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大排档,醒来却被另一个死人警告。
“别回城,他们还会杀你!”
血人跪在破庙里,半张脸已经烂了。
黄裙少女冲进来,直接从他身体里穿过。
“二哥!爹娘找你一夜了!”
我指向神像:“你看不见他?”
“庙里只有我们两个啊!”
她说我叫陈健,是她失踪的亲哥哥。
可我明明记得,自己昨晚才挨了一刀。
血人突然抬手,指向城门。
“黑衣人……别信……”
我低头看着这具完好的身体。
原来我捡回来的命,早有人等着再收一次。
01
我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
是一张烂了半边的脸。
那人跪在残破神像前,衣服上全是黑红的血,嘴巴一张一合。
“别回去。”
我差点把后脑勺撞进木柱。
“你说什么?”
男人缓缓抬头,露出没有眼珠的眼眶。
“还会杀你……”
话没说完,他像被风吹散的烟,忽然消失了。
我盯着地上的灰尘,心口跳得几乎发疼。
昨夜我还在现代的大排档,几个年轻人和投资人争吵,我过去劝架,肚子便挨了一刀。
我辛苦创业多年,刚攒下一份家业,还没来得及享福。
老天倒好,直接给我安排了第二轮。
“二哥!”
一个穿鹅黄罗裙的姑娘跑进来,跪到我跟前,眼眶通红。
“你醒了,我和爹娘找了你好久!”
我往后挪了挪。
“姑娘,你认错人了。”
她的笑容立刻僵住。
“我是知萤啊,你连妹妹也不记得了?”
我看着她发髻上的银铃,想起刚才那道血影。
不对。
血影开口,殿内毫无回声。
姑娘说话,连屋梁上的灰都仿佛跟着颤动。
我试探着将手伸向血影消失的地方,指尖只摸到寒冷。
那股寒意停留得极短,却让我确信自己没有做梦。
我可能真的能看见死人。
我低头瞧了瞧双手,指甲齐整,掌心有薄薄的茧,与前世那双常年握鼠标的手不同。
衣裳是月白色的长衫,腰带系得规规矩矩,鞋底还有刚踩出的湿泥。
身体没有刀伤,可腹部依稀留着被捅穿的记忆。
我试着掐住手背。
疼。
不是梦。
残庙四面漏风,佛龛下堆着落叶,门边还有一只打碎的青瓷碗。
碗口血迹已经干了。
我俯身查看,发现砖缝里落着一小段黑色细线,像烧焦的头发,又比头发粗些。
那道血影刚才便跪在这里。
可他消失后,地上没留脚印。
我把细线用布包起,塞进衣袖。
不是因为我多勇敢,而是遇上这种事,总得留点能验明真假的东西。
倘若这地方真有鬼,至少鬼比人诚实些,死了以后不用再装一副好脸色。
“我叫陈健?”
“对呀!”
“今天是哪年?”
她报出年号和地名,大晟国,澜州,临澜府。
我一个也没听过。
姑娘急得快哭了,拉着我就要走。
我没动。
“先别急,你怎么证明我们是亲兄妹?”
她愣住,半晌才说:“我让爹娘来!”
“那他们又怎么证明?”
姑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把全巷子的街坊叫来,总能证明吧!”
这个回答让我稍微放心。
真要害我的人,多半不会主动把事情闹到众目睽睽之下。
“我信你,带路吧。”
她擦了把脸,气得踩了我一脚。
刚出破庙,一团阴影猛地罩住我们。
我仰头,看见一只比屋顶还大的木鸟正在拍动翅膀。
三只眼、一条腿的男人从鸟腹座舱跳下来,笑得十分热情。
“知萤妹妹,我送你们回城!”
姑娘摇头:“游天龙,你还是替我们报个平安吧。”
木鸟再次腾空,卷得我满脸尘土。
我正想询问这种机关术从何而来,耳边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句。
“别信穿黑衣的人。”
我猛地望向破庙。
那血影又出现了,站在缺口里,手指着我们来时的道路。
下一瞬,他便彻底消失。
我没有告诉知萤。
知萤走在前面,忽然又停住脚步。
“二哥,你是不是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怕爹娘认不出你。”
我没想到她会说得这样直接。
她摸了摸衣袖,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这是你前几日打赏给我的,我还没舍得花。”
铜钱被她塞进我掌心。
“你若真忘了,那就从今天重新记住。”
我看着那枚铜钱,心里生出点难以言说的酸涩。
眼前的姑娘当然认错了人。
可她给予的关心并非假的。
我把铜钱还给她,故意笑道:“你先收好,等哥哥以后挣大钱,再换给你一块银子。”
她顿时眉开眼笑,似乎觉得我仍是原来的二哥。
前面是陌生的家,后面是来历不明的死者。
而城门上,两队佩刀的人正在逐个查看入城百姓。
其中一队的袖口,恰好绣着黑色的烛纹。
02
临澜府比我想象中热闹。
江水旁排着数十架水车,工坊烟气连成一片。石砌高塔上忽然响起三声鼓,一道火箭划过半城。
知萤见我盯着望楼,压低声音解释:“那是县尉巡查,有人在城里动武。”
我看看高塔,再看看街上的佩剑男女。
这地方的治安,显然比我前世复杂得多。
走进榆安巷,井边几位妇人争着问我去了哪。
知萤替我挡下大半问题,领我进了一处不大的院子。
娘亲周立珍四十出头,衣着素净,摸到我耳后的黑痣才红了眼。
父亲陈兴文在县衙做书办,问了几句便皱起眉。
“你本该在丰豚庙外说书,怎么跑到城外?”
“我不记得。”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
我确实不知道原身去了哪里,也确实不是原来的陈健。
娘亲把一碗温水递给我。
我环视屋里的摆设。
墙角只有一面磨得模糊的铜镜,木箱上摆着旧书,饭桌的脚垫着一块扁石。
知萤给我挪凳子,还没坐下就问:“二哥,你连我小时候掉进井边泥坑的事也忘了?”
我想了一下。
“我若说记得,你是不是要继续追问?”
她噘起嘴,终于没忍住笑了。
这姑娘笑起来很有感染力,连我这个误闯别人家的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父亲却没笑。
他往门外望了一眼,才将院门插紧。
“家里初来临澜府不到一年,别凭着以前认得几个人就乱跑。”
“以前得罪过人?”
他脸色微沉。
“过去的事,暂时不用问。”
我听懂了。
这位父亲不仅担心儿子失忆,还藏着些不愿说的旧事。
“先别问,明日找大夫。”
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九尺高的壮汉抱着铁棒冲进来。
“二郎!谁欺负你?”
这是大哥陈铁山。
我看着他的胳膊,觉得那根铁棒在他手里实在委屈。
他听说我失忆,眉毛拧成一团。
“记不起来便算了,谁再打你,我替你打。”
晚饭只有四碟菜,肉少得可怜。
父亲却悄悄塞给我碎银,母亲又从针线筐下面取出钱袋。
知萤最后拿来几十枚铜钱,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听书要打赏,你拿去补记忆。”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前世身家不少,出了事却连命都保不住。
现在身无分文,倒有四个人忙着把自己的钱分给我。
第二天我去郑府求医。
表姐郭杏红是郑家二房的妾室,住在带水车的独立小院里。
她听完我的遭遇,立刻请来医者,又找了府内供奉代忠宇。
医者说我身上无伤,也查不出病因。
我脑中却始终有个疑问。
有人在破庙杀了原身,为什么连一道伤口都没有留下?
