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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5:15:35

两桶乳胶漆,一桶十八升,两桶加起来八十斤。我拎到六楼,看见我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条白光。

电梯的检修告示贴了四天,钢丝绳要换,物业让业主走楼梯。六层,九十级台阶,我在三楼转角歇了一回,在五楼又歇了一回,胳膊抖得厉害,桶里的漆晃出声音来。

我今年二十九,在区图书馆做管理员,一个月到手四千三。这套六十八平的小两居,是我攒了六年、加上我爸妈给的三万买下来的。装修合同总价十九万,我已经付了十一万四,剩下的八万,说好瓦工进场那天结。明天就是瓦工进场。

门是我用脚尖顶开的。

客厅里没有人。脚手架拆了一半,两根横杆还架在墙上,一头的扣件松着,钢管斜斜地垂下来。切割机搁在窗台底下,插头还插在插座上,砂轮片上沾着一层灰。地上摊着水泥、沙子、半袋没扎口的瓷砖胶,靠门口放着一只塑料盆,盆里拌好的水泥已经干成一块硬壳,边缘翘起来,像一张烙糊了的饼。

我拎着漆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陈师傅?”

没有人应。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在这套房子里转了一圈,从南边的卧室传到北边的厨房,什么也没带回来。

我把漆放在门边,掏出手机,翻出陈建国的号码按下去。听筒里响了一声,然后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微信里他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晚上九点四十,五个字:明天进瓦工。

我往上翻。前天下午我问他瓦工几点到,没回。昨天晚上我跟他说,漆我自己买好了,两桶,明天就能刷,也没回。绿色的气泡一条一条排下去,全是我一个人在说话。

我蹲下来,看见地上那半张瓷砖清单。

纸是从一张A4纸上撕下来的,撕口毛糙,边上还留着一个订书钉的孔。上面用黑笔写着型号和数量:八百乘八百的抛釉砖,六十八片;三百乘六百的墙砖,二百一十片;踢脚线,五十六米。字是陈建国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规矩,跟他这个人一样,说话慢,写字也慢。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三个字:对不住。

最后一个“住”字的竖笔拖得很长,戳破了纸,笔尖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蓝色的痕。

我蹲在那儿,没有动。眼睛有点酸,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腻子刮了一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面,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地上只有墨线弹出来的格子,一格砖都没铺。

四个月前,我在业主群里找到这家公司。群里的邻居说他们家报价实在,工长姓陈,干了二十年,活细。签合同那天,陈建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把报价单一项一项讲给我听,讲到防水的时候,他抬起头。

“防水这块你不能省。”他说,“省了以后就是大事,墙砌上了再漏,得砸。”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信了。

付款按进度来。开工付三成,五万七;水电验收付三成,又是五万七,我分了两笔转,一笔五万,一笔七千。剩下的四成,瓦工进场付三成,油漆完工付一成。我算过好几遍,到昨天为止,我一共付了十一万四。

卫生间门边的墙上,用电工胶布贴着一张水电验收单,上面有我的签字,日期是九月十二。验收单旁边还有一张日历,是陈建国自己带的,十月八号那一格,他用黑笔写了两个字:瓦工。今天的日期是十月七号。

我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卫生间的管子包好了,蓝色的保温棉,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厨房的水管改了位,墙上贴着另一张纸,写着热水左、冷水右。卧室的两个插座比图纸上高了两公分,那是陈建国自己改的,他说床头柜一般六十公分高,插座装在七十公分,正好露在上头,插电不用弯腰。

这些活都做完了,做得挑不出毛病。水电验收那天,他拿打压泵打了一个小时,指针掉了一格,他又重新打了一遍,说不能糊弄。

那天他手机响了四回,响到第三回,他拿着手机去了楼道。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

“材料商,催款。”他说,“正常,年底都这样。”

我当时嗯了一声,把验收单收进包里,没有往下问。

再往前数十天,我在房子里碰见过一个送石膏板的男人。他把板子靠在门口,人没进来,站在门槛外头跟陈建国说话。

“陈哥,上月那批货的钱,你给个准话。”

“月底。”陈建国说,“月底一定给你结。”

那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建国,把烟头在楼梯扶手上摁灭了,什么也没说,下楼去了。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他们之间的账,跟我没关系。

现在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坑,只是我当时没有认出来。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下楼的时候,我在单元门口碰见老张。他是小区的保洁,也管着门房,五十多岁,正把扫帚往墙边靠。

“小苏,你家那师傅,昨天晚上走了。”

“走了?”

“十点多,我锁大门的时候看见的。他那辆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来回搬了两趟,工具箱、切割机,还有一卷电线。”老张顿了顿,“我还问他,这么晚还干活。他说拉点料。”

“往哪边走的?”

“出门往右,上了主路。”他看了我一眼,“车后胎都压瘪了,装得不少。”

我哦了一声,把手里那桶漆换了个手。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老张说,“我认识他们公司一个开车的。”

“不用了,张叔。”我说,“谢谢您。”

我给赵鹏打电话。他在城南的五金城跑销售,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吵,有人在喊装车。

“喂,小苏?”

“陈建国走了。”我说。

“什么叫走了?”

“人不在,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工具全搬走了。地上留了三个字,对不住。”

那边安静了两秒。我听见他往外走,脚步声从铁皮棚子里出来。

“你先别急。”他说,“会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家里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我付了十一万四。”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你先回家,我六点下班,过去看看。”

“我在房子里。”

“那你先下来,那房子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站那儿有什么用?”

“我买了漆。”我说,“两桶,八十斤,我自己拎上来的。”

他在那头叹了一口气。

“行,你等着,别自己乱想。”他说,“钱的事你别愁,我手上还有两万多,实在不行我先给你垫上。”

“不用你的钱。”

“小苏。”

“我说了不用。”我停了一下,“你先过来吧。”

“行。”他说,“我妈那边我先不说,等我过去再说。”

“你妈那边说什么?”

“没什么。”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对面的楼。六楼我家的窗洞黑着,没装玻璃,风一吹,能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

我妈的电话是四点半打来的。她每个星期三都打,问的永远是那几句。

“吃饭了没有?”

“吃了。”

“装修到哪一步了?”

“快了。”我说,“墙刷完就能进家具。”

“瓦工进场了?”

“明天进。”

“那就好。”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爸昨天还说,等装好了去看看。你别舍不得花钱,该买的买,别让人糊弄。”

“知道了。”

“钱够不够?不够我跟你爸再凑点。”

“够。”我说,“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

“行,你忙。”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撒谎这件事我做得不熟练,一句话说完,耳朵就热了。

我又上了一次六楼。屋里还是那个样子,风从没装玻璃的窗洞里灌进来,把地上那半张清单吹得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那盆水泥我用手抠了一下,硬得抠不动。拌好的水泥放在盆里,一天就初凝,两天就硬成这样。也就是说,他前天拌完这盆料,人就没再回来过。昨天我一整天在图书馆上班,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我以为他在铺砖。

我蹲下去,把纸捡起来,折成四折,塞进帆布包的侧兜。合同也在包里,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签合同那天陈建国说,这东西你收好,出了事就是凭证。

我走到窗台底下,弯腰,把切割机的插头从插座上拔下来。插座是新的,白色面板,他装的,边上的水泥还没擦干净。插头有点紧,我用了两只手。

电线我绕成圈,搁在切割机上。两桶漆挪到墙角,桶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两道白印。

出门的时候,我把门锁上了。钥匙是交房那天物业给的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陈建国那儿。我锁完门,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在业主群里翻出那个换锁的号码。

“明天上午能来吗?”我打字,“六楼,没电梯。”

对方回得很快:能,八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把门推了一下,确认锁舌卡紧了。门牌是602,数字上的保护膜还没撕。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在毛坯房里把合同摊开。

装瓷砖的纸箱倒扣过来当桌子,上面铺一张从单位带回来的A4纸。四张收据按时间排好,手机银行里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抄下来。

合同总价十九万,阿拉伯数字和汉字大写并排印着。已付十一万四。进度表最后一栏打勾的是“水电验收”,旁边是陈建国的签名,日期五月十七号。

今天是六月二号。

我拿笔在A4纸上画表格,四列:日期、金额、收款方、凭证。三月九号,三万,微信转给陈建国;三月二十八号,四万,转到公司账户;四月二十号,两万四,公司账户;五月十号,两万,微信转给陈建国。

十一万四,一分不差。

四笔里有两笔进了个人账户,五万块。当时陈建国说微信转账方便,当天就能拉材料,走公司账户要等财务,慢三天。我信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收据的编号我也抄了下来,四张连号,从零零三一七到零零三二〇,全是手写的,盖的章倒是真的,红泥,边上有毛刺。

八点整,我拨合同上留的公司电话。响了七声,转语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第二遍一样。第三遍通了。

“恒美居,你好。”年轻女孩的声音,背景里有键盘声。

“我找陈建国,陈工长。”

“陈工今天没来。您是哪位?”

“我是他手上的业主,602的。活儿停了三天,他电话关机。”

键盘声停了。“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等了两分钟,她回来了:“女士,陈建国是我们的合作工长,我们这边只负责派单,施工上的事您得直接跟他联系。”

“合同是跟你们签的,钱也打到你们账户。”

“这个我不太清楚,您要不过来一趟吧,我们经理在。”

我问了地址。城东金鼎大厦七楼,703。

出门前我把合同、收据、名片全塞进透明文件袋。下楼碰见三楼的阿姨,她问我房子装到哪了,我说快了。说完自己都觉得虚。

公交坐了四十分钟。金鼎大厦是零几年的写字楼,外墙瓷砖掉了几块,大堂两台电梯,一台贴着“维修中”。

七楼,703的门开着,里面隔了几个工位。墙上挂三块铜牌:恒美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市装饰协会会员单位、AAA级信用企业。我拿手机拍了下来,铜牌底下还有一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法定代表人姓林,注册资本一百万,成立日期二零一六年四月。

前台就是接电话那个女孩,二十出头,扎马尾。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眼神变了一下。

“我上午打过电话。”

“哦,您是602的业主。”她站起来,“吴经理在里面,我带您过去。”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问她:“陈建国最近还来公司吗?”

她想了想:“他好久没来了。上个月还有人来问过,也是找他的。”

“也是业主?”

