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被保安拦在自家公司门口那天,周远山正站在前台跟新来的行政交代工位调整,把许知意的办公室分给孙露。孙露抱着许知意亲手买的靠枕,脚上踩着许知意上个月刚换的棉拖鞋,笑得露出一排牙。周远山把一份股权代持解除协议拍在快递盒上,让许知意签,说公司第二轮融资到位,要清理代持关系,她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按原始出资额退,一百万。许知意没签,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来一沓报销单,最上面那张写着“市场推广费,八万六”,附的发票是孙露在三亚免税店买包的消费小票。第二张是“客户招待费,三万二”,菜单上是茅台和澳龙,用餐人数两人。第三张是“差旅住宿费,一万八”,酒店名字叫“悦己情侣主题套房”。许知意把报销单一张张摊在前台桌面上,对围过来的员工说:“周总跟孙助理出差三天,报销了十二万八。我出差五天,住如家,报销标准四百二。”
1 我的办公室给了她
许知意创立的远山科技做智能仓储系统,公司四十来号人,她管技术,周远山管经营。两人结婚七年,公司做了六年,从一间民房搬到创业园,许知意写了核心系统的每一行代码。
那天她本来要去客户现场,走到公司门口被保安老周拦住了。老周干了两年保安,跟许知意熟,拦她的时候脸别到一边:“许总,周总说了,您今天不用来上班。”
“我不用来上班?”
“周总说您要交接工作。”
许知意绕开老周往里走,进了大厅正撞见周远山站在前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新来的行政小赵在旁边记笔记,周远山说的是“我办公室隔壁那间给孙助理腾出来,她的东西先放库房”。
那间是许知意的办公室,靠窗那间,她选的位置。
孙露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靠枕,脚上踩着许知意上个月刚买的棉拖鞋。那拖鞋她穿过一次,嫌大,放办公室备着,标签都没撕。孙露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许总来了?周总正说把您的办公室给我用,您要是有什么东西没拿走,我帮您收。”
周远山把文件拍在快递盒上,推过来:“知意,公司第二轮融资到账了,投资方要求清理股权代持。你名下那百分之二十五按原始出资额退,一百万。签完今天到账。”
许知意翻了翻协议。股权代持解除协议,转让标的百分之二十五,转让价款一百万,附加条款写着“转让方放弃对公司全部知识产权的任何主张”。
她把协议合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来一沓报销单。
最上面那张是“市场推广费,八万六”,附的发票是孙露在三亚免税店买包的消费小票。第二张“客户招待费,三万二”,菜单是茅台加澳龙,用餐人数填的二,但许知意认得那家餐厅,包间最低消费五人起。第三张“差旅住宿费,一万八”,酒店叫“悦己情侣主题套房”,入住人写的是周远山和孙露,住了三晚。
许知意把报销单一张张摊在前台桌面上,围过来的员工越来越多。
“周总跟孙助理上周出差三天,报销十二万八。我上个月出差五天,住如家,一晚四百二,周总签字的时候批了句‘超标准,下不为例’。”
周远山脸色变了,伸手要收报销单。许知意先一步拿起来举高。
“这些单子财务系统里都有电子版,我导出了十二笔。周远山,你拿公司的钱给孙露买包、开情侣套房、吃澳龙,然后跟我说公司估值缩水,我的股份只值一百万?”
前台小妹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放得有点重。旁边工位上有人假装敲键盘,键盘声比平时响了一倍。
孙露抱着靠枕往后退了一步:“许总,那些报销是周总让我办的,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许知意把那张情侣套房的报销单递到她面前,“入住人一栏写的是你的身份证号。你不知情,你身份证号谁报的?”
孙露脸白了,抱着靠枕的手攥得发白。
周远山往前一步,压着声音:“知意,公司的事回家说。你把东西收起来,别在这儿闹。”
“我闹?”许知意把报销单收进纸袋,“周远山,你把我办公室给孙露用,让她踩我的拖鞋、抱我的靠枕,然后让我签协议把股份一百万退给你。你这叫公司的事?”
她把纸袋塞进包里,从包里又掏出一个U盘。
“报销单电子版、你和孙露的聊天记录、财务系统后台日志,我存了三份。周远山,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这些东西明天发投资人群里。你第二轮融资刚到账,投资人要是知道创始人挪用公司资金养小三,你猜他们撤不撤资?”
