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死在出租屋的那天,手机里还压着丈夫发来的消息:晚上别回家。
她死后才知道,消息是假的。
再睁眼时,日期回到了丈夫周明川把她推下楼的前一天,而门外那场早就安排好的闹剧,刚刚开始。
第1章
我死后第二天,周明川在民政局门口跟人笑着说:“她命硬,摔都没摔死。”
我坐在床边,握着半杯冷水,手抖得厉害。
床还是那张床,墙皮受潮起卷,床头搁着亡母留下的老闹钟。
红色数字跳了一下。
06:17。
我记得自己死在昨天傍晚。
周明川把我从六楼天台推下去的时候,许薇站在楼梯口录像,周明礼在下面接我。
他说是失足。
警察结案那天,他抱着我哭得喘不上气:“晚秋,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信了。
信他用我的工资还自己的车贷,信他拿我妈的抚恤金给弟弟交首付,信他一次次劝我别管他爸妈。
现在我坐在这里,闹钟还是昨天的时间。
手机亮了。
周明川发来消息:“醒了没?我妈说让你今天别出门,房产证她找出来了。”
上一世,这句话我回的是“再等等,我下午去拿”。
下午,他把我骗到天台。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手机又塞回枕头底下。
“晚秋?”周明川又打来电话。
我按下接听。
“干什么?”
那边静了两秒,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你声音怎么了?”
“刚醒,有事说事。”
“你弟媳昨晚来过了,说妈腰疼,想拿两万元去医院。”他放缓语气,“咱家现在哪还有钱?你先把工资卡给我,我转给她。”
以前我说不出那个“不”字。
他知道我怕吵闹,也知道亲戚都在一个院里。我要是拒绝,母亲住院的钱、弟弟结婚的钱、他在人前的脸,全会变成我的错。
“房产证呢?”我问。
“在妈那儿。”
“让她给我送过来。”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周明川压低声音:“林晚秋,你又犯病了是不是?一家人,非得算这么清?”
“一万元还是两万元?”
“你要跟我算钱?”
“这几年我给你的钱,一共三十七万六千三百二十块。”我看着墙上的霉斑,“要算,我陪你算。”
他呼吸重了一下。
“你把工资卡给我,家里真周转不开。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上个月你说同样的话。”
“我说哪次?”
“你拿两万给周明礼交首付,也是这么说的。”
电话被他挂断了。
我坐了一会儿,去阳台摸了摸晾衣架。
风还是潮的,楼下豆腐坊已经开张,剁馅的声音传上来,一下接一下。
今天确实是周明川推我下楼的前一天。
我走进厨房,拉开母亲留下的旧木柜。
最下面有个饼干铁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牡丹。
上一世我急着结婚,什么都没带走。
铁盒里全是母亲的旧票据。
药费单、房租收据、我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折成三折的纸。
我展开一看,是房屋抵押申请单。
抵押人签名被水泡花了,日期也被人撕掉,只剩半截毛边。
授权委托书编号还在。
“授权委托书编号还在。”我念了一遍。
号码是:A市房代字第0716号。
我从小在这栋楼长大,听母亲提过,城中村旧改前,很多房产都办过委托抵押。
但这张纸上的抵押物地址,正是我住的这套房。
我翻出旧账本,母亲记下过每一笔水电费,还有每月给陈桂香姨母的房租。
陈桂香是这栋楼的房东,也是母亲的远房姨母。
我拨通她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谁啊,大清早的?”
“桂香姨母,是我,晚秋。”
“你这孩子,出什么事了?”
“我妈以前办过房屋抵押吗?”
那边没立即回答。
听筒里有人喊她拿豆子,她捂住话筒骂了两句,才回来。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找到一张申请单,授权书编号是A市房代字第0716号。”
陈桂香倒吸了一口气。
“你在哪儿找到的?”
“妈留下的铁盒里。姨母,这套房是不是被人动过?”
“你先别声张。”
她声音突然低了。
“手续是谁经手的,你记得吗?”
