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个月。”他说,“你只做一件事:看着一个人。每天写,每天交。不许问他是谁,不许查,不许让他知道你的存在。”
局长把档案推过来的时候,先用手掌把封面压住了,好像那几页纸会自己跑掉。我好奇翻开档案。第一页贴着一张证件照,四十来岁,平头,笑得很规矩。姓名栏是空的——不是没填,是被人用刀片刮过,纸都起了毛。
档案一共三页。三页之后,是四十三张空白的观察记录表,编号从 001 到 043,日期栏空着。
没有抬头,没有公章,没有签发人。这不是一份真实存在的档案,这是一份只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存在的档案。
“四十三张档案。”我说,“怎么回事?”
“你的工作周期。”
“四十三天以后呢。”
他没有回答,把手从档案上拿开。封面上留下一圈汗印,五根手指,很清楚。
那天外面三十四度,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低,风口一直对着他的椅子吹。他的手不热。
“为什么不用技侦。”我说,“布控,上手段,盯一个人用不着四十三天。”
“技侦查不了他。”
“查不了,还是不能查。”
他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烟盒是满的。我认识他七年,第一次见他拿着满的烟盒不动。
“林霆。”他说,“你只管看。看完了,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叫林霆,三十四岁,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副大队长——括号,停职反省中。这是局长给我安排的身份。从今天起我不用去单位,不用接电话,不用跟任何人联系。
“为什么是我。”我说。
“因为你记东西。”他说,“我要的不是判断,是记录。你这个人,除了记录什么都不会。”
这话不好听。他说得对。
“这不是刑事案件。”他说。
“那是什么。”
“观察。”
“要是他犯了案呢。”
“他不会犯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看窗外。这句话说得太顺了,像一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像一句背下来的话。
他给了我一个铝箱:一台旧的双筒望远镜,一台卡片相机,一部没有通讯录的手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
还有一条规矩。
“每天晚上九点,打这个电话,报‘临字零七’,然后念你当天的记录。对面不会回答你,你也不要问对面是谁。”
“临字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知道。”
“他要是跟我说话呢。”
局长看了我很久。他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褶子,那两道褶子我以前没有注意过。
“不要回答。”
照片上那个人笑得太规矩了。我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张脸。一张脸要笑得这么标准,是练过的。
一个人不会闲着没事练笑。
档案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霁州市江北区堤街 17 号,3 单元 302。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把黑色封皮的那本备忘录留在抽屉里,去楼下文具店买了本蓝色的。
黑色那本里夹着第 0 条。这一趟,我不想带它。
第二章;第一天
堤街在江北最老的片区。两排六层红砖楼,中间一条巷子,最窄的地方并排走不过三个人。
楼是八十年代的,外墙的红砖被雨水泡得发黑,阳台封得五花八门,有的用铝合金,有的用塑料布。楼梯间没有一盏灯是好的,我从一楼数到五楼,二十六级台阶,三个转角,每一层都有一个黑掉的声控灯。
我租的房子在五楼,一室一厅,窗户正对目标家的客厅和半间卧室。
我用步子量过。从我的窗台到他那扇窗,三十七米。这个距离,肉眼看不清表情,长焦能看清手指。
房东姓曾,五十多岁,在楼下开小卖部,收租只收现金。她带我看房的时候一直在打量我,问我是不是在外面躲债。
“跑长途的。”我说。
“上回那个也这么说。”她掏出钥匙,“住了三天,半夜搬走了,押金都没要。”
“为什么搬。”
“我哪知道。”她顿了一下,“他说这栋楼晚上太安静了。”
我没接话。
屋里有股旧木头味。前任租客留了一张折叠桌,正好摆在窗边。我把相机架上去,用旧报纸挡住,镜头从报纸的豁口伸出去。望远镜下面垫了一本电话簿,上面搭块黑布,防止反光。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扇拉着的窗帘,坐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我看了三次手机。通讯录一百多个名字,我一个都没点开。
六点四十一分,窗帘动了。
他从卧室走出来,先拉窗帘。只拉开一条缝,两指宽。他在缝后面站了一会儿,才把窗帘拉到底,开窗。
这个动作我后来看了四十遍。他每天只拉一条缝,先看外面,再开窗。
一个人如果怕被看见,会把窗帘拉死。他不怕。他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在看他——然后才开始过日子。
