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爸送进戒同所的那几个月,我只做一件事。
等陆时景来接我。
他没来。
后来,我把他从记忆里删除干净。
活成了另一个沈叙。
再见面,他推给我的,是一份包养合同。
01
那天,陆时景把一份合同甩到我面前。
带起的风,像一记不带温度的耳光。
「沈叙,乖乖留在我身边。」
「三千万,我替你还。」
我盯着他,胃里一阵翻搅:「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不这么做,你怎么会心甘情愿走到我身边?」
他说得很随意,嘴角还噙着一点玩味。
那种志在必得的从容,看得我胸口发堵。
陆时景,我的商业死对头。
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咬着我不放,直到他暗中联合对手,做空我的公司。
我才明白——他要的从来不是公司,是我。
「你喜欢男人?」我忽然问。
「我不喜欢男人。」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像掠食者一样落在我身上。
「但你,很合我的胃口。」
我一阵反胃,别开了脸。
「可我不喜欢男——」
「你喜欢的。」他打断我,语气笃定得让我心慌。
「沈叙,纠结性别没有意义。」
「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让你父亲入狱服刑,还是留在我身边?」
「陆时景,你威胁我?」我忍住想要打他的念头。
「我起初是打算好好跟你谈的。」
他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合同:「现在看来,没必要了。签吧。」
我看都没看,直接就将合同扔在他脸上,怒道:
「陆时景,你把我当什么?我不会签的。」
我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嘴上厉害,心里却害怕得不行。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沈叙。」
他捡起合同,慢条斯理地抚平折角:「现在一切的开始和结束,只能由我说了算。」
三天后,我乖乖地签了字。
为了那三千万,也为了我爸不被送进去。
02
签字那天下午,陆氏发了通稿,债务重组顺利完成。
没人知道,重组的抵押品是我。
陆时景打来电话时,我正准备割腕。
血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沈叙,你在做什么?」
「割腕呀,陆时景。」
「你说,我要是死了,你……」
电话咔嚓被挂断,门突然被撞开。
保镖一拥而入,从我手里夺走了刀。
陆时景回来得很快,快得不合常理。
他一把拽过我的胳膊,确认只是划伤了手指,才松开手。
那力道,急得几乎有些狼狈。
「沈叙,伤害自己是你最新反抗的手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掩盖即将爆发的怒火。
「是不是手段,试过才知道。」
「只是没想到,你回来得这样快。」
我嘲讽地看着他:「原来,陆总还在意我的生死啊。」
他指尖用力地捏住我的下巴,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会让你知道代价是什么!」
我惊呼:「陆...时景,你...放开我....」
「唔......不...」
我的话尽数被吞没在一场没有硝烟的吻里。
近乎暴虐的吻,像要把我撕碎。
他很清楚怎么拿捏我——哪一寸皮肤,哪一种力度,我哪一声会绷不住。
晚风从阳台灌进来,被褥的摩擦声混着满室暧昧的喘息声。
陆时景说得没错。
我的身体,天然地贪恋他的触碰,比我的心诚实。
02
第二天醒来,枕边还剩一点余温。
一切正常,正常到我以为昨晚只是一场梦。
除了房子里多出来的摄像头。
叹了一口气,真是他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我走出卧室,看着站在客厅里的高壮保镖。
立刻拨通了陆时景的电话。
「姓陆的,你搞什么飞机?想关我?」
「沈叙,我说过,你要知道,自杀的代价是什么。」
我抬脚踹了一旁的椅子,碰撞声从听筒传入陆时景的耳里。
「沈叙,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
「如果被我发现,我保证,你以后只能待在那张床上。」
「你……」我刚想反驳,电话就被挂断。
我气急,害怕昨天的事情再重演一遍,只好悻悻地回到房间。
陆时景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我为了赌气,一整天没吃东西,胃里一阵阵地绞痛。
夜宵搁在客厅,香气顺着门缝往卧室里钻,勾得我直咽口水。
陆时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叙,出来吃点东西。」
我蜷在被子里,不想理他。
「沈叙,我给你五分钟。」
他逐渐失去耐心:「再不起来,就换我吃你,到时候连骨头都不剩。」
陆时景的威胁特别有效,我立刻穿好鞋奔去了客厅。
桌上放着水煎包、过桥米线,还有一杯绿豆沙。
我心里疑惑,陆时景怎么买的都是我爱吃的。
这家伙,不会是偷偷摸摸地调查我喜好吧。
扭扭捏捏地喝了一口绿豆沙,胃里舒服极了。
陆时景衣冠楚楚地坐在沙发上,笑容宠溺,特别像个好人。
可我知道,这层壳下面是怎样的衣冠禽兽。
我一边吃一边嘟囔,脸颊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
「在哪儿买的?味道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过桥米线?」
「这绿豆沙也挺好喝。」
他抽了张纸巾,替我擦掉嘴角的辣椒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喜欢吃的话,我下次带你去。」
「大总裁也吃路边摊?」我诧异。
「以前喜欢的人爱吃。」
「久而久之,我也就常去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一顿。
到目前为止,我和陆时景只存在身体上的负距离,精神和感情上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有喜欢的人?你这种人还会有人喜欢?」