我想了想。
母亲去世前那几年,周明川在银行跑贷款。他总说自己的工资太低,想拿房产做抵押做生意。
我当时拦过。
他说:“我是你老公,房子的户口本上也有我的名字,我还能害你?”
我把户口本收了起来。
后来,母亲过世,周明川又哄我去补办,说只补名字,不办抵押。
那之后,我确实多了一个紧急联系人。
我翻到申请单背面,在右下角找到一行铅笔字。
“见证人:周。”
手开始发凉。
“姨母,周明川找过您,对不对?”
“你先回家把门锁好。”陈桂香说,“别让明川知道那张纸在你手里。”
“为什么?”
“0716号不是普通抵押。”她停了一下,“你妈当年不肯签,是我去替她跑的手续。原件我看过,抵押成数只有房价的四成。”
“四成也能把我妈逼死。”
“可房产证一直没过户。”陈桂香说,“这些年明川带着明礼来找我,说要补授权书,我都没给。”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立刻挂断电话。
有人在外面敲门。
“晚秋,开门。”是周明川。
紧接着,许薇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姐,明川哥腰疼,你快开门,我们进去说。”
我看着手里的申请单。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然后我替他们打开了门。
第2章
门外的人还在敲。
“晚秋,我知道你在里面。”
周明川的声音隔着门板压进来,带着一股不耐烦。
“刚才电话怎么挂了?陈姨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林晚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申请单,把它塞进铁盒。
她拧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我在换衣服。”
许薇立刻挤到前面:“姐,有话不能在门口说吗?明川哥为了你岳母房的事,腰都疼直不起来了。”
周明川马上接话:“什么我的事?咱们是一家人。”
林晚秋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你什么时候腰疼的?”
“昨晚搬东西。”
“搬什么?”
周明川顿了一下:“店里那批货架。”
“十几箱货架,你一个人搬到凌晨两点?”林晚秋看着他,“腰真疼成这样,怎么上来的?爬楼都费劲吧。”
许薇脸色一沉,扭头瞪她:“姐,明川哥身体不好,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说两句话就成故意了?”林晚秋把门又开大一点,“要进来说,站门口做什么。”
周明川松了口气,带许薇进门。
他熟门熟路地往客厅走,伸手就去拿茶几上的文件袋。
林晚秋抢先一步按住。
“查什么?”
“房产咨询表。”周明川说,“我替你问好了,岳母那套房可以先转给咱们,再走买卖手续。”
“转给谁?”
“转给我。”
林晚秋松开手,笑了。
他还真敢说。
“房子是我妈的,你连我弟妹都带来了,还怕多我一个?”
周明川脸上挂不住:“我这是为了把房子盘活。你一个女的管什么房产?再说妈住院那几年,如果不是我跑前跑后,这套房早就被银行收走了。”
“我记得你跑的是贷款。”林晚秋说,“抵押的钱去哪了,我还没问呢。”
屋里安静了几秒。
许薇扯了扯周明川的袖子,小声说:“姐,要不咱们先吃饭?有事慢慢谈。”
“饭可以吃,文件留下。”
她把文件袋收进铁盒,扣好搭扣。
周明川盯着那个盒子:“这盒子你还留着?”
“不行吗?”
“里面都是旧东西,破得都掉漆了。”
“总比有些东西放久了会烂强。”
周明川皱了皱眉,没再拦她。
林晚秋拿着铁盒下楼。麻辣烫店就在楼下拐角,她平时帮老板娘收夜摊,两个月抵一次房租。
刚掀开塑料帘,店里没人。
老板娘指了指收银台:“小晚,秋姐刚走,你去帮她把桌子擦了。我这腰实在受不了。”
“好。”
林晚秋把铁盒放在脚边,开始收拾靠墙那张桌。
锅底还在冒泡,玻璃门外的街灯照着地上的油点。
街对面有人吵架,声音隔着门也能听清一半。
她擦到第三张桌子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岳母房那套,定金五万,今天先转两万过去。”
是周明川。
林晚秋擦桌子的手没停,只侧过身,透过满是水汽的玻璃往外看。
周明川和许薇站在路灯底下,离店门不到三米。
许薇压着声音:“你答应我的,别又拿你姐当挡箭牌。她真把房看紧了,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一个会计,能看什么紧?”周明川说,“户口本上还有我的名字,岳母那套房又空着。先把两万打过去,剩下的等签约。”
“签约写谁的名字?”
