得改成我的棺材板。
门口有人拍了下大腿。
就是!你们谈恋爱归谈恋爱,我们要退钱!
何正转头,露出笑。
各位,我们还有新店方案——
你新店在哪儿?
那人指着展板。
人家业主都把不借两个字印成户外广告了!
杜鹏把展板往门口又推了半尺。
方便后排阅读。
乔知予攥着附件,转头问罗丹。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何正先开了口。
财务信息不能——
乔知予猛地拔高声音。
我是你昨天求着签字的股东!我现在问一句账上有多少钱,都不行?
罗丹打开电脑,转过屏幕。
目前账户余额二十三万四千多。
其中有近十万,是这几天收的新店预售款。
还有工资、租赁设备费用、旧场地欠款,没有结清。
乔知予肩膀往下塌了。
那我投的十八万六呢?
入账后付了一部分酒店费用。罗丹点开流水,我可以逐笔给你看。
何正伸手去合电脑。
罗丹按着屏幕边框。
这台是公司的,不是你手机。
他的手停住。
我把自己的转账记录摆到乔知予面前。
六笔。
每笔备注都有用途。
她看了一眼,伸手去拿纸杯,杯口磕在前台上,水洒了一片。
我用纸巾压住水。
先把我的钱说清楚。
她低头。
我会还你。
不是一句会还。
你把什么时候挪用、转给谁、拿去做什么写清楚。
她抬起头。
我们三年的感情,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我写借条?
我把笔递过去。
三年感情,被你拿去入股了。
我现在找不到原件,只能补个收据。
杜鹏咬住了矿泉水瓶盖。
乔知予盯了我几秒,接过笔。
她刚写了两个字,何正忽然伸手。
不能写。
这笔钱一旦认成私人欠款,后面会影响我们的整体方案。
我顺着他的手,看向他的脸。
你整体方案里,还有我?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亮起,是搬家公司。
他没接。
第二个电话立刻打进来。
杜鹏低头看了眼物业群,脸上的笑没了。
舟哥。
他把手机递给我。
两辆货车,已经到你婚房楼下了。
【第五章】
我赶到小区时,第一台跑步机已经卸到了单元门口。
四个工人站在货车边,谁也没动。
不是他们突然学会了尊重产权。
是门进不去。
我早上换锁时,顺便把未入住的情况和物业说明了。
乔知予那张临时门禁卡,也做了停用处理。
何正从后面的车里下来,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我转身看他。
动作真快。
上午谈授权,早上发货。
你做健身屈才了,你应该参加抢答。
他没有接话,先走到工人旁边。
师傅,稍等,我们马上协调。
领头的工人把手机账单递过去。
停车等候另计费。往哪儿卸,你给个准话。
何正转头看乔知予。
她一路都在翻那份附件,纸角已经被捏软了。
现在,她抬眼看向我。
先让他们把东西放地下室,总行了吧?
我问她:谁的地下室?
她没答。
何正往前迈了一步。
江临舟,你有必要把事情做绝吗?机器淋了雨,你负责?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
哥,天气预报也没借给你。
别拿它当预备证人。
杜鹏直接走到货车旁,拍下货单上的收货信息。
收货人,乔知予。
联系电话,也是她的。
他把照片给我看。
我指着货单,问领头工人。
谁下的订单?
工人朝何正抬下巴。
这位先生联系,我们跟他结算。
那就好。
我把写好的告知递过去。
这套房不接收货物。请联系你们的委托人另行安排,别搬进公共通道。
工人点头,转向何正。
那拉回去?
何正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旧店已经在清场,拉回去放哪儿?
我看着他。
终于问到专业问题了。
这是搬家公司,不是婚介所,解决不了你找谁提供终身免费仓储。
杜鹏扭过头,肩膀撞了下车门。
乔知予忽然冲到我面前。
你非要逼我是不是?
她手里还攥着婚房钥匙。
旧的。
我看见钥匙尖上贴着那颗红色小爱心。
去年她挑的。
她说这样一眼就知道是自己家。
现在那颗小爱心边缘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金属。
她把钥匙举起来。
你以前说过,这房子以后就是我的家!
我点头。
我说过。
你还说,我想怎么布置都行!
