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拜金,也很卑劣。
曾为了抢继妹的风头,故意剪烂她的礼服。
偏偏,我嫁了个清心寡欲的古板竹马。
继妹哭诉丢了项链那天,周叙白停掉了我所有副卡:
「桑枝,你什么时候能收起那些歪心思?」
我转头就登上小号,给网恋金主发去哭唧唧的语音:
【哥哥饿饿,给点钱钱。】
顺手还发了一张打码的蕾丝裙摆照。
网恋男友最吃这套。
果不其然,对面秒回:
【转账 52000】
【想看宝宝当面穿,现在奔现吧。】
我虎躯一震。
刚想找借口糊弄过去。
那头又发来一个定位:
【你那个古板老公总欺负你,搬来我书房住吧。】
看着距离此地址为 0 米的提示,我陷入了沉思。
01
我光着脚,站在书房门口。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光。
还有一股番茄的酸香。
我抬手想敲门。
门先开了。
周叙白穿着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
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从我的脸一路扫到脚踝。
停在那颗小痣上。
我给裙摆打了码。
忘了给它打码。
「站着干什么?」
「面要坨了。」
书桌上摆着一碗番茄鸡蛋面。
蛋煎得焦黄,汤上浮着一层碎葱。
我喉咙一紧。
十四岁那年,继母把冰箱上了锁。
我饿得蹲在院子里啃生红薯。
隔壁的周叙白翻墙过来,手背被墙头的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
他一声没吭,蹲在我家厨房煮了一碗面。
「桑枝,以后饿了就喊我。」
后来我真的喊了很多年。
没想到最后一次,是对着一个网恋小号喊的。
我脸一下子烧透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句。」
他靠在桌沿,眼尾压着一点笑。
「哥哥饿饿。」
他一字一顿地学我。
「你那点哭腔,我听了二十年。」
我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半年。
我管他叫了半年哥哥。
这个领带都要配西装颜色的古板男人,陪我演了半年网恋。
心口冻了很久的那块地方,软了一角。
我刚想说句软话。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
下午三点零七分。
我推开桑柔的房门,侧身闪了进去。
「吃完面。」
他指节敲了敲屏幕。
「把项链交出来。」
那口面卡在了我嗓子眼。
原来不是哄我。
是审我。
这碗面,不过是取证前倒给证人的那杯水。
我把筷子一摔。
汤溅上了他的白袖口。
「周律师,玩请君入瓮呢?」
「我在给你机会。」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陆家的订婚项链,八十六万。」
「够立案了。」
「我没拿。」
「那你进她房间干什么?」
我不能说。
说了,他只会觉得我又在编故事。
他又点开另一个页面。
夜航船的转账记录,一页一页拉不到头。
「半年,一百二十八万。」
「钱呢?」
「花了。」
「买了什么?」
「包。」
「包呢?」
我张了张嘴。
衣帽间那些包,早就一只一只进了二奢店。
他往前一步,把我逼到书架上。
「这个号上,你还叫过几个哥哥?」
他呼吸全乱了。
撑在我耳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来他也会吃醋。
可他吃醋的样子,像在审一个惯犯。
「我给你的还不够?」
「你还要去偷?」
这一句砸下来,比停卡疼多了。
我仰起脸,冲他笑得又甜又贱。
「不够啊。」
「哥哥再多给点,我就不偷了。」
他眼神一暗。
抬手捏住我的下巴,捏得我生疼。
「明天之前,项链放回去。」
「不然我亲自送你进派出所。」
我一把推开他,端起那碗面。
当着他的面,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碗底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面不错。」
「下次审我,记得多加个蛋。」
我摔上门。
后背抵着门板,眼眶一下子烧了起来。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继母许曼。
凌晨一点,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枝枝,你外婆我接回家住了。」
「项链一天不回来,她就一天住我这儿。」
听筒那头,传来外婆含混的哭声。
「囡囡……囡囡快来接我……」
02
第二天一早,我拎包出门。
周叙白已经站在玄关换鞋。
「我陪你去。」
我系鞋带的手一顿。
「周律师不怕我半路销赃?」
「怕。」
他弯腰把我的围巾拢紧。
「所以得亲自盯着。」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红灯的时候,他把我冰凉的手塞进了大衣口袋。
我没抽出来。
十五岁那年,我爸为了桑柔扬手打我。
是周叙白冲进来,硬生生替我挨了那一巴掌。
他半边脸都肿了,还回头冲我笑。
「别怕,我在。」
我盯着他的侧脸想。
也许这一次,他还会站在我这边。
桑家的门一开,暖气扑了满脸。
桑柔的比熊趴在电热垫上,睡得直打呼。
我找了一圈,才在杂物间找到外婆。
她缩在一张折叠床上,身上盖着件旧大衣。
手里攥着半块桃酥。
桃酥边上,一圈湿漉漉的牙印。
是狗啃过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外婆,快吐出来!」
外婆却把桃酥往怀里藏,像护着什么宝贝。
「囡囡别抢,这个甜……」
我的眼泪一下砸了下来。
转身冲进客厅,一把拽起那张电热垫。
比熊尖叫着滚到地上。
桑柔从楼上冲下来,嗓子都劈了。
「姐姐!那是公主的垫子!」
「公主?」
我把垫子往肩上一甩,笑出了声。
「那我外婆是什么?」
「你家狗的剩饭桶吗?」
我爸气得脸都紫了,扬手朝我扇过来。
巴掌停在了半空。
周叙白攥住了他的手腕。
「爸。」
他把我往身后一拨,嗓音沉得发硬。
「有话好好说。」
我站在他背后,鼻子发酸。
和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还是挡在我前面。
许曼慢悠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车厘子。
「叙白,不是我们为难枝枝。」
「项链找不回来,陆家那边是要退婚的。」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掏出了手机。
「项链多少钱?」
「八十六万。」
「我转给您。」
他低头按了几下,转账成功的提示音清清脆脆。
「项链的事到此为止,外婆我们带走。」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周叙白,你凭什么替我赔?」
他回头看我,眉心拧成一团。
「我在帮你收场。」
「我没偷!」
「你这一赔,就是告诉所有人我偷了!」
我的嗓子喊破了音。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桑柔身子一软,直直往地上栽。
「柔柔!」
许曼尖叫着扑过去。
「叙白,柔柔低血糖!」
周叙白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死死拽住他的袖子。
「你敢走试试。」
他掰开了我的手指。
一根一根,掰得很慢。
「她晕了,别闹。」
他打横抱起桑柔,大步走进了风里。
车门「砰」地关上。
那个替我挨巴掌的少年,也跟着他走了。
门一关,许曼脸上的焦急收得干干净净。
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我面前。
《股权转让协议》。
我妈留给我的姜记珠宝,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钱是你老公的,人是我的。」
她剥开一颗车厘子,红汁淌了一手。
「签了,外婆你带走。」
「不签,今晚她就睡院子。」
窗外,雪下来了。
03
我一把撕了那份协议。
许曼连眼皮都没抬。
「撕吧,我打印了十份。」
我不理她,冲进杂物间去背外婆。
「外婆,我们回家。」
外婆却猛地缩进墙角,一把推开我。
「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坏人!」
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的手僵在半空。
许曼跟进来,往外婆嘴里塞了一颗奶糖。
外婆立刻安静了,乖乖靠进她怀里。
「你看,老太太跟我亲。」
她笑得眉眼弯弯。
「枝枝,你外婆现在只认给糖的人。」
我咬着牙去拉外婆的手。
许曼端起桌上那杯热茶,手腕一歪。
滚烫的茶水,全浇在了我手背上。
「哎呀,手滑。」
皮肉像被烙铁按住,我疼得眼前一黑。
外婆却拍着手笑起来。
「该!谁让你抢我的糖!」
那一刻,我心口比手背还疼。
我掏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走得也很快。
「老人是自愿留在这儿的,属于家庭纠纷。」
警官看了一眼我红肿的手。
「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法院起诉。」
「起诉要多久?」
「快的话,几个月吧。」
几个月。
我外婆连我是谁都记不住了,她还等得起几个月吗?