“当然是咱俩。”
许薇笑出了声:“那老房子卖掉以后,三十万尾款呢?”
“先把旧楼那套拿下来。”周明川说,“住不就行了,等这边卖了再换大的。”
“姐不是已经回去了?”
“她敢不给我?”
我靠。
林晚秋把抹布扔进水盆,水溅到围裙上。
她真服了。
这两个人算计她的房子,算计得连她坐哪把椅子都安排好了。
许薇又问:“对了,我身份证补办好了吗?上次办定金收据要用。”
“没补。”周明川说,“旧的那张还能用吗?”
“掉了。派出所说信息能查到,补办还得十五个工作日。”
“那收据怎么开?”
“先写我的旧号码。等房子过完户,再把新身份证补给他们。”
周明川提醒她:“别写你的名字。”
“我又不傻。”许薇说,“到时候就说我们买的是自家旧房,岳母那套是代持。过户费还能省一笔。”
“少废话,明川哥嫂子知道了可不好。”
“怕什么?她连麻将都不会打,婆家的事还不是她说了算。”
“等拿到房证再说。”
“我那份契税你记得转我。”
“知道,少不了你的。”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林晚秋低下头,把桌上的空盘子摞起来,耳朵却一直听着。
塑料帘被撞开。
周明川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帮阿姨看夜摊。”
许薇的目光落到她脚边的铁盒上:“姐,你抱着这破盒子干什么?里面该不会藏着钱吧?”
林晚秋抬起脚,挡住盒盖。
“家里的东西,你倒比我还清楚。”
许薇撇嘴:“我就看看。”
“看什么?”
周明川拉了许薇一把:“店还没开,走吧。”
两个人往外走。
许薇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秋弯腰提起铁盒,刚迈出半步,后领忽然被人拽住。
“小林。”
她回头。
赵师傅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把扳手。
他没看她的脸,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铁盒。
“拿近点。”
林晚秋没动。
赵师傅松开她的衣领,压低声音。
“这盒子里的东西,你最好别让周明川知道。”
“你认识这个盒子?”
赵师傅盯着搭扣上的锈迹,眉头越皱越紧。
“认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年前,你妈也拿着这么个盒子,来找过我。”
第3章
“三年前,她拿这个盒子来找你干什么?”
林晚秋没松手。
赵师傅把扳手插回工具箱,压着嗓子说:“她来问我认不认识开锁的,说盒子的锁芯坏了,里面装的是房契和她给你爸写的借条。后来换了新锁,她抱着盒子又来过一趟。”
“我妈为什么找你?”
“那你得问她。”
“我不能问她。”
赵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朝铁盒努了努嘴。
“先回去。锁芯坏了,别硬撬。你妈当年送来的时候,我留了号码。”
林晚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后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找陈姨。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明川站在旧楼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这几天天天往外跑,见谁了?”
林晚秋抱着铁盒,绕开他:“上班。”
“上班需要跑到城西?”周明川一把拉住铁盒上的提手,“妈住院了,你手里还有钱,去哪了?”
“妈住院跟我拿钱有什么关系?”
周明川没松手:“弟媳说,你昨天取了两万。妈要卖房,你背着她拿钱,还想装不知道?”
楼道里已经有人探头。
许薇从楼梯口冲上来,堵在林晚秋面前。
“嫂子,你这就过分了。妈都病成这样,你还拿着养老钱乱花,明川说你几句,你还有理了?”