目标:男,目测四十五到五十岁,身高一米七二上下,短发,灰色短袖。走路时两肩不平,右肩略低。
那天晚上九点,我拨了那个号码。
响两声,通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声,不急不慢,像有人在打字,又像有人在核对什么。
“临字零七。六月四日,晴。目标于十八时四十一分开灯;十九时零三分坐下;十九时零六分开始进食,面一碗;二十时三十分洗碗;二十二时三十七分熄灯。”
键盘声停了两秒,又响起来。
我等着,等他问一句什么。
他没有。三分钟后,电话挂了。
我在蓝本子上写下第一条,编号 001。
第 001 条6 月 4 日
目标 06:41 开灯;06:44 立镜前;07:12 煮面一碗;08:02 出门;11:38 归;
14:20 归,黑袋一只;19:03 开灯;22:37 熄灯——
我这一行干久了,会有一种错觉:只要记得够细,事情就有解。
那四十天里我才明白,有些事你记得越细,越像是你自己编的。
第三章;第三天
我给他编了号,叫“目标”。档案上没有名字,我也不打算给他起一个。
第三天,我摸清了他的一天。
六点四十一分开灯。六点四十四分站在镜子前。七点十二分煮面。八点零二分出门。十一点四十前后回来一次,待十几分钟。十四点二十分再回来,手里拎一个黑色塑料袋。十九点零三分开灯。二十二点三十七分熄灯。
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我见过生活规律的人。当兵的,上夜班的,退休的老教师,我见过很多。他们的规律是习惯。习惯会松动,会因为一场雨、一次感冒、一个电话往后挪半小时。
他的不是。他的像一段录像,被设成了循环播放。
他家墙上有一本挂历。开门的时候能看见,就挂在客厅左边那面墙上。
挂历上每天都划一道。我数过。六月才过去六天,上面划了九道。
他在数日子。他数的不是今天。
楼下小卖部,我买烟,跟曾姨搭话。
“三楼那个师傅,住了多久了。”
“快三年了吧。”她说,“人不坏,就是怪。房租从来不欠,也从来不多说一个字。我喊他师傅,他就点点头。”
“他姓什么。”
“不知道。”她想了想,“真不知道。登记本上写过,我忘了。你也别问,问了也白问。”
“一个人住。”
“一个人。”她把烟推给我,“水电费倒是不少。上个月水费两百多。一个人,洗什么洗成那样。”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巷子口修自行车的老边,也是个话多的。
“那户人家啊。”他拿扳手敲车圈,“走路没声音。”
“没声音?”
“我在这修了十一年车。这条街上谁过去,我听脚步就知道是谁。就他,听不见。有时候我一抬头,人都到跟前了。”
“他跟你打过招呼吗。”
“打过一次。”老边想了想,“冲我笑了一下。我那天晚上回去,心里别扭了半宿,说不上来为什么。”
“笑一下有什么别扭的。”
“你不会想看的。”他说,“他那笑,是拿尺子量过的。”
晚上我在本子上加了一条:目标步行无声,邻居证言一处;笑貌异常,证言一处。
写完划掉了。证言不能算核实,只能算待核。
第四章;第五天
第五天,我看清了他吃面的样子。
同一个锅,同一个碗,同一个位置。面煮得刚好,不多不少一碗。他坐下来,把筷子摆正,然后开始吃。
他不看碗。
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看着巷子,看着对面这栋楼。筷子夹到什么吃什么,从头到尾没有低过一次头。
有一次面汤洒在桌上。他放下筷子,用食指把汤抹了,放进嘴里。然后他把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看了十一秒。我数的。
记录只能写事实。所以我在本子上写:二十时十四分,目标以手指取汤汁送入口中,随后观察手指约十一秒。
我心里写的是另一句。
他在学习吃东西。
还有一件事。他吃完面会把碗洗了,洗得很干净,碗放回碗柜,位置分毫不差。
但他不擦桌子。
桌上有汤渍,有面渣,有一圈干掉的水印。一天一天积着,没人动。他坐在那圈水印中间吃面,像坐在一个别人留下的位置上。
那个碗也怪。他每天用同一个碗,可碗柜里一共有七个一模一样的碗,摆得整整齐齐。七个碗都是新的,一个缺口都没有,一个磕痕都没有。
一个用碗用了三年的人,碗不会是新的。
除非他一直在换。
第五章;第九天
第九天,我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是这一行最危险的东西。你一旦觉得某件事“不对”,你就会到处找证据证明它不对,然后你找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像证据。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规矩:只记时间、动作、位置。不写形容词,不写“像”,不写“似乎”。
可记录这种东西,是会长出来的。
他每天早上在镜子前站十二分钟。
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刮胡子。后来用长焦拍到了,他不刮胡子。他站着,看自己。
然后他笑。
笑三秒,停。再笑,五秒,停。再笑,两秒,停。
像在调音量。
他还练别的。皱眉,点头,叹气。有一回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我从口型上认出来了。
“没事。”
他说了两遍。然后练习怎么把手放在别人的肩上——把自己的右手放到自己左肩上,停住,看镜子,再放下来。
