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说好一家一年。
腊月二十,我收拾回娘家的行李,他递来四张高铁票,票根上印的全是他老家。
"你爸妈那边,打个电话说一声不就得了。"
我娘家就我一个闺女,我爹半瘫在床上,已经两年没吃过我做的年夜饭。
我没跟他吵,把票揣进了兜里。
三十晚上,我人在他老家的饭桌上,却让我爹在视频里,亲眼看见了他弟媳是怎么使唤我的!
腊月二十,天阴得沉。
我蹲在客厅地上收拾行李箱。
箱子最上面压着给我爹买的厚护腰,还有两盒他最爱吃的桂花糕,是我上周特意跑老城区排队买的。
今年轮到回我家过年。
我爹半瘫在床上两年,身边只有护工张姨照看着。
我弟在新疆修铁路,逢年过节都回不来。
去年本来就该回我家,临过年大强他爸摔了腿,村里下大雪封路,回不去婆家,才在我家凑活了一顿年夜饭。
我算着日子,今年二十九就能到家,三十下午包饺子,我爹牙不好,馅要剁得细,多放白菜少放肉,煮得软乎乎的。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大强拎着个公文包进来,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扔过来四张蓝色的高铁票。
「收拾东西呢?票我取好了,二十六上午九点的车,别迟到。」
我伸手捡起来,翻到面儿上看。 四张票,终点全是他老家的县城。
我怔了一下。
「不是说好今年回我家吗?」
大强头也没抬,拿着手机划屏幕,指尖敲得屏幕哒哒响。
「你爸妈那边,打个电话说一声不就得了。我跟我爸妈都讲好了,今年回去过,二强和桂兰跟我们一起走,四张票刚好。」
我手里还捏着给我爹买的厚棉袜,是加绒的,他冬天总脚凉。
「我爸瘫在床上,两年没吃过我做的年夜饭了。去年是你们家有事回不去,才在我家待的,今年轮也该轮到我家了。」
大强抬眼看我,眉头皱得紧。
「什么叫轮到你家?你嫁过来就是我家的人,过年哪有回娘家的道理?说出去村里人戳我脊梁骨。」
「那我爸怎么办?他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你弟呢?你弟不是儿子啊?他不会回来照顾?」
「我弟在新疆,工地过年不放假,回来一趟要三天三夜,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强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声音拔高了一度。
「我看你就是故意找事。去年不就在你家过的吗?今年还回去,你是想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是吧?」
我没说话。
去年那叫在我家过的?
大强他爸摔了腿,他们村封路,他带着二强和桂兰在我家住了八天,每天我爹半瘫着坐在轮椅上,给他们炒菜做饭,他跟二强天天喝酒喝到半夜,吐得满地都是,最后走的时候,还把我爹珍藏了十几年的酒拿走了两瓶。
我看着他,没吵。
弯腰把那四张高铁票捡起来,揣进了外套兜里。
他看我没闹,脸色缓和了点,伸手过来拍我肩膀。
「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等过完年,初二我陪你回去住两天,行不行?」
我没应声。
转身进了厨房,给他盛了一碗晚上熬的粥。
喝粥的时候,我手伸到外套兜里,指尖碰到另一张硬卡纸的边。
那是我半个月前买的高铁票,除夕晚上八点零七分,终点是我家的县城。
当时我买了两张。
本来想等他下班给他个惊喜,说今年我们回我家过年,票我都买好了,不用他抢。
现在那张多的票,还躺在我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二十六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们就拎着行李去了高铁站。
二强和桂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桂兰怀里抱着个大包,看见我就笑,露出两颗虎牙。
「嫂子,今年可就靠你了,妈前几天打电话还说,你做饭好吃,早就盼着你回去露一手呢。」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高铁四个小时,大强跟二强坐一起,聊村里谁今年赚了钱,谁家盖了新房,声音大得周围人都往这边看。
桂兰坐我旁边,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足,吵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靠在窗户上闭着眼,没吭声。
旁边坐了个穿红棉袄的大姐,腿边放着一篮子土鸡蛋,看见我睁眼看她,凑过来跟我搭话。
「姑娘,你这是回婆家还是回娘家啊?」
我顿了顿。
「回婆家。」
大姐点了点头,把鸡蛋往身边挪了挪。
「过年啊,在哪都不如在自己爹妈身边舒服。我这是去城里看我姑娘,她刚生了娃,我去伺候月子,给她带点自己家鸡下的蛋,补身体。」