她抿了一下嘴,没接话,抬手往里面指:“这边请。”

吴经理四十来岁,浅灰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她起身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放在茶几上。

“坐,慢慢说。”

我把合同、收据、转账记录一张张摊开。“陈建国收了十一万四,活儿干到水电验收就停了,人联系不上。合同是跟你们签的,我想知道这钱去哪了。”

她拿起合同翻了两页,放下。“是这样,陈建国跟我们签的是《施工合作协议》,他是独立的施工方,我们提供资质和品牌,收百分之八的管理费。您这个项目,管理费我们收了,剩下的钱已经转给他了。”

“转给他了,凭证呢?”

“这个涉及合作方的账目,不方便给您看。”

“我的钱进了你们账户,你们转给谁、转多少,我没资格看?”

她笑了一下,很轻。“您别误会,不是不给您看,是流程上我们跟工长之间有约定。”

我换了个问法:“派单记录能看吗?你们把602派给陈建国,总有个单子。”

她犹豫了几秒,起身进了里间,回来拿一张A4纸。“这是派单确认单,您看可以,不能带走。”

纸上打印着:项目地址,6号楼602室;业主,我;施工方,陈建国;合同金额,190000;公司管理费,8%;派单日期,三月七号。

百分之八,一万五千二。活儿干没干完,公司先拿了一万五。

我举手机拍照。她伸手挡了一下,又收回去。“您拍吧,内部单据,拍了也说明不了什么。”

“能说明你们派了这个单,收了这笔钱。”

她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盖章页,我的名字在左边,右边一个红色的圆章,公司全称刻在章的边缘:恒美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中间一颗五角星。

我从文件袋里摸出陈建国的名片。第一次见面他给的,白底,左上角一个logo,下面两行:恒美居装饰工程公司,陈建国,工长。手机号、微信号,印得整整齐齐。

我把名片和合同并排放。

“吴经理,你看这儿。”

她探过身。

“你们叫恒美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他名片上印的是恒美居装饰工程公司。少了两个字。”

她的视线在名片上停了两秒,抬起来。“名片是他自己印的,我们管不了。”

“他以你们的名义接活,你们管不了?”

“业主自己也要辨别。”

“我辨别的方式,是看合同上的章。”

她把杯子放下,声音还是平的:“这样,您把情况写个书面的留下,我们内部核实,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我在图书馆做了七年,太知道“三天之内给答复”是什么意思。

“吴经理,我不写书面的。我今天来,就三个问题。第一,这十一万四是不是进了你们公司账户。第二,你们跟他的协议,允不允许他以公司名义对外签合同。第三,活儿停在这儿,你们管不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钱进了公司账户,我们代收代付。第二个,协议里没有授权他对外签合同,但也没有禁止。第三个,我们的意见是,施工责任由工长承担。”

“你们代收代付,收的是什么?”

“管理费。”

“管理什么?”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跟前面不一样。“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施工合同是您跟陈建国签的,我们只提供资质。您要觉得我们有问题,可以走法律途径。”

“我会走的。”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文件袋,“走之前,派单确认单能复印一份吗?”

“不能。”

“我拍的照,你们认不认?”

“您拍的照,我们管不了。”

下楼,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台阶上。

手机相册里现在有五张:合同签字页的章、派单确认单、墙上的三块铜牌、前台的电脑屏幕、吴经理的名片。我把它们按顺序重命名,零零一到零零五,存进一个新相册。相册名字叫“602”。

然后我打开企业信息查询的小程序,输入“恒美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跳出来一条:存续,成立日期二零一六年四月,注册资本一百万元,法定代表人林某。

我又输入“恒美居装饰工程公司”。

没有结果。一条都没有。

不是名字写错了。名片上那个主体,在工商登记里根本不存在。

我坐在台阶上,把这条信息看了三遍。风从大厦的玻璃门里灌出来,吹得脚边的落叶打了个转。

陈建国借了一个壳。合同盖的是真章,名片印的是假名。业主看到名片,看到工地围挡上的logo,看到公司派来的车,没人会去查那张名片上少了两个字。

而公司知道。一个工长在外面跑了两年,名片上印着公司的名字,公司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只是不需要知道。

我给吴经理发了条微信。她上午加了我,说方便沟通。

“吴经理,陈建国的名片上印的是恒美居装饰工程公司,少了‘有限’两个字。我在工商查了,这个主体不存在。你们公司知道这件事吗?”

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我等到十一点五十,她没回。

我又发一条:“我不需要您现在回。三天之内,我等你们的答复。如果答复是走法律途径,那我就走。”

这条也没回。

我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垃圾桶。对面有家打印店,玻璃门上贴着“复印 五角一张”。

我走过去,把合同从头到尾复印了三份。老板问要不要装订,我说不用,用长尾夹夹一下就行。

三份,一份放家里,一份放单位柜子里,一份随身带。

走出打印店,太阳很晒。我抱着文件袋站在路口等红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吴经理。

三个字:“收到了。”

没有别的。

红灯变绿,我跟着人流走过斑马线。到对面,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写了三行字。

合同主体:恒美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存续。

名片主体:恒美居装饰工程公司,查无此户。

已付:十一万四,进度:水电验收。

写完,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兜里。

赵鹏是晚上七点四十到的,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

他进门没换鞋,就站在玄关那块地垫上,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坐在餐桌边核付款记录,桌上摊着合同、银行流水,还有三张我自己抄的转账截图。橘子的塑料袋在他手里响了一下,他把袋子搁到桌角,说:“我妈知道了。”

我抬眼看他。

“我下午跟她说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她……她想跟你说两句。”

手机已经在他手里了。屏幕亮着,通话界面,备注是“妈”。我伸手接过来,贴在耳朵上。

“孩子,吃饭了没有?”

“吃了,阿姨。”

“那就好。”她停了一下,“鹏鹏下午跟我说了房子的事。你别急,这事儿不怪你。遇上这种工长,谁也没法子。”

我说:“阿姨,我知道。”

“我跟他爸晚上商量了一下。”她的声音一直压得很平,“房子呢,先放着。你们俩先租房结婚,租金我们出一半。装修那个钱,慢慢追,追不回来就算了,就当买个教训。”

我看着桌上那张合同。总价十九万,已付十一万四。这两个数字我这几天看了不下一百遍,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阿姨,是十一万四。”

“我知道,十一万四。”她的语气还是软的,“可你算算,为了这十一万四,婚期往后推一年两年,值不值?”

我没说话。

“阿姨不是心疼钱。”她接着说,“阿姨是心疼你们。你们这个年纪,最要紧的是把日子过起来。房子是死物,人是活的。等两年,钱攒够了,一次装好,不比现在东拼西凑强?”

窗外有辆车在倒车,雷达滴滴地叫,叫了七八声才停。我捏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再说了,”她停了一下,“阿姨说句不该说的。那房子写的是你的名,贷款也是你在还。鹏鹏要是住进去,将来万一有个什么,他这边……”

“阿姨,我明白。”

“你别多心,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接了一句,“我是说,两个人过日子,账不能算得太清。算太清了,伤感情。”

我说:“阿姨,您的话我记住了。”

“你记住了就好。”她叹了一口长气,“还有啊,这事儿你爸妈那边,你自己去说。别让鹏鹏去,他去说不清楚,反倒让人家觉得是我们家撺掇的。”

我说:“好。”

“鹏鹏这个人嘴笨,你多担待。这事儿你们自己商量,我不掺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四分十一秒。

赵鹏一直看着我。

“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得有道理。”

他抬起头。

“但我不同意。”我说。

赵鹏的两只手在桌面上摊了一下,又收回去。“为什么?”

“我现在房租一千八,房贷四千二,一个月六千块。”我一项一项数给他听,“我工资五千六。这四百的窟窿,我从哪儿补?”

“我不是每个月给你两千。”

“那是你的钱。”

“我们五月二十就结婚了。”他声音抬了一点,“还分你的我的?”

我把合同翻到第一页,推到他面前。甲方那一栏,是我一个人的名字,黑体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这房子是我买的。首付二十六万,我攒了六年,我爸妈拿了三万。贷款合同上也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我说,“这十一万四,是我从工资卡里一笔一笔转给陈建国的,一共转了四笔,最后一笔是三月二号,两万。”

赵鹏盯着那页纸,没说话。

“你妈说账不能算太清。”我把合同合上,“可我要是算不清,这十一万四就真的没了。”

“我没说不追。”他把合同往回推了一点,“我是说缓一缓。”

“缓到什么时候?”

“一两年。”

“一两年之后呢?”

他停住了。

“一两年之后,还是这句话。”我说,“再等等,反正也不急。你妈今天说先租房,明年就会说先要孩子,后年就会说那房子反正也住不上,卖了换个大点的。赵鹏,话一旦这么开头,就没有头了。”

赵鹏低着头看自己的指甲。他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一点毛。他做销售,天天跟人握手,指甲从来都修得干干净净。

“酒席定金交了两万。”他忽然说,“我妈说,要是往后推,那两万就退不了了。”

“那就更得装完。”

“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他把手往桌上一放,“老李你认识吧,我们部门那个。他前年装修也是烂尾,工长跑了,他最后自己找人弄的,花了七万,装了四个月。他说那四个月的班都上不好,天天跑建材市场,人瘦了十斤。”

“我知道要跑四个月。”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比你知道得清楚。”

赵鹏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怕。我怕这十一万四追不回来,怕你背上债,怕我们还没结婚就先欠一屁股账。”

“你怕的是这些,还是你妈天天打电话?”

他没答。

“她一天打几个?”

“两三个。”

“都问什么?”

“问房子,问婚期,问彩礼。”他抬起眼看我,“彩礼八万八,我妈的意思是,能不能先……”

“先什么?”

“先打个欠条。”

我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我没拦住。

“赵鹏,”我说,“你妈让我先租房结婚,让你家彩礼打欠条,然后让我把这十一万四当成买个教训。她这算盘打得挺响。”

“你别这么说她。”赵鹏的脸涨红了,“她也是为我们好。她这辈子就攒了那么点钱,我爸前年做过一次心脏支架,花了六万多。她怕我们两个一起栽进去。”

这句话让我的心软了一下。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去年过年我去他家,他妈给我煮了一碗汤圆,碗底卧了两个荷包蛋,说多吃点,你太瘦了。那碗汤圆我现在还记得。

“我知道她是为我们好。”我说,“可我也是为我们好。”

“那你就是不肯退一步?”

“我退到哪儿去?”我看着他,“我把房子退了?我把婚期推了?我把我爸妈那三万还回去?”