他练走路。从门口走到窗边,五步,回头,再走回来。五步。我在窗边数了二十分钟,一直是五步。
中间有一次他走了六步。他退回门口,重新走了一遍,五步。
我见过很多人在镜子前练表情。演员,骗子,第二天要去面试的年轻人。他们练的是“更好看”。
他练的是“更像”。
第六章;第十二天
第十二天,我看见他晒东西。
阳台的晾衣杆上挂着一块布。浅色,有点反光,垂下来一米多长。我一开始以为是床单。
用长焦看,不是床单。布是软的,但它垂的方式不对——它不像布那样起细褶,它像一块有弹性的东西被挂住了:边缘往下坠,中间还撑着。
底下在滴水。
他在旁边站了很久,隔一会儿伸手去摸一下,摸完把手放到鼻子底下闻。
后来他拿了一个喷壶,从上往下喷。喷得很匀,来回走了三趟,像在给一件衣服上浆。
我拍到了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短到露出指腹的肉,边缘修得整整齐齐,一根倒刺都没有。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手不会这么干净。
我在本子上写:阳台晾晒物一件,色浅,长约一米二,质地近似皮革或厚织物,滴水;目标以喷壶均匀喷淋,耗时约九分钟。无法确认材质。
第二天那块东西不见了。
我没有再写第二条。有些东西你写两次,它就变成了你希望它是的东西。
那天我还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他从来不收信。楼下的信箱锈了,锁孔里塞着别人的广告纸,像是好几年没人开过。
第二,他从来没有客人。十二天里,我记录过四个人上三楼:三个是本来就住里面的,一个是送水的。送水的敲门,他不开,让人放门口。
一个住了三年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客人,没有一次外卖。
他活着,但他不跟这个世界交换任何东西。
第七章;第十四天
第十四天凌晨四点,我下楼翻了目标的垃圾。
这是违规的。局长说过不许让他知道我的存在,翻垃圾不算让他知道。但我心里清楚,这是我第一次把手伸出窗外。
我戴了手套,带了手电,蹲在垃圾箱后面,像个小偷。我干了十一年警察,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黑袋子很重,里面是湿的。
空面袋三个,工业酒精一瓶,粗盐两袋,纱布一卷,一次性手套的外包装,还有一张超市小票。
小票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买的东西是盐、酒精、纱布,还有一盒糖。
没有头发。没有指甲。没有一张用过的纸巾。
一个独居男人,住了三年,按照人体的衰老速度,这个年龄正是脱发高峰期,他不应该一点毛发的垃圾都没有。
我又数了数堆在那里的黑袋子。七天,七个。每个都很重。一个成年男人一周的垃圾不该有七个这么重的袋子,除非他在扔的东西不是垃圾。
我把袋子照原样系好,放回垃圾箱,上楼洗了三遍手。
那天晚上九点,我报了另一件事。
“临字零七。六月十七日,阴。目标全天未外出。”
翻垃圾这件事,我没有写进记录。
不写的原因很简单:越界得到的线索,不算线索。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体面。后来我才知道,体面是要还的。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他家的灯早熄了,客厅的挂历在黑暗里看不见,可我知道它挂在那儿,上面的道,永远比日子多三道。
我不知道他在数什么。我只知道,一个人划日历,是为了等一个日子;一个人划得比日子多,是为了等一个不是日子的东西。
第八章;第十六天
第十六天,停电。
那天下午下了暴雨。江北这一片的线路老,一打雷就跳闸。整条街黑了,两栋楼都黑。雨砸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上面不停地走。
我在窗边坐着,眼睛慢慢适应。对面三楼也是一片黑。
大概九点半,那扇窗里亮起一点光。
是蜡烛。
他举着蜡烛,从客厅走到卧室,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客厅,进厨房,再出来。每到一个房间,他都停下来,把蜡烛举高,慢慢转一圈。
像在检查什么。像在数房间。
最后他走到窗边,站住。
蜡烛举在脸旁边,光从下面照上去。我隔着三十七米,用望远镜看他的脸。
那是十六天里我第一次看清他没有表情的样子。
他的五官都在。眉毛,眼睛,鼻子,嘴。位置都对,比例都对,是一张标准的、挑不出错的脸。
可那张脸上没有人在后面。
我说不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种纸片玩具:正面画着人脸,翻过来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印。
蜡烛灭了。
我在黑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一分,他准时开灯,准时煮面,准时出门。
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九章;第十九天
第十九天,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局长给的箱子里有一支定向麦克风。我把它架在窗台上,对着他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白天没用,晚上安静下来,能听见。