我没说话,手揣在兜里,指尖蹭过那张回家的票根,边缘已经被我摸得起毛了。
下午两点多,车到了县城。 转了一趟城乡公交,晃了一个小时,才到他家村口。
风刮得脸疼,干冷干冷的,往脖子里灌。
婆婆站在大院门口等,身上穿了件新的藏蓝色棉袄,看见大强就快步迎上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摸,问冷不冷,饿不饿,路上顺不顺利。
看见我跟在后面拎着两个大包,她脸上的笑淡了点。
「回来了啊,快进来,厨房里有和好的面,你去擀点面条,大家坐了一上午车,都饿了。」
我把行李箱往门边上一放,系上挂在门后的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的窗户漏风,玻璃上裂了个缝,风呼呼往里面灌。
缸里的水冰得刺骨,我洗手的时候,指尖瞬间冻得发麻,红了一片。
桂兰靠在厨房门框上嗑瓜子,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风一吹滚得满地都是。
「嫂子,你多和点面,我跟二强饭量大,晚上还要吃呢。对了,妈牙不好,你把面擀细点,别煮硬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揉面。
她站了一会,扔了手里最后一把瓜子壳,转身晃悠着走了。
我听见她在堂屋跟婆婆说话,声音不大,刚好能飘进厨房。
「妈,嫂子这次来怎么空着手啊?没给你和爸买东西啊?」
婆婆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不屑。
「买什么啊,她的钱还不都是大强赚的,人来就行,反正家里活这几天有人干了。我跟你说,你这几天别沾手,让她干,她是老大媳妇,就该伺候一家子。」
我手里的擀面杖顿了顿。
继续擀面条,把面皮擀得薄厚均匀。
那天晚上吃完面条,一摞碗有十二个,我蹲在厨房的水池边洗,洗了半个多小时,手冻得长了好几个红冻疮,碰热水就钻心地疼。
洗完碗出去,大强跟公公、二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打牌,烟味飘得满院都是,地上扔了一地烟蒂。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爹打个视频
刚点开通讯录,大强就抬头看见我了,冲我招手。
「你过来给我们倒点水,没看见茶都凉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走过去,拿起地上的暖壶,给他们杯子里挨个添满热水。
「我想给我爸打个视频,问问他今天怎么样。」
大强摸了一张牌,“啪”地甩在桌子上,头也没抬。
「打什么打,大过年的,你跟他说你在婆家,他要是闹着让你回去,大家都过不好年。等过完年再说,现在忙着呢。」
二强在旁边笑,扔出去一张牌。
「就是啊嫂子,你就是太惦记娘家,嫁过来了就是我们陈家的人,总惦记娘家干什么,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家虐待你。」
桂兰坐在旁边的炭火盆边烤火,搭腔。
「我自从嫁过来,过年就没回过娘家,哪有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过年的道理,我妈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娘家过年会把娘家的财运带走。」
我没说话。
把暖壶放回墙边,转身进了我和大强住的西屋。
西屋没烧炕,冷得像冰窖,被子薄得很,摸上去都是潮的。
我裹着被子坐了半天,身上才暖过来一点,拿出手机给张姨发微信,问我爹今天怎么样。
张姨很快回了消息,说挺好的,今天太阳好,推他在院子里晒了半小时太阳,他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提前让张姨买了我爱吃的水果糖,放在枕头底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张姨,这几天麻烦你多费心,我三十之前肯定回去。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怀里,和衣躺下来,躺了很久才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五点就起来。
先扫院子,把满地的鞭炮屑和瓜子壳扫干净,再烧一大锅热水,给一大家子洗脸用,然后做早饭,蒸馒头,熬粥,炒菜。
吃完饭洗碗,洗一大家子换下来的脏衣服,喂鸡,准备中午的菜。
下午要给公公婆婆洗床单被罩,给桂兰的儿子浩浩洗脏衣服,那孩子四岁,皮得很,每天在地上滚,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
桂兰每天睡到十点多才起,起来就坐在堂屋嗑瓜子,刷短视频,饭做好了端到她面前,吃完碗一推就走,连手都不抬一下。