周远山喉结动了一下,站在原地没说话。
许知意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前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工位区。有人低头,有人偷偷朝她竖大拇指。技术部的小刘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同事拉了一下。
许知意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周远山在后面喊了一句:“许知意,你把U盘留下!”
许知意没回头,进了电梯才给律师秦朗发了条消息:“报销单证据到手,聊天记录和后台日志也导出了。申请财产保全。”
秦朗秒回:“法院明天开门就去递。另外你让我查的周远山和孙露的银行往来,有结果了。周远山去年十二月给孙露转了六十万,备注写借款。孙露上个月在城南买了一套公寓,全款。”
许知意回:“截图发我。”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创业园大门。秦朗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秦朗坐在驾驶座上转着车钥匙。
“上车。先去公证处把U盘做时间戳认证。”
许知意坐进副驾驶,把U盘递过去。秦朗接过来插进车载接口,翻了一遍里面的文件。
“你这报销单导出得够全的,十二笔,金额加起来六十七万。”
“还有三笔我还没导,财务系统里标了‘已归档’,要管理员权限才能看。周远山把权限改了。”
“那你那个技术后台日志能看吗?”
“能。他改权限的操作我留了记录。”
秦朗把车拐上主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留后手的?”
“他第一次让我签放弃知识产权声明那天。”许知意靠在椅背上,“他说公司要融资,投资人要求创始人团队把专利都过户到公司名下。我签了过户协议,但我在代码仓库里留了一份带时间戳的完整镜像,每周自动备份。他以为我交出去的东西,其实我手里有全套。”
2 投资人会议上的投屏
法院立案第三天,远山科技的投资人会议在江州君悦酒店召开。周远山穿了件新西装,站在投影幕前讲第二轮融资的使用计划。台下坐着五家投资机构的代表,最前排是领投方启明资本的合伙人陆先生。
许知意没收到会议通知,但她来了。她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吧,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美式,手机屏幕上是小刘从会议室偷传出来的实时录音。
周远山讲完融资使用计划,陆先生问了一句:“许知意的离职对技术团队有影响吗?”
周远山笑了一下:“知意是个人原因离开,她的工作已经平稳交接。”
许知意站起来,端着咖啡走向电梯。她没去会议室,按了三楼宴会厅。那天宴会厅正在办一场智能仓储行业沙龙,江州半个物流圈的人都在。
她推开宴会厅侧门时,台上正好轮到一家做AGV小车的公司路演。许知意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投屏,连上了宴会厅的公共屏幕。
台上路演被打断,屏幕跳出一份财务报表。周远山的报销单、孙露的公寓认购书、六十万转账记录,一页页自动翻。
宴会厅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许知意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前排的人都听见了:“远山科技第二轮融资的使用计划里,有六十七万被周远山以市场推广费和差旅费名义套走,用途包括给女助理买包、开情侣套房、付公寓首付。周远山,你在投资人面前报的账,要不要下来对一对?”
台上路演的人识趣地退到一边。许知意走上台,手机投屏翻到最后一页,公司股权结构表,周远山代持的百分之二十五用红笔圈着。
“周远山,你让我签代持解除协议那天,我问你公司估值怎么算的。你说按净资产,一百万。我回去查了第二轮融资协议,投前估值八千万,我那百分之二十五值两千万。你给我一百万,自己吞一千九百万。”
宴会厅门口冲进来两个人。周远山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投资人会议的签字笔。孙露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个文件夹。
周远山往前走了一步:“许知意,你这是泄露公司机密!”
“报销单是公司财务系统里的,我是股东,有权查。”许知意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周远山,这份公寓认购书是你签的字,首付六十万从公司账户走的,备注写的是‘预付供应商货款’。供应商叫什么名字?孙露公寓的开发商叫远山置业,你爸是法人代表。”
宴会厅有人开始拍照。陆先生从三楼下来,脸色铁青。
“周总,解释一下。”陆先生把手机举到周远山面前,屏幕上正是许知意投出来的报销单。
周远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孙露往后退了一步,文件夹掉在地上,里面散出来几张纸,最上面那张是她的入职登记表,岗位写的是“市场总监”,入职时间去年九月。
许知意看了一眼那张表:“孙露去年九月入职,岗位市场总监,月薪三万五。她入职之前干什么的?商场化妆品柜台导购。周远山,你给一个导购开市场总监的工资,让她管公司市场推广费,然后她拿推广费去免税店买包?”