「你们分手了吗?我不会是第三者吧?」
「陆时景.....」
我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站起身:「不会说话,就把嘴给我闭上。」
门摔得震天响。
我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心里莫名地有些痛快。
血糖一上来,人就下线了。
没一会儿我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带着一身水汽把我抱起来。
我下意识地在那人心口蹭了蹭。
那人抱我的动作一僵。
我要是醒着,就能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04
冷战是我单方面开始的,也是我单方面结束的。
我不再刻意地作死,真的按合同上写的那样,安分地当他的金丝雀。
既然改变不了,那就享受吧。
我最多是不挂他电话,不躲他靠近,偶尔顺口问一句吃了没。
每每这时,电话那头的陆时景,语气都会轻快许多。
藏着不易察觉的欢喜。
晚上他回家,我破天荒问了句累不累,那方面也异常主动配合。
陆时景很清楚:我憋着坏。
他猜得没错。
我要他解了我的禁足。
这段时间,我快闷死了。
事后他靠在床头,看我的眼神很淡:「想跑?」
我疯狂摇头,把眼睛睁得又大又真诚:
「哪能啊,我就是想出个门。」
「我保证不跑。」
我保证得特别真诚,然后第四天,我就跑了。
计划很简单——
第一天,我去公司给他送饭,嘘寒问暖,表达我的诚意。
第二天,我乖乖地在家等他回来,主动给他按摩捶背。
第三天,我托黄牛买了两张去邻市的高铁票。
第四天一早,他前脚出门,我后脚立马带着我爸上了高铁。
每一步,我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我爸公司破产之后,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好。
阿尔茨海默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旧公文包,里面装的全是我小学到高中的成绩单。
最新的落款是他自己签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看着他这样,我鼻子发酸。
一路上他不停念叨:
「小叙放学了,我要去接小叙。」
「小叙还在等我。」
我耐着性子哄他,声音放得很轻:
「我马上就带你去找小叙,乖,听话。」
到邻市已经下午一点。
我站在人流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时竟不知去哪。
一抬头,我看见了站在出站口的陆时景。
心漏了一拍。
四目相对时,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越是什么表情都没有,越是可怕。
吓得我慌张低下头,搜肠刮肚地想怎么跟他解释。
他走到跟前,我只憋出一句:
「好巧,陆时景,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我自己都干笑不下去了,后背全是冷汗。
「沈叙。」他说,「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正心里腹诽「解释?解释个屁,老子跑路还要给你解释。」
还没吐槽完,我爸突然挣开我的手,冲上去,一巴掌甩在陆时景脸上。
车站那么吵,那一声脆响我听得清清楚楚。
「陆时景!又是你?你还来祸害我儿子?!」
我爸揪住他的衣领,「混账东西!你给我滚!」
我慌忙去拉我爸:「爸!你清醒点!这是我朋友!爸……」
我爸转过头瞪我。那一刻他清醒得吓人。
一眼认出了我,眼神里是我读不懂的不甘与愤怒:
「沈叙,你老毛病又犯了?怎么还跟陆时景来往!」
我整个人怔住,不太理解我爸说的什么意思。
「爸,你说什么呢?这是我朋友。」
「公司破产以后,是他帮我们还的债。」
没有人理会我。我爸被陆时景的人架上了车。
隔着车窗,他又变回不清醒时的样子,嘴里反复地念着:
「小叙放学了没有……小叙放学了没有……」
我满肚子的疑问和委屈,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05
车站的动静引来了巡警,为了不惹麻烦,我乖乖上了陆时景的车。
我爸那巴掌不轻,他半边脸还肿着。
心里有点解气,又有点心虚。
我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冰水,想帮他敷一下,刚伸手,被他挡开了。
他心情坏到了极点,车开得忽快忽慢。
反倒是我爸,上车之后安静了。他坐在后座,像是掉进了什么回忆里,眼睛却死死盯着陆时景的背影。
我不知道他在那背影上找什么。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是在确认——确认那个把他儿子抢走的人,长什么样子。
两个小时,回到公寓。
他冷着脸安排人安置好我爸,然后拽着我的胳膊,把我甩到沙发上。
力道太大,我没站稳,额头磕在沙发扶手上。
咚的一声,很响。
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的,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想让陆时景发现我哭,我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尖。
我哭得隐忍,几乎没声音——宁可死,也不想在他面前丢人。
陆时景见我不对劲,身体一抖一抖的,才发现我哭了。
他浑身戾气全散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声音带着软,带着慌张:「沈叙,你别哭。撞哪儿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把我拢进怀里。
我想从他怀里出来,却被他死死按住,不让我挣扎半分。
温热的胸膛混合着有力的心跳声,我委屈哽咽: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
「我不能跑吗?陆时景,从头到尾都是你在逼我!」
「你是不是恨我恨得要死?」
「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沈叙,我——」