腊月二十七那天,婆婆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去镇上赶集,买十斤五花肉,五斤草鱼,两挂鞭炮,剩下的钱给浩浩买零食。
我踩着积雪走了四十分钟到镇上,买齐了东西,还自己贴了二十块钱,给公公买了两斤他爱抽的旱烟。
回来的时候,婆婆拎着肉翻来覆去看,脸拉得老长。
「你这买的什么肉?这么瘦,吃着不香,我让你买肥点的,你是不是把钱私藏了?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
我站在原地,手冻得通红,没说话。
大强从旁边过,听见婆婆的话,皱着眉看我。
「妈让你买个肉你都买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赶紧去厨房把鱼收拾了,晚上做红烧鱼。」
我转身进了厨房,刮鱼鳞的时候,刀划了手,破了个小口子,血渗出来,滴在鱼身上。
我找了个创可贴随便缠了缠,继续收拾鱼。
那天晚上吃完饭,大强躺在炕上,跟我要工资卡。
「以后你把工资卡给我,我管钱。你手里拿着钱,总偷偷贴补你那个爹,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我正在叠衣服,听见这话,手顿了顿。
「我爸每个月的医药费都是我弟出的,我就是偶尔给他买点吃的,花不了几个钱。工资卡是我自己赚的,我不能给你。」
大强腾地一下坐起来,声音拔高。
「什么叫你自己赚的?你嫁过来就是我家的人,你赚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你不给我,是不是想偷偷攒钱给你爹治病?我告诉你,没门!」
我们俩吵了半宿,最后他看我死活不给,骂了一句“吃里扒外的东西”,转身背对着我睡了。
我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眼到后半夜才睡着。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收拾行李箱找换洗衣物的时候,发现我给我爹带的那两盒桂花糕没了。
我找了半天,看见浩浩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桂花糕的盒子,里面已经空了,糕渣掉得满衣服都是,嘴角还沾着糕屑。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他。
「浩浩,这糕你在哪拿的?」
浩浩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糊不清。
「是妈妈给我的,说这个好吃,让我拿着吃。」
我转头看桂兰,她正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头也没抬。
「哦,我前天收拾东西看见你箱子里放着两盒糕,浩浩爱吃,我就给他拿了。不就是两盒糕吗,回头我让二强给你买两盒就是了,多大点事,你还至于问孩子。」
大强坐在旁边烤火,搭腔。
「是啊,不就是两盒糕吗,孩子爱吃就吃了,你至于摆个脸给我们看吗?小气巴拉的。」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那是我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买的,我爹两年没吃过的桂花糕。
我没跟他们吵。
转身出了堂屋,到院子里给鸡喂食。
风刮在脸上,疼得厉害,我蹲在鸡圈旁边,看着鸡抢食,半天没站起来。
那天下午,我又发现我给我爹带的那个厚护腰,系在公公腰上。
公公坐在堂屋抽烟,看见我进来,还拍了拍腰,笑得一脸褶子。
「你这个护腰买得不错,挺厚的,戴着腰暖乎乎的,我这老寒腰,戴了两天确实舒服多了。」
婆婆在旁边织毛衣,头也没抬。
「我看你箱子里放着个护腰,你爸腰不好,戴了两天挺好的,就给他用了,你回头再给你爸买一个就行,也不贵。」
我看着大强。
他正在给公公倒酒,看见我看他,皱了皱眉。
「看我干什么?不就是个护腰吗?给我爸用怎么了?回头我给你两百块钱,你再买一个就是了,别这么小家子气。」
我没说话。
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三十的年夜饭。
那天晚上我切菜切到十点多,十二个菜,鸡鱼肘子,都是他们爱吃的。
切菜的时候,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厨房的窗台上,外面堂屋的声音清清楚楚飘进来。 是桂兰的声音。
「嫂子今年肚子还没动静啊,结婚五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也就只能在家做做饭了。」 是婆婆的声音。
「可不是嘛,当初我就说让大强找个本地的,非要找个外地的,事多,总惦记她那个瘫子爹。要不是看她工资高,能赚钱,我才不同意她进我们家门。」
是大强的声音。
「她啊,嘴笨,不会来事,嫁过来就是伺候人的,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等过两年她生了儿子,就踏实了。」