我走出桑家时,雪已经没过脚踝。
打不到车,我就一步一步走回去。
周叙白回来得比我还晚。
他身上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还有一股甜腻的栀子香。
是桑柔最爱的那款香水。
他看见我的手,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弄的?」
不等我开口,他已经拎来了药箱。
单膝跪在沙发前,托着我的手腕一点一点涂药。
他的指尖在抖。
棉签碰到水泡的时候,他比我先吸了一口凉气。
「疼不疼?」
我盯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旋。
大学那年,我切菜切到了手。
他也是这样跪着给我贴创可贴。
嘴上骂我笨,又偷偷往伤口上吹气。
我喉咙发紧,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周叙白,许曼扣着外婆不放。」
「你帮我把她接出来,好不好?」
他涂药的手停住了。
很久,他才抬起头。
「三年前你也说过,外婆病危。」
「要二十万。」
「后来柔柔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你在商场的奢侈品店里,笑得很开心。」
他把药膏盖子一圈一圈拧紧。
「同一个外婆,你到底要用几次?」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我确实在商场。
三楼有家二奢店,我是去卖包的。
我把十一只包摆上柜台。
笑着跟老板一分一分地砍价。
不笑,我怕当场哭出来。
周叙白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这张你先用,额度五千。」
「以后每一笔开销,都报给我。」
五千。
连他替我赔的那条「赃物」的零头都不够。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柔柔。
他走到阳台接起来,顺手带上了玻璃门。
可我还是看见了。
他低着头,声音软得像在哄小孩。
「别哭了,有我在。」
有我在。
这三个字,他从前只对我一个人说过。
他挂了电话,却没进屋。
就站在阳台上,低头打着什么。
我的小号震了一下。
夜航船发来一条消息。
【你爱过他吗?】
我盯着玻璃门外那个背影,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从来没有。】
【我爱的,只是他的钱。】
发送。
玻璃门那头,他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04
那条消息,显示已读。
夜航船再也没回过我。
第二天出门前,周叙白在玄关站了很久。
「后天你生日。」
他背对着我系领带,系了三次都没系好。
「早点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他发红的耳尖,心跳漏了一拍。
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桑枝,别犯贱。
他一走,我就把项链照片甩进了我的二奢群。
我卖了三年包,全城的二奢老板见我就头疼。
【谁见过这条,信息费我出两万。】
不到半小时,城南一家店的老板私聊了我。
【桑姐,上周有人寄卖过一模一样的。】
我连外套都没穿好就冲了过去。
寄卖单上,身份证是别人的。
可收款账户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桑柔的名字。
寄卖日期,比项链「丢了」那天早了整整两天。
我捏着那张复印件,笑出了眼泪。
桑柔,你蠢得我都想给你鼓掌。
后天,我要把它拍在周叙白脸上。
生日那天,我七点就到了家。
屋里黑漆漆的。
冰箱里有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奶油上抹着两个字,枝枝。
一看就是他自己做的。
我站在冰箱前,鼻子一酸。
八点,他没回来。
九点,许曼的电话打了进来。
「枝枝,你外婆不见了!」
她嗓门急得发尖,背景里却还开着电视。
我抓起钥匙就往外冲。
雪下得铺天盖地。
我一边找,一边给周叙白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五个,没人接。
第九个,还是没人接。
第十个,终于通了。
「外婆丢了,你快帮我……」
「桑枝。」
他打断我,嗓子哑得厉害。
「柔柔吞了半瓶安眠药,正在洗胃。」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哭的。」
「别闹了,好不好?」
电话挂断。
我站在雪地里,手指冻得按不动屏幕。
我点开小号,哆哆嗦嗦地打字。
【哥哥,救救我外婆。】
发送。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拉黑了。
大概从我说完「从来没有」那晚起,他就不要我了。
我蹲在雪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地方。
我和周叙白长大的那条老巷子。
我家老房子和周家,只隔着一堵墙。
我赶到的时候,外婆就倒在那堵墙下面。
雪埋了她半个身子。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把挂面。
「小白……」
「小白,给囡囡煮碗面……囡囡饿了……」
救护车的灯,把雪地照得通红。
医生说颅内出血,要马上手术。
先交三十万。
我刷了那张卡。
余额不足。
我所有的钱,早就交给了护理院。
凌晨两点,许曼踩着高跟鞋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晃了晃手机,转账页面已经填好了。
三十万,只差按一下确认。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
「签吧,救人要紧。」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揣回了口袋。
然后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许曼走后,我找护士要了一张白纸。
跟律师过了两年,我连离婚协议都会背了。
凌晨五点,周叙白冲进了走廊。
他大衣上全是雪,头发乱成一团。
「外婆呢?外婆怎么样了?」
我把离婚协议和寄卖单,一起拍在他胸口。
「周叙白,生日快乐。」
「我自己过完了。」
他低头看见「离婚协议」四个字,整个人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
抢救室的灯,灭了。
05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冲我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
「人还没醒,先转重症监护室。」
我腿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周叙白伸手来扶我。
我一把甩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在滴雪水。
他低下头,看清了胸口那张寄卖单。
寄卖日期,收款人。
他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上周三……」
他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挤出后半句。
「比她说项链丢了,早两天。」
「周律师眼神真好。」
我扶着墙站起来,冲他笑。
「可惜晚了一点。」
「晚了八十六万。」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枝枝,我……」
「别叫我枝枝。」
「你叫柔柔叫得那么顺口,留着她用吧。」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把那张五千额度的卡,塞回他西装口袋。
「还你。」
「刷三十万的时候,它说余额不足。」
「所以我签了。」
「签了什么?」
「我妈留给我的百分之三十。」
「换了外婆一条命。」
他猛地抬头。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你为什么不……」
「我打了你十个电话。」
我竖起手指,一根一根掰给他看。
「前九个,没人接。」
「第十个,你让我别闹。」
他嘴唇抖了一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第一次见周叙白这副样子。
像个输光了所有官司的律师。
「离婚协议你看了。」
「房子车子存款,我要一半。」
「一分都不能少。」
他盯着那张手写的协议,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看。
「到这时候,你还是只要钱?」
「不然呢?」
我歪了歪头。
「要你吗?」
「你又不值钱。」
他眼尾一下子红透了。
「我不签。」
「那就起诉。」
「周律师打过那么多离婚官司,知道起诉有多难看。」
他沉默了很久。
「协议离婚,有三十天冷静期。」
「这三十天,你住在家里。」
「凭什么?」
「凭你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
我气得想笑,就真的笑了出来。
「行啊。」
「同住一天,一万。」
「同桌吃饭,另算。」
「跟我说话,按分钟计费。」
「周律师不是最懂按小时收费吗?」
他二话不说,掏出了手机。
我的手机「叮」地一响。
【转账三十万】
「三十天,先付。」
他嗓子哑得发涩。
「说话的钱,我另转。」
我盯着那一串零,鼻子猛地一酸。
原来他的钱,这么好要。
早一天就好了。
早一天,我就不用签那份协议。
上午九点,我们去了民政局。
填表的时候,他签错了两次名字。
第一次,他签成了我的名字。
第二次,笔尖把纸戳破了。
工作人员抬眼看他。
「三十天后双方都到场,才能领证。」
「想清楚了再来。」
刚走出民政局,我的手机就炸了。
二奢群和同学群,全在疯狂刷屏。
我点开热搜。
第一条,挂着我的照片。
我站在城南那家二奢店的柜台前,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紫红色的「爆」字。
【姜记千金偷妹妹订婚项链销赃,继妹被逼吞药】
06
照片拍得很刁钻。
寄卖单捏在我手里,像一张收款凭证。
配文写得声泪俱下。
【姐姐偷了我的订婚项链,转手就卖了。】