「我——」
他我了半天,到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我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我。
如果这样,能让他气消,那我也能顺利地将车站的事情翻篇。
只是没想到,他突然说了一句:
「沈叙,我喜欢你。」
话说得很生硬,看得出他这辈子从没说过这种话,耳朵都红了。
「你喜欢我?」我笑了,不理解这是哪门子的喜欢。
「折断一个人的翅膀,把他绑在身边,关着他也叫喜欢?」
「陆时景,你是不是有双向情感障碍?」
「一边摧毁我,一边说爱我。」
「你是不是有病。」
我使劲地把他往外推,却撼动不了半分。
「沈叙,我要是不这么做,你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只要能把你留在身边,用什么方式,都无所谓。」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重复出来的,像说给自己听。
陆时景见我还憋着气哭,伸手替我擦了擦眼泪:「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别哭了,好不好?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肯回应他分毫。
无论是他怎么安慰我、亲吻我,甚至伏低做小说他错了。
我仍旧一直哭。
一想到连日来的委屈,眼泪如同泄了闸的洪水,关都关不住。
结果,第二天我高烧不起。
不知道是车站吹了风,还是这几天情绪一直绷着,身体突然就垮了。
后来我才知道,邻市爆发了流感,传染性极强,短短两天,重症和死亡病例暴涨。
06
我烧得昏天暗地,晕晕乎乎。
陆时景离不开房间,只能托人买药。
可那时候,一听谁家有人发烧,整条街的人都躲。
药买不回来,他只能用酒精给我物理降温。
隔十几分钟擦一次。
冰凉的触感划过皮肤,我烧得神志不清,连他紧蹙的眉头都觉得好看。
不禁有些好笑。
「陆时景,我是不是要死了?」
「发个烧,怎么这么难受……」
他眼下乌青一片,显然一夜没睡。
「瞎说,你不会死。」
陆时景说得一本正经,眉目紧促,替我擦汗的手微微颤抖。
我被逗笑了,笑完又咳:「你胡说什么呢……我就是发烧,随便说说的……我不会死的……」
说完我又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陆时景又替我量了一遍体温。
还是三十九度五。
我隐隐约约听见陆时景在跟什么人打电话,声音透着着急与狠厉。
全城戒严,陆时景被困在屋子里无能为力。
如同落入死局的棋手,纵有满腹谋略,也无棋可落——
不知道陆时景动用了什么关系,第二天,我被紧急送进医院。
他是重点接触者,不能跟车,只能站在门口看着我被带走。
我虚弱地看着穿戴防护服的医护人员:「为什么要穿这个?外面出事了?」
陆时景喉结动了动,掌心轻抚我的手背:「乖,好好养病。等我去接你。」
高烧烧得我头痛欲裂,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却又被死死按住。
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句话——「我不会丢下你的,等我去接你。」
住进隔离舱之后,这场流感的全貌才摆到我面前。
流感席卷全国,它引发的呼吸道传染疾病,已经夺走了很多人的生命。
陆时景是密接,获准跟我关在同一间隔离舱里。
住进隔离舱没几天,烧退了,核酸阴性。
我浑身没劲,嘴里发苦,吃什么都不香。
陆时景见我的第一句话是:「沈叙,你瘦了。」
语气里虽然生硬,我却听出他话语里的心疼。
我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你烧几天你也瘦。」
说完胸口一阵难受,看向陆时景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撒娇。
「我这几天一直很累,咳得喘不上气,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留下的毛病。」
「你怎么一点事没有?流感不传染吗?」
陆时景瞟了我一眼,像在看傻子一般。
「沈叙,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上。」
说完便将旁边的毯子直接甩我头上。
「生气了?」
「我就是随口一问……我又不是盼着你病,你倒下了谁照顾我啊。」
陆时景背对着我,坐在那里整理行李,不吭一声。
我故意咳了两声,咳得震天响地。
他立刻担忧地看过来,声音紧张:「怎么了?要不要叫医生?」
他的担心是真的。
莫名地让我心口一软:「陆时景,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了。」
高烧那几天,他几乎没合眼。
我被转走的那天,他眼里的慌张与害怕,我全都看在眼里。
他是真把我放在心上。这一点,骗不了人。
不知何时,陆时景的爱意已经慢慢深入骨髓。
连皮带骨,割舍不得。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指尖在我眉骨的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又在说什么傻话。」
「我怎么会骗你呢,沈叙。」
我怔了一下。那道疤,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忘了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陆时景,等流感结束,我们好好在一起吧。」
「我不跑了,我答应你。」
07
我们在隔离舱里,一共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我一次都没复烧。
陆时景身体很好,全程照顾我。
我过了两个月皇帝般的日子——舒适到我竟然不想离开。
他给我剪过指甲。
一个签字就一晚上百万上下的人,捏着我的小拇指,一下一下。
屏着呼吸,比开董事会还专注。
我说陆总,这画面传出去,你人设就崩了。
他头也不抬:「崩就崩。」语气里是少有的松弛。
他也给我削过苹果,但是皮总是比肉多,他懊恼得当场沉默。
第二天我床头再也看不见苹果。