赵鹏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长响。

“你怎么这么犟。”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轻。可我听得很清楚。

我没接话。

他站着,站了大概十几秒,弯腰去拿桌角那袋橘子。拿起来,又放下,从里面掏出两个,摆在桌上。

“你留着吃。”

“我留三个,剩下的你带回去。”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把袋子拎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我明天再来。”

“不用。”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坐在桌边没动。桌上摊着合同、流水、转账截图,还有两个橘子。袋子里的十一个,我留了三个,他带走了八个,剩下这两个是他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的。

我拿起一个,剥开。皮很厚,剥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橘子的汁。吃了两瓣,酸得倒牙。三月的橘子,放了一冬,早就没什么甜味了。

我把剩下的半个用保鲜膜包起来,放进冰箱。

回到桌前,我抽出一张 A4 纸,压在最上面。

先写数字。已付十一万四。合同总价十九万。未完成的项目:瓦工、木工、油漆、厨卫、灯具。

写完,我在下面画了个表格。从水电验收往后排,一项一项列。瓦工、木工、吊顶、防水、贴砖、油漆、橱柜、门、地板、开关插座、卫浴、灯具。一共十二项,我数了两遍,怕漏。每一项后面都空着,等填日期。

最后一项是灯具。我在后面写了一个“待”字,把笔帽盖上。

手机在桌上响了。我妈打来的。

“晚晚,这么晚还没睡?”

“在算装修的账。”

“装到哪一步了?”

我看着那张 A4 纸,十二项,前面十一项全是空的。

“慢一点。”我说,“工长那边人手紧,慢一点。”

“慢就慢吧,别累着。”我妈在那头打了个哈欠,“你爸今天还说,等你搬进去了,他要去给你装个架子,放他那些工具。”

“好。”

“跟鹏鹏商量着来,别自己拿主意。”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五十八分。

赵鹏发来两条消息。第一条,你早点睡。第二条,我妈那边我再劝劝。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张 A4 纸,对着头顶的灯看了一遍。十二项,一项都不能少。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合同最后一页。折的时候,指尖压到了陈建国留的那行圆珠笔字,那三个字已经洇了,隔着纸也硌手。

那天下午四点多,有人敲门。

敲得很急,一下接一下,中间不歇,像是要把门板拍穿。我正蹲在厨房地上铺报纸,手里还捏着半卷美纹纸,以为是陈建国回来了,鞋都没穿好就跑过去开。

门一开,外面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脑后,脚上套着两只蓝色塑料鞋套。

“你是六楼的吧?”她问。

我说是。

“你家阳台往下渗水,”她抬手往楼道上指了指,“渗到我家卧室那面墙,刚洇开一大片,我拿盆接着呢。”

我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卫生间那个总阀,昨天开完水,我一直没关。

我跟着她往下跑。三楼,她家门开着,一股潮味从玄关漫出来。卧室靠窗那面墙,从窗台往下,鼓起来一片,一米多长,墙皮起了泡,用手一按就软。墙角摆着一只红色塑料盆,盆里接了半指深的水,水面上飘着几点白色的墙灰。

“今天中午发现的,”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家空调漏水,后来一看,是从上面下来的。”

我说对不起,是我家的问题,我马上处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家不是在装修吗?工长呢?”

我说工长跑了。

她没接话,隔了两秒,弯腰把盆往墙根又推了推。“那你先关水吧,”她说,“我这墙等干了再补,你回头找人来看看,别一直漏。”

我说好,转身往楼上跑。

六楼,门还开着。我冲进卫生间,蹲下去找总阀。那根管子贴着墙角,阀门是老的,铜的,上面结了一层白垢。我两只手握住,往右拧,拧不动。换个方向往左拧,还是不动。手心被铜边硌出两道红印。

我掏出手机给物业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有人接。

“六号楼二单元六零二,我家漏水,总阀关不上,能不能派个人来?”

那头问了一句什么,我说我姓林。

“师傅在楼下修水泵,我给他打电话,你等十分钟。”

我就在卫生间地上坐着等。地上有水,凉。裤腿湿了一片。抬头能看见顶上那根下水管,管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掉进地漏里,声音很轻。

十分钟不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一步一步上来,到门口停了。

我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深蓝色工装,肩膀上挎一只帆布工具包,包角磨得发白,侧面蹭了一道白漆。他个子高,进门要低一下头。

“物业的,”他说,“水在哪儿?”

我指了指卫生间。

他没换鞋,先蹲下去把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套上,才进去。

进去第一件事,他从包里摸出一把活动扳手,卡住那个铜阀门,手腕一沉,往左拧。三圈半,水声停了。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我以为他会站起来走。他没有。

他把扳手放回包里,蹲在原地,开始看管子。

...

他看得很慢。先是抬头看顶上的下水管,看了一分多钟,然后手指顺着管壁往下摸,摸到接口处停住,指甲在接缝上刮了两下。接着他挪到洗手台那边,把下面那根软管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最后他掀开地漏的盖子,把手电筒打亮,往下照。

我站在门口,问了三次。

第一次我问:“是阀门的问题吗?”他没抬头。

第二次我问:“要不要把水表也关了?”他抬手摆了一下。

第三次我说:“师傅,我得下去跟人家说一声。”他说了句“等会儿”。

我就站着等。

他蹲在那儿,前前后后十来分钟。中间他站起来一次,走到阳台,蹲下去看地漏,又用手背贴了贴阳台那面墙,贴了大概十几秒,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最后他站起身,把裤腿上的灰拍掉,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这活儿能干,就是得一样一样来。”

我说什么意思。

“你家这水,不是阀门漏的,”他抬手指了指卫生间墙角那根立管,“是接头渗的。这管子不是一次做完的,中间有人动过,接头重新热熔过一遍,熔的时候温度不够,里面没长死,渗了有一阵子了。”

我说多久。

“看墙上那道水印,”他说,“少说二十天。”

二十天,正好是陈建国说“明天进瓦工”的那几天。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声。

“还有,”他往阳台那边抬了抬下巴,“阳台地漏的坡是反的,水往门口淌,不倒流才怪。楼下那面墙鼓包,一半是从卫生间渗的,一半是从阳台淌下去的。”

我说那怎么办。

“一样一样来。”他重复了一遍,蹲下去,从工具包侧袋里抽出一张纸。

...

那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边上还有毛茬。上面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很小,一行一行,横平竖直。

我接过来,从头看。

第一行:水泥,PO42.5,两吨,不要复合的。

第二行:瓷砖胶,C1,别买成勾缝剂。

第三行:防水涂料,两遍,墙面返高三十公分,淋浴区一米八。

第四行:闭水试验,四十八小时,楼下看过签字再往下走。

第五行:PPR管,S3.2,壁厚三点五,别要二点八的。

第六行:电线,二点五平方,空调四平方,颜色分管。

第七行:插座离地三十公分,开关一米三,床头双控。

第八行:踢脚线,八公分,跟门套一个色。

第九行:门套留缝三毫米,防潮。

第十行:地漏,深水封,带返水弯。

一共十行。最后一行下面,他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先做闭水。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是你写的?”

“嗯。”

“你天天带着?”

“不带,”他说,“刚写的。”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把工具包拉链拉上。

“你包里常年有纸?”

“有笔。”他说。

...

我从合同最后一页抽出我自己那张A4纸,十二项,打印的,一条一条,从“核对合同主体”到“确认保修条款”,是我昨天晚上对着电脑敲了两个小时排出来的。

我递给他:“你看看这个顺序对不对。”

他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得很仔细,看完还给我。

“顺序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

“你这是打官司的顺序,”他说,“不是干活的顺序。打官司可以慢慢来,干活不行。管子埋在墙里,墙一砌上,你就再也看不见了。防水做完了才能贴砖,砖贴完了才能装门,门装完了才能装踢脚线。哪一步走反了,后面全得砸。”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一张打印的,宋体,一条一条全是“核对”“确认”“追责”。一张手写的,横格,全是标号、尺寸、小时数。

“那你的意思是,我先干活,后打官司?”

“两件事一起做,”他说,“但你不能拿打官司的劲头去管工地。工地只认顺序。”

我说我没钱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这房子,”他环视了一圈,“停工快一个月了吧。腻子刮了一半停在那儿,脚手架拆了一半,切割机还插在插座上。工长跑了,钱肯定带走了。”

我没说话。

“我不接装修,”他把工具包挎到肩上,“我只做水电。别的工,我给你找人,你自己谈价,钱你自己给,我不经手。”

我说为什么。

“经手就说不清。”他说。

...

他走到门口,弯腰把鞋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

“那个楼下,”他说,“你别等墙干了再补。明天你先下去一趟,拿两袋腻子粉给她,就说先给她把墙面找平,等彻底干透了再刮面层。她要是不要,你就说钱你出,人工你找。”

我说好。

“还有,”他指了指卫生间,“今天晚上你别用水了。总阀我已经关了。明天下午我下班过来,六点半,先把那截管子换了,换完了做闭水,四十八小时,第三天我来看。楼下要是还渗,就得把地砖起了重做。”

我说换管子多少钱。

“材料一百二,人工不要。”

我说不行。

“那你就给一百二。”他说完就下楼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关上门,回到卫生间。

水已经停了。地上那摊水还在,映着头顶那盏临时拉线的灯泡。我蹲下去,用手把水往地漏那边推,推了两下才想起来,地漏的坡是反的,水往门口淌。

我就坐在门槛上,把两张纸摊在膝盖上。

一张十二项,一张十行。

我拿出手机,给三楼的大姐发了条消息,说不好意思,明天上午我下去一趟,带两袋腻子粉,先把墙给她找平。

她回得很快:不用你买,我自己有。你把你家弄好就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回了一个:那我出人工。

她没再回。

我把周牧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四个字,“先做闭水”,笔画压得很重,纸背面都凸出来了。

我起身去厨房,把卷尺拿过来,压在那张纸上。卷尺是陈建国留下的,五米的,外壳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过。

压上去的时候,纸角翘了一下,我又把它按平。

明天六点半之前,我得把水泥和管子买回来。

六点半我出门的时候,卷尺还压在纸上。

水泥和管子照样买了。水泥四袋,一袋一百二;PPR管六根,四米一根,二十六块。我让店家送到楼下,自己往上扛。扛到第四趟,手机响了,物业打来的,说管档案的刘师傅八点上班,让我别去太早。

我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到七点五十。包里装着合同、进度表、陈建国那张名片,还有周牧手写的那张清单。清单我看了三遍,每一行后面都用铅笔打了个小勾,只有第一行空着。

八点整,我敲开物业办公室的门。

刘师傅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正蹲在地上给一盆绿萝浇水。他站起身,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哪一户?”