【姐夫心软替她赔了钱,她却说我自导自演。】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底下配了一张截图。
是周叙白转给许曼的那八十六万。
备注栏里,是他亲手打的四个字。
【代妻赔偿】
评论已经过了十万。
【姐夫都认了,还洗什么?】
【这种女人怎么不去死?】
【扒到了,她外婆住在市一院。】
我后背一凉。
外婆的床号,就挂在那条评论底下。
周叙白已经在打电话了。
他站在台阶上,每个字都咬得又冷又硬。
「联系平台,发律师声明。」
「造谣的账号,全部公证取证。」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我。
「我来处理。」
又是这四个字。
「你处理什么?」
我把手机怼到他眼前。
「代妻赔偿。」
「周律师的白纸黑字,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你现在出来澄清,网友只会说姐夫护短。」
他盯着那四个字,脸色一点一点灰了下去。
他亲手递出去的刀,现在正插在我身上。
我没再理他,打车直奔医院。
重症监护室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箱。
护士一脸为难。
「家属,指名给老太太的。」
我拆开。
里面是一套寿衣。
深蓝色,叠得整整齐齐。
上面压着一张卡片。
【小偷的外婆,早点上路。】
我的手抖得捏不住卡片。
不是怕。
是恨。
我抱起那套寿衣,转身就往外冲。
周叙白在走廊拦住了我。
「你去哪儿?」
「桑家。」
「我把它塞进许曼嘴里。」
「桑枝!」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现在去,正中她们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
我红着眼冲他吼。
「等你取证?等你立案?」
「等我外婆真穿上它吗?」
他喉结狠狠一滚。
他把寿衣从我怀里抽走,一件件装回了箱子。
「这是证据。」
「寄它的人,我会让她亲手收回去。」
病房门突然开了。
护士探出头来。
「老太太醒了,在喊人!」
我扑到玻璃窗前。
外婆睁着眼,嘴唇一张一合。
我刚要进去,外婆的手却越过了我。
直直指向我身后。
「小白……」
她冲着周叙白,咧开嘴笑了。
「小白,你放学啦?」
周叙白愣了一瞬,快步过去握住她的手。
「外婆,我在。」
「小白长高了。」
外婆摸着他的脸,像在摸那个翻墙过来的少年。
「你要对囡囡好啊,囡囡命苦。」
「好。」
他嗓子一下哑了。
「我对她好。」
外婆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我脸上。
浑浊又陌生。
还带着一点客气。
「小白,这个姑娘是谁呀?」
「囡囡呢?」
「囡囡是不是又饿着了?」
我站在床尾,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就在这儿。
外婆,我就在这儿啊。
她却笑眯眯地,往周叙白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那是我刚刚给她剥的。
走廊尽头,两个警察朝我走了过来。
「你是桑枝?」
「有人实名举报你盗窃,跟我们走一趟。」
他们身后,跟着城南二奢店的刘老板。
上周还叫我桑姐的人,现在头都不敢抬。
07
询问室的灯,白得晃眼。
刘老板坐在我对面,不停地搓手。
「警察同志,项链是她拿来寄卖的。」
「她怕被认出来,才用了妹妹的账户。」
我差点气笑了。
「老刘,许曼给了你多少?」
他脖子一缩,不吭声。
做笔录的警官敲了敲桌子。
「店里有监控吗?」
「坏了。」
老刘抢着答。
「坏了一个礼拜了。」
真巧。
巧得像有人提前算好了。
门被推开。
周叙白大步走进来,肩上还落着雪。
「我是她的代理律师。」
「我没请你。」
「免费。」
「免费的最贵。」
我扭过头,不看他。
「周律师上回免费帮我,帮出去八十六万。」
他脚步一顿,还是在我身边坐下了。
我没工夫跟他置气。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二奢行的规矩。
八十万往上的高货,寄卖前必须走第三方鉴定。
鉴定师要全程录像。
录像会同步传到平台云端。
老刘能弄坏自家的监控。
他弄不坏人家平台的服务器。
「警官,鉴定平台那边能调录像。」
「对接人的电话我有,五分钟就能拿到。」
警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拿起了电话。
十分钟后,视频传了过来。
镜头里,一只手把项链放上鉴定台。
新做的猫眼美甲,无名指上戴着陆家的订婚戒指。
画外音甜得发腻。
「老板快点估价,我急用钱。」
是桑柔。
老刘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警官盯着屏幕,慢慢抬头看他。
「做伪证,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老刘当场哭了出来。
我靠回椅背,冲周叙白挑了挑眉。
「看见了吗,周律师?」
「我不用你。」
他没说话。
只是一直看着我,看得眼睛发红。
走出派出所,鉴定师顾哥打来了电话。
「桑姐,录像我给你也存了一份。」
「三年前你在我这儿卖了十一只包,说是给外婆凑手术费。」
「砍价砍到哭的,我就见过你一个。」
「这回就当我还你人情。」
免提开着。
身边的周叙白,脚步猛地停住了。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了水。
「三年前……」
「你是去卖包的?」
我没回答。
有什么好回答的。
他宁可信一张照片,也没信过我一句话。
到家已是半夜。
我去书房找外婆的医保卡。
抽屉里,躺着一个丝绒盒子。
盒子底下,压着一份文件。
我先打开了盒子。
是一枚钻戒,内圈刻着我的名字。
他原本,打算生日那天给我的。
我心口狠狠一颤。
然后,我翻开了那份文件。
《婚内财务约定书》。
第三条,乙方每月开销须提前报备。
第七条,乙方不得再以外婆病情为由索要钱款。
落款处,他已经签好了名字。
日期是我回他「从来没有」的第二天。
我捏着那枚戒指,笑出了眼泪。
原来他那天要说的话,是这个。
一只手给我戴戒指。
一只手给我戴手铐。
手机亮了。
许曼发来一张电子请柬。
【后天柔柔订婚,枝枝来喝杯酒吧。】
【股东名册我已经改好了。】
【那天我会当着全城的面宣布,你那百分之三十归我了。】
08
订婚宴摆在陆家自己的酒店。
我进门的时候,桑柔正挽着陆家少爷挨桌敬酒。
她脖子上空荡荡的。
那条项链,还躺在派出所的证物袋里。
她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
整个人往陆少身后缩。
「姐姐,你怎么来了……」
满场的目光,齐刷刷扎在我身上。
「就是她,偷妹妹项链那个。」
「脸皮真厚,还敢来。」
陆太太摇着团扇,上下扫了我一眼。
「柔柔就是心软。」
「换了我,早把这种人送进去了。」
我冲她举了举杯。
「陆太太说得对。」
「小偷是该送进去。」
「就看今晚,送进去的是谁。」
我从侍者的托盘上端了一杯红酒。
「妹妹订婚,我当然得来。」
「还给你带了份大礼。」
许曼款款走上台,拿起了话筒。
她穿着一件墨绿旗袍,手腕上戴着我妈的翡翠镯子。
「借柔柔的好日子,宣布一件家事。」
「枝枝自愿把姜记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了我。」
台下一片哗然。
大屏幕上,投出了那份协议。
我的签名又大又清楚。
旁边还按着一枚红手印。
那是我跪在抢救室门口按的。
「自愿?」
我晃着酒杯,笑出了声。
「拿我外婆的手术费逼我签字,这叫自愿?」
「枝枝,话可不能乱说。」
许曼抿嘴一笑,看向门口。
「叙白,你是姜记的法律顾问。」
「你来告诉大家,这份协议有没有效。」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周叙白站在门口,大衣都没来得及脱。
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这份协议的模板,就是他们律所出的。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从许曼手里接过话筒。
「这份协议,有效。」
许曼的笑意更深了。
我攥着酒杯,指节一点点发白。
「但可撤销。」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又冷又利。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
「以胁迫手段签订的合同,受胁迫方有权撤销。」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许曼面前。
「另外,我所和姜记的顾问合同今天解除。」
「违约金,我个人付。」
满场的议论声,一下子掐断了。
许曼脸上的笑,僵成了一张面具。
我望着台上那个人,眼眶猛地烫了。
他终于站到我这边了。
当着全城人的面。
「姐夫!」
桑柔从人群里冲出来,举起了手机。
「你还护着她?」
「你知道她背地里是怎么说你的吗?」
大屏幕一闪,协议换成了一张聊天截图。
我脑子「嗡」的一声。
是我的小号。
【从来没有。】
【我爱的,只是他的钱。】
满场哄笑。
陆太太捂着嘴,笑得最大声。
「哎哟,原来是图钱啊。」
「周律师,你这是花钱请了个祖宗回家。」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这张截图,只可能出自周叙白的手机。
他给了桑柔。
他连这个,都给了桑柔。
我转头看他。
他脸色煞白,像是比我还震惊。
「我没有……」
「姐夫当然没给我呀。」
桑柔吸了吸鼻子,笑得又甜又毒。
「那晚姐夫去缴费,把手机落在了我床头。」
「姐姐打来的九个电话。」
「是我一个一个按的静音。」
「顺手,也帮姐夫拉黑了这个只爱钱的小号。」
9
满场的哄笑,卡在了半截。
桑柔晃了晃手机,冲周叙白眨眨眼。
「姐夫的锁屏密码,可真难猜。」
「我试到第三次才想起来。」
「是姐姐的生日呢。」
我心口猛地一撞。
结婚两年,我从没碰过他的手机。
我以为里面锁着的,是我不配知道的人。
原来锁着的是我。
周叙白一步跨下台,青筋一跳一跳。
「你动我手机,还拉黑我太太?」
他嗓子劈了一道,是真的急了。
那一瞬,我心里有个地方偷偷亮了一下。
不是他。
那九个电话,不是他不接。
可下一秒,那点亮光就灭了。
「前九个,是她按的。」
我盯着他问。
「第十个呢?」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第十个,是你自己接的。」