我笑了他一上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东他不敢往西,凡事都事事顺着我。
真不敢想,有一天我竟然可以骑在陆时景的头上。
他递水过来时,指尖互相碰触,那一秒里,谁都没说话。
从强迫抗拒,到接纳沉沦。
我只用了短短半年。
抛开他开始的那些混账手段,这段日子好像真的挑不出错。
但我很清楚,我永远不会原谅这份建立在摧毁上的爱。
有机会,我一定会挣脱开来。
那天,我照旧窝在床上刷他的手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喜欢从他手机里找爱我的证据。
给我的备注名称、微信置顶、锁屏密码,备忘录里我不知道的小细节。
找着找着,心脏就窝心地厉害。
突然我翻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试了几个密码,都打不开,好奇心却越来越盛。
这时陆时景刚洗完澡出来,一把把我捞进怀里,下巴抵着我肩膀。
「又翻我手机?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爱翻。」
我正好愁打不开,直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什么?为什么单独加密?」
他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扔到一旁,亲了亲我:「没什么,公司机密。」
「真的?」我不太相信。
「当然,我骗你干什么。」
「那你打开给我看。」
「项目没落地,资料不能外泄。」
「阿叙,别为难我。」
见他为难,我也只能作罢。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我却悄悄记在了心里。
「行。那你要补偿我。」
我转身跨坐到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得狡黠。
「你懂的。」
「陆总。」
那阵子我真的想过,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直到我无意中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百张截图,全是聊天记录。
看不见对方的头像,只有他们之间的对话。
我的手一点点收紧,眼睛又酸又胀。
我手抖地点开其中一张,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跟我说一句你愿意嫁给我,好不好?」
「阿景,你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
「只对你说。这辈子,只对你说。」
「我要是不愿意呢?」
「那我就磨。磨到你愿意嫁给我为止。」
「无赖。」
「只对你无赖。」
「想得美。」
「我们家宝宝长得就很美。」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全是这些,全是陆时景和另一个人的对话截图。
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才从刚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我把手机放回去,指尖在沙发上轻轻敲了两下,逼自己冷静。
那是陆时景的过去,跟我没有关系,我没有资格去计较。
想明白这一点,我苦笑着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脑子里不断地有声音说,那是他的过去,别在意。可那些话,他从来没对我说过。
08
陆时景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情绪收得干干净净。
我主动挂在他胳膊上,笑得没心没肺:
「陆时景,要不要我当你的贴身助理?」
「白天贴身,晚上也贴身的那种。」
他眉头微挑,眼里漫开一丝笑意:「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扯住他的领带往我面前一拉:「就是你想的那样,陆总。」
情欲被点燃,满室升温。
我狠狠地投入这场情事中,像要用身体去证明陆时景有多爱我。
我被陆时景这样那样要求了好几个动作,过分的我直嚷嚷。
那一晚之后,我第二天腰都直不起来。
他却生龙活虎地去了公司,我心里不服气。
凭什么是我躺在床上下不来。
我气愤地打电话问他晚上什么时候回,这一次势必要让他下不来床。
陆时景却说晚上有局,回得晚。
我叮嘱他少喝点,有事随时打给我。
电话那头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沈叙,有你真好。」
我耳朵一热,赶紧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电话铃响了,接电话的却不是陆时景。
「喂,是沈叙吗?」
「陆时景喝多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能来接一下吗?」
我赶到酒吧的时候,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包厢里只剩三个人,另外两个是他朋友,一个叫傅谏言,一个叫顾竟晨。
我点头示意,从二人手中接过陆时景:「沈叙。」
简单寒暄后我刚要走,傅谏言突然叫住我。
「你跟陆时景,是那种关系?」
闻言,我下意识身体绷直:「什么关系?」
傅谏言眉头紧拧,眼神里透着探究。
「沈叙,你知不知道,陆时景以前有个特别喜欢的人?」
「知道。他提过。」
「那你……」
我摸不清这人跟陆时景什么交情,只当他好奇,客客气气回了一句:
「各取所需而已。他没跟你说吗?」
傅谏言被噎住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竟晨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不要多嘴。
刚要走出包厢,傅谏言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沈叙——」
顿了两秒,他还是说了:「你跟他喜欢的那个人,长得很像。」
我晃了一下,眼前发黑,差点没扶住陆时景。
原来不是我多心,我就知道陆时景怎么会平白无故把我留在身边。
我竟是陆时景白月光的替身?