是二强的笑声。
「哥你可以啊,把嫂子管得服服帖帖的,换了桂兰,早就跟我闹翻天了。」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继续切菜,把萝卜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来例假,肚子疼得厉害,腰直不起来,额头上冒冷汗。
我刚坐在西屋的炕沿上想歇两分钟,婆婆就掀帘子进来了,把大强的脏外套和二强的牛仔裤扔在我旁边的凳子上。
「这两件衣服脏了,你赶紧手洗了,明天大强要穿出去给长辈拜年,别洗皱了。」
我捂着肚子,声音有点发虚。
「妈,我肚子疼,歇会再洗行不行?」
婆婆脸瞬间拉下来,双手叉腰站在门口。
「哪个女人不来例假?就你娇气?我年轻的时候,来例假还下地割麦子呢,生大强前一天还在做饭。你就是懒,不想干活就直说,找什么借口。赶紧洗,洗不完别吃饭。」
她摔了帘子出去,我缓了半天,才慢慢站起来,端着盆去院子里洗衣服。
水冷得冰骨头,我洗了两件衣服,肚子疼得更厉害,站都站不稳。
大强从旁边过,看我蹲在地上,连问都没问一句,跨过我身边的水盆,径直去堂屋喝酒了。
当天下午,浩浩拿石头把隔壁王婶家的窗户玻璃砸了,王婶找过来,站在院门口骂了半天。
婆婆当着王婶的面,把我拽过去,指着我的鼻子跟王婶说。
「是她没看好孩子,我这大儿媳妇笨手笨脚的,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多少钱我让她赔你,对不住啊大妹子。」
她转头给我使眼色,让我掏钱。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了两百块钱递给王婶。
王婶接过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婆婆在我身后啐了一口。
「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我没回头,端着洗好的衣服去晾。
绳子上的衣服滴着水,落在我脖子里,凉得我打了个颤。
三十那天,天阴得更沉了,下午开始飘小雪花。
我踩着梯子贴完对联,手冻得僵了,回到厨房包了三盖帘饺子,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还有牛肉大葱的,都是他们爱吃的。
桂兰坐在厨房门口烤火,把她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扔在我旁边的凳子上。
「嫂子,我这件羽绒服脏了,你等下包完饺子给我手洗了啊,机洗容易坏,我这衣服一千多块买的呢。」
我沾着面的手蹭了蹭围裙,把她的衣服往离水盆远的地方挪了挪,没应声。
她见我不说话,撇了撇嘴,起身去堂屋抢家族群里的红包去了。
我包完最后一个饺子,把煮饺子的水烧上,没动她那件羽绒服,转身回了西屋,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拉链拉死,放在门后。
这箱子我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换洗衣物,身份证,还有我给我爹带的厚棉袜,都在里面。
下午五点,天彻底暗下来,雪粒子砸在玻璃上,哒哒响。
年夜饭端上桌,一桌子十二个菜,全是我一个人炒的。
男的都坐主位,婆婆拉着大强坐在公公旁边,二强桂兰带着浩浩坐他们对面,本家的几个叔伯婶子也来了,挤了满满一桌子。
我被安排在最靠门的位置,离炭火盆最远,后背直漏风,面前只摆了一碟昨天剩下的腌萝卜。
肘子、炖鸡、红烧鱼全摆在二强和大强面前,浩浩伸手就抓盘子里的鸡腿,油蹭得满脸都是,婆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不停给浩浩夹菜,把他碗堆得冒尖。
没人往我这边递一筷子菜。
喝了三巡白酒,二强脸涨得通红,举着杯子跟大强碰,酒洒了半桌子。
「哥,你今年回来就对了,哪有过年不回自己家的道理,之前你还说要轮着去嫂子家,我就说不行,嫁出去的女儿哪有回娘家过年的。」
满桌人跟着笑。
桂兰啃着猪蹄,油顺着下巴往下滴,抬眼扫了我一圈,声音不小,刚好全桌人都能听见。
「嫂子今年肚子还没动静啊,结婚五年了,连个娃都生不出来,也就在家里做做饭的命。」
笑声更大了。
大强笑得直拍大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接话接得顺嘴。
「她啊,嫁过来就是伺候人的,你们别跟她客气。」
婆婆也跟着笑,夹了一筷子煮得发黄的青菜放在我碗里。
「你也别往心里去,桂兰就是直性子,你是老大媳妇,多干点活都是应该的。」
浩浩坐在桂兰怀里,啃完鸡腿,随手把手里的骨头往我身上扔,骨头砸在我外套上,滚到地上。
桂兰拍了拍浩浩的头,笑得一脸宠溺。
「我儿子真聪明,知道扔垃圾。」
我低头把地上的骨头捡起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没说话。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震得腿发麻。