我也点头。
我说的是挂窗帘。
不是挂营业执照。
她抬手把钥匙往地上一扔。
叮的一声。
钥匙撞在台阶边,弹到了我鞋旁。
乔知予下巴抬着,眼圈一圈水。
你今天不给他们开门,我们就别订婚了。
何正的肩膀松了半寸。
他看着我,嘴角往上提。
我弯腰捡起钥匙。
乔知予伸出手。
我没递给她。
我把钥匙扣上的小爱心摘下来,放进她掌心。
钥匙留我这儿。
虽然不能开门了,还能提醒我以后别把备用钥匙当恋爱纪念品。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婚宴场地的电话。
您好,我姓江,年底那场订婚宴,先取消。
乔知予伸手来抢。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电话那头核对信息。
我一向想回答。
确认取消。
按合同扣款。
余款退原账户。
她的手抓着我衣袖,越收越紧。
你来真的?
我看着她。
你刚才说别订婚了。
我这次没有临时变更条件。
何正往后退了一步。
乔知予转过头,冲他喊。
你说句话!
他摸了摸鼻子。
感情的事,我一个外人,不方便掺和。
杜鹏当场抬起头。
哥,你昨夜还是一家人。
太阳一出来就退群了?
搬家师傅等得不耐烦,咚咚拍了两下车厢。
到底往哪儿拉?
乔知予站在货车投下的阴影里,手里那颗小爱心被她攥进掌心。
她看了何正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拉开车门。
手机震了一下。
罗丹发来一段尚未公开的宣传片,以及一句话。
你们先别走。
他们明天的发布会,用的是你的声音。
【第六章】
我坐进车里,点开视频。
开头是我那套房子的客厅。
镜头扫过餐桌,扫过阳台,再停到主卧门口。
我的声音响起来。
房子你放心用,想怎么弄都行。
杜鹏把车钥匙停在半空。
这不是你订婚视频里那段?
我继续往下看。
画面切到何正。
感谢江先生对知予创业的全力支持。我们承诺,新店长期稳定运营,不让每一位会员的信任落空。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没有立刻说话。
车窗没关严,外面何正正在跟搬家师傅争论空跑费。
太阳晒着挡风玻璃,车里的皮革烫得贴住后背。
我把视频重新拉到开头。
那句话,是半个月前录的。
乔知予说订婚宴想放一段对未来生活的采访。
杜鹏拿着相机,她站在镜头后问我。
搬进去以后,书房能不能给我做手工间?
我说能。
她又问。
墙面打孔,装架子,你不会心疼吧?
我才接了后面那句。
房子你放心用,想怎么弄都行。
我抬头看向杜鹏。
原素材还在?
他把相机包拉开。
干我们这行,甲方没结清尾款,素材能跟我一起养老。
我伸手。
拿电脑。
十分钟后,原片从头到尾放了一遍。
杜鹏把时间轴拉大。
他们剪掉了她的问题,把你一句话搬到了创业广告里。
他按住鼠标,手背青筋鼓起来。
连你的口型都没敢留,只敢垫音。
我打开罗丹的聊天框。
这段片子什么时候发布?
她回得很快。
明天上午十点。
旧店最后一场搬迁说明会,也是新店预售加场。
何正说,今天的争议是你们情侣吵架,明天会用业主本人承诺解决。
我把消息给杜鹏看。
他咧了一下嘴。
他还挺会解决问题。
解决不了活人,就放录音。
我没有让罗丹把公司文件继续往外发。
我回她。
涉及我的宣传材料请保留原文件和接收记录,其余会员资料不要传给我。明天你愿意现场把账解释清楚吗?
她隔了几秒回复。
愿意。
我已经被拖了两个月工资。
会员天天问我钱去哪儿了,我拿着三千八的工资,挨着三十九万八的骂。
我把手机放下。
杜鹏看向我。
明天还去?
去。
你不是已经把房子保住了吗?
我点开那段宣传片。
他现在用我的声音继续收钱。
我不去,明天他们锅里的债,后天就能盛我碗里。
杜鹏开始导出原片。
要不要做个对照?
做。
横幅呢?
我看向窗外。
乔知予站在路边打电话。
何正在她身后,嘴不停地动,她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我打开活动物料群,发了一条加急需求。
杜鹏凑过来。
你真要给他办发布会?
我把文字放大。
新店开业暨债权人接待会。
杜鹏盯了两秒。
这个暨字,值两百。
我说:给他算同行优惠。
乔知予拉开车门时,宣传片刚好再次播放到我的声音。
她整个人停住。
你们怎么拿到的?