那几天巷子里的狗一到夜里就叫,冲着那栋楼叫,叫到后半夜才停。我记了两晚,记的都是同一句:狗吠,原因不明。
那天二十点四十一分,他在说话。
一个人在屋里,说得很轻,很慢,一句一句,像在跟谁商量。
屋里没有别人。我看了四十分钟,窗帘缝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后来我听清楚了:是两个声音。
一个问,一个答。都是他的嗓子,但语调不一样。问的那个平,答的那个更低,更慢,像另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今天几号。”
“十九。”
“我是谁。”
停了很久。
“……你是我。”
就这三句。他重复了四遍。
第一遍是两个声音。到第四遍,两个声音已经很像了。像一个人在教另一个人说话,教到后来,学生比老师还像。
我把麦克风关了。
在窗边坐了半个多小时,一支烟没点。我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的一句话:审讯的时候,如果嫌疑人开始跟自己说话,那就不是审讯了,是看病。
可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在排练。
第 019 条6 月 22 日
20:41—21:06,目标于室内进行双人对话,实为一人,两种语调;
内容:日期、身份确认;同一内容重复四遍,语调趋同;未记录到第三人在场——
第十章;第二十一天
第二十一天,我搜了“伪人”两个字。
起因是曾姨的孙子。那孩子那天蹲在门口,又提了一句“叔叔的手是反的”,被曾姨拎着耳朵拽回去,嘴里骂着“一天到晚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伪人视频”。
我回屋以后,在手机上敲了那两个字。
搜出来的东西很多。视频,帖子,漫画,混着真的假的,大部分是编的。有几个做成恐怖片的样子,封面是一个人站在楼道里,脸被涂黑。
我找到一篇帖子,标题是《伪人识别手册(亲身经历,不喜勿入)》,发在一个已经不剩几个人的老论坛上,最后一条回复是三年前。
楼主的开头写得很平:我妈从去年开始不对劲。饭照做,地照扫,话也照说。就是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对着关掉的电视笑。
下面有人回:你妈可能是抑郁了,去看看医生。
楼主回:医生也这么说。
再下面有人回:你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
楼主没有再回。
帖子里列了六条。我拿笔抄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对。
一、不眨眼,或者眨眼太规律。
二、不吃东西,或者吃的时候不看食物。
三、模仿别人的动作,但慢半拍。
四、独处时表情会垮下来,像一张挂不住的东西。
五、你喊他名字,他会先看你的嘴,再看你的眼。
六、他会站在窗边,很久,不动。
第 1 条,待核实。我没有记录过他的眨眼。一个人的眨眼不在我的观察范围里,这是我的疏漏。
第 2 条,已核实。见第 5 天记录。
第 3 条,已核实。见第 11 天记录:目标于窗边观察巷内行人,随后重复其挠头、招手动作,间隔约四秒。
第 4 条,已核实。见第 9 天记录。
第 5 条,未核实。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也没有喊过。
第 6 条,已核实。见第 17 天记录:目标于 21:00 至 21:14 立于窗前,面向本楼方向。
六条,四条能对上,两条不能。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帖子的最后一段,作者加了粗。
如果你发现了,千万不要让他知道你已经发现了。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忠告。他们最怕的不是被抓,是被看穿。
下面有人回过一句:我们单位就有一个,坐我对面,三年了,我不敢说。
那条回复没有赞,也没有人追问他。
我看完这段,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窗帘。
拉着。
我每天都拉着。
我又把这一条看了一遍。
六条里,有五条是关于“他是什么”。只有最后一条,是关于“我该怎么办”。
写这篇帖子的人,最后也没有说到底该怎么办。
第十一章;第二十六天
第二十六天,我看见他的身高变了。
他每天出门前会在门框上比一下手。这个动作我早就注意到了,一开始以为他在够什么东西。
那天我用长焦拍下来,把二十多天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我把照片洗出来,贴在我那面墙上——这是我的老毛病,案子没破,墙先满。
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每次都碰到的地方。第 1 天,划痕在他手腕下面两指;第 26 天,划痕在他手腕上面一指。
中间差了大概两公分。
我又回去翻照片。第 1 天、第 7 天、第 14 天、第 21 天,四个点连起来是一条线,往上走。不是一次长上去的,是一段一段长上去的。