这个消息让我恨不得把陆时景碎尸万段。
把人拖回公寓,我看着他那张清俊又冷厉的脸。
比平时更好看,也更招人恨。
陆时景吃下醒酒药后睡得更安稳了。
我替他盖好被子,准备离开时,他忽然拉住我的胳膊:
「宝宝,你别走。」
「宝宝……」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截图里那句「我们家宝宝长得就很美」。
然后才是他一声一声的「宝宝」。
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声声宝宝,是在叫我吗?
陆时景,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我这张像别人的脸?
09
第二天早上,我冲咖啡的时候随口说,想跟他一起去公司。
他抬眼:「真去?」
「在家也是无聊,去你那儿打发时间。」我笑得很淡。
「随你。」
坐在他的车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昨夜那一声「宝宝」。
他喊了我好几声,我都没听见。
「沈叙?沈叙,想什么呢?」
我慌忙低头,手指绞在一起,「没什么,就是有点……不适应。」
不适应,陆时景自然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我还想再解释两句,他先开口了:
「沈叙,给我点时间,我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这话让我心口一沉,想起车站那天我爸失控的样子,疑惑越来越深。
但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我不能再继续沉沦下去。
陆时景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我要一样一样讨回来。
到了公司,他让秘书在办公桌旁边添了张桌子。
凡是经他手的文件,我都会再看一遍。
我比他自己的秘书还勤快,还准时,还听话。
陆氏上下都当大总裁恋爱脑上头,带了个吉祥物回办公室。
只有吉祥物自己知道在干什么。
在背密码、记楼层、数监控的死角。
工作间隙,我们的目光偶尔相撞,他眼底流露的爱意,让我下意识闪躲。
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可他什么都没问,各类文件照样摊在我眼皮底下。
中午,我故意提起傅谏言。
他翻文件的手都没停,脸却沉了下去:「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跟你以前喜欢的人长得挺像。」
「真的假的?」我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傅谏言跟你说这些?」他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
「他误以为我们那种关系,好心提醒我一下。」
「哪种关系?」他抬起头,眼神玩味。
我懒得理他这句,压着心里的酸意:「合同都签了,还问哪种关系?」
我端起咖啡,走到他桌前,重重放下。
杯子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故意装出一肚子火,心里计划着把咖啡全泼在他身上。
果不其然,陆时景伸手拽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带进怀里。
「哎呀,对不起,洒了。」
我抓起纸巾有意无意地一通乱擦,纸屑糊了他一身。
他按住我的手腕,眼底泛起一层情欲:「沈叙,你在玩火。」
「玩什么火,我在报复你。」我甩开纸巾,脸上是奸计得逞的笑容。
「快去换衣服,被人看见多难看。」
他进休息间之后,我坐到他电脑面前,心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普通文件我早就看过了,真正核心的,在陆时景这台电脑里。
我将陆氏最新的项目、规划,全部都拷进了 U 盘。
快速地删干净浏览记录,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沙发上。
他换好衣服出来,眼睛看了一眼电脑,随后又看向我。
我心里一阵心虚:「陆时景,再来一杯?」
他走上前,看着我手中的咖啡:「阿叙,你没背着我干坏事吧。」
我心口一紧,眼睛下意识扫了办公室一圈。
我把咖啡递过去,一脸献媚道:「尝尝,刚冲的。」
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忽然扣住我的后脑,直接渡了回来。
「唔……陆时景你——」
后半句被他整个吞掉了。
舌尖闯了进来,毫不客气。
这个人一有机会就要占我便宜。
他手摸到我皮带的时候,我猛地回神,快速推开他:「陆时景,这是公司。」
他收了眼底那点情欲,淡淡瞥了我一眼:「我以为你喜欢的。」
「谁跟你一样,都这么变态。」我扭过头,声音很小。
我一门心思都扑在拷来的资料上,没看见他看我的那几眼——
那几眼里有失落,有拿我没辙,还有一点点挫败。
当初他蓄意搞垮我的公司后,陆氏一路高歌猛进,扩张快得同行眼红。
树大招风,想咬他的人,排着队。
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借刀。
资料我整理出三份,约了几个跟陆时景有过节的人。
昏暗嘈杂的地下酒吧,看不透每个人脸上的心思。
他们知道我被困在陆时景的手里,有人同情,有人看戏。
我把三枚 U 盘放到桌上,指尖敲了敲台面,声音平静:
「陆氏三个新项目,一份一千万。钱进这张卡。」
有人嗤笑,捏着 U 盘转了个圈:
「陆时景知道你这么贱卖他的东西,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抬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不如你当面去问问他?」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另外一个人拦住。
灯透过玻璃杯,折射到我脸上。
我一口气喝了杯子里的酒,努力把眼里的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陆时景,我们应该算是两清了。
他们走以后,我一个人又喝了很多酒。
越想醉,越清醒。
眼泪混着酒往下咽,一个不算计划的计划浮现在脑中。
我叫来候场的服务人员,摸出银行卡,凑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
那女人笑着收了卡,搀着我往外走。
我闭着眼,任由自己往深渊里坠。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遍又一遍,我一次也没接。
10
喧闹的嘈杂声将我叫醒,头炸开一样地疼。
一睁眼,陆时景站在床前,脸色铁青。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陆时景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叙,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按着胀痛的太阳穴,努力拼凑昨夜零碎的记忆。
哦,想起来了。
我扯了下嘴角,笑得很挑衅:「陆时景,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这不很明显吗?我睡了,我跟别的女人睡了。」
那女人见气氛不对,抓起衣服往身上套,鞋都没穿好,就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空气冷得能结出冰。