周明礼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早餐,嘴还没塞完,含糊道:“嫂子,有钱先把妈的手术费交了。别让我们白忙活。”
林晚秋看了看铁盒,又看向周明川。
“我的工资卡在妈手里,每个月打到卡上多少,都有记录。家里买菜、买药、交房租,也都有本子。你们要查,现在就查。”
许薇立刻说:“查什么查?都是你们一家人的账,谁知道真假。”
“我没让你信。”
林晚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叠折好的纸。
“这张是上个月工资单,六千三百二。这个月还没发,是我的银行卡流水。下面是我妈住院的缴费单,我取两万,是去交医药费。”
她把单据递给离得最近的邻居。
“阿姨,您帮我看看日期,对不对得上。”
邻居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上个月十六号发工资,这张单子对得上。”
许薇的脸一下变了:“谁知道你拿的是不是妈的银行卡。”
“密码在我手机上。”
林晚秋点开银行短信,将工资入账和取款记录摆在屏幕上。
“我取的两万,一万八交住院费,剩下两千还上个月的房租。收款凭证也在。”
周明川皱起眉:“你哪来这么多证据?”
“记账是我的习惯。”
“你以前怎么不吭声?”
“你以前也没问过。”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周明礼咬着煎饼,问了句最实在的:“那房子卖不卖?”
许薇瞪他一眼:“你急什么?”
周明川沉声道:“房子本来就该卖。爸妈住这么小的房子,弟弟也该成家,婚房总不能还指着别人。”
“所以你就堵在门口,非要说我拿了钱不认账?”
“你拿了家里的钱,就是一家人。藏着掖着算什么?”
林晚秋点了点头。
“原来堵门就是一家人,给钱就是一家人。问我要房证,就成外人了。”
周明川被噎了一下:“妈身体不好,你别在这闹。”
“我没闹。”林晚秋把一摞旧照片放到楼梯扶手上,“这是我妈住院前拍的照片。那套旧房的房产证,登记在我外公名下。我妈只是代管。”
许薇突然挤到照片前:“照片能说明什么?白纸黑字才是证据。”
“那就找登记簿。”
“你以为你妈会给你钥匙?”
林晚秋看着她:“她为什么不给?”
许薇捏住照片一角,指甲压出一道白印。
“老人家的东西,谁知道最后落到谁手里。再说了,妈住院,明川要卖妈的房子,天经地义。弟媳你一个外人,别想拦着。”
“谁是外人?”
周明川终于松开铁盒:“你姓林,别忘了姓什么。”
林晚秋抬眼看他。
“我记得我姓林。也记得这房子是我外公留给我妈的,我结婚以后,只住在这里,不等于房子也成了你的。”
“你跟妈还分你的我的?”
“分。”
许薇突然笑了一声,松开手里的照片。
“弟媳,你这么硬气有什么用?你说没拿妈的钱,谁信啊?反正我听明川哥说,你前阵子还跟亲戚借过钱。”
林晚秋心口一紧。
前世她替周明川还债,确实问二姨借过五千块。那钱后来被周明川拿去买了辆车,她一直瞒着没敢说。
她捏紧手机,掌心出了汗。
“我借钱的凭证和还款记录都有。”
“拿出来啊。”
“现在不在身上。”
“那不就是没有?”
许薇拍了拍外套口袋,掏出手机,又从衣领里拽出一支录音笔。
她按下播放键。
楼道里先传出许薇的声音。
“弟媳,你拿了妈两万块钱,是不是打算先把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
随后是周明川的声音。
“那房子本来就该给咱们,弟媳她一个外姓的,凭什么拦着?”
录音还在继续。
许薇嘴角翘着:“这里头每句都是真的吧?你要是没拿钱,赶紧否认啊。”
我前世怎么没发现,她敢拿着录音笔上门。
林晚秋盯着那支录音笔,忽然冷静下来。
许薇按下停止键。
“怎么不说话了?”