我按下暂停。
你只关心这个?
她伸手去关车门,又停下来。
片子不是我剪的。
谁录的?
她没答。
谁把原视频给何正的?
她手指按着车门边缘。
我以为你最后会同意。
我看着她。
所以你先替我签字,再替我说话。
后面还有什么?
替我活着?
她低下头。
我可以让他撤掉。
现在撤。已经发给谁,发了什么,列清楚。
她拿出手机给何正打电话。
何正就在不远处,却没有走过来。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很硬。
知予,预售已经发出去了。今天撤视频,等于承认前面全有问题。
乔知予握紧手机。
本来就有问题。
那你想办法让它没问题!
那边响起一声关车门的闷响。
何正继续说。
明天我会把你那份个人退款承诺拿出来。谁是大股东,谁给会员交代。
电话挂断。
乔知予盯着屏幕,嘴唇抿得发颤。
我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何正发来的。
明天十点,不来就按协议公开。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不是房屋协议。
是乔知予手写的一份补充承诺。
里面多了一句话。
若场地未能交付,本人负责补足搬迁及退款缺口。
【第七章】
我让乔知予把那份补充承诺翻出来。
她在手机里找了很久。
相册翻到最后,才停住。
签署日期是前天。
比她把房屋协议拿回来的时间还早。
我盯着那一行日期。
所以,你昨晚不是临时兴起。
她把手机拿低了。
何正说只要我把你说服,后面的事都不用操心。
你知道我不会同意,才拉四十多人一起逼我?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的手。
指甲上的银色饰片缺了一角。
昨晚掐我时掉的。
她伸手想碰我手背,指尖刚挨到那道红印,我把手收了回来。
江临舟,我是真的想做点事。
我点头。
看出来了。
一出手,房子、婚事、存款,三个项目同时推进。
她鼻翼动了两下。
你能不能别再挖苦我?
我关掉那张照片。
可以。
从现在开始,只对账。
我把笔记本翻开。
十八万六,是我转给你保管的专项款。
婚宴取消产生的实际扣款,我们核对合同后再谈。
房子的事情,你今天就发书面澄清。
我没有承诺,也没有授权。
她抬头。
你非要分得这么干净?
我把笔放在桌上。
昨天你分我房子的时候,比这利索。
杜鹏坐在旁边,低头检查素材,没有插话。
我们在一家打印店的临时工作台旁。
打印机不停吐纸,纸张刚出来,边缘还带着热。
乔知予把那份专项款确认书看完,写下日期和名字。
这次,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收好原件。
接着,她打开会员群,输入澄清。
打到未经授权几个字时,手停了下来。
何正的电话又进来了。
她没接。
第二遍,她接了免提。
知予,先别发东西。咱们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江临舟不是要租金吗?给他租金。
我抬眼。
乔知予也抬眼看我。
何正继续说。
让他签个五年的场地协议,先免三个月,后续经营起来再付。他只要上台露个面,会员这边就能稳住。
乔知予问:那三十九万八呢?
先把退费转成课。
转不成呢?
你别一上来就想最坏的情况。
何正顿了顿,声音放轻。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想以后花他的钱看他脸色吗?现在退了,你这辈子在他面前都抬不起头。
我看着桌面上的专项款确认书。
纸面上,十八万六几个字压出很深的笔痕。
乔知予握着手机。
他已经不跟我订婚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即,何正的语速快起来。
更要把店做起来。房子这块你抓紧争取,男人都有脾气,哄两句就过去了。
我伸手,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何教练。
电话那边停了。
我说:我在。
他清了下嗓子。
江哥,刚才我的意思——
我听明白了。
你打算让我出房,出钱,最后再出点气量。
你这创业套餐,就缺我骨灰装前台了。
杜鹏把脸转向打印机。
乔知予没有笑。
她直接问何正。
你昨天跟我说,公司没有别的逾期账款,是真的?
当然。
租赁设备呢?
正常经营成本。
旧店欠租呢?
搬迁后协商。
拖欠工资呢?
都说了,现金流周转而已!
乔知予把罗丹发给她的账目核对表打开。
他今天说一句,她就在表上划一道。
划到第四道时,她把笔折断了笔夹。
何正还在说。
你先把江临舟稳住,其他事情我来处理。
乔知予按了结束。
她坐了几秒,重新点开那条澄清。
这次,没有删。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这样行了吗?