「你说三年前我也是这么哭的。」
「你让我别闹。」
他的脸,一点血色都没了。
我竟然觉得有点痛快。
痛快得想哭。
「妹妹,礼送完了吗?」
我转向桑柔,晃了晃手机。
「该我了。」
音控小哥收了我两千块,比收许曼的红包爽快多了。
大屏幕一跳,弹出一个男人的头像。
银头发,锁骨上一片纹身。
「这不是跳舞的主播阿泽吗?」
我按下播放。
桑柔的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哥哥,项链出手啦。」
「八十万,今晚全给你刷火箭。」
「哥哥只能疼柔柔一个哦。」
「假的!」
桑柔尖叫着扑向大屏幕。
「是她找人配的音!」
「配音也要钱的,妹妹。」
七家网贷的催收短信,密密麻麻铺满了屏幕。
欠款总额,一百四十二万。
「阿泽上个月来二奢店卖包。」
「小票上的付款人,是你。」
「我花五万,买断了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
「你那么爱他。」
「他卖你,只要五万。」
陆少一把扯下胸前的新郎花,砸在桑柔脚边。
「陆家的订婚礼,你拿去养男主播?」
陆太太手里的团扇,「啪」地折成了两截。
「这婚不订了!」
我冲陆太太举了举杯。
「您看现在,该送谁进去?」
桑柔浑身发抖,突然扑向周叙白。
「姐夫你别信她!」
「她以前就剪烂过我的礼服!」
周叙白往后退了一步。
桑柔扑了个空。
我从包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绣片。
大红的缎子上,金线绣着半只鸳鸯。
「你说的礼服,是我妈的嫁衣。」
「我外婆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一年。」
「许曼找人改了腰身,给你穿去过生日。」
「我剪了它。」
「我妈的东西,我宁可剪碎了也不给你穿。」
「项链丢的那天,我进了你房间。」
「就是来拿这最后一块。」
周叙白死死盯着那半只鸳鸯。
五年前那场生日宴上,他逼我当众给桑柔鞠躬。
他说的话,和停我副卡那天一字不差。
「桑枝,你什么时候能收起那些歪心思?」
「枝枝……」
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伸手想碰那块绣片。
指尖停在半空,没敢落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
「五年前就说过。」
「你让我闭嘴。」
台上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许曼捏着话筒,好像倒霉的不是她女儿。
「枝枝,闹够了吗?」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慢慢抖开。
《意定监护协议》。
落款处,按着外婆鲜红的指印。
「三年前,你外婆亲手签的。」
「她的监护人,是我。」
「明早六点,我送她去郊区的养老院。」
「那儿便宜。」
「就是暖气不太好。」
10
我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坐了一整夜。
凌晨五点半,走廊尽头响起了轮子声。
两个护工推着转运床,大步走过来。
许曼裹着貂皮大衣,跟在后面。
我爸也来了。
他缩着脖子,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枝枝,让开。」
许曼把监护协议往护士台上一拍。
「我是监护人,后果我担。」
值班医生急得脸都红了。
「老太太刚做完开颅,现在挪就是要她的命!」
「医生,你只管签字。」
许曼的指甲敲着台面,笑得从容。
「命是她的,主意是我拿的。」
护工推着床,就往监护室里闯。
我张开胳膊,死死堵住门。
「要推,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反了你了!」
我爸冲上来,揪住我的头发往外拖。
头皮像要被整块撕下来。
我反手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咬出了血。
他嗷地一声松了手,抬脚就踹。
我滚倒在地,一只鞋飞了出去。
转运床的轮子,擦着我的手指碾了过去。
「谁敢动她!」
一道嗓音,从走廊尽头劈了过来。
周叙白跑得满头是汗,领带歪在一边。
「法院的行为保全裁定。」
他把文件拍在许曼眼前,胸口剧烈起伏。
「撤销监护的案子,法院已经受理。」
「判决下来之前,谁也不准转移老人。」
许曼的笑,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叙白,一夜就办下来了?」
「我在法院门口等到了凌晨四点。」
他又摸出一张快递单,甩到我爸脸上。
「那套寿衣,是用您家保姆的手机下的单。」
「您是现在走,还是等警察来请?」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许曼深深看了周叙白一眼。
「这份协议有没有效,你比谁都清楚。」
她扔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走了。
周叙白转身,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他把我那只光着的脚,捂进了掌心。
冻得发紫的脚趾,一点点有了知觉。
大一那年冬天,我穿着凉鞋去追他的公交车。
他也是这样蹲在站台上,把我的脚揣进羽绒服里。
骂我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我鼻子一酸,差点伸手抱住他。
他却先开了口。
「我去了外婆的护理院。」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收据。
「一百二十八万,五年全包。」
「付款人是你。」
他眼眶红透了。
「枝枝,我错怪你了。」
我低头看着那沓收据,忽然笑了。
「周律师你看。」
「我说了三年,你一句都不信。」
「一张收据,你就信了。」
「你信的从来不是我。」
「是证据。」
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我把脚抽回来,单脚跳过去捡鞋。
「那你呢?」
我背对着他问。
「结婚两年,你为什么一直睡书房?」
「嫌我脏,还是嫌我贵?」
身后静了很久。
「我在等。」
「等你哪天推开那扇门。」
「不是来要钱,是来要我。」
我系鞋带的手,一下子停了。
原来那扇门,他每晚都留着一条缝。
我却以为,那是他躲我。
「可惜了。」
我站起来,冲他扯了扯嘴角。
「我现在只想推开你的保险柜。」
走廊拐角,一个佝偻的老人扶着墙挪了过来。
是陈叔。
我妈生前,姜记的老会计。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我怀里,手抖得厉害。
「大小姐,姜记有两本账。」
「许曼这些年,从公司掏走了两千多万。」
11
牛皮纸袋里,是一沓手抄的账页。
陈叔不信电脑,只信自己的钢笔。
「真账锁在许曼的保险柜里。」
「这是我偷偷抄的,上不了法庭。」
他抹了一把眼泪。
「我再不说,就没脸下去见你妈了。」
第二天,陈叔就收到了法院传票。
许曼告他泄露商业秘密,索赔五百万。
七十岁的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我的棺材本啊……」
许曼要的不是钱。
她要全姜记看看,帮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周叙白当晚就找到了我。
「陈叔的案子,我来接。」
「不用。」
我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唐屹的电话。
唐屹是周叙白的死对头。
两个人在法庭上交手七回,周叙白赢了四回。
「唐律师,我手上有个案子。」
「能让周叙白难受的那种。」
电话那头,唐屹笑得像只狐狸。
「桑小姐,我收费可不便宜。」
「打八折。」
「凭什么?」
「你赢了,周叙白会气得睡不着。」
「这份快乐,值两折。」
唐屹沉默三秒,爽快地答应了。
周叙白站在一边,脸黑得像锅底。
第二天,我去唐屹的律所签委托。
推开会议室的门,我脚下一顿。
周叙白挽着衬衫袖子,正弯腰给唐屹倒茶。
唐屹翘着二郎腿,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律师要给我当免费助理。」
「端茶倒水熬夜加班,全包。」
「条件是让他跟这个案子。」
我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
「周大合伙人,屈尊了啊。」
他没接话,把一杯热牛奶推到我面前。
「你胃不好,少喝咖啡。」
我盯着那杯牛奶,喉咙发涩。
十八岁生日,我想要一只包。
三万八,他做了一整个暑假的家教。
送我那天,他晒得像块炭。
「以后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买。」
后来,他真的什么都给我买了。
只是再也不信我了。
我把牛奶推了回去。
「唐律师,我要喝咖啡。」
「最贵的那种,记在周律师账上。」
唐屹笑出了声。
周叙白却真的转身去冲了。
唐屹冲我竖起大拇指。
「桑小姐,这两折我认了。」
下午,许曼的律师发来一份通知。
姜记临时股东会,三天后召开。
议题只有一项,出售城东老店。
那是我妈的第一家店。
她怀着我的时候,还挺着肚子在柜台后面串珍珠。
我捏着那张通知,指甲把纸戳出了洞。
「三天。」
唐屹敲着桌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真账拿不到,银行流水最快也要等五天。」
「没有实锤,股东会上你就是个闹事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周叙白端着咖啡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我盯着手抄账上的一行字,忽然笑了。
【公关礼品采购,四十二万。】
这样的条目,一年有五六笔。
「够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我的二奢群。
「许曼最爱铂金包。」
「可我从来没见她背过同一只两回。」
唐屹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
他又抽出撤销监护的案卷,核对那份意定监护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忽然停了。