我掏出来看,屏幕上跳着张姨的名字。
我接起来,张姨的声音急得发颤,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她喘粗气。
「小敏啊,你爸烧到39度8,喂了两次退烧药都不顶用,村医说得赶紧送卫生院,我一个人搬不动他,你弟的电话打不通,这可怎么办啊?」
我握着手机,指尖瞬间凉透,半天没说出话。
我对着电话压着声音开口。
「张姨你别慌,我马上回去,你先叫对门的王哥帮忙把人往卫生院送,我现在给你转钱,医药费住院费先交上,别耽误。」
挂了电话,我抬头,满桌人还在笑,在碰杯,在划拳,没人问我一句怎么了。
大强斜了我一眼,皱着眉,把酒杯往桌子上一顿。
「谁打的电话?摆着个脸给谁看?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
我没跟他吵。
坐回位置上,点开手机相册,把之前存好的东西挨个调出来。
从腊月二十六刚进他家门那天起,我就把手机录音开着,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每天他们说的话,我都录着。
最上面是三年前刚结婚时的聊天记录,我跟大强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子前吃泡面,商量过年的事,说好了一家一年,谁也不偏,他当时回的消息是。
「行,都听你的,两边老人都顾着。」
然后是去年的记录,他爸摔了腿,村里封路回不来,他给我发消息。
「今年回不去婆家了,先去你家凑活一年,明年铁定回你家,我说话算话。」
再往下是上周二强发错到我对话框里的聊天截图,他跟大强说。
「哥,票买好了?我跟桂兰二十六准时在高铁站等你,别跟嫂子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也没办法。」
大强回复。
「买了四张,她要是闹你就帮着劝,嫁过来的人了,还总惦记她那个瘫子爹,惯的毛病。」
还有转账记录,结婚这五年,我每个月给我爹转一千块医药费,给婆家前后转了八万块盖新房,二强买车我拿了三万,桂兰生孩子我给了一万,浩浩每年的压岁钱都是两千起。
大强每个月工资还完房贷剩三千,全花在抽烟喝酒打牌上,家里的水电燃气、人情往来,全是我出的钱。
还有一长串桂兰发给我的语音条,我一条都没删。
「嫂子,我房间的床单被罩换下来了,你记得给我手洗,要用柔顺剂,我皮肤过敏。」
「嫂子,妈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你下午多做点,多放糖,甜一点。」
「嫂子,浩浩的鞋脏了,你给刷干净,明天要穿去走亲戚。」
我把这些内容按顺序排好,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
大强看我一直在玩手机,不说话也不夹菜,“啪”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一晚上丧着个脸,我爸妈欠你的?大过年的你故意找事是吧?」
婆婆也把脸拉下来,筷子敲得碗沿叮当响。
「我就说娶个外地媳妇事多,吃个饭都堵不上她的嘴,不想吃就滚出去,别在这扫大家的兴。」
桂兰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的对话框,按住语音条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满屋子都能听见。
「各位叔叔伯伯你们评评理,我嫂子大年三十在饭桌上甩脸子,嫌我们家穷,闹着要回娘家呢!来了这十天啥活都不想干,就等着我们一大家子伺候她!」
二强也跟着拍桌子,酒劲上来,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
「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哥好心接你回来过年,你这是什么态度?别给脸不要脸。」
旁边坐的本家婶子开始打圆场,伸手拉我胳膊。
「小敏啊,大过年的别闹脾气,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啊?快给你婆婆你男人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
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放,先点开我和大强三年前的聊天记录,他的声音清晰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行,都听你的,两边老人都顾着,一家一年,谁也不偏。」
接着是去年他发的语音。
「今年回不去婆家了,先去你家凑活一年,明年铁定回你家,我说话算话。」
最后点开他跟二强的聊天记录截图,字大,坐在旁边的大伯一眼就能看见。
「买了四张,她要是闹你就帮着劝,嫁过来的人了,还总惦记她那个瘫子爹,惯的毛病。」
满桌的吵嚷声瞬间停了。