代忠宇听完,把目光停在我脸上。
“明天照常去说书,我会暗中照看。”
这话听着像保护,也像监视。
夜里我躺在西厢房,隔着布屏风听见知萤的梦话。
“我也要练武,谁都别想再欺负娘和二哥。”
我闭上眼,想起娘亲看我耳后胎记的那一下。
那不是在检查货物。
那是一个母亲,怕再失去自己的儿子。
我决定先活下来。
父亲夜里回来晚了些,坐在门口脱鞋,半天没说话。
我给他递了杯水,试探着问起原来那位陈健的习惯。
他告诉我,原身喜欢讲古,嘴甜心软,挣来的钱大半带回家,自己却不舍得添一件新衣。
“你这个性子,出去容易吃亏。”
我笑着应下,没告诉他自己前世吃过多少亏。
后来知萤悄悄说,大哥并非父亲亲生,是母亲早年遭难后带回来的孩子,父亲接纳了母子,还让大哥跟了陈姓。
我想起陈铁山护着我的样子。
不管身世怎样,他喊的那声二郎总归是真心的。
我过去以为家庭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关系,如今才知道,有人愿意在最难堪的旧事面前护住别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至于那道血影,他让我别信黑衣人,没让我躲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带上折扇,去了丰豚庙。
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认得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03
丰豚庙外挤满了听书的人。
我才听完半段江湖掌故,就看见一个酒糟鼻男人愣在摊前。
他盯着我,脸色从红变白,转身就跑。
有意思。
我刚从鬼门关爬出来,他比我还怕鬼。
我故意在自己的旧摊前停下,摆开折凳。
旁边卖膏药的熟人笑着喊:“陈二郎,总算回来讲书了!”
我清清嗓子,讲起《白蛇奇缘》。
真正开讲前,书会会首张兰花来问我是否还能守住摊位。
她年近五十,说话比算盘珠子还快。
“你昨日没来,旁人等着顶你的位置。”
“张会首,先给我一盏茶。”
我交上该付的摊钱,又将折扇在桌面轻轻一敲。
“各位看官,今日不讲帝王将相,讲一段借伞结缘的奇事。”
开始时围着的只有几个孩子。
我讲到白衣女子隔着雨幕等书生,卖花的大婶忘了吆喝,两个买饼的汉子也站到一旁。
等我停下,竟有人催:“这就没了?”
我拱手赔笑:“明日还在这儿。”
张兰花看着钱匣里的铜钱,终于没有再提换人的事。
我本来是为了引蛇出洞,谁知先保住了饭碗。
这个结果很现实。
毕竟死人给不了工钱,活人还得吃饭。
书生在雨里借伞,白衣女子报恩,围来的百姓听得入神。
我没说完就收了摊,故意露出疲惫之色。
钱不多,够家里添两道菜。
更重要的是,那酒糟鼻男人又出现了。
我挑了条望楼还能照见的窄巷,假装买烧饼。
“陈健!”
那人拦住去路,声音发抖。
“郭幡主都给过银子了,你为什么还回来?”
他叫王全先。
这一点我后来才知道,此刻只看得出他身上有汗,衣领却干得整整齐齐。
他不是刚跑来,恐怕早就在巷子外等我。
我视线往旁边一扫,巷墙上有一块新脱落的白灰。
有人刚踩过那里。
代忠宇究竟在不在附近?
我不敢去赌。
如果王全先只是传话,激怒他反而有害。
于是我站在巷口,和他隔着两步远,既让旁人看得见,又不至于大声嚷嚷。
我在现代做生意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让谈判变成比谁嗓门大。
你说得越急,越容易把真正要紧的东西漏出去。
我没有答话。
人在紧张时,最怕的往往不是质问,而是对面有人认真听。
果然,他自己补了一句:“东西交出去便该远走,你这是想害死大家!”
“若我真的走了,还能活吗?”
他张开嘴,又紧紧闭住。
“郭幡主不会杀你灭口!”
我笑了。
“我还没说灭口两个字。”
他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继续问:“拿走《大荒秘注》的人,是郭瀛?”
这名字是我顺着他前面的话猜的,典籍名称更是赌一把。
他却像被打中一般后退一步。
看来赌对了。
“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的不多。”
“郭幡主是沧舟帮在城里的管事,拿书换你走,你可答应过!”
我心里一沉。
巷口传来小贩叫卖的声音,隔着十几步远,仿佛另一个太平世界。
我用余光数了数能逃的路。
左边通着庙市,右边是低墙,身后还有一条窄巷。
我一边想着怎样活下去,一边提醒自己千万别被恐惧抢走脑子。
被刀捅死的滋味,尝一次就够了。
原身不是误闯危险,他主动参与了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
巷外突然刮起一阵风,酒糟鼻眸子一动,右手探向腰侧。
下一刻,一根铁棒从墙角砸来,直接将他的手臂压折。
“离我弟弟远点!”
陈铁山从阴影里走出,眼珠瞪得溜圆。
酒糟鼻尖叫着要逃,另一道黑影先一步掠过,掌风扯得地上砂石乱飞。
等我再看,男人已经倒地,没了气息。
代忠宇立在墙头,低声道:“陈二郎,别在这里逗留。”
我看着酒糟鼻僵硬的脸,心头发寒。
陈铁山出手够快,代忠宇却更快。
他是在替我清除危险,还是抢先封住活口?
一只灰白的影子从死者肩头缓缓升起。
我只看见它嘴唇动了两下。
“郑……府……”
我抬起头,望向郑府所在的北河街。
原身的死,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04
代忠宇说,郭瀛已经躲进磐石武馆。
我问能不能报官,他没有回答,只让我回家等消息。
到了傍晚,消息传来:郭瀛死了。
他练过一门护身功,刀剑难伤,却被代忠宇破了双眼,再一掌毙命。
我听得背上冒汗。
代忠宇说得极轻,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府里的旧账。
我却忍不住想,郭瀛若是有机会开口,究竟会说出什么?
原身为什么把书交给他,又为何改了主意?
这本典籍是不是整件事情的根源?
父亲听说郭瀛死了,拿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今后离沧舟帮远点。”
“爹,郑府和四河帮的关系很好?”
“郑老太爷就是四河帮的太上长老,两边正争河段,你说好不好?”
我一下明白了。
两帮争地盘,正好给郑府动手提供了正当借口。
郭瀛可能犯过事,也可能是被人推出去挡刀。
两种可能都提醒我:那位老太爷不是靠心慈手软坐到今天的位置。
这座城里的人动起手,根本不讲前世那些循序渐进的规矩。
娘亲端来热汤,劝我早些休息。
我却记起一件事。
原身靠说书谋生,怎么可能没有书箱?
我翻开西厢房床边的木箱,里面有笔墨、书稿和十多册抄本。
一本没封皮的旧册子压在最底下。
我随手翻了两页,眼神便停住了。
“肥遗,食之可御百病,克虫豸。”
还有神鸟、异兽、山川和各类古怪修行之法,连部分生灵的弱点都写得十分细致。
我以前看过神话杂书,却没有这种内容。
更奇怪的是,字迹和原身其他抄本十分接近。
也就是说,他可能早把整本东西誊下来了。
我对着灯看了许久,直到烛泪滴上桌面才合起书。
旧册有几页粘得很紧,我没敢直接撕开,先拿湿布在纸背轻轻按了按。
里面夹着一张细纸,上面只有三行字。
“正本不可露,抄本可引人,书若落手,切莫信许诺。”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反复对照旁边的说书稿,确认这是原身亲手写的。
他显然早知道书会惹祸。
既然知道,为何还拿它与郭瀛交易?