孙露脸涨得通红,蹲下去捡文件夹。陆先生拦住她:“孙小姐,你先别走,把你经手的市场推广费明细整理一份发我邮箱。”
周远山这时候开口了:“陆先生,这是我和许知意的家事,跟公司经营没关系……”
“家事?”陆先生把手机收起来,“你拿公司的钱给情人买公寓,这叫家事?周总,启明资本投的是公司,不是你的家事。财务造假加关联交易,我回去就跟投委会汇报,建议启动对赌条款。”
周远山脸色灰了。许知意从台上下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半步。
“这才第一份。你等着收法院传票。”
3 孙露的入职材料
许知意起诉的案子在江州区法院立案,案由是损害股东利益责任纠纷,被告三个:周远山、孙露、远山科技。诉讼请求是周远山和孙露返还挪用的公司资金六十七万,赔偿许知意股权损失一千九百万。
秦朗把起诉材料递给法院时,法官翻了一遍问了一句:“这个孙露的入职材料有没有?”
“有。”秦朗把孙露的劳动合同和入职登记表附上,“岗位市场总监,月薪三万五,学历填的是某大学市场营销本科。我查了学信网,查无此人。”
法官把材料收进去,给了案号。
传票送到远山科技那天,孙露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周远山被陆先生叫去启明资本谈对赌条款,公司里就剩她一个高管。前台把法院专递递给她时,她手抖着拆开看了一眼,当天下午就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周远山从启明资本回来发现孙露不见了,办公室抽屉开着,里面那几张没报销的发票和公寓认购书复印件全没了。他给孙露打电话,关机。打了一下午,到晚上才接通。
“孙露,你在哪儿?”
“周远山,咱俩完了。你老婆告我,法院传票都送到公司了,我不跑等着坐牢?”
“你把那些发票和认购书拿走干什么?”
“我留着当证据。你要是敢把责任全推我身上,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法院,让法官看看是谁让我去报销的。”
周远山在电话里压着嗓子吼:“孙露你疯了?”
“我疯了?你让我拿假学历入职的时候怎么不说疯?你说你老婆不管公司经营,等融资到账就把她踢出去。现在好了,她连我学历都查出来了,你让我怎么办?”
电话挂了。周远山再打,关机。
许知意收到秦朗转发的消息时正在客户现场调试系统。她看完笑了一声,给秦朗回了一条:“孙露跑了,周远山一个人扛。你帮我申请追加孙露为被执行人,她名下有套公寓,先冻上。”
秦朗回:“已经申请了。另外启明资本那边联系我了,说周远山对赌违约,要求他个人按投资本金加年化百分之十五回购。他拿不出钱,股权质押,法院拍卖。”
“他那百分之四十股权能拍多少?”
“按投前估值八千万算,百分之四十值三千二百万。但对赌违约触发回购,启明资本的六千万本金加利息优先受偿,拍完他剩不了多少。”
许知意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调传感器参数。客户在旁边问:“许总,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事了?我听说创始人内斗。”
“出了点事,不影响交货。您这套系统下个月上线,我亲自盯。”
4 婆婆上门要股权
周远山他妈赵桂芳找上门是法院冻结股权之后的事。她带着周远山的舅舅和姨妈,三个人堵在许知意新租的办公室门口,赵桂芳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
许知意从客户现场回来时,赵桂芳正坐在门口台阶上跟邻居唠嗑,说她儿媳妇心狠手辣,把丈夫告上法庭。
“阿姨,您坐这儿干什么?”许知意走过去。
赵桂芳站起来拉住她胳膊:“知意,妈跟你商量个事。远山那股权冻结了,公司就完了。你把案子撤了,妈让远山把股份还你一半……”
“阿姨,您儿子把公司钱转给孙露买公寓的时候,怎么不说把股份还我一半?”
赵桂芳脸上一僵,回头看了舅舅一眼。舅舅上来帮腔:“知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远山年轻不懂事……”
“舅舅,周远山三十五了。他年轻不懂事,您也年轻不懂事?他给孙露转六十万从公司账户走的,财务系统里备注‘预付供应商货款’,这叫什么?这叫挪用资金。您回去问问他,经侦那边立案了他知不知道。”
赵桂芳把鸡蛋放在地上,嗓门拔高了:“你把远山送进去你让乐乐以后怎么做人!”