“六号楼二单元602。”

他从铁皮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白线缠着,正面用记号笔写着“602”,字迹被手汗磨得发灰。他解开线,抽出一张A4纸,正反面都印着表格。

“装修备案,四月十二号报的。”他把纸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先看施工单位那一栏。

那一栏填的是三个手写的字:陈建国。

不是公司名。

“师傅,这一栏不是应该写装修公司吗?”

刘师傅抬眼看我,眼镜滑到鼻尖上。“按理说是写公司。可有的人图省事,直接写工长名字。我们物业只管收押金、看有没有章,别的不管。”

“章呢?”

他用手指头在纸的右下角点了一下。那里盖着一个圆章,红印泥褪得只剩一层粉,字是“西园小区物业管理服务中心”。

整张备案表上,没有任何一家装修公司的公章。

我盯着那三个手写的字看了很久。陈建国三个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是不耐烦。

“能复印一份吗?”

“复印机坏了半个月,还没修。”他往后退了半步,“你拍照吧,拍清楚点。”

我把备案表放在窗台上,正反面各拍了两张。窗台上有灰,我拍完用袖子把纸边擦了擦,再递还给他。

“师傅,我再问一句,报备案的时候,除了这张表,还要交什么?”

“营业执照复印件、施工合同、工长身份证。”他掰着手指头数,“有的还交电工证。东西齐了我们才收押金。”

“我这户的交了吗?”

他愣了一下,低头去翻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抽出来。抽到最后,袋子里只剩一张押金收据的存根。

“怪了。”他把存根举到眼前,“就一张表,别的没有。押金倒是交了,两千。”

“谁交的?”

“陈建国。他自己来的,现金。”

我把那张存根也拍了照。存根上的日期是四月十二号,签字是陈建国,字迹跟备案表上一样,最后一笔也拖得很长。

从物业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我站在楼下,把手机里的照片从头翻了一遍。四张备案表,一张押金存根。

手里有东西了,可这些东西拼起来,指向的是同一件事:陈建国是以个人名义报的备案,公司连一张营业执照都没往物业交过。

那公司凭什么收我十一万四?

我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没急着回答。清单上还有第二行。

第二行写的是:去建材城,把瓷砖的送货单要出来。

西环建材城在城西,坐17路,十二站。我在车上把合同又翻了一遍,找到材料清单那一页。瓷砖是单独列的一项,七千八,含地砖、墙砖、踢脚线,还有运费和上楼费。

店在B区12号,招牌上写着“金锐陶瓷”。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门口码着几摞样品砖,砖面上落了一层灰。店里就一个人,四十来岁,短头发,正低头按计算器。计算器的按键都磨白了,数字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按完。

“吴姐?”

她抬头。“买砖?”

“不买。我找您查个单子。六号楼602,陈建国下的单。”

她把计算器往边上一推,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硬壳本。本子封面印着“2025”,边角全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过两回。她翻到三月那一页,手指头顺着横线往下滑。

“602,陈建国。”她停住,“地砖四十六块,八百乘八百的,六十八一块。踢脚线一百二十米,十二块一米。卫生间墙砖两百一十块,三百乘六百的,八块五。加上运费和上楼费,一共七千八。”

她拿计算器又摁了一遍,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三月二十号转的账,微信。”她说着,把手机也翻出来,找出一条转账记录,举到我面前,“你看,七千八,一分没少。”

“货呢?”

“货分两批。”她翻到本子后面一页,那里贴着一张送货单的存根,“三月二十五号,地砖和踢脚线拉走了。墙砖一直没来提。”

“为什么没提?”

“他说工地没到那一步,让我先放着。”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我四月催过一回,五月又催过一回。五月那回,电话就打不通了。”

“墙砖还在?”

“在仓库压着呢。压了两个多月,包装箱都压变形了。”她顿了顿,“你要提,得补两百块仓储费。”

“先不提。”我把包里那张清单拿出来,摊在柜台上,“吴姐,我想看看送货单。”

“送货单在存根上贴着,你自己看。”

存根是黄颜色的,一式三联,最上面那一联已经撕走了,剩下的是复写出来的第二联。单号是0032871,日期三月二十五号,货名、数量、金额都对得上。

签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王小军。

不是陈建国。

我把那张存根看了两遍,又抬头看她。“王小军是谁?”

“陈建国手下的,一个小工,瘦瘦的,骑个电动车来拉的货。”她往门口指了指,“那天下午来的,拉了两趟。第二趟还下着雨,他用塑料布把砖盖上,自己淋着。”

我听完,没说话。

“怎么了?”她问。

“陈建国跑了。”

吴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跑了?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电话关机,微信不回,工地空了。”

她坐到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还欠我一笔呢。”

“墙砖的钱不是已经给了?”

“墙砖给了。我说的是另外一笔。”她重新翻开本子,往前翻了几页,“去年十一月,他给另一个工地在我这儿拿过一批货,三千二,说年底结,到现在没结。”

我心里动了一下。“他欠您的,您怎么不催?”

“催了。他说上游压着他的款,让我宽限两个月。”她把本子推远了一点,“干了二十年的人,我信他。再说了,他这单七千八,现款现结,一分没拖。我寻思着,能现结的人,不至于赖我那三千二。”

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对材料商现款现结,对业主一拖再拖。他不是没有钱,他是把钱排了个顺序,材料商排在前头,业主排在后头。

“吴姐,他还在别家拿过货吗?”

“多了。”她往门外抬了抬下巴,“隔壁老赵做板材的,对面做木门的,还有东头那家卖五金的。你去问,没一个说他赖账的,都说他结账痛快。”

“那我这算什么?”

吴姐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他不是那种拿了钱就跑的人。这种人我见过,跑之前先把该给的都给了,最后实在兜不住了才躲起来。”

“躲起来,我那十一万四就没了。”

“那是你们的事。”她把本子合上,“我这本子上记着的,是他欠我三千二。你要查什么,我配合你。”

我把两张送货单存根都拍了照。拍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张拍虚了,我又拍了一遍。吴姐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账本也拍吧,有用。”

“您不怕我拍出去?”

“拍出去怎么了?我又没做亏心事。”她想了想,补了一句,“别拍我脸。”

我把三月那一页、四月那一页都拍了。又让她把那条转账记录重新调出来,截了图。临走的时候,我问她:“吴姐,那批墙砖,您能不能先别处理?”

“压着也是压着,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提。仓储费我给你免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知道来问。”她把本子塞回柜台底下,“跑了的那个,连问都不问了。”

我从建材城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几分钟。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

手机相册里现在有九张照片:四张备案表,一张押金存根,两张送货单,一张账本,一张转账截图。

我把它们按顺序编了号,01到09,存在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我想了想,写了三个字:六零二。

编完号,我坐在台阶上算了一笔账。

七千八的货,地砖和踢脚线值六千一,墙砖值一千七。墙砖没到,差一千七。这一家差一千七,那七家呢?

周牧那张清单上,列了八家:瓷砖、板材、木门、五金、水泥、防水、乳胶漆、灯具。我这才走了第一家。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公交站,我又折回去,进了隔壁那家做板材的店。

店里一个老头正在锯板子,锯末飞得到处都是。他抬头看我,把电锯关了。

“老板,问一下,六号楼602的板材,是谁下的单?”

老头把电锯的插头拔下来,电线绕在机器把手上,才慢慢开口。

“六号楼602的板材,不是我这儿开的单。”

他把手上的锯末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送货回单,纸边已经卷了,上面印着蓝色复写字的痕迹。

“我这店只做散客,谁来了量好尺寸,我给人锯好、封好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602那批板子量太大,廿张生态板,还有八张石膏板,我这小门脸垫不起这个本钱,就让他们去街东头永盛报的价。”

我把那张回单接过来。送货日期是六月二十一号,收货人一栏写着“陈工”,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落款处没有公司名,只盖了一个方形的私章,印油淡得几乎看不出字。

“这批板子送过去了吗?”

“送了。”老头指了指回单右下角,“你看这儿,签的是‘陈’,不是他本人签的,是他手底下一个小工,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就来过两回,瘦,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我把回单翻过来,背面用铅笔记了一行字:602 生态板 18mm 廿张 已付清。

“钱是谁付的?”

“现金。”老头说得很快,像是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六月二十一号下午,那个眉毛有疤的小工拎着一个塑料袋来的,里面全是整沓的,我数了两遍,一万一千二。我还问他,这么多现金你也不怕丢。他说工长让这么办的。”

我把回单拍了照,正反面各一张,又问了一句:“永盛那边,你知道他们跟哪家公司走的货?”

老头摇了摇头,又想起来什么,抬手往东边指了一下。

“永盛老板姓黄,他那儿记账,你去问他。”

我从板材店出来,站在街边给锦和居打了个电话。这次我没有打前台那个号码,我打的是合同末页留的工程部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很平,我把事情说了三句,说到“602室、合同编号JH2024-0317”的时候,他打断我。

“你明天上午十点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谈。”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到了他们门店。门店在建材城西侧二楼,玻璃门上贴着一排资质证书的复印件,最上面那张写着“建筑装饰装修工程专业承包二级”。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姑娘,这回她没让我在门口站着,直接把我领进了里间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掌很厚,握得也实。

“我姓吴,工程部这边我负责。这位是小李,我们预算上的。”

小李二十七八岁,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冲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一个一次性纸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吴经理先开口,语气比前台那个姑娘软得多。

“你的事我们内部开了会。陈建国是我们合作了很多年的工长,他那边出了状况,我们公司也有责任,这个我不推。”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小李面前那份文件往我这边推了两寸。

“我们的方案是这样。剩下的活儿,我们派自己的队伍接手做完,工期四十五天,你补两万块钱的材料差价。这两万里头,一万二是瓦工和木工的人工,八千是辅料和清运。你补完这两万,后面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我没有马上接那份文件,先问了一句。

“我那十一万四呢?”

吴经理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十一万四这个数,我们认。但你要理解,钱是打到陈建国那边的账户上的,我们公司没经手。现在他这个情况,我们也在找他。”

“打到哪个账户?”