我把这页纸单独叠起,藏进桌腿底部的裂缝。
这不是我胆小。
若连一本书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查清他的死因。
更麻烦的是,原身并没有留下获得典籍的解释。
我现在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它足够让别人为它动刀,甚至能让人把活人当成死人处理。
我连夜抄下一页关于虫类异兽的短注,留作日后查对。
整本旧册被我藏进房梁靠墙的缝隙,外面又盖了几张废话本。
我并不相信这样能瞒住真正的高手。
可若有人深夜翻箱倒柜,至少不能一伸手便拿到它。
到了天亮,我还得继续去说书。
秘密能让我活得久一点,银钱却能让我明天有饭吃。
一本书换来杀身之祸,显然不是因为写得有趣。
翌日,我专门买了市面上的普通《山海录》对照。
旧册里的内容多出大半,尤其涉及异兽传承的地方,甚至写明了特性和禁忌。
我刚收好书,知萤就在门外喊:“二哥,有人找你听书!”
来的是一名穿白衣的年轻姑娘,带着侍女,笑起来眼睛像弯月。
“听说你讲的白蛇故事,与别家不同。”
我看她站姿轻盈,手指却有薄茧。
这不是寻常大户小姐。
“姑娘喜欢,明日再来。”
她歪头看我:“今日不行?”
“今日我有事。”
她竟没生气,反而掏出一块碎银放到桌上。
“那就算明日的定钱。”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门手艺也许比想象中有前途。
只是晚上翻书时,屋外忽然传来细小的翅声。
我开窗一看,墙外站着个戴斗笠的人。
那人的影子落在月光下,背后却多出一对不属于人的灰翅。
一眨眼,灰翅消失。
我的手脚却一下冰凉。
原身留下的,恐怕不仅是一本值钱的书。
还有一群死都不肯放过它的人。
05
白衣姑娘第二天果然来了。
她叫赵辛伊,侍女叫江思,住在朝阳会馆。
我讲白蛇与书生相遇,她托着腮听得入神,讲到两人遭人阻拦,她气得把茶盏拍响。
“凭什么人与妖就不能相爱?”
旁边听客吓了一跳。
我笑着打圆场:“话本而已,女侠莫急。”
她很受用这个称呼,赏钱也大方。
我顺势提起有人跟踪自己的事。
赵辛伊收起笑容:“你可曾看清对方的模样?”
“看清了,又像没看清。”
我把灰翅的怪事说了一半,没提那本书。
她听完,只问我:“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若知道,就不至于日日发愁。”
说实话,我不是不想让人帮忙。
只是刚认识便把身家性命交出去,那是拿脑袋当赌资。
当天深夜,我正往纸上写第二日的故事,窗前忽然多了个人。
赵辛伊穿着素衣,笑吟吟看我。
“后面的写好了吗?”
“姑娘,你们习武之人进屋都不敲门?”
她轻轻一笑,裙摆下忽然伸出一条雪白的蛇尾,将木凳卷到身前。
我手里的毛笔差点飞出去。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故事了?”
我咽了口唾沫。
知道是知道,可你能不能先把尾巴收起来?
赵辛伊瞧见我脸色,似乎更开心了。
我只得把稿纸递过去。
她看完后问:“白蛇最后能不能一家团圆?”
“能不能团圆,要看她的敌人肯不肯收手。”
“若不肯呢?”
“那便看谁的本事大。”
赵辛伊望了我一会儿,缓缓点头。
“你说得倒有道理。”
我试探着问起蛇尾之事。
她解释,许多上乘武功源于古神异兽,修炼到深处,身体会出现某些异状,并不意味着她就是妖怪。
她还伸出两根指头,轻轻夹住桌上的木片。
木片表面立刻出现一道细裂。
“你们临澜府的晓烛宗,高手多有重瞳之相,我家这门功夫不大一样。”
我试探道:“这么说,若练成某种蛾类功夫,也可能长出翅膀?”
赵辛伊看了我一眼。
“会,甚至可能让人失去神智,不过这类路数往往不是什么好门派。”
她没把话说绝。
“陈健,你若看见了什么,最好告诉我。”
我很想把那本抄书摆到她面前。
可母亲、父亲、知萤和大哥的脸在我脑中轮番闪过。
有些话,自己说出来容易,真正受牵连的却不止自己。
我只答应,若有确切证据,一定会去朝阳会馆找她。
赵辛伊忽然问:“你不会武功?”
“目前不会。”
“那怎么活到今天的?”
“运气好,家里有个能打的大哥。”
她听得发笑,随后从窗边取下一片落叶,放在掌心。
一股轻细的气流绕着叶面转了两圈,叶片便像被无形的手托着,缓缓升起。
我忍不住看得入神。
这便是武道世界的真本事。
她见我眼热,反而提醒:“别学旁人那样胡乱练窍穴,修错一步,后面换功法便难了。”
我问她拜入宗门需要什么条件。
她说要看资质、机缘,也要看师承与根底。
我苦笑。
城中习武的人数不少,真正的高手却多被豪族与宗门把持。
普通人想练好基础,不只要有师父,还得买药材、吃肉食、磨功夫。
这一算,我刚从说书摊挣来的钱,连开头都不够。
赵辛伊看出我的窘迫,笑着说:“真想学,就先把筋骨养好。”
我一脸诚恳地点头,暗地里决定明日少买一串糖葫芦,把钱省下来买肉。
二十岁才刚准备学武,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天纵奇才。
可我又不能不学。
上一次被捅死,我连反抗机会都没有,这一世总不能继续任人摆布。
赵辛伊盯我片刻,没再追问。
她或许不信我,却至少愿意留下这条路。
我这才稍微安心。
她走后,我发现窗台上留了一枚刻着细纹的铜扣。
那不是赏钱。
铜扣背面刻着朝阳会馆的小印。
第二日有危险,她说可以带着它去找她。
我握着铜扣,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轻轻咳嗽。
一团灰影贴着墙根滑过。
那东西没有脚步声,却在门口留下了几片粉末状的翅鳞。
有人不但盯着我,还知道赵辛伊来过。
06
张啸风来找我那天,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是榆安巷的邻居,平日见了知萤就装作路过,今天连院门都忘了敲。
“陈二哥,我师父没了。”
“你师父不是常去花灯坊喝酒?”
“整整五天没回来,屋里还藏着银子。”
我听出了不对。
真想跑路的人,不会把积攒一辈子的银子放在家里。
我带陈铁山陪他到秋叶巷,张啸风用细铁丝挑开门锁,屋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衣柜里有干净衣物,灶旁放着半袋米,床下暗格藏着十几锭银。
一切都像主人只出门买了壶酒。
除了窗框上的半截血指印。
我蹲下细看,指印旁还有一粒灰白色的粉末,和那晚跟踪者留下的翅鳞很像。
张啸风说他师父叫张永权,是个积年的老贼,近来接了一桩大买卖,不许徒弟打听。
“你们做贼也签生死状?”
“不是!”
他急得眼睛发红。
“师父说干完便洗手,我还等着他教我最后一门本事。”
我本想直接报官,张啸风却怕被一并抓进牢里。
我们只好先沿城外几处偏僻地点寻找。
走到荒坟坡,陈铁山突然停步。
“二郎,有死人味。”
他鼻子比我的眼睛还灵。
草丛深处,一具尸体侧卧泥里,右手戴着张啸风认得的玉扳指。
尸身腐坏得厉害,胸腹竟像被什么从内撕开。
张啸风刚看一眼就吐了。
我也没好到哪去,扶着树吐得眼前发黑。
只有陈铁山拎起铁棒,认真检查附近脚印。
“有人把他拖过来,拖痕从西边到这。”
西边通往一座塌了半边的旧土地祠,也通往我醒来的破庙。
附近有几座新坟,土色发黄,坟前的纸钱被雨水打成一团。
我绕着尸体走了半圈,发现有人在地上划出很浅的半圆痕迹。
像拖着什么笨重的东西来过。
陈铁山伸出铁棒,拨开两簇灌木,露出一只破烂的布袋。
袋口沾着灰白鳞粉,里面只剩一枚刻着鸟纹的旧铜牌。
“这是不是你师父的?”我问。
张啸风摇头。
“他嫌铜牌占地方,从不带这种玩意。”
我把布袋交给他,叫他不要乱碰粉末。
“先拿布包着,等官差来再给他们看。”
张啸风脸上有些不服气,最后还是照做。
这孩子平时满嘴不服,真遇到要命的事,倒知道听劝。
我硬着头皮走近尸体。
一缕白烟从尸体口鼻钻出来,慢慢聚成人形。
是个老者,脖颈歪得厉害。
我试着喊:“张永权?”