我仰着头看他,语气放得又轻又飘:「陆时景,我觉得还是女人比较好。」
「女人?」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叙,」他一字一顿,「你别逼我动手。」
「不是吗?」
我掀被子下床,穿着内裤赤脚踩在地板上,路过他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陆时景,你忘了,我本来就是喜欢女人的?你指望一个被你逼来的人为你守身如玉?」
他一把捏住我的手腕,我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疼得闷哼也没叫出声。
「沈叙,你一定要这样吗?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野兽压在喉咙里的低吼,带着痛。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心口忽然抽了一下——那里面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索性,我就全部摊开说吧。
「傅谏言之前说的话,你记得吗?」
「他说,我长得像你喜欢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你喝成那样,你听见自己喊什么了吗?」
「你喊的是宝宝。你从来没这么喊过我。」
「陆时景,你告诉我,你喊的是谁?」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大声喊出来的。
他捏着我的手腕一点点收紧,马上就红了一圈。
过了很久,他像被什么抽走了力气,干脆地松开手,退开了半步。
「沈叙,这就是你……的理由?」
「我说过,说过无数次,我一直爱的是你。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不知道如何解释,却又在一遍遍告诉我结果。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刺得我心脏突突直痛。
我几乎要信了。
「一直爱的是我?你那个上锁的文件夹,几百张暧昧聊天截图,怎么解释?」
「陆时景,你当我傻?」
我转身就走,被他一把揪住后领。
「沈叙。」他声音闷得厉害。
「昨晚那个女人。你真的碰她了?」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不挣了,闭了闭眼:「是的,给了她一笔钱,让她陪我一晚。」
有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陆时景一拳砸在沙发背上。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是我错了,沈叙。」
我看着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里面一点一点,没有我了。
心脏没来由地疼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
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一刻,我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我仰着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喉咙堵得发不出声。
陆时景,你说你错了。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11
关门的闷响声在房间回荡了好久。
我扶着墙站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刺得我眯起眼。
陆时景的车驶出酒店大门,黑色迈巴赫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手机震了两下,我以为是陆时景发的消息。
打开一看,卖资料的三千万到账了。
另外一条消息,是我前阵子托私家侦探去查的——陆时景从前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我的指尖悬在消息框上,没来由地心慌。
窗子开着,风吹得人发冷。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图片加载出来的那一秒,我整个人钉在原地,不可置信。
照片上的人眉眼带笑,站在陆时景身边,挽着他的胳膊。
那张脸——是我。不对,是更早的、十八岁的我。
照片下面的日期停在六年前。是陆时景还没跟我在商场上开战的三年前。
我死死盯着那个日期,脑子嗡的一下,全是耳鸣。
六年前,我根本不认识陆时景。
那他身边这个「我」,是谁?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朝上。
照片里那张脸还在笑,温柔又张扬。
记忆深处,某扇上了锁的门,松了一下。
像有个声音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轻轻地喊了声:阿叙。
我跪在地上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疼,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凿我的太阳穴。
车站里我爸喊的那些话、我爸甩出去的那一巴掌。
全都在指着一件事:我早就认识陆时景。
为什么?为什么我爸那样说他?那一巴掌到底为什么?
我抖着手捡起手机,指腹又一次划过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笑起来的时候,眉骨上还没有那道疤。
他挽着陆时景的胳膊仰着头,眼睛亮得像装着整个夏天。
而陆时景看他的那种眼神——就是这段时间,无数次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种。
潮水退开,我想起来了。
高考完的暑假,我瞒着父母在一家旧书店打工,认识了常来翻书的陆时景。
他比我大几岁,那时候还不是陆总,只是个穿白衬衫、爱笑、会帮我搬书的年轻人。
他每个星期天下午来,挑一本旧书,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看就是整个下午。
书翻得很慢,话倒是越说越多。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书他翻了整整三个礼拜。
哪是来看书的,分明是来看我的。
打烊以后,他骑车载我穿过整条梧桐街。
夏天的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我从后头抱着他的腰,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先笑了,笑声像风铃一般清亮。
那是我人生里最好的一个夏天。也是最后的。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很短,但很甜。
甜到我骗我爸说学校有夏令营,只为在这座城市多待几个月,多陪他一点。
没过多久,我爸发现了。
他把我拖回家,锁在屋里,扔掉了所有关于陆时景的东西。
然后,把我送进了戒同所。
里面的教官不管我的死活。
电击、禁闭、羞辱,精神和肉体的,一起来。
八个人挤一间宿舍,熄灯以后,有些人睡不着,隔几分钟就有人哭一场。
那些无数个夜晚,冷得像冰窖。
我实在撑不住,求我爸把我接回去。
他翻来覆去只问我一句:你还喜欢陆时景吗?