“他自己的账户。”

我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翻到银行 App 的转账记录,把屏幕转向他。

“吴经理,你看一下。三月十二号,两万。三月二十六号,三万。四月九号,一万八。四月二十三号,一万五。五月七号,九千。五月二十一号,一万一。六月四号,九千。六月十九号,八千。加上最开始那笔一万二的定金和两笔各五千的进度款,一共十一道,十一万四。”

我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收款方全称,你看清楚。锦和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账号尾号是四七三六。这是对公账户,不是个人卡。”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小李某把头低下去,翻他那个蓝色文件夹,翻得很快,纸页哗哗地响。

吴经理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账户是我们公司的,这个没错。可这笔钱进账以后,是划给陈建国做项目周转的。我们跟他是合作制,一个项目一个项目结算,他垫资,我们派单。”

“合同上盖的是你们公司的章。”我说。

“对。”

“合同第十九条写着,工程款由甲方支付至乙方指定账户,乙方为本合同项下工程的承包方。这个乙方,是锦和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不是陈建国。”

吴经理看着我,看了有三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不难看,甚至有点无奈的意思。

“你这合同看得挺细。”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三,这房子是我攒了六年买的,装修钱是我一分一分抠出来的。我不看细一点,我对不起我自己。”

小李某这时候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

“姐,我给你算一下这个账。你付的十一万四,里头有三万是设计费加管理费,这部分已经发生了,方案出了三版,图纸你也签过字,这个退不了。剩下八万四,是材料和人工。材料这块,有单据的是五万二,人工是四万三,加起来九万五,比八万四还多一万一。”

他说得很流利,数字报得也快,像是这套账他早就算过很多遍。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还欠你们一万一?”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李推了下眼镜,“我是说,这个账已经平不了了。你要真按账算,我们公司是亏的。”

“那正好。”我说,“你把五万二的单据给我,我一张一张核。核完是多少,我认多少。”

小李看了吴经理一眼。

吴经理把话接过去。

“单据在陈建国手里。材料是他去谈的,货是他收的,钱也是他付的。我们现在也找他,找了十来天了。”

“那你们让他来。”

“他电话关机。”

“你们没有他家地址?”

“有。”吴经理说,“但他老婆说他半个月没回家了。”

我把手收回来,靠到椅背上。

会议室里有一台老式的挂钟,秒针走过去的时候会响一声,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吴经理把那份文件又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你先看看这个。这个不是让你认账,是让你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我把文件拿起来。

一共三页,第一页是标题,《工程终止及责任了结协议》。第二页开始是条款,字号很小,行距也紧。

我从第一条看到第七条,看得很慢。小李某中间给我添了一次水,我没喝。

第四条是这么写的:乙方确认,甲方已按合同约定履行全部义务,双方就本工程不存在任何未结款项、未了争议,乙方不再以任何形式向甲方主张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投诉、举报、仲裁及诉讼。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吴经理,这条是什么意思?”

“就是签了这个,这事就到此为止。你后面不管找谁,都不能再找我们。”

“那我那十一万四,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吴经理说,“是换成我们给你把活干完。你补两万,我们把剩下的做完,四十五天交房。你算算,你剩下那些活儿,重新找人做,光瓦工木工油工三拨人,你一个一个去谈,谈价钱、盯工期、验活儿,你得搭进去多少工夫?我们现在给你一个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我能听出来,他不是在演。

这就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

他说的没错。剩下那些活,我一个人确实干不下来。我一个图书馆管理员,我连水泥标号都分不清,我拿什么去跟瓦工谈?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三页纸,第四条一句话,就能把我这三个月的事全抹掉。

“吴经理,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们公司跟陈建国,是合作制,对吧?”

“对。”

“那你们派单给他的时候,收不收管理费?”

吴经理没有立刻回答。

“收。”

“收多少?”

“百分之八。”

“我这单十九万,你们收了百分之八,一万五千二。这笔钱,你们收了,活儿你们派了,章你们盖了。现在工长跑了,你让我签一份协议,说你们已经履行全部义务。”

我把协议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这份协议我不能签。”

小李某把笔放下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想把账对上。我付了十一万四,这十一万四花在哪儿了,材料多少、人工多少、管理费多少,白纸黑字列出来,我认。列不出来的部分,退给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吴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妹子,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账,我们列不出来。”

“为什么列不出来?”

“因为陈建国那边的账,本来就是乱的。他接了七个工地,上游材料商压了他半年货款,他先保工人工资,材料款一拖再拖,后来就开始拿后面的项目补前面的窟窿。你这一单的钱进去,有一部分填了别的工地的坑。这个事我们也是上个月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桌面的。

“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不想给我一个交代,他们是给不出来。

“那你们现在提这个方案,是想让我把这件事咽下去。”

“是想让这件事有个收场。”吴经理说,“你补两万,我们做完,你住进去,我们都省事。”

“你们省事,我不省事。”我说,“我签了这个,我这十一万四就成了一笔糊涂账。以后陈建国回来了,我找谁?我找你们,你们拿出这份协议。我找法院,法院看这份协议。我一个人,我拿什么去跟他们掰?”

小李这时候插了一句,语气有点冲。

“姐,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我们公司愿意接这个盘,已经是担责任了。你要是不同意,那你另请高明,出了事我们不负责。”

“我没让你们担责任。”我说,“我让你们把账列清楚。这个要求,过分吗?”

小李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行,那没什么好谈的了。”

吴经理也站起来了,但他站得比小李慢。他把那份协议收起来,夹进笔记本里,然后看着我。

“妹子,我最后说一句。这个事你要走程序,我们配合。但你要想清楚,打官司要时间,你现在房子空着,租房子一个月也得两千多。你算算哪个划算。”

“我算过了。”我说。

“那行。”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陈建国欠的不是你一家。我们手上知道的,还有六家。你要真把这事捅出去,他这个人就彻底完了,剩下那六家一分钱也拿不到。你自己掂量。”

我没有说话。

他拉开门,小李先出去了。吴经理跟在后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李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没有火气,反倒是有点别的什么。

“姐。”

“嗯。”

“你这房,我们还真不敢接。”

“为什么?”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往上抬了一下,又放下。

“主体都乱成这样了。合同一个名,章一个名,打款又一个名。我们要是接了,后面出了事,你回头一告,我们说不清。这不是钱的事。”

他说完就走了,门在身后合上,没有很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桌上那瓶矿泉水我没开,那个纸杯里的水我也没喝。挂钟的秒针还在走,一声一声。

我把那份协议的照片翻出来。刚才他们出去之前,我趁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用手机把三页全拍了。第四条那一句,我拍得很清楚。

然后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把这几天攒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摊了半张桌子。

合同原件,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个章。红色的圆章,上面一圈字,锦和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陈建国的名片,名片上印的是“锦和居装饰设计有限公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设计施工一体化”。

中间差两个字。工程,和设计。

转账记录,十一笔,收款方全称,跟合同章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陈建国的材料清单复印件,手写的,字很难看,但每一项都写了单价和数量。

板材店的送货回单照片。

瓷砖店老板娘那个本子的照片,上面那批没送出去的货,一万三千六。

物业调出来的施工备案,一共两页,备案单位是“锦和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陈建国”,后面括号里写着“合作”。

我把这些东西按顺序摆好,一样一样看过去。

刚才吴经理说,陈建国欠了七家。

他说这话是想让我退,是想让我觉得,我一闹,别人就更拿不到钱。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拿起手机,找到陈建国的微信,那条“明天进瓦工”还停在三天前。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我发过去九个字。

“我给你三天。材料单子。”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看见会议室墙上挂着一排证书。

最右边那张是营业执照,框在铝合金框里,玻璃上有一层薄灰。我站起来走过去,凑近了看。

执照上写的是:锦和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成立日期二零一九年十一月,法定代表人周某某。

我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一步。

然后我掏出手机,把这张执照拍了下来。

拍完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了。

刚才小李给我的那份协议,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落款处的章,是“锦和居装饰设计有限公司”。

一个是工程,一个是设计。

一个在墙上挂着,一个盖在纸上。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把桌上那些纸一样一样收回文件袋,最后把那个没开的矿泉水瓶拿起来,放回他们原来摆的位置。

出门的时候,前台那个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下楼梯的时候,我听见后面会议室的门又开了,像是有人进去收拾东西。

走到建材城门口,太阳很大,晒得地面上那层水泥灰都发白。

我站在台阶上,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在地图里搜了三个字。

市场监督管理局。

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窗口在二楼。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把文件袋从窗口递进去。

里面的女同志把材料一份一份往外抽。抽到那张送货单复印件的时候,她停住了,拿笔在边上画了一个圈。她说材料先收下,十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我问十五个工作日是多久。

她抬眼看我,说,去掉周末,三个星期。

我从大楼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算账。三个星期,二十一天。瓦工不进场,后面的工序全都动不了。我这房子已经停了十一天,再停二十一天,就是一个多月。房租要交,婚期在那儿摆着。

我掏出手机,给周牧发消息。我说,我想自己找人把剩下的活干完,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人。

他过了二十分钟回我:明天下班我过去。

第二天晚上七点,周牧来了。他还是背着那个工具包,进门先抬手把楼道的灯摁亮,再跨进屋子。他把工具包放在水泥地上,蹲下去,从里面抽出一个硬皮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他问我,手里还有多少钱。

我说,两万四。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又划掉,重新写。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列名字:瓦工老谭、木工小吴、油漆老陈,水电收尾他自己。每一项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电话,一个工钱。

他说,先瓦工,再木工,油漆压最后。一天一个工序,做完一项你验一项,验完了再付钱。

我说,我不会验。

他说,我教你。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他站在没装玻璃的阳台边上,一只手撑着窗台,一只手举着手机。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我只听清了几句。

“老谭,我周牧。对,六楼,没电梯。砖在屋里,水泥没进。你明天早上七点半能到就七点半。”

挂了电话他回过头,跟我说,老谭明天来,你七点二十在楼下等他,给他开单元门。他搬砖上楼要四十分钟,你别催他。

我说好。

他又拨了一个,这回是木工。

“小吴,你手上那个活什么时候完。后天下午你过来一趟,先看现场,料我列给你。”

两个电话打完,他合上本子。他说,明天先做防水。老谭刷两遍,第一遍干了刷第二遍,第二遍干透才能闭水。闭水二十四小时,你去楼下看,楼下不漏,才算过。

我拿手机记。他看了一眼我记的字,说,不用记这么细,我每天下班来,我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我就到了楼下。十一月的早晨,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我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七点半,一辆电动三轮车拐进小区,车斗里码着水泥和沙子,用一块旧雨布盖着。骑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停下车,抬头看了看楼,问我,六楼?

我说是。

他说,没电梯?