白烟毫无反应。
我看见他嘴巴动了,急忙屏气凝神。
我的眼睛忽然刺痛,像有细沙从眼角滚过去。
那道白烟明明就在两步外,却隔着一层说不出的距离。
我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草叶仍被踩弯,鬼影却半点不动。
我将手伸过去,掌心直接从他的肩膀穿透。
寒意没有出现。
这与破庙里短暂的触感不同。
我只能看见他,却碰不到他。
张啸风注意到我的动作,紧张地问:“陈二哥,你看见什么了?”
我摇头:“只是想到一点不对。”
他刚死了师父,若再告诉他师父的魂魄就在眼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未免太残忍。
我暗自记下这次失败,决定日后找到懂行的人再问。
“书……不能……”
声音像隔着厚厚一层水。
陈铁山正站在旁边,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让我确认:破庙里的血影不是孤例,我真的能看见死者残留的魂魄。
只是它们的神志并不完整,未必能给出想要的答案。
张啸风扯住我的衣袖:“二哥,怎么办?”
我沉默片刻,取下腰间的朝阳会馆铜扣。
“先报官,再去郑府。”
“你不怕郑府的人嫌我们多事?”
“怕。”
我看着张永权的尸体。
“可我更怕下一个被人丢到这里的,是你,或者我。”
官差来后,验尸的人发现一件怪事。
尸体内脏腐坏的程度,远远超过脸和四肢。
更怪的是,官差说郭瀛死后,也出现了相似的征兆。
我想起那对灰翅,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杀害他们的,可能根本不是普通武功。
07
郑府老太爷郑连福终于愿意见我。
这位老人刚过六旬,身着绛色长袍,掌中缓缓转着两枚铁胆,说话不急不缓。
“陈家二郎,听闻你遇过不少怪事。”
“怪事不少,命倒还在。”
郑连福打量我一阵,忽然笑了。
“年轻人有胆量。”
我也跟着笑。
人家手里有钱、有兵、有宗门关系,我除了笑还能怎么办?
说话间,一名绿衣少女走进厅堂,袖口绣着星纹与细烛。
她叫郑颖培,是晓烛宗的弟子,因郭瀛死后尸体出现怪状,特意来向郑府问讯。
郑连福对她客气得很,连座位都向前让了半分。
“郑姑娘,贵宗所查之事,老夫绝不阻拦。”
郑颖培没有受这份客气影响。
“代先生杀了郭瀛,贵府便有责任说明他死前接触过谁。”
代忠宇垂手站着,一句也没辩。
我心里暗自发笑。
郑府在寻常百姓面前说一不二,碰到宗门的正式追查,也得讲讲规矩。
郑颖培扫了我一眼,又问起张永权的尸身。
我老实作答,心里却记下她的名字。
往后真要揭开郑府的秘密,这样的人或许比我找十个街头好汉都管用。
她离开后,郑连福又问了《大荒秘注》的交易,又问张永权的死。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唯独原身书箱里那本抄册,半个字也没提。
郑连福没有追问,反而让我帮个小忙。
“府里有位贵客,近来闷得慌,想听几回书。”
“晚辈就靠这张嘴吃饭,能入老太爷的眼,是福气。”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在算另一件事。
他不缺说书人,为何偏偏找我?
郭杏红始终没有说话。
等老太爷先行离席,她才借送客的机会,把我拉到廊下。
“健哥儿,你先前出了事,郑府出力帮过忙,如今有人找你做事,别急着拒绝。”
她将声音压得很轻,像是不愿让旁人知道我们太亲近。
“表姐,我知道。”
“但真碰上让你害怕的事,别怕丢人,能躲便躲。”
她说完便走了,张惠香端着茶盏跟在后面。
我站在廊下想了许久。
郭杏红是真心劝我谨慎,可她能给我的保护,终究不可能越过郑连福。
第二天,代忠宇带我进了郑府深处。
穿过曲桥、假山和两道院门后,我被蒙上黑布,扶着走下长长的台阶。
四周越来越冷,有股潮湿的铁锈味。
等黑布取下,面前是一道厚重的铁门。
门内只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脚下和手腕缠着锁链,衣裳却洗得干净。
他抬头看我,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讲吧。”
我把折扇展开,讲《白蛇奇缘》。
才讲到书生借伞,脑中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陈健,你是不是有一本《大荒秘注》?”
我的喉咙险些卡住。
门外的守卫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声音又响起来。
“别停,他们会起疑。”
我只好接着说书,舌头比往常更灵活,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他不是在开口。
他是直接把声音送进我的脑子。
“你不必惊慌,老夫姓朱,名秀军。”
我暗暗记下这个名字,也不敢直接询问他会不会读心。
若他连我心里的念头都能听见,随便一句嘲讽就足以送命。
我只好继续说书,等着看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你若想活,明日申时去绣霞街,有一场机缘等着你。”
我没回答。
被关在地底的人,居然能算出外面街市的事,听上去很厉害。
可他若真那么厉害,为什么还被锁着?
故事讲完,代忠宇递给我一袋银钱。
比我在庙市说十天还多。
他见我盯着钱袋,淡淡道:“该讲的讲,不该问的别问。”
我赶紧收好钱。
“这规矩,我最喜欢了。”
出了府门,我沿街买了碗凉饮,看见自己的手还在轻轻发抖。
一个豪门供奉说不该问,一个地牢囚徒说我快死了。
看来两边都把我当成了可以随手摆放的棋子。
可下棋也得看棋盘。
我决定去绣霞街,先看看朱秀军到底要给我什么机缘。
08
绣霞街夜里灯火通明。
画舫、歌楼、烧肉摊挤在一块,我蹲在卖香粉的摊子旁,装作挑选香囊。
朱秀军说的时辰快到了,所谓机缘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正准备离开,旁边妓楼忽然飞出一个人。
他跌在台阶上,脸上带着几道抓痕,头顶一对犬耳倒竖,身后还追着几个骂骂咧咧的壮汉。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哪是公子哥,分明是只修炼成精的狗。
他听见我咳嗽,朝我看了一眼。
“兄台,能扶一把吗?”
我伸手拉他起来,顺便替他拍掉衣袖上的灰。
他自称都泽,玄灵宗弟子,性格爽朗得不像江湖中人。
“今日的姑娘太凶了,我不过说她舞姿差了些,竟然合着伙赶我。”
“都兄,下回你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怎么委婉?”
“比如,跳得很好,下次别跳了。”
他愣了片刻,哈哈大笑,拉着我去酒楼喝酒。
席间我听他谈起宗门旧闻,又说他此次游历,是想见识各方武学。
我没急着请他帮忙,只讲起近来有人盯着自己。
都泽举杯的动作忽然停住。
“你说的跟踪者,是不是会在人群里换着脸出现?”
我心里一跳。
“都兄怎么知道?”
他朝窗外一努嘴。
“有三个人跟着你,从你离开郑府就没停过。”
我手里的酒一下没滋味了。
“他们是郑家的人?”