我看了一遍。
还有已经用出去的宣传片,通知撤回。
她照做。
没过一分钟,何正就在群里发了长消息。
大意是股东之间存在分歧,他本人一直致力于保障会员权益;明天十点,他会公开完整材料,还大家一个交代。
最后一句单独成段。
必要时,将公布相关人员真实聊天记录。
乔知予看到最后,背一下挺直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何正的聊天框。
往上滑。
再往上滑。
她把屏幕转给我时,手指已经不抖了。
那我也给他准备一份完整的。
屏幕上,是何正在三天前发来的语音。
她按下播放。
结婚前不好谈,先把使用协议拿到。等他真知道,会员都收了钱,他为了你也得认。
【第八章】
第二天九点二十,我推着物料箱进了工作室。
何正看见我,第一反应是笑。
江哥,我就知道你是讲道理的人。
他走过来,伸手接我带来的横幅。
我往上一抬。
还没到揭幕环节。
他手停在半空,顺势拍了拍我的肩膀。
今天人多,有什么问题,咱们后台说。
我看了一眼那间堆满瑜伽垫的小办公室。
后台太小。
装不下这么多前台话。
杜鹏把设备放到墙边,没有接工作室的投影仪。
他带了自己的小投影、幕布和音箱。
何正扫了一眼。
还挺专业。
杜鹏点头。
以前做喜事多。
今天拓展一下业务。
乔知予从后门进来,胸前那枚联合创始人的牌子已经取下。
她手里拎着文件袋,走到前台。
罗丹把两份账目核对表递给她。
何正看到她们站在一起,笑容没了。
知予,你过来。
她没动。
我说让你过来!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门口几个会员转头看了过来。
乔知予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你要说什么,在这儿说。
何正凑近,压着嗓子。
你昨天发那个声明,已经把新店预售全弄停了。今天再闹,谁都拿不到好处。
她抬起头。
你许给我的好处,除了欠条,还有什么?
他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十点整,椅子坐满。
门边还站了一排人。
杜鹏把摄像机对准台前,旁边放着一块提示牌。
现场录制用于事实核对,涉及个人信息的材料不作公开展示。
何正拿起话筒。
各位,最近工作室升级搬迁,遇到了一些临时情况——
我抬手。
先确认一件事。
他皱眉看我。
我没有同意提供房屋。今天来,是澄清被冒用的签名、声音及场地信息。
你有什么材料,现在可以放。
前排有人点头。
对,先说房子到底有没有。
何正握紧话筒。
江先生,你昨晚已经看过我们的方案,没必要在这里——
我拿出手机。
我看过,也明确拒绝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
那就把话说开。
工作人员把那段宣传片点出来。
我的声音从墙上的音箱里响起。
房子你放心用,想怎么弄都行。
何正朝屏幕摊开手。
大家听见了。
我们前期对接,是基于业主明确的口头承诺。后续他和知予发生感情矛盾,经营方不能替他们的私人问题承担全部后果。
下面有几个人看向我。
乔知予抓住文件袋的提手,指节发白。
我对杜鹏点了下头。
他按下播放键。
另一块幕布亮起。
镜头里,乔知予站在书房门口。
江临舟,搬进来以后,这里给我做手工间行不行?
行。
墙面打孔你不心疼?
房子你放心用,想怎么弄都行。
紧接着,镜头外的杜鹏又问。
采访对象注意一下,这里只讨论居家布置,不包括拆承重墙。
我在原片里回他。
放心,我这人没那么大志向。
视频停住。
有人先笑出了声。
随后,一排人转向何正。
你拿人家的订婚视频卖课?
何正伸手去按工作室的电脑。
他把自己的宣传片关了。
杜鹏那边的原片还在。
何正看了两秒,发现控制不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剪辑沟通存在问题,后期可能误解了素材用途。
杜鹏举手。
后期本人在这儿。
原片从我这里交给乔知予,没给过你。
你那个后期是哪位,说出来,同行认识一下。
乔知予打开手机。
不用找后期。
视频是我交给何正的,场地承诺也是我做的。我没有取得江临舟的同意,这部分责任,我认。
她停了一下。
但你说过什么,也别剪。
她把手机接上音箱。
何正冲过去,伸手拔线。
我把物料箱往前一推,挡在桌子旁。
箱轮滚到他脚边,他收脚不及,膝盖撞了一下箱角。
嘶的一声。
语音已经放了出来。
结婚前不好谈,先把使用协议拿到。等他真知道,会员都收了钱,他为了你也得认。
屋里没人再说话。
何正扶着桌子,脸上的颜色从额头一直往脖子蔓延。
录音断章取义!