我说没有。

他没再说话,弯腰把雨布掀开,抱起一袋水泥往楼道里走。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他抱在怀里,腰弯成一张弓。我要上去帮忙,他回头说,你别动,你搬不动,闪了腰更麻烦。

那天上午他跑了十一趟。水泥八袋,沙子十二袋,瓷砖六箱。最后一趟上来的时候,他的毛线帽湿透了,贴在脑门上。

老谭进门先不干活。他把屋里的地面看了一遍,又拿靠尺去量卫生间的墙。量完他直起腰,跟我说,这墙不平,最多的地方差一公分半。直接贴砖,砖面就是斜的。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先找平,抹一层。多一天工,多两袋砂浆。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天工三百二,两袋砂浆四十,三百六。

我说,抹。

老谭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房东还行。有的房东听见多一天就急。

我说,急也没用,砖贴斜了我住进去天天看着。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说,这话对。

防水那天我请了半天假。老谭刷第一遍的时候我蹲在门口看。他用滚筒蘸了涂料,从墙角往上推,推到三十公分高就停。地面刷了两遍,墙根刷了三遍。

他说,卫生间最容易漏的地方是管根。管子穿楼板那个洞,得用堵漏王先填实,再刷防水。

我说,上次那个工长也刷了防水。

他说,刷了不等于刷对了。

第二遍刷完,等干。第二天早上做闭水,往卫生间地面灌水,灌到两公分深,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一道水位线。

老谭说,二十四小时。你明天这个时候来看,水没下去,再去楼下看天花板。

我还没等到二十四小时。晚上八点周牧下班来了,他先去看水位,又下楼敲五楼的门。

五楼住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周牧跟她说,楼上做了闭水,看一下你家卫生间顶子。

老太太领我们进去,仰着头看。天花板上有一块旧的水渍,浅褐色,边缘已经干硬。周牧拿手机电筒贴着天花板照,照了半分钟,说,这块是老的,没新印子。

老太太说,那是上回漏的,漏了半个月,我找了三次物业。

我说,这回不漏了。

老太太看我一眼,说,不漏就好,我这顶子经不起再漏一回。

闭水过了,老谭开始贴砖。他贴砖有个习惯,每贴完一面墙,拿空鼓锤敲一遍。锤子是木柄的,敲在砖上咚咚响,声音实的是贴住了,声音空的是底下有空气。

他敲出三块空的,当场撬下来重贴。撬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砖背面干干净净,一点水泥都没沾上。

老谭说,看见没,这就是偷工。水泥抹不匀,砖一按就贴上去了,看着齐,其实底下是空的。住两年,砖自己就掉了。

我把那三块砖拍了照。

贴砖贴了四天。第四天下午收工,老谭把剩下的半袋水泥、两袋沙子码在墙角,砖箱子叠好。他洗了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工钱和材料钱。

瓦工工钱,五天,一千六。砂浆水泥,四百三。堵漏王两桶,一百八。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是瓷砖店的送货单。他说,你自己对一下砖的数,少了我赔,多了你退。

我数了一遍,六箱砖,用了五箱半,剩半箱。

我把两千二百一十块钱转给他。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收到了。

他背起工具包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跟我说,楼下那个老太太,你过年过节给她送点东西。楼上漏水,最烦的是楼下。

我说,我记住了。

木工小吴第三天来的。他二十五六岁,头发染成黄颜色,耳朵上挂着耳机,进门先问有没有插座能充电。

周牧把他叫到客厅,指着天花板说,吊顶,四周走一圈,中间留灯位。龙骨间距三十,不许超。

小吴说,知道了周哥。

周牧说,我说的是三十,不是三十五。

小吴把耳机摘了,说,三十就三十。

木工做了三天。第二天下午我下班过去,周牧已经在了。他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截龙骨,正在量。

他下来跟我说,小吴有一排龙骨做到三十八了,我让他拆了重打。

我说,三十和三十八差很多吗。

他说,石膏板一封上,你看不出来。但灯装上去,时间长了,板子会往下坠。三十八不是不能住,是不该这么干。

木工完了是油漆。油漆之前要算一笔账。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单子摊在桌上。瓦工两千二百一,木工三千一,油漆材料预算四千五,油漆工钱两千八,水电收尾周牧说不要钱,我硬塞给他一千五。加上我前面自己买的水泥、腻子、石膏板,还有一万一。

我拿计算器加了两遍。加完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卡里还剩三千二百块。

油漆的料钱都不够。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屋里没开灯,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从窗户飘上来。

我想了三个办法。第一个是跟我妈开口借。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我爸的药钱一个月六百。这个念头刚起来,我把它按下去了。

第二个是找赵鹏。他手里有钱,我知道。但他妈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先租房结婚,房子慢慢弄。我如果开这个口,等于承认她那句话是对的。

第三个办法我想了半宿。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一个小时假,回家把首饰盒拿出来。

首饰盒是红色的绒面盒子,订婚那天赵鹏他妈递给我的,里面是一对金镯子、一条项链、一个戒指。三金。

我把两只镯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买的时候是在老凤祥,柜员说这两只一共三十八克三,戴一辈子都不过时。

我把两只镯子装回盒子,拎着出了门。

不是去原来那家。原来那家只卖不收。我去的是街对面一家回收黄金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红底黄字,写着高价回收,当场结算。

老板娘拿过镯子,先看钢印,再上秤。秤上跳出三十八克三二。

她说,今天回收五百三十八一克。

我心算,两万零六百。

她说,工费不退,只按金价算。

我说,我知道。

她把两只镯子剪断,扔进坩埚。火枪一喷,金子化成一小滩。她拿镊子夹起来,过水,再称,三十八克二八。最后她数了两万零五百八十给我。少的那几克,是焊点和磨损。

我把钱装进包里,走出铺子。太阳照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

那天晚上赵鹏来送水果。他进门把袋子放在桌上,自己去开抽屉找指甲刀。首饰盒就在那个抽屉里。

他打开盒子,愣了一下。

他说,镯子呢。

我在厨房洗手,没回头。我说,退了。

他半天没说话。我擦干手出来,看见他把盒子端在手里,盒盖开着。

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大。

“你连结婚的东西都敢动。”

我说,房子装不完,婚结了住哪。

他说,那你跟我说一声行不行。

我说,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他说,我不同意你就自己拿去卖了?

我说,不是卖,是回收。以后有钱了再买。

他说,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妈挑的。

我说,我知道。

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过了一会儿他说,林晓,你有没有想过,这房子你非要装完,到底是为了住,还是为了争一口气。

我说,两样都有。

他说,那我算什么。

我说,你算我打算一起住进去的人。

他没接这句话。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妈说得没错,你就是犟。

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我听见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脚边还堆着石膏板的边角料。手机响了一声,是周牧发来的消息:明天油漆老陈进场,腻子先刮两遍,你在场。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首饰盒的盖子扣上,放回抽屉最里面。盒子里还剩一条项链,一个戒指。

油漆老陈用指节在厨房那面墙上敲了三下,声音是空的。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刚批下来的请假条。图书馆的假不好请,馆长问我什么事,我说家里装修,得在现场盯着。她低头签字,说盯着点好,这行当里,人不在场,活就敢给你做一半。

“这块空。”老陈回过头看我,“面积不小,得凿开看。”

我问他多大面积。他说至少一平方,凿开以后要重新抹灰,抹灰得等干透,干透了才能刮腻子,前后加三天。我又问加多少钱,他伸出手指头算,料钱一百六,工钱算半天,一共三百。

“你别嫌贵,这三百我挣的是力气。”

我说不嫌贵。这房子六十八平,是我攒了六年的钱买的,我到现在每个月还在付一千八的房租,多拖一天,我就多掏一天的钱。我蹲在厨房门口看那面墙,墙是陈建国走之前做的,水电开槽的回填是他手下的瓦工干的,水泥砂浆配比不对,里头空着,外面抹平了看不出来,一敲才知道。

老陈拿凿子开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录了一段声音,又把凿开的洞拍了照。照片存进一个叫“证据”的相册,里面已经有一百三十七张。

下午两点,老陈把空的那块凿到砖,砖面上有一层浮灰,他用毛刷扫了三遍,又拿喷壶喷湿。他说回填之前得先甩浆,甩了浆才挂得住。我看他甩浆,手腕一抖一抖,浆点溅在墙上,像下了一场小雨。

“你懂行?”他问我。

“不懂。”我说,“我看你干活。”

“不懂就对了。”他笑了笑,“业主全懂了,我们这行就没饭吃。可你也别全不懂,全不懂,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

我把他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那天晚上我抄到本子上,抄完在后面加了一行:材料进场要清点,品牌、批号、数量,一样一样对。

这是周牧那张清单上的第一条。

腻子粉是陈建国留下的那批,堆在次卧,一共二十袋。我按清单清点的时候,发现靠墙的两袋受了潮,袋子底下一片硬块,捏上去像石头。

“这两袋不能用。”我跟老陈说。

“能用。”他蹲下去捏了捏,“敲碎了掺进去,刮底层,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不行。”我说,“底层是底子,底子坏了,面上再好看也是白搭。”

老陈抬头看我,看了有几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听你的。”他说,“这两袋退回去,我打电话让店里送新的。你今天要盯,我就今天给你送来。”

他掏出手机,站在阳台上打了一个电话,声音不大,说了三遍“受潮的不要”。挂了电话回头跟我说,下午三点送到,让我当面拆一袋看。

“你这个业主,难伺候。”他说,“不过我愿意干。难伺候的业主,房子装完了自己住着舒坦。”

那天下午三点,送货车到楼下,我下楼,当着送货员的面拆了一袋,抓了一把在手里捻,粉是散的,没有块。我才签字。

六点二十,楼道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上来,到六楼停住。我开门,周牧站在门口,肩上挎着工具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开关面板。

“老陈说厨房那面墙空了。”他进门先换鞋,把鞋摆在门外的报纸上。

“你消息倒快。”

“他下午在我那栋楼干活,跟我抽了根烟。”

他把面板放在地上,蹲下去看墙上的线盒。线盒是陈建国留的,有两个位置偏了三公分,装上面板以后会露出一道缝。周牧从包里摸出一把小锤和一根钢钉,把线盒边上的水泥一点点剔掉,剔的时候很轻,粉尘落在他的袖口上。

“你不用天天来。”我说。

“顺路。”他说,“我六点下班,从这儿过。”