都泽看我神情有异,先将酒碗放下。
“陈兄,我与郑家只是点头之交,你若有难,尽管说。”
我想告诉他,自己刚被拉去给地牢里的人说书。
嘴唇动了动,最终改成:“我还在查。”
他没笑我胆小。
“谨慎些是对的,江湖上欠人情最难还。”
我们没有结拜,也没有发誓生死与共。
他只说,接下来几晚会让护卫在榆安巷附近留意动静。
我把酒钱结清,他又抢着添了道炙羊肉。
酒楼掌柜认得都泽,特意上来赔了几句笑脸。
这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同样一句话,从无名说书人口里讲出,与从大宗门弟子口里讲出,分量完全不同。
我得把这样的关系用在活命上,而不是拿去欺负普通人。
“我比你虚长几岁,哪有让你独自掏钱的道理?”
这样的江湖人,倒叫我有点怀念前世的朋友。
只是交情越好,我越不能让他糊里糊涂卷进郑府的事。
真要求人出手,至少得先把危险讲清楚。
“未必。”
都泽皱起鼻子嗅了嗅。
“有一股虫粉味,他们身上都有。”
他出去转了一圈,没抓到人,只看见三道身影分别钻进不同的巷子。
“人太多,不好追。”
我没有怪他,反而十分庆幸。
至少今夜认识了一个愿意出手帮忙的人。
回家路上,知萤在巷口等我。
她看见我拎着的酒食,先是眼睛一亮,随后皱起眉。
“二哥,娘说你若再这样夜不归家,便把你的折扇收走。”
“这惩罚可比刀剑厉害。”
我将没动过的点心塞给她,低声问起近来是否有陌生人打听陈家。
知萤点头。
“有人问咱家有几口人,还问你夜里睡哪屋。”
我停住脚。
从郑府到榆安巷,两拨人同时盯上我。
我试着在脑中把两拨人分开。
郑府的人衣裳规整,步子很轻,甚至会刻意让我看见。
另一拨人藏得更深,衣服上总有一点说不出的潮腥味。
前者像监视,后者更像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可也有第三种可能。
他们根本是一伙的,只是在替不同的主人办事。
我蹲在巷口,看见墙根落着一片灰白鳞粉,伸手想拿,又想到郭瀛与张永权尸体的异状。
万一这东西能钻进人体,岂不是送上门找死?
我找来竹片将它刮进空瓷瓶,拿布塞住瓶口。
知萤在一旁好奇得直眨眼。
“二哥,你抓虫子干嘛?”
“留着给懂行的人看。”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以后一定得学武,免得你连抓虫子都要怕。”
我苦笑了一声。
妹子,不是我太胆小,是这座城的虫子实在离谱。
若朱秀军的机缘是让我结识都泽,他又是怎样事先知道的?
更重要的是,明明没和朱秀军说过话,为何郑府也在监视我?
我越想越觉得,这份机缘像是有人亲手套到我脖子上的绳子。
09
我第二次进入郑府地下秘牢,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上回代忠宇只让两名守卫跟着,这次却多了好几个人。
铁门外还挂着一盏青灯,光落在锁链上,泛着奇异的冷色。
我坐下开讲,朱秀军的声音立刻钻入脑海。
“昨日的机缘,可合心意?”
我一边说故事,一边在心里骂人。
合心意倒是合心意,可两边同时盯着我,差点让我连家都不敢回。
“郑连福不是善人。”
朱秀军的语气忽然冷了。
“他将我关在此处,是为了夺取一件可以续命的神物。”
他说自己被郑家利用,反抗后遭到囚禁。
又说郑连福练过残缺的寿法,过了花甲便会急速衰败,因此才不择手段寻找延寿之物。
我听得认真,却没有马上相信。
一个被囚之人告诉我看守他的人是恶人,这并不稀奇。
真正稀奇的是,他能把这些话直接送入我的脑子。
“你帮我一次,我便借你一道气。”
朱秀军继续道:“在眼可破幻,在手可伤人,在足可助腾跃,入魂则能护住神志。”
我正要问代价,头顶突然一凉。
一道清寒之意沿着脑门灌下去,在识海里结成细小的青色光点。
我的眼前骤然亮起一片虚幻的海。
海上迷雾翻滚,朱秀军的身影站在光柱里,神情含笑。
“你看,有了它便能与老夫交流。”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想起自己初醒时见到的血影。
那人让我别信穿黑衣的人,如今看来,穿不穿黑衣都不代表什么。
朱秀军穿的是青衫,一副儒雅模样,可他把东西塞进我的魂魄,比任何持刀恶徒都来得从容。
“您能把它取出去吗?”我试着问。
“当然能,等你帮老夫办完事。”
这回答跟生意场上的空头许诺没有区别。
我继续问那股气会不会伤身,能不能被人察觉。
朱秀军每个问题都答,却始终绕过最重要的一件事。
若我不照做,他准备怎么办?
他称自己与郑连福相识多年,两人原本合作寻找古神遗物,后来郑连福为了独占神物翻了脸。
我不知真假,只记住了“合作”两个字。
这说明两人绝非一个清白、一个邪恶那么简单。
他还说,郑连福的寿元看似漫长,实则功法残缺,衰败就在眼前。
我心里打了个结。
可我还是主动向朱秀军道谢。
“有前辈帮忙,晚辈总算多了一条生路。”
朱秀军露出满意神色。
我当然知道自己这话有几分虚假。
但站在他的识海里,叫嚷反抗除了让他更早下手,实在毫无益处。
他要我做一颗听话的棋子,我便先做给他看。
等能看清棋局,再想法子离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青溟气种便微微一亮。
我立刻停住,不敢继续深想。
哪怕只是被监视的可能,也足以让我将眼前这个人再当作危险十倍的敌人。
一个急着续命的老人,一个急着逃出去的囚犯。
我这样的弱者,在他们眼里恰好最容易拿来试刀。
说好的借,原来不用征求同意。
他还告诉我,这股青溟气种在秘牢外只能主动动用两次,用完就得重新求他补充。
回城途中,我看见一名跟踪者站在卖鱼摊前。
那人脸色苍白,目光呆滞,皮肤下仿佛有一条条细线蠕动。
我将气种移到双眼。
世界像被剥去一层薄皮。
男人胸腔里盘着一只灰红色的蛾,细丝延伸到喉咙与眉心。
他忽然转过头,直勾勾盯住我。
下一瞬,那只蛾猛然扇翅。
我胸口一紧,差点栽倒在路边。
都泽从斜后方冲来,一脚踹翻男人,蛾影在阳光下散成一片灰雾。
“你怎知这家伙有问题?”
我摇头,没敢把所有秘密说出来。
“猜的。”
都泽目光古怪。
“你这猜法,倒比有些人的神功还准。”
我并没有高兴。
青溟气种已经少了一次机会。
我靠它看见了隐形的敌人,也暴露了自己拥有特殊能力。
最麻烦的是,这东西既然可以未经允许进来,谁知道能不能未经允许操纵我的念头?
10
我想验证青溟气种的攻击能力,特意去了磐石武馆。
那里正是郭瀛被杀的地方。
馆主刘师傅见到我,态度算不上热络。
“陈二郎,你是来学武的?”
“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打破木人。”
一名武馆弟子冷笑:“练过几天说书,就以为能练武了?”
我没有生气。
练武确实不该凭一张嘴。
我挑了个旧木人,右手搭上去,将剩下那次青溟气种送到掌心。
冰凉的气息一窜而出。
木人的胸口先是凹陷,接着整架爆开,碎木像雨点似的砸满地面。
旁边的人全傻了。
我自己也傻了。
这东西的威力,远超过我预想。
馆主脸色发青,几名弟子看我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畏惧。
我赶紧掏出银子赔木人。
高人风范可以慢慢装,债可不能赖。
离开武馆后,我去县衙找朱传海。
他是父亲相识多年的捕头,曾经调查过郭瀛尸身的异状。
我本来准备告诉他,郑府地底锁着一个能干涉他人思想的老人。
可坐到班房里,我忽然忘了自己来做什么。
“陈二郎,有事?”