刚才还在笑的亲戚都闭了嘴,目光在我和大强脸上来回扫。
坐在主位的大伯是村里的老支书,当了三十年村干部,说话最有分量。
他皱着眉看大强,手里的酒杯顿在桌子上。
「大强,这是你说的话?当初商量好的轮流过年,你怎么能瞒着媳妇私自订票?老丈人也是爹,你说人家是瘫子,这话是你当女婿能说出口的?」
大强脸涨得通红,伸手就要过来抢我手机,我把手机往身后一藏,他扑了个空,差点栽在桌子上。
「不就是改个主意吗!我回我自己家过年陪我爸妈怎么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至于把这些聊天记录翻出来给外人看?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
我没理他,点开第一个语音条。
是桂兰的声音,尖着嗓子。
「嫂子,我房间的床单被罩换下来了,你记得给我手洗,要用柔顺剂,我皮肤过敏。」
第二个是婆婆的声音,撇着嘴。
「她那个瘫子爹,每年都要她回去,就是个拖累,要不是看她工资高能赚钱,我早就让大强跟她离了。」
第三个是刚才饭桌上大强说的话,带着笑。
「她啊,嫁过来就是伺候人的,你们别跟她客气。」
语音一条接一条放,放了三分钟。
放完的时候,整个堂屋静得能听见外面雪粒子砸在窗户上的声音。
桂兰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抖得厉害。
「你居然偷偷录音!你要不要脸!偷听我们说话!你安的什么心!」 婆婆也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个没教养的东西!我们说几句话怎么了?你还敢录下来!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我没看她们。
从钱包里掏出两张高铁票,平放在桌子上。
一张是大强买的,二十六号上午九点,终点是他老家的县城。
另一张是我半个月前买的,除夕晚上八点零七分,终点是我家的县城。
两张票并排摆着,蓝色的票根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我看着满屋子的亲戚,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这张回我家的票,我半个月前就买了,两张,本来想给他个惊喜,今年一起回我家过年。我爹半瘫在床上两年,就盼着我回去给他包顿饺子。」
「他瞒着我买了四张票过来,我没吵没闹,跟着来了。来这十天,我每天五点起来扫院子、做饭、洗全家十四件换下来的衣服,手上冻了三个冻疮,我没说过一句怨言。我给我爹排了一个小时队买的桂花糕,桂兰拿给浩浩吃了,我给我爹买的厚护腰,公公拿去戴了,我都没说什么。」
「刚才护工打电话,我爹烧到39度8,在卫生院没人签字,你们没人问一句,还在这说我是外人,说我爹是拖累。」
我弯腰拎起门后的行李箱,拉杆一拉,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的声响。
大强急了,冲过来拽我胳膊,力气很大,捏得我手腕生疼,把我外套的扣子都扯掉了一个,黑扣子滚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桌子腿边。
「大过年的你闹什么!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我们就离婚!你别后悔!」
我使劲甩开他的手,他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椅子哗啦倒在地上。 我看着他,看着脸色铁青的婆婆,看着缩在椅子上不敢说话的桂兰,看着满桌神色各异的亲戚
「你家的团圆饭,少我一个外人伺候,不是更清净?」 我没再看他们,拉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下大了,鹅毛似的雪片落在脖子里,凉得人一哆嗦。
我提前两天就跟村口跑黑车的李师傅约好了,六点半在村口等,送我去县城高铁站。
李师傅家就住在村东头,之前我两次去镇上赶集都是坐他的车,上次我给他车钱,他看见我手上的冻疮,还塞给我一盒护手霜,说他媳妇用的,让我别嫌弃。
我拎着箱子往村口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响,走了十分钟,就看见李师傅的车停在路口,开着双闪。
他看见我过来,赶紧下车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给我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就知道你能出来,等你二十分钟了。快上车,别冻着,高铁我帮你查了,准点,肯定赶得上。」
我坐进车里,暖气吹得脸上有点发烫,我把手套摘下来,手腕上被大强捏过的地方,红了一片,印子深得很。