“阿姨,乐乐是我女儿,她爸干了什么事跟我送不送他没关系。”许知意把鸡蛋捡起来塞回赵桂芳手里,“鸡蛋拿回去。法院判了周远山赔多少他赔多少,赔完了他出来还能重新做人。您今天来闹,我报警,他多一条家属干扰诉讼。”
赵桂芳拎着鸡蛋站着不动,姨妈拉了她一把:“嫂子走吧,她铁了心了。”
三个人走了以后,许知意给小陶发了条消息:“下午把办公室门禁换了,赵桂芳再来直接报警。”
小陶回:“收到。姐,乐乐今天问爸爸怎么不来接她。”
许知意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会儿天,回了一条:“你跟乐乐说爸爸出差了,下个月回来。”
5 法庭上的反咬
开庭那天是四月的事。周远山请了个律师,姓方,擅打商事纠纷。孙露没来,委托律师出庭,自己躲回老家了。
许知意这边来了秦朗和小刘。小刘是技术部原来的工程师,许知意走后跟着她出来,现在帮她做智能仓储系统的客户交付。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原告许知意诉被告周远山、孙露、远山科技损害股东利益责任纠纷,现在开庭。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秦朗站起来:“原告要求被告周远山返还挪用的公司资金六十七万,要求被告孙露返还用该资金购买的公寓首付六十万,要求被告周远山赔偿原告股权损失一千九百万,理由是被告通过隐瞒公司真实估值、伪造代持解除协议的方式侵占原告股权。”
方律师反驳:“原告主张的股权损失没有依据。股权代持解除协议是双方协商一致签署的,原告自愿退出公司。”
“协商一致?”秦朗把协议复印件推过去,“协议签署日期是三月十五号,原告被保安拦在公司门口那天。原告当天没有签署协议,协议上的签字经笔迹鉴定不是原告本人所签。”
方律师翻了两页,脸色变了。秦朗又递上一份鉴定报告:“这是司法鉴定所出具的笔迹鉴定意见,结论是协议上的签字系伪造。被告周远山在原告未签字的情况下,单方面伪造了股权代持解除协议。”
周远山坐在被告席上,手攥着桌沿。方律师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周远山摇头。
方律师转向法官:“审判长,我方对笔迹鉴定有异议,申请重新鉴定。”
“重新鉴定可以,但鉴定期间不影响本案其他事实的审理。”法官把材料翻了一页,“原告提交的报销单、银行流水、公寓认购书,被告有没有异议?”
方律师翻了翻:“这些材料来源不合法,是原告私自导出公司财务系统数据……”
“我是公司股东,查财务数据是法定权利。”许知意站起来,“原告在公司任职期间负责技术管理,财务系统是我参与搭建的,管理员权限我离职前没交。周远山把我踢出公司后改了权限,但他改权限的操作日志我留了镜像。法官,操作日志附在证据清单第十七页。”
法官翻到第十七页,看了一眼。
方律师又翻了两页材料,转向周远山小声说了句话。周远山站起来:“法官,那些报销单是孙露办的,我不清楚。”
“不清楚?”许知意把一张审批单复印件举起来,“周远山,这张八万六的市场推广费审批单上,签字栏是你的名字。你说你不清楚?”
周远山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方律师赶紧接话:“审判长,我方申请休庭,需要跟当事人核实新证据。”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休庭十分钟。被告周远山,本庭提醒你,伪造证据和虚假陈述要承担法律责任。”
休庭期间周远山在走廊里打电话,打给孙露,孙露没接。他又打给他妈,赵桂芳在电话里哭,说律师费都付不起了。周远山挂了电话蹲在走廊墙根,方律师站在旁边翻材料。
重新开庭后方律师换了策略:“审判长,我方认可部分报销单的真实性,但原告主张的股权损失金额过高。公司投前估值八千万是融资谈判价格,不是净资产。”
秦朗接话:“公司净资产经第三方审计为四千三百万,原告持有的百分之二十五对应一千零七十五万。原告主张一千九百万是基于投前估值,但即使按净资产算,被告应赔偿原告一千零七十五万,远高于被告提出的百万回购价。”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本庭认为,被告周远山通过伪造签字、隐瞒公司真实估值的方式侵占原告股权,事实清楚。原告主张的赔偿金额以第三方审计净资产为准,判被告周远山赔偿原告一千零七十五万。被告孙露返还公寓首付六十万。被告远山科技承担连带责任。如不服判决,十五日内上诉。”
周远山站起来时椅子往后倒了一下,他没扶,转身往门口走。方律师追上去:“周总,上诉吗?”