他抬头看了周叙白一眼,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周律师。」
「这份协议的见证律师栏。」
「签的是你的名字。」
12
我在楼梯间堵住了周叙白。
「三年前,见证人是你?」
他没躲。
「是我。」
「为什么?」
他靠着墙,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
「那天许曼带外婆来所里。」
「外婆很清醒,一个字一个字跟我说。」
「囡囡还年轻,不能让我拖累她。」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外婆。
你怎么这么傻。
「那你呢?」
「你也傻吗?」
他闭了闭眼。
「前一天,桑柔刚发来那张照片。」
「我以为你在拿外婆要钱。」
「我以为让许曼监护,是在护着外婆。」
「护着她,不被我骗?」
我笑出了声,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在楼梯间里来回撞。
他没躲,镜框歪到了一边。
「周叙白,你把外婆交给了要她命的人。」
「还签上了你的名字。」
他慢慢把眼镜扶正,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巴掌,你先记着。」
「股东会那天,让我陪你去。」
「打完了,你再打。」
股东会前一晚,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喝了酒,在那头直哽咽。
「枝枝,爸对不起你妈。」
「明天这一票,爸投给你。」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站我这边。
我竟然有点想哭。
第二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许曼坐在主位,手腕上还是我妈那只翡翠镯子。
我那百分之三十,周叙白申请了冻结。
这一回,谁也投不了。
许曼加上外婆,是四成。
我爸手里那三成,就是胜负手。
「出售城东老店,同意的举手。」
她举起了手。
外婆那百分之二十一,她也替外婆举了。
我盯着我爸。
他的手搭在桌上,指尖一直在抖。
然后,慢慢举了起来。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爸?」
他不敢看我。
「许曼说了,卖店的钱分我一半。」
「你妈都走了这么多年,老店留着也没用。」
许曼笑着敲了敲桌面。
「百分之七十,通过。」
她冲我挑了挑眉。
「你妈那家老店,明天就挂牌。」
「买家我都找好了,开火锅店。」
「许总,先别急着分钱。」
我也笑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唐屹拎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抱着一摞文件的周叙白,还有两个经侦警察。
我把一沓单据,推到了会议桌中央。
「三年,十七只铂金包。」
「全是用公司的公关经费买的。」
「买回来第二天,就进了二奢店变现。」
「城南城西城北,一家不落。」
「许总忘了,全城的二奢老板都怕我砍价。」
「他们的收货记录,我一个电话就要来了。」
陈叔那本手抄账,笔笔都对得上。
唐屹推了推眼镜。
「职务侵占,两千三百万。」
「数额特别巨大。」
许曼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我爸像被雷劈了,结结巴巴地问。
「两千三百万,钱呢?」
唐屹翻开下一页。
「转进了一个叫许强的账户。」
许曼的亲弟弟。
我爸瘫在了椅子上。
他卖了亲闺女,到头来分的是别人家的钱。
警察给许曼戴上了手铐。
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被摘下来装进了证物袋。
「麻烦登记清楚。」
「那是我妈的。」
经过我身边时,她凑到了我耳边。
「枝枝,你真以为。」
「你外婆那晚,是自己走出去的?」
13
许曼那句话,像一根冰锥扎进我后颈。
我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你什么意思?」
她被警察架着,还冲我笑。
「去问问那条老巷子。」
「墙会说话的。」
警车开走了。
我站在姜记门口,浑身发冷。
周叙白已经抓起了车钥匙。
「上车。」
老巷子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巷口小卖部的王婶,正在门口扫雪。
她一看见我,扫帚一扔就抹起了眼泪。
「枝枝啊,那晚我就想跟你说。」
「你外婆不是自己来的。」
她把我们领进里屋,调出了门头的监控。
画面里,雪下得正密。
晚上八点十七分,一辆白色宝马停在巷口。
车牌我认得。
是许曼的。
许曼把外婆扶下车,往她怀里塞了一把挂面。
监控连着收音。
风声里,她的嗓音软得像在哄孩子。
「妈,小白就在墙那头给您煮面呢。」
「您在这儿等着,囡囡一会儿就来。」
外婆乖乖点头,抱着挂面挪到了墙根下。
许曼转身要走,又折了回来。
她弯下腰,把外婆脖子上那条毛线围巾解了下来。
那是外婆自己织的。
宝马掉头,开走了。
外婆一直站着。
站累了,就靠着墙坐下。
雪先埋住她的鞋,又埋住她的膝盖。
九点整,许曼给我打了那通电话。
她说外婆不见了。
那时候,画面里的外婆已经歪倒在了雪里。
我死死咬着手背,咬出了血腥味。
周叙白一直没出声。
他掏出手机,打给了市一院的熟人。
「帮我查一下,那晚桑柔洗胃洗出了什么。」
对面翻了很久的记录。
「维生素片,十几颗。」
「送来的时候,她还在刷手机。」
周叙白的手一松。
手机砸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缝。
我看着他,忽然全明白了。
那晚的戏,每个人都有台本。
桑柔负责把他拴在医院。
许曼负责把外婆扔进雪里。
等我走投无路,她再拿着三十万出现。
而周叙白。
是她们算好的那一环。
算准了他会信桑柔。
算准了他不会信我。
「枝枝。」
他嗓子哑得只剩气音。
「那晚把外婆推进雪里的。」
「也有我一只手。」
我没理他。
我让王婶把监控拷了一份,当天就去补了报案。
许曼的罪名后面,又多了一条遗弃罪。
做笔录的警官看完视频,拳头攥得咯吱响。
「这个人,够判了。」
那天夜里,周叙白没回家。
凌晨两点,王婶给我打来电话。
「枝枝,小白在墙根底下站着呢。」
「站了快四个钟头了,叫也叫不走。」
我赶过去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
他就站在外婆倒下的那个位置。
没打伞,也没戴围巾。
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十四岁那年,他就是从这堵墙上翻过来的。
手背上的血,滴在我家灶台上。
他说饿了就喊他。
那晚外婆替我喊了。
他没听见。
我走过去,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他回过头,睫毛上结着白霜。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枝枝……」
我摘下自己的围巾,狠狠砸进他怀里。
「站一夜有什么用?」
「外婆在这儿躺了两个钟头。」
「你站到明年,也站不回来。」
「要冻死,也别死在我外婆的墙底下。」
「晦气。」
他攥着那条围巾,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没往脖子上围。
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站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爸站在门口,身后拖着两个大行李箱。
他冻得直跺脚,冲我挤出一个笑。
「枝枝,爸以后跟你过了。」
14
我爸进门的时候,周叙白刚从外面回来。
他咳得厉害,一夜的风雪全灌进了肺里。
我爸把行李箱往客厅中间一横。
「许曼进去了,柔柔也被派出所叫走了。」
「那么大的房子,就剩爸一个人。」
「枝枝,你给许曼写份谅解书吧。」
「她毕竟给你当了十几年的妈。」
我差点笑出声。
「她当我妈?」
「她把我外婆扔进雪里的时候,当的是谁的妈?」
我爸脸一红,嗓门立刻拔了起来。
「那你也不能眼看着这个家散了!」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养我这么大?」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本子,「啪」地拍在茶几上。
我从小就有记账的毛病。
继母锁冰箱那年,落下的。
「十二岁到十八岁,您给我交过三年学费。」
「一共一万四千二。」
「同样六年,桑柔学钢琴花了三十八万。」
「她的生日宴,最便宜的一场也要八万八。」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眼皮底下。
「您养我的钱,还不够桑柔过一回生日。」
「谅解书,您拿什么来换?」
我爸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行,你不写是吧?」
「那我就住这儿,住到你写为止!」
「住啊。」
我冲他甜甜一笑,拍了拍手。
门外的搬家师傅,抬进来一张折叠床。
铁架子锈了,上面还搭着那件旧大衣。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是……」
「桑家杂物间那张。」
「外婆在上面睡了好几个晚上。」
「我特意给您搬回来了。」
「对了。」
我又把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桑家那栋别墅,是我妈婚前买的。」
「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我成年以后归我。」
「这份遗嘱,就夹在陈叔那个牛皮纸袋里。」
「法院的腾房通知,今天下午就到。」
「所以您不是待不下去。」
「是以后都待不下去了。」
我爸猛地转身,冲周叙白伸出手。
「叙白,你劝劝她!」
周叙白咳了两声,站到了我身边。
「爸。」
「这个家,我太太说了算。」
他指着周叙白的鼻子,嗓子劈了叉。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三年前是谁跑来问我,她外婆是不是真病了?」
「我说她是骗你的,你不也信了!」
客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周叙白攥着拳,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你问过我爸?」