林晚秋没有回答。
录音笔的屏幕还没熄灭,最下面有一行红色小字。
当前录音。
她伸手按亮屏幕,文件夹最上方赫然显示着两个字。
林晚秋。
第4章
“硬盘被搬走的时候,楼道监控正好断了七个小时,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赵师傅把半杯凉茶推到一边,从工具柜底下拖出一只落灰的纸箱。
纸箱里装着旧监控盘、两卷网线和几张设备标签。
林晚秋盯着那块硬盘,喉咙发紧。
“你确定是这一块?”
“我修监控的硬盘我能认错?”赵师傅拆开防静电袋,把硬盘托在掌心,“昨晚明川来拿的。抱着往外塞,还说是妈住院要查旧账单。”
“他拿哪儿的监控盘?”
“就老楼这一套。”
林晚秋看向窗外。
旧楼一共六层,楼道里装着三只摄像头。门口一只,三楼拐角一只,六楼楼顶一只。
前世周明川第一次动她的东西,就是从旧监控硬盘开始的。
他说是系统坏了,硬盘自然也坏了。
后来旧楼的录像全没了,陈桂香找物业调监控,也只查到一片雪花。
林晚秋当时信了。
她太信他了。
“林姨。”赵师傅压低声音,“你来找我,不是只想问硬盘吧?”
“我想知道昨天谁动过楼里的设备。”
“那你算问对人了。”
赵师傅从抽屉里翻出登记本,纸页上沾着机油。
“昨天下午五点二十,有人拔了三楼摄像头的线。牌子我记过,编号是DHC-3A07。”
林晚秋拿手机拍下来。
“怎么拔的?”
“拿钳子拧的。动作挺熟,线一断就走了。”
“能看出是谁吗?”
“看不清脸。戴了帽子,还穿着你们家那件灰色工服。”
林晚秋呼吸一滞。
那件工服是周明川的。
去年周母住院,她买给周明川的。灰色胸口还绣着一家人的名字。
“你怎么确定是他?”
“赵叔我干这行十几年。”赵师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换鞋进来的,鞋底沾着修车铺的红色胶渣。衣服能借,工服能穿,脚下的东西总不能换。”
林晚秋没说话,把编号又核对了一遍。
赵师傅却没把硬盘收回纸箱。
“还有件事。”
“什么事?”
“许薇昨天也来碰过门锁。”
林晚秋抬起头。
“什么时候?”
“早上九点多。她拿着门禁卡,在三楼门口试了四五次。先拿卡刷,又拿一根铁片拨锁芯。”
“开成了吗?”
“没有。三楼那把锁老化,里面还卡着。”赵师傅拿起一把旧门锁,锁舌缩进去又弹出来,“后来她问我要同型号的锁芯,说她家门锁坏了。我给了她型号,她记下来就走了。”
林晚秋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许薇住在城西,离旧楼开车要四十分钟。
她不是来串门的。
“她拿的是哪把锁芯?”
“三楼防盗门。旧房楼上住户搬走后,一直空着。”
旧房在二楼。
许薇问锁芯,不是为了进旧房。
她是在试开楼上那套空房。
那套房原本属于二姨,二姨去年跟着女儿去了外地,房子钥匙一直在陈桂香手里。
如果周明川他们先拿到空房,再从楼顶往下拆监控线,物业未必能及时发现。
“赵师傅,您能把昨晚的监控拷给我吗?”
“能。可有一段没了,从下午五点半到晚上十二点半。楼顶那只摄像头后来重启了。”
“中间那七个小时,有别的办法找吗?”
“隔壁杂货铺门前有个监控,角度能扫到楼门口。”赵师傅从纸箱里摸出一张便签,“那台机器连着我店里的交换机。我找人问问。”
林晚秋把便签握紧。
证据没有全断。
她刚在手机上记下隔壁杂货铺的店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师傅抬眼看她。
“谁找你?”