“上诉什么,钱都没有了。”
6 对赌违约之后
判决下来后启明资本正式启动对赌回购条款。周远山个人承担回购责任,金额六千万本金加年化百分之十五利息,合计七千二百万。他名下股权被法院拍卖,拍完还完启明资本和许知意的赔偿,剩了不到两百万。
孙露那套公寓也被法院拍卖了,拍卖款六十万返还远山科技。孙露回了老家,听说在县城一家化妆品店继续干导购,再没露过面。
周远山从远山科技出局那天,公司被启明资本接管,新CEO从总部派下来。许知意没回去,她在外面注册了新公司,叫知意智能,做同样的智能仓储系统。小刘跟着她出来了,技术部又跟出来四个人。
新公司开业那天,小陶在门口贴了张纸,写着“知意智能,欢迎老客户”。第一个客户是许知意以前服务过的化工厂,第二个是那家AGV小车公司介绍的,第三个是启明资本的陆先生推过来的,说“你那个系统我看过,比远山原来的强”。
开业第三个月,远山科技原来的大客户——江州最大的冷链物流园——给许知意打了电话,说“你们那个新系统能不能做冷库版本”。许知意带着小刘去现场看了一圈,回来改了两周代码,签了年费一百二十万的合同。
小陶算了一下账:“姐,咱公司账上钱够发一年工资了。”
“那就扩招。技术再招五个,销售招两个。”
“销售招谁?”
“让周远山来。”
小陶瞪眼睛:“啊?”
“他销售能力还行,以前公司客户一半是他跑的。他现在没工作,我给他开底薪加提成,干不干看他自己。”
许知意给周远山发了条消息:“知意智能招销售,底薪八千加提成,你来不来?”
周远山隔了半天回了一条:“许知意,你认真的?”
“我招人从来不开玩笑。你销售能力我认,人品另算。你要来,明天找小陶面试。”
第二天周远山来了,穿了件旧衬衫,头发理短了,站在公司门口有点局促。小陶给他面了半小时,出来跟许知意说:“他态度挺诚恳,说以前对不起你,以后好好干。”
“那就录。底薪按八千,试用期三个月。跟他说清楚,公司财务制度比远山严,报销单超过五百我亲自签。”
周远山入职那天,许知意把他叫进办公室:“周远山,你在我这儿干销售,有一条规矩。客户回扣一分不许吃,供应商推荐费一分不许拿。发现一次直接开除,法院判的赔偿金照赔。”
周远山点头:“知道了。”
“还有,乐乐下个月生日,你来。麦当劳。”
周远山站了一会儿,嗓子有点哑:“行。”
7 前夫成了销冠
周远山在知意智能干了半年,跑了十二家客户,签了四单,合同额加起来三百多万。年底销售总结会上,小陶把业绩表投在屏幕上,周远山排第一。
许知意坐在台下看着,没说什么。散会后周远山走过来:“许总,明年目标定多少?”
“你定。”
“五百万。”
“定了就干。”
周远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许知意,我以前觉得你只会写代码,不懂经营。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不懂,是不屑于搞那些歪门邪道。”
许知意靠在椅背上:“你知道就好。好好跑客户,明年公司扩到三十人,销售团队你带。”
周远山点头出去了。
8 孙露的最后一条消息
孙露在老家待了半年,给许知意发了一条短信:“许总,我对不起你。周远山当初跟我说你不管公司经营,让我把市场推广费走他审批,我照做了。现在我在老家化妆品店上班,一个月挣三千。法院判的六十万我慢慢还。”
许知意看完回了一条:“你还钱就行。别的不用说了。”
孙露没再回。
9 行业展会上的发言
江州智能仓储行业年会在十一月办。许知意收到邀请做主题演讲,题目是《从创始人内斗看科技公司的股权治理》。
她准备了二十页PPT,第一页写着“我被自己创立的公司踢出来那天,报销单救了我”。台下坐了两百多人,前排是启明资本的陆先生、冷链物流园的采购总监、还有几家竞品公司的创始人。
周远山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西装是新的,小陶帮他挑的,说“销售总监出去见客户不能穿旧的”。
许知意讲到第五页时翻出一张对比图,左边是远山科技原来的股权结构,右边是知意智能的。她用激光笔点着右边那张图:“新公司股权结构里,创始人百分之五十一,员工期权池百分之十五,投资人百分之三十四。创始人有一票否决权,重大事项必须经过股东会。股权代持、关联交易、大额报销全部走董事会审批。这一套制度是被我前夫逼出来的。”
台下有人笑,有人拍照。许知意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照片,知意智能的办公室,工位坐满了人,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冷链物流园送的,写着“技术过硬,交付准时”。
“我写代码出身,不懂怎么防人。后来懂了,规则比人靠谱。制度立好了,谁坐那个位置都翻不了天。”
演讲结束陆先生过来握手:“许总,你那个新公司明年准备融A轮吗?启明想领投。”
“融。估值你开。”
陆先生笑了一声:“你开。”
散会时周远山从后排走过来,递了瓶水:“讲得挺好。”
“你听了?”