我知道他不顺路。他管的那几栋楼在小区东门,我这栋在西边,绕过来要多走四百米。我没说破。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水泥地上算账。卡里剩一万二。瓦工尾款四千五,木工三千二,灯具和开关一千八,保洁四百,运费两百,加起来一万零一百,剩一千九。

“还得留一手。”我在纸上写,“万一再空一块墙。”

周牧蹲在旁边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指着那个数说:“灯具可以先买主灯,筒灯往后放,先接线,后装灯,不影响住。”

“筒灯不装,天花板上就是几个洞。”

“洞可以拿白纸糊上。”他说,“我见过有人糊了半年。”

我笑了一下。那是我这半个月里第一次笑。

老陈的活做得慢,一天只刮一个房间。他说腻子两遍,第一遍找平,第二遍收光,中间要等干,急着刮第二遍,半年以后就裂。我问他裂了怎么办,他说裂了他来补,不收钱。

“你不怕我跑了?”我问他。

“你跑什么。”他拿刮刀在桶沿上刮了一下,“钱是你出的,房是你买的,你比谁都想装完。”

这话让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第三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厨房,让我摸那面补过的墙。手贴上去是凉的,平的,没有起伏。

“干透了。”他说,“你验一下,验完我再刮腻子。”

我拿卷尺量了垂直,又拿手电贴着墙面照,光带是直的。我说行。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又塞回去,说业主家不抽。

第八天晚上,小区跳闸了。

那会儿是八点四十,我正在卧室里贴美纹纸,头顶的灯泡“啪”一声灭了,整栋楼跟着黑下来。楼道里有人喊,有人开门,有小孩哭。我摸到手机开手电,光柱照在墙上,照出一片还没刮完的腻子。

周牧的电话打进来:“你别动,我下去看看。”

他在楼下待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电照着楼梯,一级一级上来,进门说:“总闸老化,六十三安的闸,烧了一相。物业明天换,今晚合不上。”

“那今晚就这么黑着?”

“黑着。”他把工具包放下,“你吃饭没有?”

我说没有。他说他也没吃,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壶和两桶泡面。他把一个拆开的纸箱铺在客厅中间,铺平了,用手压了压四边。

“地上凉。”

水倒进面桶,盖上盖子。手机手电立在墙角,光打在天花板上,散开来,屋子里有一层灰白的光。我坐在纸箱上,膝盖抵着膝盖,热气从面桶里冒出来,糊在脸上。

“你这房子采光好。”他忽然说。

“黑着你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他抬手指了指厨房那边,“早上六点的光能照到厨房,从那个窗洞进来,一直照到灶台边上。”

我问他怎么知道。

“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他说,“从楼下过,看见你这户的窗。”

面泡好了。他把叉子递给我,自己那桶没动,等了一会儿才揭盖。我们两个人坐在水泥地上吃面,谁也没说话,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楼道里邻居的说话声。

我问他干这行多久了。他说十四年,十九岁出来,先跟着师傅扛管子,后来自己接活。

“那你手上这些活,都是自己学的?”

“都是自己学的。”他说,“没人教,就看别人怎么干,看完自己试,试坏了自己赔。”

吃完他把汤倒进垃圾袋,扎紧口,放在门边。

“陈建国那八万,你还打算要?”他问。

“要。”我说,“能要回多少算多少。”

“他要是有呢?”

“有就还,没有就写欠条。”我把面桶放下,“我不指望他一下子拿出来,我就要一个说法,一个日子。”

周牧点点头,没再说话。

九点十分,赵鹏的电话来了。

“你在哪?”

“房里。”

“这么晚还在那?”他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我妈说明天想见你,商量婚期。”

“房子还没装完。”

“我知道没装完。”他顿了一下,“我妈的意思是,先把证领了,酒席往后放,房子慢慢弄。”

我捏着手机,看着墙上那道手电的光。

“赵鹏,我问你一句。”我说,“如果这房子装到明年,你还领不领?”

他那头静了两秒。

“你怎么又来了。”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我就是想知道。”

他说了句“明天再说”,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周牧坐在纸箱另一头,没问,也没看我,只是把我那桶吃剩的面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到我手边。

“面凉了。”他说。

“嗯。”

“凉了也能吃。”

我拿起叉子又吃了两口。窗洞外面是别的小区的灯,一格一格的,风从窗洞进来,把地上的粉尘吹起来一层。他伸手把纸箱边上翘起来的一角按平。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我下个月得搬。”

我抬头看他。

“房东要卖房。”他说,“房子挂出去半个月了,中介带人看了四回。”

“找好了吗?”

“看了两处。”他说,“一处一千五,朝南,一间一千二,朝北。”

我没接话。五楼东户上个月贴过一张出租的红纸,贴在单元门的玻璃上,我每天上下楼都看见。一千二,朝南,六十八平,跟我的户型一样,只是少一个阳台。

“五楼东户在租。”我说,“一千二。”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从那张纸旁边过。”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明天我去问问。”

十点一刻,电来了。冰箱在厨房“嗡”了一声,灯泡亮起来,天花板上的光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客厅。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周牧站起身,走到配电箱那里看了一眼,把箱门关上。

“明天必须换。”他说,“这个闸再用,还得跳。”

“嗯。”

他收拾工具包,把保温壶拧好盖子,纸箱卷起来靠在门后。走到门口,他换鞋,回过头。

“明天六点我打这儿过。”他说,“顺便看看那个闸。”

我说好。

他把门拉开,又停住。

“五楼那家的电话,你有吗?”

我从地上捡起那张材料清单,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号码。字写得有点歪,我把那半张纸撕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对折,放进上衣口袋,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转身下楼。

三样东西我摊在餐桌上,摆了一个晚上。

第一样是合同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盖章那家公司的名字,和陈建国名片上的名字差两个字。第二样是建材市场老板娘翻出账本给我拍的那张送货单,签收人一栏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后来问出来,是陈建国手下的一个小工。第三样是物业给我出的一份说明,白纸黑字写着,这套房子装修期间没有在他们那里办过任何备案登记,也没有交过装修保证金。

我把这三张纸按顺序摆好,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存进一个新相册,相册名字就叫“三样东西”。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打了 12315。

接线的是个女同志,声音很稳,问我投诉谁,投诉什么事,手上有没有凭证。我说被投诉的是合同上盖章那家公司,事由是收了十一万四的装修款,工程停在“水电验收”这一栏,工长关机,公司说不负责。她让我把合同编号、每一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工长的姓名电话都准备好,说七个工作日内转给属地的市场监管所。

我说好。

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我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坐回桌前,把十一万四拆成一笔一笔。第一笔三万,签合同那天转的。第二笔四万二,水电开工那天。第三笔两万八,瓦工进场前。第四笔一万四,买瓷砖和乳胶漆的料款。四笔加起来正好十一万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每一笔都有银行回单,回单上的收款账户名,和合同上盖章的公司名,一个字都不差。

这就够了。合同上的主体说不清,钱却是实打实进了他们公司的账户。这一条,谁也赖不掉。

当天下午我又打了 12345。

接线的男同志听完,问我主要想反映什么。我说两件事,一是装修公司收了钱不干活,二是这套房子从开工到现在,没有办过任何装修备案。他说第二件归住建管,会给我转过去。第三天上午,区住建局房屋安全管理科给我回了电话,问地址,问施工队名称,问有没有施工许可。我说没有,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盖了章的纸都没有。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说他们会去现场看。

第五天上午十点,装修公司来电话了。

打电话的人自称姓吴,是客服主管。他说公司已经了解情况,愿意协商,让我先把两个投诉撤了。我说撤不了,账还没对上。他说你这样我们很难做。我说你们难做,是你们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约个时间,坐下来谈。

挂了电话,我给周牧发了一条消息,问他这个备案到底该谁办。

他回得很慢,隔了二十多分钟才来一条,一共两句话:“物业那张纸要盖章。备案去住建问,别问物业。”

我把这两句话抄在便签上,贴在冰箱门上。

晚上赵鹏来送饭,看见桌上摊着三张纸。他问我弄到哪一步了,我说投诉递上去了,等约谈。他把饭盒放下,在对面坐下,说:“三万八,你打算跑几个月?”

我把筷子摆正,说:“不是三万八,是十一万四里的每一分。”

他说:“我就是问一句,你别急。”

我说:“我没急。”

他低头吃了两口,说:“我妈昨天还问,房子什么时候能好。”

我说:“我也想知道。”

他把饭盒盖扣上,说:“她意思是,要不先租房,把婚结了,房子慢慢弄。”

我说:“这房子是我买的,钱是我出的。租不租房,跟你妈没关系,跟结婚也没关系。”

他没接话。饭吃到一半,他抬眼看我,说:“你最近说话,怎么都这么硬。”

我说:“我不是硬。我是把话说明白。”

他走的时候把垃圾袋提下楼了。我站在门口听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四楼拐角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

约谈安排在第十一天下午两点,市场监管所二楼一间调解室。

屋子不大,一张长条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钟,钟走得比我的表快两分钟。桌上摞着一叠一次性纸杯。公司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吴主管,一个是年轻的法务,姓李,西装领口别着一支笔。中间坐着消协的孙老师,五十来岁,戴老花镜,说话慢。

孙老师先开口,说双方都在,各说各的,能谈就谈,谈不成走别的路。

吴主管先说。他说公司对这件事很重视,考虑到我的实际困难,愿意退两万块钱,算是人道主义补偿。他说到“人道主义”四个字的时候,手在桌面上摊了一下。

我说:“我不要人道主义。我要对账。”

我把三样东西一份一份摆出来。

先是银行回单,四张,按时间排好。我推到桌子中间,说:“这十一万四,全进了你们公司的账户。合同上盖的是你们的章。”

小李法务把回单拿过去,一张一张看。他说:“陈建国是我们的合作工长,我们是派单平台,施工是他个人行为。”

我说:“派单平台收钱吗?”

他说:“我们代收。”

我说:“代收的钱进了你们的账户,出的事你们不负责。这个道理你讲给孙老师听,看他信不信。”

孙老师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说话,把回单接过去,一张一张对。

第二样是送货单。我摆在回单旁边,说:“这批瓷砖钱结了,货没出。建材市场的老板娘有账本,她也愿意写一份情况说明,写明那批货没送来。签收人这一栏写的不是陈建国,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小工。我想问一句,这个小工,你们授权过吗?”

小李法务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大概十秒,说:“这个我们要核实。”

我说:“核实几天?”