乔知予点开完整对话。
那就从头听。
第一条,何正问她能不能拿到房屋资料。
第二条,他教她怎么把免费场地包装成股东资源。
第三条,他说借助会员见证,比她一个人在家谈有效。
第四条,他提醒她把无偿使用协议里的婚约变动条款补上。
何正每听一条,手就往手机那边挪一点。
最后,他一把拿起话筒。
够了!
尖锐的电流声在墙上撞了一下。
前排有人捂住耳朵。
他指着乔知予。
我教你这些,是谁先说江临舟好拿捏的?
乔知予握着手机,手背绷紧。
何正喘着气,又转向我。
你以为她只是为了创业?
她自己说的,房子不写她名字,趁结婚前能拿一点是一点!
【第九章】
乔知予猛地站起来。
何正!
他已经停不住了。
你怕什么?刚才不是要完整材料吗?
他点开自己的聊天记录,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谁说的,江临舟这人就怕在外面没面子?
谁说的,先把会员请来,让他当着几十个人答应,他以后就不好翻脸?
谁说的,房子只要占上,后面结不结婚都能慢慢谈?
乔知予伸手去拿手机。
何正抬胳膊挡住她。
两个人撞到前台,纸杯翻倒。
水顺着玻璃台面流下来,滴到地砖上。
我把自己的文件袋移开。
杜鹏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不用拦。
他把镜头调正,手从机器上收回来。
何正胸口起伏,指着乔知予。
你现在全往我身上推?你要不是贪这个老板位置,会签字吗?
乔知予一把抓住那份入股协议。
你说的是净资产,你没告诉我器械大半是租的!
资料给你了,你自己没看!
你把附件分开给我!
你签字的时候不是挺高兴?
门口响起一声拍桌。
够了!
那个提帆布包的会员站了起来。
我们交钱是来练背的,不是来看你俩互相捅后背的!
屋里静了一下。
杜鹏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
我看见了。
客户语言,有力量。
我走到台前,把一直没展开的横幅拉开。
杜鹏抓住另一头。
新店开业暨债权人接待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房屋授权已澄清,退款请找实际收款及承诺方。
何正盯着那条横幅。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点头。
我做活动的。
来都来了,不能让大家白坐。
几个人没忍住笑出声。
何正冲过来,伸手抓住横幅一角。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的店里搞这些?
我松开手。
横幅顺着他用力的方向,全卷到他怀里。
他退了两步,背撞上投影幕布支架。
支架晃了一下。
杜鹏伸手扶稳。
东西租的。
损坏安价。
何正抱着那条横幅站在台前,开业两个字刚好挡住他的领带。
前排有人举起付款记录。
别管横幅,先退钱。
第二个人也举起手机。
我昨天交的六千八,是不是还在账上?
罗丹走到电脑前。
她没有把所有人的个人资料投出来,只显示了分类汇总。
已收款,未消费。
已申请退款。
尚未到期的课程余额。
待付工资与场地设备费用。
每一项后面都有数字。
她拿起话筒。
具体明细,每个人只能核对自己的。公司现有余额不足以覆盖全部退费,不能再用一个没有授权的新场地继续收钱。
何正把横幅扔到地上。
罗丹,你想清楚,你还要不要工资?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
想。
所以我把自己也排进来了。
两个月,七千六。
何正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乔知予走到他面前。
公司账户的钱,今天谁也不许转去做别的。
你现在知道管账了?
他笑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八成股份给你,你倒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乔知予拿出手机,点开他昨天发给她的付款安排。
那你解释一下,这笔准备打给新公司的品牌咨询费是什么。
罗丹看向屏幕。
那笔付款我没有操作,缺少合同和审批。
何正伸手去抢手机。
乔知予往后退了一步。
新公司联系人为什么还是你?
现场有人站了起来。
你要把钱转走?
何正两只手往下压。
没有转!这只是方案,是后续业务规划!