“我……想问郭瀛的案子。”
我临时编了个理由,离开后汗水已经浸透后背。
刚才忘的不是一个词。
是一整件我反复想过、准备了半日的事情。
我不信邪,隔了半个时辰重新进县衙。
一看见朱传海,我又只记得问蛾人案子。
我走到照壁旁,握紧了拳头。
我特意买了张便宜的草纸,写上几个模糊的字,塞进衣带。
第三次进县衙前,我先在门口看了一遍。
可等朱传海问起来,我只记得要提郭瀛,完全忘了纸条上的其他内容。
出了门再拿出草纸,字迹没有变。
上面是我亲手写的:郑府、地牢、神魂。
我盯着这六个字,惊出一身冷汗。
并非这份记忆已经消失。
更像是有人在特定关头,把它压到我再也想不起的地方。
这比直接夺走我的记忆还可怕。
它能让我误以为自己做出的每一步选择都出于自愿。
青溟气种明明已经消耗干净,为什么我的想法还会受影响?
当晚赵辛伊来听我讲后续故事,我尝试向她打听朱秀军。
刚开口便忘了名字。
“你怎么老是欲言又止?”
赵辛伊托腮望着我。
“我怀疑自己的脑子被人动了手脚。”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清楚。”
这句不是敷衍。
我知道地牢里有个人,却无法把关键关系完整说出来。
赵辛伊收起玩笑,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磬。
“这是家里长辈给的护魂器,遇见神魂类秘法会轻轻震动,不过它镇不住真正的高手。”
我接过来,磬舌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赵辛伊脸色变了。
“你果然被人动过神魂。”
我终于见识到赵辛伊认真起来的样子。
她不再嬉笑,先把铜磬用布包住,再让我闭眼,回想最初遗忘的那件事。
我一试便觉得太阳穴发痛。
她立刻喊停。
“不能硬来,你越强行想,可能越会被对方察觉。”
我问她会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
“告诉二叔,但不会乱传。”
我点头,知道这是她愿意帮忙的边界。
几日来的恐惧忽然有了形状。
我可以挨打,可以逃跑,可以被人派去做事。
唯独不能接受,连自己的念头都被另一个人挑拣着留下。
那就不是活着,是替别人活动手脚。
我把写着六个字的草纸递给她,示意她先收着。
纸上的东西没有被抹去,说明这门秘法并非无所不能。
这也许就是我未来争取自由的第一条缝。
我问她能否除掉那股力量,她摇头。
她告诉我,古神武道里有一类秘法,能在别人的灵台留下印记。
印记未必时时发作,却可以在某些话、某些地点或某些念头出现后,阻拦宿主继续思考。
“你现在最怕什么?”她问。
我答得很快:“不是死,是连自己为何去死都不知道。”
她沉默片刻,终于不再把我的焦虑当成疑神疑鬼。
“得先弄清是哪种法门,乱动会伤到你的魂魄。”
我看着那枚小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活人可以不让我开口。
若我把想说的话先留给一个不归活人管的地方呢?
11
次日,我照常去郑府说书。
朱秀军一开口就问:“那两次机会,用完了?”
我点头,老老实实承认。
他笑骂了一句,又往我识海里补了一枚青溟气种。
“省着点,老夫也不是开钱庄的。”
我心里暗想,你若真开钱庄,怕是存钱的人连魂都得押进去。
朱秀军接着吩咐我,去丰豚庙上三炷香,过几日再去荒坟坡走一趟。
问他缘由,他只说时机到了,自会明白。
这种说话方式我见得多了。
越不肯讲清楚,越值得提防。
入夜后,我拿着赵辛伊给的小铜磬,独自到了流霞桥附近。
那儿白天叫卖不断,夜里只剩两三个收摊的摊贩。
我将气种送到眉心。
一层灰白迷雾立刻覆盖街道。
房屋仍在,行人却淡了,墙边多出一道道衣衫褴褛的影子。
他们从我身旁穿过,不说话,也不看我。
我屏住呼吸,慢慢转动气种。
没有用掉主动施法的机会,幽冥瞳却比从前清晰得多。
这说明幽冥瞳本来就在,只是借朱秀军的气打开了门。
我尝试把气种移到手心。
冰冷一下侵入手臂,眼前的亡魂竟被我的手掌轻轻碰偏。
对方没有痛苦,依然木然走远。
我又去摸路旁一根只有幽冥瞳才能看见的黑石柱。
手掌接触到粗糙的石面,指尖像被冰水浸透。
普通人站在同一个位置,却毫无阻碍地走了过去。
“真能碰到……”
我忽然想到,若幽冥石柱本身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活人为什么走过去时毫无阻碍?
是不是因为人的身体根本到不了那里,只有魂魄能触碰?
我又试着把气种挪回眉心,再用手去摸。
这一次手直接穿过石柱。
把气种送到掌心后,触感才重新出现。
我连续重复三次,确定不是凑巧。
每次转换都耗费精神,我额头出了一层细汗,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
我没敢碰那些穿着旧甲的鬼影。
它们没有恶意,不代表接触久了不会出问题。
更何况,我手上的气终究不是自己的,谁知道鬼影有没有办法循着这股气察觉朱秀军的位置。
我一边做实验,一边把最糟糕的可能性也记进脑子里。
来到这里以后,我最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把每个未知都当成可能要命的东西。
我摸出一枚最不值钱的铜钱,放进黑石柱上的小洞。
收手后,铜钱还在幽冥景象里。
可我收起气种,再看现实的墙角,那里空空如也。
铜钱没掉到地上。
它被我送进了另一个地方。
我有些激动,想继续尝试,头里却突然抽痛。
小铜磬也微微发响。
这东西能让我看见幽冥,终究不代表我有足够的神魂承受它。
我扶着墙坐了半盏茶,慢慢理清了几件事。
第一,幽冥之景与活人的街道可能重合。
第二,我的眼睛可以观察,手却必须借气种才摸得着。
第三,幽冥世界里存放的东西,未必能轻易取回来。
第四,我不能把朱秀军的气当成自己的本事。
临走前,我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若气种能从眉心移到掌心,是否也能被移到掌外?
我试着推动那颗光点,刚离开手腕便被一股无形的拉力拽住。
仿佛它被什么东西系着,拴在我魂魄深处。
我没敢再拉。
我将小铜磬放在胸前,轻轻敲了一下。
清音穿过夜色,缠在气种外面的拉扯感果然减弱了极短一瞬。
可磬声一停,那股力量又紧了起来。
我反复确认,最多只有半息差别,而且每试一次,脑袋便多疼一分。
这不是能让我直接脱身的办法,却说明对方的力量确实受外界干扰。
我决定把发现告诉赵辛伊,再请她二叔看看能否借外力延长那半息。
只要有半息空隙,或许就有机会把气种彻底送进幽冥。
这条看不见的绳子,或许就是朱秀军控制我的原因。
只是他既能借它勒住我,我能否找个地方,把它反过来系住?
12
朱秀军催我去荒坟坡,我自然要去。
但我没打算按他的意思独自冒险。
出城前,我先把自己近来的见闻告诉赵辛伊。
说到郑府地下时,脑子又像被人蒙了一层布。
赵辛伊看着我手里的草纸,脸色渐渐严肃。
“你每回提起同一个地方,都会忘记自己想讲什么。”
“我也发现了。”
“这不像寻常失忆,倒像有东西替你挡住了某些念头。”
她没有强行破解,只答应让赵广祥留意我。
都泽则自告奋勇,带着护卫在城外不远处守着。
天色暗下来,我踏进荒坟坡。
草木间浮出一层薄雾,幽冥瞳慢慢开启。
我没有立刻用气种强行催发,反而闭眼数息,回想第一次在破庙醒来的寒意。
再睁眼,几道鬼影已经出现。
它们模模糊糊,看上去像被雨冲过的墨迹。
我知道自己的天赋能偶尔起作用,只是维持不了太久。
一名穿旧甲的鬼影停在不远处,口中反复念着“宗主”。
我想问他更多,他却只会重复这两个字。
问死人也不容易。
活人还能骗,死人连一个完整句子都未必肯给。
我离开坟地,沿着旧路来到醒来的破庙。
神像前仍堆着落叶,墙角那只碎碗也在。
我将气种送到眉心,迷雾慢慢铺开。
这一次,庙里坐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与我初醒时相同的月白长衫,脸上有一道明显的血痕。
更惊悚的是,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我喉咙一下发紧。
“陈健?”