他喉结滚了滚。
「问过。」
「还问过谁?」
「桑柔。」
「还有许曼。」
我点点头,竟然笑了出来。
「你问了我爸。」
「又问了桑柔和许曼。」
「问遍了所有恨我的人。」
「就是不信我。」
他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枝枝,我……」
我没再看他。
我拎起我爸的行李箱,打开门扔了出去。
「折叠床送您,不收钱。」
「滚。」
我爸骂骂咧咧地走了。
屋里只剩周叙白的咳嗽声。
他咳得弯下了腰,还硬撑着去给我倒水。
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我碰到了他的手。
烫得吓人。
他在发烧。
我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指尖刚碰到,我又猛地缩了回来。
「死远点烧。」
「别传染我。」
他却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刚才,碰我了。」
我正要骂他,手机就疯了似的震起来。
是唐屹。
「桑小姐,快看桑柔的直播间。」
「她取保出来了。」
我点开链接。
桑柔素着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
直播间的标题,红得刺眼。
【我被姐夫骚扰了整整三年】
15
直播间的人数,一分钟涨了五万。
桑柔撸起袖子,手腕上一圈青紫。
「那晚我洗完胃,姐夫锁上了病房的门。」
「我喊不出声,只能拼命推他……」
「这三年,他一直拿姐姐威胁我。」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律所合伙人?畜生!】
【难怪替老婆赔钱,原来是封口费!】
不到三个钟头,律所官微发了公告。
合伙人周叙白,停职接受调查。
他手上三个大客户,当晚全部解约。
周叙白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写情况说明。
「我会走程序。」
「报警起诉,调病房记录。」
「走完要多久?」
他笔尖一顿。
「快的话,三个月。」
「三个月后,你的律师证都被吊销了。」
我把他的笔抽走,扔进了笔筒。
他抬头看我,眼底有一点不敢信的光。
「你要帮我?」
「少自作多情。」
我掰着手指头跟他算。
「离婚协议里,你的财产有我一半。」
「你身败名裂,我分什么?」
「分你一身骂名吗?」
他看着我,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我先给阿泽打了个电话。
「桑姐,又来照顾生意了?」
「那晚医院的事,她跟你说过什么?」
阿泽在那头嘿嘿直笑。
「十万。」
「三万。」
「八万。」
「三万,不要我挂了。」
「成交成交!」
聊天记录很快发了过来。
是桑柔洗胃第二天发给阿泽的。
【姐夫在走廊坐了一夜,碰都没碰我。】
【他越不碰我,我越要说他碰了。】
【等他身败名裂,姐姐那一半也分不到。】
我又找了市一院那位熟人。
半小时后,那晚的走廊监控也到了。
周叙白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
病房门大敞着,护士进进出出。
他一整夜,都没往里迈过一步。
十点四十分,他攥着手机站了起来。
那是我打的第十个电话。
他皱着眉,嘴唇动了几下。
别闹了,好不好。
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割。
能替他洗清的证据,偏偏是他伤我最深的那一刻。
他伸手想关掉视频。
我按住了他的手。
「别关。」
「我得记着。」
晚上八点,桑柔又开播了。
直播间挤了二十多万人。
我登上小号,一口气刷了十个嘉年华。
刷的是周叙白的卡。
榜一的位置,换成了我。
桑柔看见特效,眼睛都亮了。
「谢谢榜一大哥!」
「大哥要不要连个麦?」
我点了同意。
她看清我的脸,笑容僵在了嘴角。
「姐姐?」
「妹妹,大哥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把聊天记录和走廊监控,一样一样怼到了镜头前。
【他越不碰我,我越要说他碰了。】
二十万人,看得清清楚楚。
桑柔尖叫着去按关播。
手指抖得按了三次,都没按中。
弹幕一下子全翻了。
【诬告陷害,这是要坐牢的!】
【姐姐好刚,姐夫还不快跪下!】
第二天上午,警方发了通报。
桑柔涉嫌诬告陷害,取保被撤销了。
律所撤回了停职公告。
那三个客户,排着队打电话来道歉。
周叙白挂了电话,在我面前站定。
「枝枝,谢谢。」
「谢什么?」
我晃了晃手机。
「十个嘉年华加三万信息费,全记你账上。」
「周律师,你现在又值钱了。」
他看着我,眼底一点一点漫上了笑。
那笑意还没漫到嘴角,我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桑小姐,老太太今天特别清醒。」
「她认得人了,一直在喊囡囡。」
「还说要见公证员。」
16
冷静期第十天。
我冲进病房的时候,外婆正靠着床头剥橘子。
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枚珍珠发卡。
护工说她一早就闹着要梳头。
「囡囡要来,不能邋遢。」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囡囡。」
就这两个字。
我站在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她终于又认得我了。
外婆把橘子掰开,一瓣一瓣往我嘴里塞。
「瘦了。」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含着橘子,拼命点头。
橘子很酸,酸得我眼泪止不住。
外婆摸着我的头发,叹了口气。
「那张纸的事,外婆都想起来了。」
「是外婆糊涂。」
「我怕哪天连你都不认得了,还要拖累你一辈子。」
「许曼说,她会好好照顾我。」
「外婆信错人了。」
我扑进她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外婆,你从来不是拖累。」
「你是我唯一的家。」
公证员是周叙白连夜请来的。
还带了两个见证人。
这一回,见证人那一栏没有他的名字。
医生在一旁做了评估,老太太意识清楚。
外婆握着笔,一笔一划地签字。
第一份,撤销许曼的监护资格。
第二份,监护人改成我。
第三份,她名下的股份全部赠与我。
签完最后一个字,外婆的手抖得厉害。
「姜记是你妈的命。」
「外婆替她守了半辈子,守不住了。」
「囡囡,以后你自己守。」
我攥着那几张纸,用力点头。
周叙白一直站在门外。
外婆冲他招了招手。
「小白,进来。」
他走进来,在床边蹲下。
外婆盯着他看了好久。
「你们俩,吵架了?」
我们谁都没吭声。
外婆笑了,转过头来看我。
「你知道小白结婚前一天来找过我吗?」
我摇了摇头。
「他给我磕了个头。」
「问我囡囡嘴硬,怎么才能让她开口要东西。」
外婆拍着我的手背,笑眯眯的。
「我跟他说,囡囡从小就不敢要。」
「你得给她留扇门。」
「别逼她,等她自己来推。」
我浑身一震。
书房那扇门。
两年,七百多个晚上。
那条门缝,是外婆教他留的。
我扭头去看周叙白。
他低着头,耳根红透了。
「我一直在等。」
「等久了,就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只记得你从来不推门。」
「我就以为,你不要我。」
我喉咙堵得生疼。
原来那两年,我们隔着一扇门。
谁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外婆满意地往枕头上一靠。
「好啦,外婆困了。」
「你们别吵了,回家煮碗面吃。」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傍晚她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姑娘,你是谁家的?」
「囡囡呢?」
我握着她的手,笑着答她。
「囡囡买橘子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走出病房,我靠着墙滑坐到了地上。
周叙白在我身边蹲下来。
他没说话,把大衣披在了我肩上。
这一回,我没甩开。
走廊尽头,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朝我们走来。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桑小姐,我是许曼女士的辩护律师。」
「许女士想跟您做笔交易。」
「她手里,有您母亲临终前写给您的一封信。」
17
那封信,我找了十三年。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二岁。
她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说,给枝枝写了封信。
「等枝枝长大了,再拆。」
她走后,我把整个家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找到。
原来,一直在许曼手里。
医院楼下的咖啡馆里,律师把条件摆上了桌。
「一份谅解书,换那封信。」
「另外,许女士那百分之十九也转给您。」
我盯着那几行字,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太想要那封信了。
想得手都在抖。
桌子底下,周叙白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抽开。
「百分之十九,太少了。」
我抬起头,冲律师笑了笑。
「再加许强名下那套房子。」
律师咬了咬牙。
「可以。」
「再加许曼那辆宝马。」
「可以。」
「再加一条。」
我把谅解书推回他面前。
「让她亲手写一份认罪书。」
「登在姜记官网首页,挂满一年。」
律师的脸一下子绿了。
「桑小姐,您这是在耍我们?」
「对啊。」
我拎起包,站了起来。
「我砍价,从来不是为了买。」
「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怕。」
律师急了。
「那封信,您不要了?」
「要啊。」
周叙白把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许曼的保险柜,经侦已经查封了。」
「柜子里跟案子无关的私人物品,可以申请返还。」
「那封信的权利人,是我太太。」
「申请书,我昨晚就交了。」