还有手。前两周他用右手拿筷子,第 22 天开始用左手。不是换着用,是彻底换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件多余的事。我站到门框边,给自己也画了一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画。画完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袖子擦掉了。
擦完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框,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也许不是他在长高,也许是我在变矮。
我把这个想法写下来,又划掉了。写下来是为了记住,划掉是因为它不像一个警察该有的想法。
那天晚上我报得比平时长。
“临字零七。六月二十九日。目标身高与惯用手出现变化:身高较初次记录增加约两公分,惯用手由右变左。以上为图像比对结果,非目测。”
键盘声停了。
停了七秒。
七秒之后,有人说话了。不是键盘声,不是呼吸声,是一个人对着话筒,很平静地说:
“知道了。继续。”
电话挂了。
我坐在桌边,很久没有动。
我报的是一个人的身高长了两公分。对面说“知道了”。
那句“知道了”,比他长高的两公分更让我后背发凉。
因为“知道了”这三个字的意思是:这件事在他们那里,不算新闻。
第十二章;第二十八天
我决定下楼问一圈。
这是违规的。局长说过不许让他知道我的存在。我挨家敲门,这条巷子当天晚上就会知道五楼搬来一个爱打听的人。
但我核不下去。身高那两公分,照片不会说谎,照片也不会说话。
我在本子上画了一张表,三栏:门牌、说法、能不能对上。
301 住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眼圈发青,上夜班。我说是区里核对人口,她说好。
“302 那户,熟吗。”
“不熟。”她想了想,“见过。”
“他多高。”
“比我高。”她抬手在自己头顶上方比了一下,“这么高。”
她比我高半个头。她比的那个高度,和我量出来的一样。
202 住一个退休教师,姓周,一个人,门口两盆死掉的兰花。
“302 那户,见过吗。”
“天天见。”他推了推眼镜,“早上七点五十,下楼。”
“几点。”
“七点五十。我听了三年,没差过。”
我记的是八点零二分。他听的是楼道,我记的是单元门。三层楼,一个人走不了十二分钟。
“他多高。”
老周站起来,在自己头顶上比了一下。“跟我差不多。”
老周不到一米六五。我在表上写:1.65。写完又划掉。我量的是 1.72。
一楼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姓刘,每天下午在门口剥豆子。
“他天天跟我打招呼。”
“天天。”
“天天。一句‘吃了吗’。”
“三年了。”
“三年。”她想了想,“就上个月断过一回。”
“哪天。”
“记不清。热的时候。那天他没说话,低着头就过去了。”
我记了二十八天,没见过他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一次都没有。
曾姨在柜台后面算账。我问她进过那屋没有。
“收水费进过。”
“屋里什么样。”
“干净。”她想了想,“太干净。”
“什么叫太干净。”
“没味儿。”她说,“我一个人住久了,知道一个人住的屋子是什么味儿。他那屋,什么味儿都没有。”
老边蹲在门口补胎。
“他那双鞋。”
“怎么了。”
“穿多久了。”
“三年。”他头也不抬,“黑布鞋,白边。”
“你确定。”
“我修车的。”他说,“天天看人脚。”
我上楼,把照片翻出来。第 9 天,黑布鞋。第 22 天,灰色的运动鞋,鞋底是新的。
我把这两张并排放。
五户,五种说法。
有说他矮的,有说他高的。有说他天天打招呼的,有说他从来不说话的。有说他三年一双鞋的,有照片为证他换过。
如果是一个人,这五种说法里有四种是错的。
如果不是一个人,五种都对。
我在表的最下面写了一行:无法互相印证。
第 028 条7 月 1 日
走访 5 户;身高说法 2 种(1.65/1.72);招呼说法 2 种(每日/从不);鞋 2 双;均无法互相印证——
那天晚上九点,我把这张表念了一遍。
对面没有键盘声。
安静了很久。
“不用再问。”
“什么。”
对面挂了。
这是对面第二次说话。第一次是“知道了”。
一个人不想让你问,通常是因为他知道答案。
第十三章;第三十一天
第三十一天夜里,他屋里出现了第二个人。
我两点十七分醒的。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光。他三楼那扇窗的窗帘缝里,多了一道影子。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那个人在椅子上,背对窗户,一动不动。站着的那个人在他对面,也一动不动。
两个人形,一高一矮,隔着一张桌子。
我把相机架好,每十分钟拍一张,一直拍到天亮。
从两点十七分到六点零五分。四个小时里,坐着的那个人没有动过一次。不是“很少动”,是一次都没有。人的肩膀会塌,头会偏,手指会蜷一下。他没有。
我后来把三十多张照片并排看。除了光在变,那个姿势一点没变。像一件挂在椅子上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站着的那个弯下腰,把手放在坐着那个的肩上。
那是我在第 9 天记录里见过的动作。
他练了很多遍,终于用上了。
六点四十分,窗帘缝里只剩一个人。
那天他没有出门。窗帘拉了一整天。
傍晚六点多,他下楼扔了一个黑袋子。袋子很小,他拎得很小心,两只手托着。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袋子落进垃圾箱。