“听了。你那个PPT第一页,下次能不能别写报销单,写点别的。”
“写什么?”
“写‘我被踢出公司那天,客户名单救了我’。”
许知意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你那个客户名单还是我交接给你的。”
周远山笑了一声,拿着空水瓶走了。
10 账清那天
知意智能成立第二年,营收做到了一千二百万,团队扩到三十五人。启明资本领投A轮,投前估值一亿两千万,许知意个人持股稀释到百分之四十五,还是第一大股东。
周远山还完最后一笔赔偿款是那年秋天。他把法院判的一千零七十五万分了三年还,卖股权、卖车、工资扣划,最后一笔到账那天给许知意发了条截图,余额显示零。备注写了一句:“清了。”
许知意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一周周远山约她吃麦当劳,说乐乐想他了。许知意带着乐乐去了,周远山提前买了三份套餐。乐乐跑过去坐他对面,举着汉堡问:“爸爸你现在还跟孙阿姨在一起吗?”
“不在一起了。”
“那你住哪儿?”
“租房子,离公司近。”
乐乐啃了一口汉堡:“那你来我家吃饭吧,奶奶做的排骨好吃。”
周远山看了许知意一眼。许知意喝着可乐没接话。
“爸爸下个月来,带玩具。”
乐乐伸出小拇指跟他拉勾。
吃完麦当劳周远山把乐乐抱到摇摇车上,投了两个硬币。许知意站在旁边看着,等摇摇车停了把乐乐抱下来。
“周远山,明年销售目标八百万,你干得完吗?”
“干得完。”
“干不完扣奖金。”
“干得完你请吃饭。”
“麦当劳。”
周远山笑了一声,转身往公交站走。乐乐在后面喊:“爸爸再见!”
周远山回头挥了挥手,上了公交车。
11 新账本
又过了半年,知意智能搬了新办公室,一百八十平,落地窗对着江州新区。许知意把乐乐从幼儿园接过来,小姑娘在办公室跑来跑去,指着墙上锦旗问:“妈妈,这上面写的什么?”
“写的是客户夸我们干得好。”
“那有没有人夸你?”
“有。你姥姥天天夸我。”
张玉琴从老家过来帮她带乐乐,每天接送幼儿园,顺带管公司食堂。食堂墙上贴了张菜单,辣酱是孙娟供的——不对,是许知意的前弟媳?许知意没有弟媳。是小陶的婆婆做的,小陶结婚了,婆婆退休在家做辣酱,公司食堂按瓶采购,一个月卖两百瓶。
周远山跑完客户回来,在食堂碰见乐乐,乐乐拉着他去后厨看辣酱。许知意路过食堂门口,看见周远山蹲在地上给乐乐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没进去,转身回了办公室。桌上放着新一季度的财务报表,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她签完字给秦朗发了条消息:“律师费结一下。”
秦朗回:“从咨询费里扣。”
“七折。”
“七五。”
“成交。”
许知意锁了手机,打开电脑继续写新产品的技术方案。窗外江州的天蓝得透亮,楼下新开的咖啡店在搞促销,喇叭里喊着“第二杯半价”。
小陶推门进来:“姐,下午有个客户来访,做生鲜配送的,想上咱们的仓储系统。”
“约的几点?”
“两点。”
“把周远山叫上,客户是他跑的。”
小陶记下来出去了。许知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周远山正从食堂出来,乐乐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一瓶辣酱。许知意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去继续写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