他说:“三天。”

孙老师说:“那就三天,三天之内给答复。”

第三样是物业那份说明。我推到最上面,说:“这套房子从开工到现在,没办过装修备案。住建那边上礼拜已经去现场看过了,出了责令整改通知书。你们是公司,不是个人,这一条罚的是你们。”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吴主管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小李法务抬眼看我,又低下头。

孙老师让我们中场休息十分钟。

我去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一头是厕所,一头是楼梯。我听见调解室的门开了又关,吴主管在楼梯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整改”“三天”“先稳住”这几个词。

十分钟后回去,吴主管的态度变了。他说公司愿意退三万八,十五个工作日内到账,条件是签一份调解协议,就这一笔了结,之后不再追究。

我说:“可以。但协议上要加一句。”

小李法务说:“哪一句?”

我说:“这三万八只是这一笔。剩下的,我保留另行主张的权利。”

他把笔放下,说:“那我们没法签。”

我说:“那就不签。”

孙老师把两份协议往中间挪了挪,说:“小伙子,她这个要求不过分。你们退的是哪一部分,写清楚。剩下的她走法院,跟你们签不签这张纸没关系。你们要是不写这一句,她今天不签,明天投诉还在,整改也还在。”

僵了大概二十分钟。吴主管出去又打了一个电话,回来在小李耳边说了两句。小李把笔拿起来,在协议末尾添了一行字,念给我听:“本协议仅就材料款及已付款项中的三万八千元达成一致,不影响乙方就其余争议另行主张权利。”

我说:“可以。”

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签完把属于我的那一份对折,放进包里,站起身。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陈建国站在走廊里。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矿泉水。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脚边的地砖上有一小片水印,是瓶子外壁淌下来的。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我不是不还。”他说,“我是被上面压着。”

我没说话。走廊里有一台饮水机,隔一会儿响一下,嗡嗡的。

他说:“材料商压了我半年,一百多万的货,我垫了四十多万进去。工人工资我不能不发,那都是跟着我干了十来年的人。业主的钱,我就往后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我脚边的地面。

我说:“你被上面压着,我被你压着。”

他抬起头。

我说:“这三个月,我给你打了四十多个电话。你关机。我上六楼的时候,屋里连个人都没有,切割机还插在插座上。我不是不体谅你,我是没地方体谅。你但凡接一个电话,说一句‘我周转不开,给我两个月’,我今天都不会站在这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说:“三万八我拿到了。剩下的,我去法院立案。”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是早就知道。

然后他说:“我知道我欠多少。我记着。”

我说:“记着不算还。”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把账本拿来给我看。”

他愣了一下,说:“行。”

我下楼的时候,他从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住了。

第九个工作日的中午,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短信,尾号 3721 的账户存入三万八千元,余额四万一千六百三十二块八。我在图书馆的编目室里坐着,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给一批新书贴条码。

剩下的三万八,我去区法院立了案。

材料是我自己整理的,一式三份,合同、回单、送货单、物业说明、调解书,按顺序装订,每一页右下角都编了号。立案庭的窗口收了我的材料,让我填一张表,标的额三万八,受理费三百七十五块,减半收取。我刷的卡。开庭排到下个月十六号上午九点半。

回执是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印着案号和我的名字。

回到家,我把调解书、立案回执,还有那张撕掉一角的材料清单,一起夹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鞋柜最上层。那张清单压在最上面,字朝上。

晚上八点四十,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陈建国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明天我带本子。”

第二天早上九点,门铃响了。

我隔着猫眼往外看,是陈建国。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鼓着,里面是一本硬壳本子,蓝色的,四个角全磨白了。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人挡在门口。

“账本。”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你说要看,我拿来了。”

我侧过身,让他进屋。

屋里没有凳子,只有一只装修剩下的塑料桶。他把桶倒过来坐下,膝盖并得很紧,把账本搁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封面,压了三四秒才翻开。

第一页只有三个字:往来账。下面一行小字,去年三月。

“十七家。”他说,“你从前往后看,还是从后往前看?”

“从前往后。”

他翻到第二页。纸上是用尺子比着画的表格,横平竖直,一行一家:姓名、电话、欠多少、哪天欠的。字很小,笔画却压得很重,纸背面全凸出来了。

第一家姓王,八万。第二家六万四。第三家姓李,五万二。

我在第五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王师傅那家,去年四月开的工。”他的手指点在纸上,“城南,一百二十平,全包。他首付给了十二万,我做到木工,公司那边就不打款了。”

“公司欠你多少?”

“三十七万四。”他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张打印的流水单,纸边卷了,“压了七个月。最后一笔是三月十七号,四万二。”

我接过来看。日期、金额、对方户名,一行一行排着。最下面那一笔确实是三月十七号,四万二,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这七个月你怎么过的?”

“先保工人。”

他把账本往前翻,翻出一张工资表。二十三个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最下面一行是合计:十一万八。

“一个月十一万八,二十三个人。”他说,“我不发,人家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材料商呢?”

“欠十九万,人家不供货了。”他说,“我不怪人家,人家也要活。”

我没说话。光从没装玻璃的窗洞里切进来,落在账本上,纸有点发黄。我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看那二十三个名字。有几个后面画着勾,有几个画着圈。

“勾是什么?”

“勾是结清了。”他说,“圈是还欠着,先记着。”

翻到第七页,第四家,姓许,六万。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婚房,女方怀孕。

“这家呢?”

他把手指从纸上抬起来,停在半空。

“去年六月交的房,我做到贴砖。”他说,“他媳妇那时候五个月。他给我打过三次电话,后两次我都没接。”

“为什么没接?”

“接了我能说什么。”他说,“我说对不住,他说对不住能把墙贴完吗。”

我把那页翻过去。纸有点发涩,翻的时候响了一声。

“陈师傅。”我把手按在账本上,“调解那天,你为什么不说这些?”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说了没用。”他说,“人家认的是合同上那个章,不认我这本子。我拿出去,只能证明我欠得更多。”

这句话是对的。合同主体那一栏差两个字,公司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他这本账在人家眼里不算证据,算自证其罪。

“公司的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忽然说,“他们说,你要告就告,告赢了也没钱。”

“你告了吗?”

“没有。”他说,“我请不起律师,也没那个工夫。我还有十六家要应付。”

我往后翻。翻到第十一页,看见一行不一样的字。前面全是“欠”,这一行写的是“垫”。

垫,五万八。后面跟着一个名字,是他小舅子。

“这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

“去年九月,我把我自己的钱垫进去了。”他说,“五万八,跟我小舅子借的。那时候还有三家在开工,我一停,那三家也砸了。”

“你自己的钱呢?”

“没有了。”他说,“我老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我儿子今年高三,明年六月考。”

我把账本合上,又打开,把十七行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最多的八万,最少的两千三。两千三那家姓周,备注写着“卫生间翻新”。

“周奶奶。”我指着那一行,“两千三,还没还?”

“没有。”他说,“她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上个月我去看过她,门给她装好了,钱一直没给。”

“她催过你?”

“催过两次。”他说,“后来就不催了。她跟我说,小陈,你忙你的。”

我把手指从那一行上挪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账本上,又摸出一张身份证。

“我那套工具,切割机、电锤、气泵,还有那辆三轮。”他说,“值两万出头。你要,我今天下午就给你拉过来。身份证压你这儿也行。”

我把身份证推回去。

“工具你拿走。”我说,“你把工具抵给我,你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这钱你拿什么还。”

他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来跟你要东西的。”我说。

他把钥匙收回口袋,收得很慢,像怕弄出声。

“陈师傅,我把话说清楚。”我说,“我不说原谅你,也不说这事算了。钱是你欠的,一分不能免。”

他点头。

“但是可以分期。”我说,“一个月两千。五万二,二十六个月。写欠条,按手印。每月十五号之前打到我卡上,晚一天,我拿欠条去起诉。”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两千太少。”他说,“我给你三千。”

我看着他。

“你还有十六家。”我说,“三千你撑不住。撑到年底你就得再找人借,借了新账还旧账,最后我这五万二还是死账。”

“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我说,“你儿子明年高考,你老婆一个月三千二。你算给我看。”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搓了七八下。

“利息我照银行的算。”他抬起头,“不能白占你的钱。”

“不要利息。”我说。

“那不行。”

“你要真觉得过不去,”我说,“就把这二十六个月按月打足,一次都别断。这比利息实在。”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把眼睛垂下去。

“两千。”他说。

“两千。”

他从账本最后撕下一页空白纸。撕得很慢,沿着装订线一点一点往下扯,怕撕歪。我从鞋柜下层翻出一支黑笔,递给他。

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写到金额那行,他停了一下。

“五万二,是吧?”

“五万二。”

他接着往下写。分期二十六期,每期两千,每月十五号前付。违约责任那一句是我说的,他一个字一个字照抄。签名的时候,他把“陈建国”三个字写得比别处都大。

“要写两份。”我说。

他又撕了一页,从头抄了一遍。第二遍抄得比第一遍快,字也潦草了些,写到“二十六期”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会跟他们说吗?”他没抬头,“另外那十六家。”

“我不去说。”我说,“但我也不替你瞒。谁问我,我照实说。”

“行。”他说,“这话公道。”

我从鞋柜最下层的纸箱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是我妈搬家时塞给我的,红印泥,盖子上掉了一块漆。我抠开盖子,推到他面前。

他把右手拇指摁进去,摁了两秒,抬起来看了看指腹上的红。

然后把手按在落款处。

手在抖。

印子按下去,歪了,缺一个角。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又摁了一次。这一次摁得很实,五秒没动,抬起来的时候,红印子端端正正,连指纹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他把两份欠条并排推到我面前。我拿起一份,对着光看了看,折成三折。

“陈师傅。”我说,“周奶奶那两千三,你先还她。”

他抬起头。

“我这个五万二排在后面。”我说,“她一个人住,两千三对她不是小数。你月底之前给她送过去,别打电话说,人过去一趟。”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账本翻回那一页,在“两千三”后面用笔打了个勾,旁边添了四个小字:本月还清。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笔放在桌上,又把账本合起来,塞回塑料袋。

“下个月十五号。”他站起身,“我打你卡上。”

“十五号。”我说。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扶着门框,动作很慢。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白印子,是晒出来的,领子以上和领子以下是两个颜色。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楼上有小孩在跑,脚底板一下一下砸在地板上。

我把那张欠条塞进鞋柜最上层的透明文件袋,压在材料清单上面。红手印朝外,正对着袋口。

五万二,二十六个月,第一笔下个月十五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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