我下楼,走到垃圾箱旁边,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上楼了。
我没有翻。这是我第一次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第十四章 第三十三天
第三十三天早上,我拉窗帘的时候,只拉开了一条缝。
两指宽。我在缝后面站了一会儿,看巷子,看对面,才把窗帘拉到底。
我拉完才反应过来。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回想这个动作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想不起来。它不是一个决定,它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那天中午我去买面。还是那家,还是那种,还是那个时间。
老板把面递给我,说了一句:“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早两分钟。”
我说了声谢谢,走出店门,站在太阳底下,把那袋面拿在手上,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监视一个人,监视到第三十三天,我跟他吃一样的饭,在一样的点,走一样远的距离。
我把家里所有的东西摆了一遍。床,桌子,椅子,水壶,垃圾桶。摆完我退到门口,看了一眼,发现它们的位置跟对面那间屋子几乎一样。
不是巧合。是我一点一点挪过去的。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目标无变化。
写完,我加了一句:我有变化。
然后我把那一句划掉了。
我翻了一下本子。从 001 到 033,一天都没有断。三十三条,三十三页,字迹越到后面越整齐,整齐得像刻本。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划完,我又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小到我自己都差点看不清:如果看的人变成了被看的人,这算不算对不上。
我没有把这一条报上去。
那天晚上九点,我照常打电话,照常念记录,一个字都没提。
对面照常只有键盘声。
挂电话之前,我说了一句:“临字零七,报告完毕。”
这句话我以前没说过。我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加这一句。可能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确认电话那头,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听。
第十五章;第三十六天
第三十六天,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我把前面三十五天全部重新想了一遍。
每天晚上九点我打电话,他每天晚上九点站在窗边。
这条我早就记过,记的是“目标于 21:00 前后立于窗前”。我以为是巧合。这条街上九点钟开灯的人很多。
那天我做了个实验。八点五十,我提前打了。
八点五十,他站到窗边。
我挂了电话,没有打第二通。我在窗边坐到九点二十。
他站到九点二十。
第二天,我九点十分打,他九点十分站过去。我讲了六分钟,他站了六分钟。
我挂电话的那一刻,他转身走了。
一秒不差。
我在本子上写:目标立于窗前之起止时间,与本人当日通话起止时间一致,误差小于五秒。
写完,我把笔放下。
我不是在监视他。
我是在给他打卡。
那天晚上我照常汇报。报完,我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知道我在看他。”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明天你不用打了。”
“什么。”
“明天的电话取消。后天恢复。”
挂了。
第二天,我没有打电话。
九点整,他站到窗边。站了十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十一分钟。那是我前一天通话的时长。
可我今天没有打。
我把这一条记下来,后面写了四个字:无法核实。
这四个字我写过很多次。每一次写完,我都知道下一步该去查什么。这一次我坐在桌边,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我忽然想起局长那句话:他不会犯案。
他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一句背下来的话。
第十六章;第四十三天
第四十三天早上七点,局长给我打了电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给我。
“今天。”
“几点。”
“下午三点。你不要出门,在屋里等。”
“等什么。”
“等人。”
下午三点,巷子里来了七辆车。
下来三十多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混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整条街没有一个人出来看。我后来才想起来,这条街上平时最闲的就是那些坐在门口的老人,那天下午,一个都没有。