年轻男人猛地抬头,连滚带爬地往后挪。
“别过来!别杀我!”
“我不是来杀你的。”
“他们拿了书,还要杀我!”
我急忙追问:“谁拿了书?”
他像听不见,双手抱住脑袋。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在我身上……”
他抬手抓向胸口,指缝里竟钻出灰红色的蛾影。
那东西与我在跟踪者胸中见到的很像。
下一瞬,鬼影忽然盯住我的眉心。
“你也有!”
他指着我的额头,神情忽然变得极其痛苦。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青溟气种在识海里轻轻一转,周围鬼雾便像受了惊似的散开。
原身显然认得类似的东西。
我忍着发麻的头皮,问他最后一天发生了什么。
他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词。
“郭瀛……银钱……有人跟着……黑虫……”
我想起王全先那句“郭幡主给过银子”。
原身是真的收过钱,也真的准备离开。
只是对方并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临澜府。
我再问书从哪里来,他捂着胸口不停摇头。
他的记忆已经被破坏得太厉害,许多句子只剩下最痛苦的几个字。
我没有再逼问。
临走前,我将最初拾来的那段黑丝取出,摊在掌心。
残魂看到黑丝,猛然缩起身子,嘴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我试着将黑丝靠近眉心,青溟气种没有反应,庙外那几道鬼影却同时退远了些。
黑丝可能来自某种虫术,又可能与神魂受创有关。
我依然不敢下结论,只将它重新包好。
那晚的寒风从门口吹进来,我忽然想起自己前世最后看见的刀。
原身和我都没来得及为死亡做准备。
既然我还能站在这里,至少要给他一个答案。
死亡已经够可怕,死后还得被人追着盘问,换成我也想给来人一拳。
我只将那几个名字和线索在心里反复记牢。
我脸色骤变。
他指着的,正是青溟气种所在的位置。
我强迫自己平静,慢慢把气种移到掌心,借着阴眼去触碰那道残魂。
冷意刺骨,残魂短暂清明了一瞬。
“郑家……铜牌……地底……”
说完这几个词,他便散了。
我盯着空荡荡的神龛,好一阵没动。
先是灰蛾,又是气种,还有郑家的铜牌。
原身的死,恐怕并非两伙互不相干的人各自谋财害命。
更像有人从很早以前就用活人试验某种术法,而原身碰巧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
庙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我抬头,看见一名披黑斗篷的人静静站在月光里。
他身后,浮着密密麻麻的蛾影。
13
我没有朝黑斗篷冲过去。
一介说书人,和养着满身怪蛾的高手拼命,死了也只能算活该。
我向庙后退去,故意将气种留在掌心,贴上那根幽冥石柱。
黑斗篷抬手,一团灰蛾扑来。
我侧身撞开破门,木屑飞散,灰蛾在门框上留下大片腐蚀的黑斑。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都泽的喝声。
一道劲风斩入庙内,黑斗篷退得极快,掠过墙头消失在林中。
都泽追了片刻,没能抓住。
我蹲在墙根,喘得嗓子发疼。
“陈兄,你到底惹了多少人?”
“我也想知道。”
回城后,我把看到的蛾影、旧铜牌和原身残魂的碎语,分成几段告诉赵辛伊。
只要不涉及朱秀军和秘牢,我还能勉强说清。
赵辛伊带我见了赵广祥。
这位二叔不像她那样爱笑,听完便问:“张永权尸旁找到的铜牌,交给官府没有?”
“交了。”
“谁收的?”
“朱传海。”
赵广祥点头,让江思去请人。
很快,朱传海带着郑颖培来到朝阳会馆。
铜牌已经验过,印纹出自郑府名下的一座旧仓。
朱传海把木匣放到桌上,里面还装着我交出的灰鳞粉末。
“这东西,已同郭瀛和张永权尸身附近的粉末对过。”
他没说完全相同,只说特征接近。
郑颖培补充,旧仓的夜班守卫曾报告有人半夜搬走沉重木箱,箱里不时传出呻吟。
我听得指节发冷。
那些人或许还活着。
如果只是急着扳倒郑连福,反而可能逼得他把活口全部灭掉。
因此我要求先救人、再围捕,任何时候都不许为追凶丢下仓里的人。
赵广祥看我一眼,没有夸奖,只问是否有人能认出旧仓的暗门。
朱传海说他已安排线人查过位置,只待合适时机。
那仓库近来进出许多药材,账目却和实际数量对不上。
郑颖培沉着脸说:“我早觉得郭瀛的死有问题,尸体腐坏得太快,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
我低头看桌上的茶水。
原来还有人比我更早怀疑郑府。
我提出一个冒险的办法。
正式提出之前,我先问朱传海:“既然账目和铜牌对得上,现在能动郑家吗?”
朱传海摇头。
“旧仓是郑家产业,铜牌又不算铁证,最多查账,不能凭空闯府拿人。”
郑颖培接道:“可若查到活人被囚,有违玉书之盟,宗门就能出面。”
我这才把计划说得更细。
官府先以普通药材交易为由查账,不要提我,更不要惊动郑连福。
赵广祥暗中安排人盯着出城道路,确保郑府转移活人时留得下线索。
都泽负责我家附近的安全,防止对方先从陈家下手。
张啸风则要继续装成一个没头没脑的小贼,不露出师父遗物里有铜牌这件事。
至于我,只管把郑连福的注意力引向自己。
有人觉得这办法太冒险。
我也这么觉得。
但要从几个宗师的掌心逃出来,只求他们突然良心发现,显然更冒险。
由官府和晓烛宗分别调查仓库,我则继续去郑府说书,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赵广祥不赞成我拿命试探。
“你若真有异常力量影响神志,再入那地方,可能有去无回。”
“可我不去,他们就知道我已经察觉了。”
我把小铜磬放在桌上。
“我不会单独把命交给他们,您只需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发出消息,立刻让官府和宗门去旧土地祠。”
离开会馆,我回家翻出那本《大荒秘注》。
书里有一段记载:古时有人以虫寄身,窃取宿主血气,却终究无法补全寿元,反易遭反噬。
我又看了看郑连福练功的传闻。
他想找真正的延寿神物,或许正是因为试过太多失败的邪路。
于是我找来一只旧铜匣,在匣底垫上青布,放入一片刻着模糊古纹的碎玉。
碎玉是张啸风从师父旧物里找出的,样子确实唬人,但连他也不知来历。
我并不指望靠它骗过一个宗师。
我要骗的,是郑连福那颗已经等不起的心。
14
郑连福见到我,第一眼便看向铜匣。
我没有立刻打开,只说自己在荒坟坡看见一处异境
我先前并没有打算让整座郑府陪我演戏。
我真正需要的,是郑连福亲自离开府门,让暗中调查的人有机会接近旧仓,再让朱秀军与郑连福同处一地,互相忌惮。
最好的结果是两人先争起来,我趁机脱身。
最坏的结果,是郑连福不信,直接把我关起来。
所以我提前把家人交给都泽的护卫接走,又请赵广祥将查账的人手布置在旧仓附近。
连知萤都不知道全部计划。
她只知道我要出一趟远门,临别塞给我一枚旧铜钱。
“二哥,你答应过挣大钱。”
“我记得。”
“那你可别赖账。”
我把铜钱收好,第一次觉得这东西比什么神物都贵重。
钱只有一文,催我活着回家的分量却重得吓人。,里面有件东西,与《大荒秘注》提到的续寿神物极为相似。
“你怎么知道那是神物?”