车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村子,婆家院子里的灯亮着,能隐约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吵嚷声,应该是婆婆在骂我,大强在摔东西。
我转过头,没再看。
李师傅从旁边拿了个热乎的煮鸡蛋递给我。
「知道你肯定没吃好,我媳妇早上煮的,你垫垫肚子。姑娘啊,不是我说,这家人做事太不地道,你早就该走了。」
我接过鸡蛋,鸡蛋壳烫得手心发暖,我剥了壳,慢慢吃,鸡蛋是咸的,味道刚好。
到高铁站的时候刚好七点半,我取了票,过了安检,坐在候车厅等车。
手机一直在震,我掏出来看,大强打了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发了几十条微信,我没点开看,先给张姨转了五千块钱,发了条消息。
「张姨,我在车上,四个小时就到,钱先收着,给我爸用最好的药,辛苦你了。」
张姨很快回了个好,说村医已经在卫生院等着了,让我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八点零七分,高铁准点发车。
车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个赶回家过年的人,旁边坐了个穿红棉袄的大姐,腿边放着一篮子土鸡蛋,看见我坐过来,冲我笑了笑,给我递了一把奶糖。
「姑娘,一个人回家过年啊?」
我接过糖,点了点头。
「嗯,回我爸家。」
大姐把鸡蛋往身边挪了挪,笑得一脸和气。
「那就好,过年啊,在哪都不如在自己爹妈身边舒服。我这是去看我儿子,他在这边上班,今年值班不回家,我给他带点自己家鸡下的蛋,补身体。」
我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得很。
四个小时的车程,我没睡着,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黑,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在远处炸开,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摸了摸外套内侧的口袋,那张回我家的票还在,边缘被我摸了半个月,已经有点起毛了。
十二点十分,车到我家的县城。
我打了个车直接去乡卫生院,推病房门的时候,张姨正坐在床边给我爹擦手,看见我进来,松了一大口气。
「你可来了,烧刚退到37度5,嘴里一直念叨你名字呢。」
村医也在,坐在旁边写病历,看见我进来,抬了抬头。
「你可算回来了,你爸下午烧糊涂了,一直喊你小名,说你要回来给他包饺子。没什么大事,就是冻着了引发的肺炎,住两天院观察观察,就能回家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我爹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有点白,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动,手慢慢抬起来,我赶紧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但是很用力地攥着我的手。
他说话声音有点哑,嗓子里还带着痰音。
「回来了啊。」
我点点头。
「嗯,爸,我回来了。」
我在医院陪了我爹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呼吸很稳。
我趴在床边眯了一会,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是大年初一。
张姨出去买早饭,给我带了一碗热豆浆,两根油条,我刚吃了两口,对门的王哥就过来了,拎了一挂鞭炮,说知道我回来了,在卫生院门口放了挂鞭,去去晦气。
上午医生来查床,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半天就能出院。
我趁我爹输液的功夫,去街上买了点新鲜的白菜和前槽猪肉,还有我爹爱吃的糖糕,等下午出院的时候一起带回家。
下午把我爹接回家,我先把炕烧得暖乎乎的,让他靠在被子上坐着,又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通风,扫了地,擦了桌子。
我在厨房剁饺子馅,剁得细细的,多放白菜少放肉,我爹牙不好,这样煮出来软乎,好嚼。
我爹靠在炕上看着我剁馅,声音带着点笑。
「你小时候就爱抢着剁馅,剁得案板哐哐响,你妈总说你是个假小子。」
我也笑,把剁好的馅放进盆里,打了个鸡蛋进去,顺着一个方向搅。
「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剁馅好玩。」
饺子包了满满一盖帘,捏的褶子齐齐整整,跟我每年在家包的一模一样。
水开了,我把饺子下进去,滚了三开,捞进白瓷碗里,倒了一小碟醋,端到炕桌上。
我扶着我爹坐起来,给他递了筷子。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就是这个味,两年没吃着了。」