我接过杜鹏递来的水,拧开瓶盖。
听见没有。
他永远有规划。
你们的退款叫困难,他转钱叫规划。
前排椅子响成一片。
何正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是开着的,没人拦。
但门边的人全看着他。
他走了一步,一个会员跟着站起。
你可以走。
先把收款主体、退款方案和你的承诺写清楚。
另一个人拿出那份退费附件。
你也签了共同承担,别只喊她大股东。
何正停在原地。
他的肩膀往下塌,手伸进口袋,又拿出来。
乔知予把一张空白纸推过去。
写。
何正盯着她。
你现在帮他们逼我?
她把自己的那份承诺压在纸上。
我也写。
这句话落下,她握笔的手抖了两下。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我坐回旁边。
杜鹏小声问我。
后悔不?
我看向他。
后悔。
他眉头一动。
早知道订婚视频能拿来招商,我应该先收商用授权费。
他一口水呛进鼻子,转头咳了半天。
台前,何正已经拉过椅子坐下。
坐得太急,椅腿磨过地面,刺耳的一声。
他两只手撑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我一个人,哪有那么多钱。
没有人接话。
乔知予低头写着退款责任说明,眼泪掉到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罗丹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没擦脸,先去按纸上的水。
何正忽然抬头看我。
江哥,你那套房要是——
我抬手打断。
别惦记了。
你这边都进清算环节了,我那边还没正式入住。
你们的商业生命周期,别拿我的装修周期续。
他嘴唇动了动,垂下头。
我手机在这时震动。
乔知予发来一张银行余额截图。
后面紧跟着一句。
我还有十二万多,先还你十二万。
我抬头看向她。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没敢看我。
刚才为了几千块退款吵得满屋子响。
她却一直留着这十二万。
我拿起桌上的话筒。
乔知予。
你昨天说,你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第十章】
乔知予手里的笔落在桌上。
何正先转头看她。
你还有十二万?
她把手机扣住。
那是我自己存的钱。
屋里静了一秒。
我点了点头。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存的钱不能随便拿去替别人承担风险。
何正猛地站起来。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拿出来周转?
乔知予也站起来。
凭什么?
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住了。
我没有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
杜鹏把我的水瓶盖拧好,递回来。
这句话不用讲。
挺完整。
现场最终没有变成什么当场结亲大会。
钱缺着,欠款不会因为多挂一条横幅就自己长出来。
罗丹按原始记录,逐个核对付款、消费和退款申请。
新店预售停止。
没有开出的课,不再拿我的房子作承诺。
工作室现有款项怎么处理、设备哪些能处置、各方还要承担多少,另行列出清单,由相关人逐笔确认。
何正想把一句个人不承担塞进说明里。
前排的会员直接把他原先签字的附件放了上去。
他盯了几秒,把那句话划掉。
乔知予也没有得到免责。
她签过什么,做过什么,都留在纸上。
我只拿走了与我有关的文件。
离开前,罗丹把被何正扔在地上的横幅捡起来,卷好递给我。
物料费多少?
我摇头。
这条不收你钱。
她想了一下。
那我拿七千六拿回来,请你们吃饭。
杜鹏提起设备包。
先把工资拿到。
我们做活动的,最怕口头尾款。
她笑了一下,把那本账册重新抱紧。
乔知予跟我走到门外。
太阳照在台阶上,她眯着眼睛,把手机递过来。
十二万已经赚了。
我看到账提示,保存下来。
还有六万六。
她说:我卖车,剩下的补给你。
车的价格你自己核实。还款时间写进协议,不要拿一个没定的售价当付款凭证。
她点头。
我们走到停车位,她忽然拉住我袖口。
江临舟。
我停下。
三年,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了吗?
她的手指压着那道旧折痕。
昨天在婚房楼下,她也是这么抓的。
我把袖口抽出来。
我昨天给过你机会。
哪次?
问你合同是谁签的那次。
问你十八万六去哪儿的那次。
问你宣传片怎么做出来的那次。
她张了张嘴。
我每问一次,你都先告诉我,为了你好,我该做什么。
我打开车门。
我没那么大本事。
一套房子,一点存款,还得留着自己过日子。
她站在车边,眼泪顺着下巴落到衣领上。
我当时真的觉得,只要你肯帮一下,什么都能解决。
我点头。
这就是问题。
你觉得你的错误,都该用我的东西解决。
她的手从车门边垂下去。
杜鹏启动车子,没有放音乐。
直到拐出路口,他才问我。
现在去哪儿?