我不认输,不低头,不愿意承认。
直到有一天,教官用锐器打破了我的额头。
我满脸是血,哭着给陆时景打求救电话。
那时候的陆时景,无权无势,根本拉不出我。
他只能一遍一遍跟我说:
「阿叙,别怕。我很快就去接你。」
「宝宝,别怕。」
我把这句话当成救命的稻草,在戒同所硬扛了三个月,扛到几乎不成人形。
三个月,九十天。
同屋的人问我,你天天念的那个人,要是没来呢?
我说,他会来。
人不能自己骗自己。
那时候的我,只剩这一个不骗我的东西了。
后来我发高烧,烧成了心肌炎。一进医院,就是大半年。
12
住院那半年,我的世界是白色的。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白色的消毒水味。
每次心跳过速的时候,护士会冲进来把电极片贴在我胸口,冰冰凉凉。
每次都是那种时候,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却还想着陆时景,想着那句「很快就去接你」。
一夜一夜地等。他没来。
再后来,我亲手把陆时景锁在了记忆最深的角落,连带着关于他的一切记忆,锁得死死的。
我重新活成了另一个沈叙,不再记得陆时景的沈叙。
为了活下去,我只能把他忘掉。
我爸以为我真的被「治好」了,放心让我回去上大学,毕业又安排我进公司。
再后来,就是我和陆时景在商场上针锋相对的三年。
直到陆时景做局,把我留在身边。
他兜了这么大一圈,最终目的原来是从我爸手里,原封不动地,把我夺回去。
那我做了什么?
我疯了一样翻出那三个人的号码,挨个打回去,想把卖出去的资料收回来。
手指却抖得按不准屏幕。
第一个人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沈少,这么快又想起来了?钱可都到账了啊。」
「我要收回资料。」我死死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一千万,我双倍退给你们。U 盘我要原封不动拿回来。」
那头静了两秒,笑出了声:
「沈叙,你当我们做慈善呢?东西到手,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那是陆氏最新的项目!你们买的是商业机密!」我咬着牙,急得眼睛发红。
「这东西不干净,拿了迟早把自己搭进去!」
「陆时景不是傻子,查出来你们也跑不了!」
「那也是你的事,沈叙。」
电话挂了。忙音一下一下,像在嘲笑我不自量力。
第二个人电话直接关机了。
第三个接通了,话跟第一个人说的一模一样。
三份资料,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陆时景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在房间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想解释,解释今天所有的混账话,都是骗他的。
我想告诉他,我全想起来了,我错了。
手机上突然弹出陆时集团的最新消息:
「陆氏集团临时召开董事会议,应对核心项目机密泄露问题,启动法律追责程序。」
完了,我心下一惊,这事彻底捅到了陆时景面前。
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我暗骂自己:「沈叙,你怎么这么蠢,怎么这么蠢。」
启动法律追责程序,他要追责谁?
是我,还是他自己?
这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我亲手递出去的刀,刀锋正在一刀一刀刺向陆时景。
我鞋子都忘了穿,赤脚穿过走廊,一路跑进电梯,只求能赶得上。
陆时景,千万别做傻事。
13
到达陆氏大厦楼下,我几乎是跌下车的。
大堂冷气开得很足,我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窜上心口。
前台小姐看着我,眼神像见了鬼。
「我找陆时景。」
「请问你有预约……」
我没听完就冲向电梯,保安将我拦住,不让我靠近半分。
我转身跑向安全通道,眼里只有一个方向。
过快的速度让我心跳得很快,我捂着胸口,眼前一阵阵发黑。
腿软得像要跪下去,却还是咬着牙往会议楼层跑。
磨砂玻璃后面,黑压压坐了十几人。
长桌尽头,陆时景站着讲话,脊背笔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吓人。
我抬手要去推门,手却突然停在半空。
我进去算什么?自投罗网的小偷,还是蓄意报复的对手?