律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冲他摆了摆手。
「拿我家的东西,跟我谈生意?」
「回去告诉她,她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我爸来公司找我。
桑家别墅已经腾空了。
许强卷走的钱,一分都没追回来。
我爸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睡的就是那张折叠床。
他把股权转让书放在我桌上,头都不敢抬。
「爸那三成股份,你收了吧。」
「市价一千二百万,你给八百万就行。」
「三百六十万。」
「枝枝!」
「姜记现在一身官司,没人敢接盘。」
「除了我。」
我转着笔,慢悠悠地看他。
「您卖我的时候,只要了一半的店钱。」
「我买您,三折已经算孝顺了。」
他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还是签了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佝偻了。
又过了两天,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那份胁迫签下的股权协议,被判撤销。
我的三成股份,回来了。
加上外婆的和我爸的,一共百分之八十一。
股东会那天,我坐上了主位。
那是我妈当年坐过的位置。
陈叔捧着那本手抄账,哭得老泪纵横。
「大小姐,你妈在天上看着呢。」
返还的那封信,也送到了我手上。
信封已经黄了。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枝枝,想要什么就大声要。】
【要钱不丢人,要人疼也不丢人。】
【别像妈妈,什么都憋着。】
我捏着信纸,哭得一塌糊涂。
我这辈子,大声要了那么多钱。
却从来不敢大声要一个人。
散会后,秘书敲门进来。
她脸色有点怪。
「桑董,您看一下律所的官微。」
「周律师他……」
我点开。
置顶是一封公开信。
落款三个字,周叙白。
18
公开信不长。
我从头看到尾,手心一直在冒汗。
【我是周叙白。】
【三年前,我冤枉了我爱的人。】
【后来她嫁给我,我又冤枉了她两年。】
【我信了一张照片,没信她卖掉十一只包的手。】
【我替她赔了八十六万,等于当众给她定了罪。】
【她外婆倒在雪里的时候,我在电话里让她别闹。】
【我替别人打赢过很多官司。】
【却给最亲的人,判了最重的刑。】
【桑枝,对不起。】
【这句话来得太晚,我不求你收。】
【即日起,我辞去本所合伙人职务。】
【只认证据的周律师,不配再替人断是非。】
底下的评论,一夜之间翻了面。
【姐姐卖包救外婆,我哭死。】
【这是拿律师执照在认错啊。】
【别原谅!让他追!追到火葬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口那块地方,又酸又胀。
秘书在门口探了个头。
「桑董,周律师在楼下。」
「他说不上来,等多久都行。」
我晾了他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他一步都没挪。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姜记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一手拎着牛皮纸袋,一手拎着保温桶。
他看见我,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
像是怕离得太近,惹我烦。
「吃饭了吗?」
「周律师是来送饭,还是来送文件?」
「都送。」
他先把纸袋递了过来。
里面是一沓公证书。
房子车子,存款理财。
连他手腕上那块表,都列了进去。
受赠人那一栏,全是我的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一抖。
「你疯了?」
「离婚协议上,我只要一半。」
「剩下那一半,是我欠你的利息。」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青茬。
我捏着那沓纸,喉咙发紧。
从前找他要一只包,我得先编好三个理由。
现在他把全部家当,摊在了我面前。
他拧开笔帽,递到我手边。
我接过笔,一份接一份地签。
签得飞快,手稳得出奇。
他看着我签完,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
「钱我收了。」
我把公证书塞回纸袋,抱进怀里。
「人不要。」
他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为什么?」
「二手的。」
我冲他甜甜一笑。
「二奢行的规矩,磕碰过的货要压价。」
「周律师身上的划痕太多了。」
「压到零,我都嫌占地方。」
他攥着保温桶,指节一点点泛白。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
「那你开个价。」
「我自己往上加。」
我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枝枝。」
他在背后叫住了我。
「外婆说想吃城东那家馄饨。」
「我明早五点去排队。」
我脚步一顿。
那家馄饨,是我妈生前最爱吃的。
外婆糊涂成那样,还记得。
他也还记得。
我没回头。
眼泪先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主治医生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把片子挂上灯箱,沉默了很久。
「老太太这次伤得太深了。」
「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不好说。」
「她清醒的时候,总念叨一件事。」
「想看囡囡和小白,再办一回酒。」
19
离冷静期结束,还剩六天。
六天,够办一场酒。
也够外婆看完,安心闭眼。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下午,越想越恨自己。
我竟然在算这笔账。
晚上,我在书房门口拦住了周叙白。
「做个交易。」
「酒照办,演给外婆看。」
「办完照样离,价钱你开。」
他正在解领带,手指一下顿住了。
「不。」
「为什么?」
我嗓门一下拔高了。
「你不是想留下我吗?」
「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他把领带放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
「三年前,我拿外婆当你撒谎的证据。」
「现在你让我拿外婆,当留住你的筹码。」
他抬起眼,眼尾红得吓人。
「枝枝,我不会再用外婆第二次。」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拿起车钥匙,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外婆那儿,我去说。」
我追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跪在了病床前。
外婆难得清醒,眯着眼睛看他。
「小白,酒呢?」
「外婆,酒办不成了。」
他背挺得笔直,嗓子却一直在抖。
「是我混账,把囡囡弄丢了。」
「她不要我,是我活该。」
外婆盯着他看了很久。
抓起床头的橘子,「啪」地砸在他脑门上。
「没出息!」
「丢了就去追啊!」
「当年那堵墙那么高,你不也翻过来了?」
周叙白捂着额头,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他一边哭,一边笑。
「好。」
「我追。」
我站在门外,死死捂住了嘴。
冷静期第二十九天。
我去书房还那枚钻戒。
他不在。
书柜最底下一格,塞着一只旧包。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十八岁那年,他晒成炭换来的那只。
半年前护理院涨价,我把它挂进了二奢群。
标价八千,急出。
包里夹着一张收货单。
日期是六月九号。
我的手猛地一抖。
夜航船加我那天,也是六月九号。
他发来的第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只包,为什么卖?】
我回了两个字。
【缺钱。】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叙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
「你说听到第一句哭腔,才认出我。」
我举着那张单子,嗓子发颤。
「你骗我。」
「是你先来找的我。」
他把面放下,没躲。
「那只包一挂出来,我就知道你缺钱了。」
「我问你为什么卖,你说想换新包。」
「你不肯跟我开口,我就换个身份。」
「陌生人给的钱,你肯收。」
「那你为什么一边给我钱,一边当我是贼?」
他喉结滚了好几下。
「因为你收了钱,从来不说花在哪。」
「我怕你外面有人。」
「嫉妒得发疯,又舍不得停。」
我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一百二十八万,每一笔都是他。
我喊了半年的哥哥,一直是他。
我差点就伸手抱住他了。
可我一闭眼,就是那堵墙。
雪埋着外婆,她怀里抱着一把挂面。
我把钻戒放在面碗旁边。
「明早九点,民政局。」
回到房间,我点开了小号。
夜航船的头像,又亮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哥哥,明天我该去吗?】
对面秒回。
【去。】
【这一次,我不让你为难。】
20
民政局门口,周叙白比我先到。
他穿着领证那天那件白衬衫。
领带是我送的,打得一丝不苟。
他把一杯热豆浆塞进我手里。
「空腹,胃会疼。」
我捧着豆浆,指尖烫得发麻。
两年前领证那天,他也是这样。
排队的时候,他把户口本数了三遍。
出门时他攥着红本子,手心全是汗。
「桑枝,你终于是我的了。」
那天他笑得像个傻子。
叫号了。
还是上回那个工作人员。
她看看我,又看看他。
「想清楚了?」
周叙白把结婚证递了过去。
他拇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很久。
工作人员抽了两回,才抽出来。
「财产怎么分?」
「全归她。」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
「那你呢?」
「我什么都不要。」
「她要是肯要,我也可以归她。」