局长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上楼的时候没有看我,只在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上级命令。”他说,“全员出动。”
我跟着下去。楼道里全是人,脚步声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我数了一下,三十四个。其中至少有一半我不认识,也不像警察——他们的鞋太新,站姿太松,不太像我们长处在一线的人员,有几个人一直在看手表。
还有,他们的对讲机不响。从头到尾,一声都没有响过。
我在消防栓旁边看见一个人蹲着,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地面。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他没有抬头。他的鞋是新的,白边,一点泥都没有。那天下午刚下过雨。
302 的门是锁着的。破门用了两下。
门开的那一刻,我闻到了面汤的味道。
桌上一碗面,还冒着热气。筷子摆得很正,横在碗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是本地台的天气预报。
冰箱里有十包面,两瓶水,没有别的。
洗手间墙上原来挂镜子的地方,留着四个螺丝孔。镜子被拆走了。
门后挂着一排衣服,十几件一模一样的灰色短袖。我随手翻了两件,尺码不一样。一件 S,一件 L。
屋里什么都在。
就是没有人。
卧室的床上摊着一副人皮。
它是完整的。从头到脚,摊在床单上,像一件脱下来的连体衣。脸的位置是空的——不是没有五官,是五官的地方有浅浅的凹陷,像一张被摘下来的面具,被人从里面撑了太久。
皮的内侧朝着外面。手是摊开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我想起我的记录:目标指甲短,修剪整齐,无倒刺。第 12 天。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上这一条。
我这一行,看见什么都要对一下。对上了,就好像还能解释。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硬皮,黑色,和我那本一模一样。
我翻开。
里面记的是我。
6 月 5 日,对面五楼,窗户,报纸。6 月 8 日,他下楼买烟,四分钟。6 月 12 日,他半夜没睡。6 月 17 日,他翻了垃圾。
每一页都记着我做了什么,几点开灯,几点关灯,什么时候把望远镜从报纸后面拿出来。
比我记他的还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三个字。
他来了。
墨还没有干。
局长站在客厅里,没有进卧室。
“下面。”我说。
“什么。”
“厨房那个柜子后面,有门。”
我在第 31 天的记录里写过:目标深夜进入厨房,蹲下,停留四十分钟以上,期间有水声。我当时以为他在修水管。
柜子后面是一道铁门,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下去。
第一脚没踹开。第二脚,锁断了。
底下有灯。灯是亮的。
楼梯很陡,一共九级。我数了。
我下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架子。
四层铁架,贴着墙绕了半圈。
上面挂着皮。
一副一副,肩对肩,像晾衣服。
每一副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木牌,牌上用黑笔写着名字和日期。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作业。
靠墙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针、线、一瓶胶,还有一个木头的头模,就是理发店橱窗里那种。头模的脸上蒙着一层东西,我没敢细看。
我数了一遍。
十九副。
我又数了一遍。
十九副。
每一块牌子我都看了。
名字是同一个。
十九块牌子,十九个日期,一个名字。
最早的一块是三年前,最近的一块是上个月。中间每隔五十七天一块。
这个名字我没有见过。档案上的姓名栏被人用刀片刮掉了,刮到纸都起了毛。
现在我看见了。
刮掉它的人,把它写在了木头上,写了十九遍。
字是局长的字。
我认得他写数字的样子。7 的那一横,他总是往上挑。
架子的最右边空着一格。
空位前面的横杆上,挂着一块空白的牌子。
没有名字,也没有日期。
我站在那儿,听见楼上有脚步声。很多人在走动,很轻。
有人喊我。
“林霆。”
第一遍我没有应。
“林霆。”
第二遍,我抬头看楼梯口。灯太亮,看不清脸。
“林霆。”
第三遍,我听出来了。
那不是局长在喊我。
是有人,在用局长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铅笔。2B 的,笔尖有点钝。
我翻开那本蓝色的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043,空白。
我想写日期。
我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今天几号。
【感谢看完,林霆的故事不止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