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他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是松的,眼底全是血丝。
他看着赤脚站在门口的我,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慌。
满会议室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然后,陆时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钢笔扔到桌上,对满屋子高层说了两个字:「散会。」
所有人愣住,没人敢问,陆陆续续起身。
经过我身边时,有人好奇,有人同情,有人等着看笑话。
半小时之内,整个陆氏都会知道:总裁把董事会撂了,为一个赤脚的年轻人。
我低着头往角落里缩了缩,不敢看他。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没有一个高层敢把这事往外传半个字。
散会前他扔在桌上的那支钢笔,比任何警告都好使。
门合上,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低头看着我赤裸的双脚,喉结滚了滚。
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沈叙。你来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全记起来了。
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质问:
「陆时景——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来接我?」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很久。」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阿叙?」
熟悉的昵称,我忍不住落下泪来,泣不成声:
「戒同所的那几个月,你为什么没有来接我?」
「我在医院躺的那半年,你为什么还是没有来找我?」
我的连番质问像抽走了陆时景全身力气,下一秒,他猛地把我拽进怀里,手臂收紧,紧得我喘不上气,也舍不得推开。
他把脸埋在我颈侧,肩膀颤抖,滚烫的泪落在我锁骨上。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去过。沈叙,我去过。」
「我跪在病房外面,求了你爸一天一夜。对不起。是我没用。」
他说,那半年,他在住院部走廊睡了整整一个月,睡到保安都认得他。
待到我爸说他再不走就把我送到国外,再也不让我回来。
他说我出院那天,他隔着一条马路看了一眼,只一眼,却记了很多年。
「你瘦了很多。跟着你爸上车,眼睛看着前面,没往两边看。」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就那一眼。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光靠求,是等不到你的。」
「我得站到高的地方去,高到谁都没办法再把你从我手里抢走。」
「我做到了,但是,我的阿叙却把我忘了。」
我反手抱住他,声音里全是懊悔:
「对不起,对不起……」
我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坚定:「那份追责书,要写就写我的名字。」
「U 盘是我拷的,钱是我收的,三份资料是我亲手卖的。」
「陆氏的损失我赔,法律责任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陆时景打断:
「沈叙。」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拷贝资料的事情吗?」
「你要什么我都给。三千万、十几个项目、整个陆氏,你要多少拿多少。」
「我说过,你总有一天会懂的。可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自己替自己做了决定。」
他声音低下去,透着委屈:
「你还是这样。一出事,就自己躲起来。」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死死握着他的手。
「没有人来救我,陆时景。」
「我只能躲。」
「把你忘干净,把你推远,这样我才能活下来。」
所以,我该为我自己的愚蠢买单:
「陆时景名字那一栏写我。不许填你自己,这个牢,我去坐。」
看着我着急的模样,他忽然笑了:「坐牢?」
他抬手,替我擦干脸上的眼泪:
「阿叙,你是不是觉得,我陆时景这六年,是白混的?」
我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陆氏的损失,我以董事长的名义走商业纠纷流程,内部消化。」
「不走刑事。」
他顿了顿,看着我,「至于你说的损失——你打算拿什么还?」
我咬着唇:「我……」
「你那点钱,还不起。」
他打断我,声音里全是对我的无可奈何,还有藏不住的宠溺。
「六年前,我拦不住你爸,护不住你。」
「六年后再护不住你,那我真是一个废物。」
「从我把你留在身边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怎么护你周全。」
「啊叙,我知道,有些事情那你一定会去做。」
「那你……」我声音发颤。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陆时景把我抱进怀里,没有刚才那么用力,只是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头顶。
「我怎么告诉你?」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抢了你的恶霸。」
「你说,我该怎么开口?」
「我只能让你重新爱上我。」
「因为我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不肯松开。
「那你这是原谅我了?」我小心翼翼地问到。
「不是你的错,有因必有果,阿叙,你没有做错。」
「但是……阿叙,你不准再说出找女人这样的话」
「更不准,再把我忘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很亮。
陆时景牵着我的手很暖。暖得我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
走过十八岁那个他没赶到的夏天,走过这三年互相为难的荒唐。
这一次,我会牢牢牵住陆时景的手,不再走丢。
时光匆匆,很快一年就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陆时景做的局——
这个心机深沉的资本家。
陆氏的股价在三个月后涨了回去,丝毫没有受机密泄露的影响。
陆时景照旧开会、出差、签几百页的合同,照旧用半小时决定几个亿的进出。
只有那条街的人发现,路边摊多了一对年轻的老主顾。
他吃水煎包,我吃米线,绿豆沙固定两杯。
我眉骨上那道疤他偶尔伸手摸一下,摸完亲一下,像给旧事盖章。
他还是不会说软话,一整年的软话限量供应。
最动听的那句发生在一个凌晨——他签完字,合上笔帽,忽然侧过头看我:
「阿叙,当年那句『等我』,我兑现得晚了一点。」
我鼻子一酸,往他肩上靠:「晚了很多点。」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余下的年月,慢慢还。」
那句「接你回家」,等了六年,到底是等到了。
眼眶一热,却被他轻轻揽住。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