我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我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半天落不下去。
身边,周叙白先签了。
签得又快又稳,一笔都没错。
他扣上笔帽,把笔推到我手边。
「签吧。」
「你想走,我不拦。」
我盯着他那三个字,眼眶一下子烫了。
上回他签错了两次。
这回一次都没错。
他是真的,肯放我走了。
我签了。
钢印落下去的那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走出大门,雪停了。
他没走,站在台阶底下等我。
「桑小姐。」
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然后从大衣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来。
《有偿追求协议》。
我差点没拿稳。
「甲方周叙白,自愿按乙方价目表付费。」
「换取追求乙方的资格。」
「同住一天一万,同桌吃饭另算。」
「说话按分钟计费,乙方有权随时涨价。」
「甲方不得还价。」
我翻到最后一页,气笑了。
「周叙白,你当我是二奢店?」
「不敢。」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在二奢店,你会砍价。」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还价。」
我把协议拍回他胸口。
「说话按秒算。」
「好。」
「吃饭翻十倍。」
「好。」
「再加三条。」
我竖起手指,一根一根掰给他看。
「第一,不许进我家门。」
「第二,不许提复婚。」
「第三,在外婆面前你只能是小白。」
「好。」
他答得太快,我反倒噎住了。
「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穷吗?」
「知道。」
他低头笑了一下。
「钱都在你那儿。」
「我这个月的工资,刚够付你三天。」
我咬着嘴唇,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字。
他捏着那张纸,像捏着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
一周后,外婆出院了。
医生说熟悉的地方,对她的病有好处。
我把她接回了老巷子。
那堵墙,还立在原地。
收拾完,已经是半夜。
我刚躺下,就听见墙那头有动静。
隔壁黑了五年的窗户,亮了。
有人敲门。
我拉开门。
周叙白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站在雪地里。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
「协议只说不许进你家门。」
「没说不许住你隔壁。」
21
周叙白就这么在隔壁住下了。
周家老宅空了五年,水管全冻裂了。
他一个大律师,蹲在院子里拿扳手拧了一下午。
拧完,隔着墙给我转了一笔账。
【转账一万。】
【备注,同住一条巷。】
我扒着墙头冲他喊。
「协议里没这条!」
「我加的。」
他仰着脸,鼻尖冻得通红。
「乙方可以涨价,甲方可以多给。」
从那天起,我家门口的雪每天六点前就扫干净了。
外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隔着墙喊小白。
他就把下巴搁在墙头上,陪她说话。
一说就是一下午。
我在屋里剥橘子,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半个月。
许强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曼的亲弟弟,卷走两千多万跑了的那个。
「桑枝,你妈那套翡翠头面在我手上。」
他在那头笑得发狠。
「给我姐写谅解书。」
「不然我把它砸了,一颗一颗地卖。」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那是我妈的嫁妆。
也是姜记的镇店之宝。
墙那头,周叙白已经撑着墙头要翻过来。
我冲他摆了摆手。
「许先生,砸了多可惜。」
「整套出,我给你三百万。」
「你当我傻?」
「你可以不卖。」
我笑得又甜又软。
「可你的账户早就冻了吧?」
「跑路的人,手里得有现钱。」
「全城的二奢老板都认识我。」
「你拆开卖到哪家,我第二天就能知道。」
他骂了句脏话,挂了。
我把群公告改了一行字。
【收一套翡翠头面,信息费十万。】
第三天,邻市一家典当行的老板私聊了我。
【桑姐,有人来当的翡翠跟你发的一模一样。】
【我拿茶先把他拖住了。】
我把定位转给了经侦。
四十分钟后,许强在典当行门口被按在了地上。
那套头面,一颗都没少。
他卷走的两千多万,追回了一千八百万。
周叙白看着新闻,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我在想,我当年到底娶了个什么人。」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
「幸好娶了。」
我把橘子皮砸在他脸上。
「说话按秒计费,这句收你一千。」
腊月初,检察院的起诉书陆续送达。
许曼职务侵占加遗弃,唐屹说少说也要十年起步。
许强跑不掉。
桑柔诬告陷害,也要进去几年。
听说她在看守所里,还在托人打听阿泽。
阿泽早换了新的榜一。
许曼托律师带话,求我去看守所见她一面。
我只让律师带回去一句话。
「那儿的暖气,好吗?」
经侦从许曼账上追回的八十六万,原路回到了周叙白卡上。
他转手就打给了我。
【备注,利息的利息。】
我爸来过一回老巷子。
他在城中村住了两个月,头发白了一半。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敢敲门。
最后把一袋桃酥挂在门把手上,走了。
外婆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不甜。」
外婆的生日,是腊月十八。
那天一大早,我照例去推院门。
门口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没人扫。
隔壁的窗户,一整夜都是黑的。
我给周叙白打电话。
关机。
22
我又打了一个。
关机。
第五个,关机。
第九个,还是关机。
我站在雪地里,手指冻得发僵。
原来那个雪夜,是这种滋味。
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出去。
像往井里扔石头,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扒着墙头往那边看。
院子里的雪,也没扫。
灶台上搁着一把挂面。
和外婆那晚抱着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很怕。
怕他是真的走了。
怕这一回,换我来不及。
外婆在屋里喊我。
「囡囡,小白呢?」
「说好今天给我煮长寿面的。」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天一点点黑了下去。
外婆的长寿面,我煮坨了两锅。
我蹲在灶台前,忽然饿得发慌。
饿得心口都是空的。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小号。
手指比脑子快。
【哥哥饿饿。】
发送。
屏幕安安静静的。
十秒,二十秒。
我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眼泪掉进了面锅里。
手机震了。
【转账五块二。】
【哥哥现在穷,先欠着。】
我又哭又笑,差点把手机摔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想吃面吗?】
【抬头。】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
【距离您 0 米。】
我猛地抬起头。
墙头上,蹲着一个人。
协议说不许进我家门。
他就翻墙。
他大衣上全是雪,怀里死死护着一个木匣子。
墙头那排碎玻璃,还没拆。
他翻下来的时候,手背又被划开一道口子。
和十四岁那年,划在同一个地方。
「你去哪儿了?」
我冲过去,嗓子全哑了。
「为什么关机?」
「苏州。」
他喘着气,把木匣子塞进我怀里。
「手机在火车上没电了。」
我打开匣子。
手一下子抖得不成样子。
是我妈的嫁衣。
五年前被我剪成碎片的那件。
如今一片一片拼了回来。
缺掉的那半只鸳鸯,也缝回了原处。
那是我梳妆台抽屉里那块。
它不见了两个月,我竟然没发现。
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裂痕。
「桑家腾房那天,我在杂物间找到一袋碎布。」
「找了苏州最好的绣娘,补了两个月。」
他手背上的血,滴进了雪里。
「补不回原样。」
「但外婆的手艺,还在。」
外婆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摸着那件嫁衣,摸了很久。
「这是我给阿婉绣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清亮。
「囡囡,穿上给外婆看看。」
我在外婆的老镜子前,换上了那件嫁衣。
腰身是我妈的尺寸。
我穿上,刚刚好。
外婆拍着手,笑得像个孩子。
「好看。」
「跟你妈出嫁那天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给周叙白包扎。
这回换我跪在地上。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我比他先吸了口凉气。
「疼不疼?」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全是光。
「桑小姐。」
「协议第一条,能不能改?」
「改成什么?」
「让我进门。」
我把纱布打了个结,故意系得很紧。
「可以。」
「先从书房睡起。」
外公留下的那间小书房,我早就收拾好了。
他愣了一下,眼眶一点点红了。
半夜,我光着脚站在书房门口。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光。
这一次,我没等他来开。
我自己推开了门。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春光大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