打印店。
他转头看我。
还有物料?
有。
旧钥匙作废提示。
他把车靠边,笑了足足半分钟。
你这人失恋以后,怎么还走上物业管理路线了?
我伸手把他的头掰正。
看路。
你再笑,我明天就把你也做成安全提示牌。
接下来的事,一件件落到了纸上。
我没有接管工作室,也没有替任何人催全部债务。
与我相关的冒名签署、未经同意使用声音及房屋信息,我保留材料,分别要求停止、澄清。
十八万六的返还,乔知予签字确认。
婚宴取消的损失,按实际合同和双方情况另行核算。
不是把三年的饭钱翻出来,一根葱一根蒜地追。
也不是听一句我错了,就把十八万六算成恋爱体验费。
一周后,乔知予约我去办正式的还款手续。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
桌上放着那枚联合创始人的胸牌。
背面的别针弯了。
她把胸牌推到一边,拿出车商报价和剩余款项安排。
这次没有说以后再谈。
每一笔金额后面,都写着日期。
我核对完,签字,收好自己的那份。
她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袋,忽然问。
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合同,什么都要凭据。
我把笔帽扣上。
以前跟你商量的是过日子。
你非要跟我搞招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签名。
没有再问。
又过了十来天,剩余六万六到账。
我正在婚房里拆快递。
手机亮起时,杜鹏跪在地上,正跟一把螺丝刀较劲。
他抬头。
谁?
尾款。
他立刻把螺丝刀一扔,冲过来。
同行?
前合作方。
他看清金额,双手合十。
感谢捐款。
我把收款截图存好,回复确认收到。
乔知予的消息过了几分钟才来。
何正还在让我拿卖车的钱去补店里的缺口。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又发了一条。
他说我才是把事情做绝的人。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拆箱。
杜鹏看了我一眼,也没问。
箱子里是一张折叠乒乓球台。
原先的主卧,当然还做卧室。
书房我留了半面墙,摆模型和工具。
阳台放了两把椅子。
餐桌没改名,还是餐桌。
晚上吃饭时,罗丹发来工资到账的截图。
七千六,一分没少。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何正坐在前台,一边核对退款登记,一边给人写付款安排。
他西装没穿,背心领口皱成一团。
照片里没有会员的脸,也没有个人信息。
只有他面前那块原本写着新店升级的立牌,被翻到了背面。
背面是罗丹新贴的纸。
退款咨询,请按序核对。
杜鹏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给我。
挺适合他。
毕竟这人最擅长安排。
我把最后一盒小龙虾倒进盆里。
别管了。
洗手吃饭。
杜鹏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叫住他。
洗手间在那边。
他摆手。
我去拿乔迁礼物。
过了半分钟,他抱着一块窄木牌回来。
牌子上写着一行字。
私人住宅,创业免进。
我盯着看了两秒。
你还挺会送。
职业习惯,主打需求明确。
他举着牌子,在门内比了几个位置。
这里怎么样?
歪了。
这儿?
再往上一点。
他踮起脚,拿胶带刚贴到一半,门铃响了。
木牌掉下来,砸在他拖鞋上。
他嘶了一声,单脚跳到旁边。
我打开门。
快递员推来一辆小车。
江先生,您的货。
车上是两张折叠垫,一副哑铃,还有一个腹肌轮。
我转头看向杜鹏。
他扶着鞋柜,把脚放下。
乔迁礼物第二批。
咱这房子面积这么大,不弄个健身角可惜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笑容一点点僵住。
不是,兄弟,我跟那个人不一样。
我点头,接过快递。
杜鹏长出一口气,伸手要帮我搬。
我抬手拦住他。
拿手机。
干什么?
扫码。
我把收款码放到鞋柜上。
场地使用费,两百。
他瞪着我。
我给你送礼,你还收我钱?
我拍了拍那块掉在地上的木牌。
没收创业费,已经是兄弟价。
杜鹏盯了我三秒,掏出手机。
两百就两百。
他扫完码,弯腰抱起哑铃,跨进门槛。
我伸手指了指门边。
换鞋。
他看向我,咬牙。
江临舟,你以后结婚,我随礼也扫码租你半张桌子。
我把门关上。
可以。
先交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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