我坐在他旁边,也盛了一碗,饺子热乎的,咬开有鲜鲜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隔着窗户能看见远处炸开的光,落在窗玻璃上,亮闪闪的。
我放在炕头的手机震了两下。
我拿起来看,大强发了十几条消息,连着打了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最开始的几条语气硬得很。
「你到底在哪?赶紧回来,亲戚都看着呢,我妈气的高血压都犯了。」
「大年初一你待在娘家,说出去让人笑话,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后面语气慢慢软下来,估计是亲戚散了,老支书说了他几句。
「我错了还不行吗?等过了初三我去接你,明年铁定回你家过年,你别闹了。」
还有桂兰在家族群发的长语音,说我不懂事,大过年的甩脸子跑回娘家,丢了陈家的人,让亲戚们别跟我一般见识。
下面有人回她,说她当弟媳妇的,不该使唤嫂子干这干那,没规矩。
也有人说大强办事不地道,当初说好的轮流过年,瞒着媳妇订票算怎么回事,半瘫的老丈人大过年发烧,他连问都不问一句,太凉薄。
我把那些消息挨个划过去,没回。
点开大强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以后过年,我回我家。」
发完我点了他的头像,拉黑,电话也一起拉进黑名单。
接着是二强,桂兰,婆婆,我挨个点了拉黑,家族群我也退了,没留一句话。
手机瞬间安静下来,再也没有消息弹出来。
收拾完桌子,我把灶膛里的火捅旺,烧了点热水准备给我爹擦身子。
钱包夹层里那张多买的、本来准备给大强的回程票,我掏出来,扔进了灶膛。
火苗一卷,纸瞬间烧起来,化成黑灰,顺着烟囱飘了出去。
本来想给的惊喜,人家不稀罕,我也没必要留着。
我爹输了两天液,烧彻底退了,精神头好了不少。
之后的几天,我天天在家陪着他。
每天早上起来熬小米粥,蒸软乎乎的白面馒头,炒两个清淡的小菜,把炕烧得暖烘烘的。
天气好的时候,我推轮椅带他去院子里晒太阳,给他剪指甲,读他订的老年报给他听。
村里的邻居知道我回来了,陆续过来串门,送点自己家蒸的黄米年糕,炸的藕盒丸子,没人追着问我为什么大年初一才到家,没人劝我女人结了婚要以婆家为重,没人跟我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对门王哥知道我回来了,特意送了两挂鞭炮过来,在院门口点了,说大过年的,放点鞭炮热闹热闹,去去晦气。
张姨过年没回家,留在这跟我们一起吃了元宵,说我回来她就放心了,之前我爹发烧,她一个人真慌了神。
我弟后来打通了电话,知道我在家陪着我爸,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说等开春工地放假就回来,待满两个月,带我爸去市医院做复查。
那些年给婆家转的钱,给二强买车拿的钱,给桂兰孩子包的压岁钱,我没打算要。
就当买了个教训,以后我赚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我自己和我爹身上,半分都不会多往外拿。
正月十五那天,外面下了点小雪,我煮了两袋元宵,芝麻馅的,我爹爱吃。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外套搭在炕边,两张车票从兜里滑出来,掉在炕上。
一张是大强买的,腊月二十六去他老家的票,票根皱巴巴的,是我这十天揣在兜里揉的。
另一张是我自己买的,除夕晚上八点零七分发车,终点是我家县城的票,边缘磨得起了毛。
我把两张票捡起来,压在堂屋的玻璃板底下。
去的那张,是别人替我做的决定,我捏着票根,走了十天的冤枉路,受了十天的委屈。
回来的这张,是我早就给自己留好的后路,我握着它,赶在我爹醒过来之前,回了自己的家。 我指尖蹭过那张回家的票根,上面印着的到站时间,是除夕夜里十二点十分,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爹刚醒,嘴里正念叨我的小名。
窗外的雪落得轻,院子里挂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厨房里烧着的水壶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哒哒响。
我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扫满院的瓜子皮。
不用在冰水里洗一大家子的脏衣服。
不用坐在饭桌最靠边的位置,看别人脸色吃剩菜。
不用被人指着鼻子说,我嫁过来就是伺候人的。
我坐在自己家的炕上,身边是我爸,碗里是热乎的元宵,手里攥着我自己买的票,想去哪就去哪,想陪谁过年就陪谁过年。
没人能再替我做决定,没人能再把我当外人,没人能拦着我回自己的家。
我盯着玻璃板下的蓝色票根看了半天。
这张票,我早就给自己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