我把匣子推过去。
“只找到了这一片,更多的东西,活人摸不到。”
郑连福接过碎玉,脸色几次变化。
他是宗师,自然辨得出玉料寻常。
但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我那句活人摸不到。
“陈二郎,你想要什么?”
“我想活着。”
我说得十分诚恳。
“若有人借我一口气,却又能在我脑里动念头,我宁愿不要那份恩惠。”
郑连福眼里闪过异色。
片刻后,他示意代忠宇退到门外。
“你见过朱秀军?”
我没有回答。
他却已经明白了大半。
我提出的条件是:让我带着仍被锁住的朱秀军,到破庙确认神物,郑府的人在场,谁都不得先动手。
郑连福当然不肯轻信。
于是我带他先去一趟荒坟坡,只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启幽冥瞳,准确说出地面看不见的黑石柱位置。
代忠宇以特殊功法探查,发现那里确有异常阴气。
郑连福终于动心。
随后三日,我仍在丰豚庙说书,一句也没提异境。
郑府派人向我买下后续的话本,赏钱比以往丰厚。
我知道他们在盯着我,也知道他们想看我是否会逃。
于是每日照常早出晚归,甚至故意和张兰花为了摊位租钱争了一场。
这种穷困日子里的琐事最真实,演起来也最不费力。
另一边,赵广祥提前借附近石缝布下拘束气机的铜镜与阵纹,能阻挡宗师片刻,却无法久困。
他反复提醒我,信号必须在郑连福踏入破庙后发出。
倘若提前半刻暴露,郑连福转身逃走,旧仓那边就要出人命。
我口上答应,心里却明白,到时真正能否活下来,仍得看每个人有没有照约定行事。
傍晚,囚车出了郑府后门。
朱秀军坐在车里,腕上锁链压得咯咯作响。
他在我脑中低声笑。
“小友,你总算开窍了。”
我也笑了。
“前辈,这次能不能得救,就看您的本事。”
到了破庙,郑连福命人封住四面,朱秀军则让我把青溟气种送入那根幽冥石柱。
“神物就在里面,你替我取出来。”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响起。
我只做了一件事。
赵辛伊提前把小铜磬系在我腕上,赵广祥布下的阵纹也在门槛处亮起。
每有一声磬响,那股拖住气种的力量便会松开短短一瞬。
我抓住这几乎察觉不到的空隙,将气种沿掌心送向石柱深处,任那股牵扯我的力量死死绷紧。
赵辛伊的小铜磬忽然剧烈震动。
朱秀军脸上的笑意没了。
“你在做什么!”
“您不是说借我一道气吗?”
我咬着牙,一寸寸将那颗种子推入黑石。
“借来的东西,总要还。”
他猛地催动神魂,试图将我的意识拖入他的识海。
郑连福察觉异常,挥掌就要夺取石中物件。
可他摸到的只有一片刺骨阴寒。
就在这时,庙外鼓声骤起。
朱传海、郑颖培带人封住退路,赵广祥与都泽守在两侧。
他们已经从郑府旧仓里查获数名被虫术折磨的活人,以及记录药材、囚禁与转运的真实账册。
郑连福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陈健,你敢算计老夫?”
我扶住石柱,疼得眼前发黑。
“老太爷,您不是想要机缘吗?”
“现在来了。”
15
郑连福没有束手就擒。
他先掷出两枚铁胆,撞碎庙门,接着一掌劈向朱传海。
都泽抢先挡住,身后护卫被震得连退数步。
我终于知道,宗师为何能令一座城的人都如此忌惮。
他认真拼命,连屋里的空气都像变成了刀。
赵广祥祭起一方古铜镜,借着事先布置的阵纹封住退路;郑颖培则率同门从两侧合围。
郑连福仍想突围,却被代忠宇横在前面。
“老太爷,旧仓里那些人,还有几个活着。”
郑连福怒极反笑:“你想背叛我?”
代忠宇沉默了片刻。
“我替郑府杀过人,不等于愿意替你继续害无辜之人。”
他说完,自己卸下佩刀,退到官差身边。
这不是清白。
他还有旧案要交代,但至少此刻,他不肯再让郑连福拿别人续命。
郑连福趁几人说话强行施展残缺寿法,皮肤浮出一道道黑纹,气势猛然暴涨。
可与此同时,隐藏在他体内的灰蛾也开始躁动。
赵辛伊早提醒过,绛蛾之术只会偷取宿主的血气,绝不是真正长生。
我看见他的肩背下鼓起一团又一团暗影,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里往外钻。
郑连福一声厉吼,终于被赵广祥和郑颖培合力制住。
另一边,朱秀军还在与我争夺青溟气种。
他的肉身被锁多年,真正厉害的是神魂。
那股力量沿着我掌心猛往上窜,仿佛要把我的思想一层层掀开。
我几乎就要松手。
可我想起第一次醒来,在破庙里看见的那个血人。
又想起知萤借给我的铜钱,娘亲塞来的碎银,大哥拎着铁棒冲进院子的样子。
我在这个世界并非无牵无挂。
“陈健,放开它!”
朱秀军的声音已近尖叫。
我把青溟气种完全推入石柱。
原本连接识海的细线终于断开。
脑中轰然一空,我倒在地上,痛得蜷起身子。
赵辛伊冲过来,护魂小磬在我耳边震响,将残余阴寒一点点驱散。
朱秀军却猛地瘫在囚车里,再无法把声音送进我的脑中。
后来,官府和晓烛宗共同查实郑连福私设禁室、使用绛蛾之术害人、操纵帮派争斗,并借郑府名义转运活人。
郑家涉案者被捕,原有特权被撤,四河帮也因牵连被彻查。
郑连福押往州城受审,没能再借任何邪术延寿。
朱秀军被另行拘押,供宗门高手审问,他那套诱人夺身的秘法再也无法接近我。
原身的死也查明了。
他交出《大荒秘注》后,发现郭瀛的交易并非正常买卖,逃往城外,却被郑府暗中放出的绛蛾寄身者追上,神魂受创,死在破庙。
郑府旧仓账册与残存活人的证词,补全了这条证据链。
我带着父亲、娘亲、大哥和知萤,暂时搬离临澜府。
都泽说玄灵宗收徒有门槛,却愿意替我引荐。
我谢过他,没有急着答应。
那天夜里,我独自走到新的住处外。
月色清亮,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我没有青溟气种,却忽然看见树下浮出一道浅浅的灰影。
幽冥瞳只开了一瞬,便自行合拢。
可这一瞬,已经足够。
借来的力量会被收走,自己的本事却能慢慢练出来。
我看着窗内的灯火,听见知萤在喊我吃饭。
我曾以为,只要找出害死原身的人,接下来的日子自然会轻松。
可真正经历完这一切,我才知道,有些事解决了,另一些事才会开始。
郑府留下的产业如何处置,受害者如何安置,张啸风能不能走一条正经路,甚至父亲过去犯下的旧错,都还要慢慢面对。
我没有打算替所有人把人生安排好。
我能做的,只是先陪母亲吃一顿热饭,给知萤把未讲完的话本讲完,再好好练那门最基础的吐纳功。
第一次在新屋里摆好折凳,陈铁山把柴火搬进院子,憨憨问我今晚讲什么。
我想了想。
“讲一个人,死过一次才学会怎么活。”
知萤笑得直拍桌子。
“二哥,这故事肯定没人信!”
我也笑了。
最好没人信。
有些路,走过一次就够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怀疑自己属于哪里。
我是陈健。
这条命,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