“周明川。”
屏幕亮着,短信只有两行。
【晚秋,今晚回家一趟,有事商量。】
【别让外人掺和,咱们夫妻之间关起门来说。】
林晚秋看完,冷笑了一声。
前世每次他发这句话,后面都没好事。
要么是问她要钱,要么是编一个亲戚生病住院的消息。前世她被骗怕了,次数多了还会替他找理由。
周明川不是不会骗人。
他只是知道她会信。
林晚秋把短信截图,又把硬盘编号发给自己。
“赵师傅,这份录像我要一份拷贝,原件您留着。钱我转您。”
“转什么钱,搬监控线的是明川,我这是收尾钱。”
赵师傅摆摆手,还是把收款码推了过来。
林晚秋扫码转了五百块。
“嫌多?”
“该花的钱就得花。”她收起手机,“以前我总想着省,节省到最后,连自己被偷了什么都说不清。”
赵师傅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
“行,有事给我打电话。那盘录像我给你加密,谁来问都不给。”
“谢谢您。”
林晚秋抱着纸箱往外走。
刚下两级台阶,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周明川的电话。
她没有马上接。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后,他才发来一条语音。
“林晚秋,我知道你去找赵师傅了。”
林晚秋停在楼梯中间。
语音很快又来一条。
“硬盘的事你别管,也别去问陈桂香。”
她盯着那句话,后背一点点发凉。
他怎么知道她去找了赵师傅?
赵师傅就在身后,手机也响了。
他看完消息,抬头说:“我这里刚接到一个电话,有人问今天有没有人来拿旧硬盘。”
“谁?”
“没留号码。”
林晚秋握紧手机,慢慢转过身。
楼上传来拖动纸箱的动静。
她抬眼看去,三楼空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没有人。
只有一只手机放在门槛上,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
【姐,东西拿错了。真硬盘不在纸箱里,在她身上。】
林晚秋低头看向怀中的硬盘。
后背的冷汗一下透了衣服。
不是赵师傅拿错了。
那他们说的“真硬盘”,究竟在谁身上?
第5章
“林晚秋,你真要拿着那张旧房契去银行?”
陈桂香把铁皮柜的门推到底,柜子锈得厉害,合页发出刺耳的响声。
“一旦拿出来,你名下那两笔抵押就瞒不住。银行会问,周家为什么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办手续。到时候被叫来的不只银行的人。”
林晚秋看着柜子最里面那只牛皮纸袋,没有伸手。
“姨母,我已经被他们拿走过一次身份证了。”
上周办居住证,周明川说照片拍得不好看,替我删了。
当时我连他拿走了几张照片都不知道。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
陈桂香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钥匙。
“签字之前,我先问你一句。旧房以后要重新交易,债主会上门,亲戚朋友也会知道你和你丈夫在闹离婚。你愿意把这些摆到明面上吗?”
“愿意。”
“房子没了,你也有地方住?”
“我有。”
林晚秋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张卡里有我六年攒下的钱。婚后的开销我一笔一笔记着,哪部分是周明川挣的,哪部分是我出的,里面都有数。”
陈桂香盯着她看了几秒,拆开牛皮纸袋的封口。
“这些事,周家都知道了?”
“不知道。”
林晚秋把银行卡推近一些。
“他们只知道我手里有工资卡,不知道我另外留了钱。更不知道那张卡上的余额。”
“行。”
陈桂香从纸袋里抽出一本发黄的产权登记册,又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原始房契在这里。你妈去世前交给我保管。她说周家迟早会打房子的主意,让我别轻易拿出来。”
登记册翻到房屋那页。
地址是城中村六巷十七号,老楼六层,没有电梯。
林晚秋小时候住在四楼。母亲身体不好后,她把房子借给周明川一家住。周明川当时刚进厂,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房租只收五百。
现在想想,那五年光房租就少了两万四。
周明川却总说,他是因为爱我,才留在城中村,才没本事买大房子。
“我爸当年就是从这种旧楼里出来的。”
这句话周明川说过很多遍。
说多了,我竟然真信了。
“还有这个。”
陈桂香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两张折过的纸。
林晚秋接过来。
第一张是房屋抵押合同,借款人是周明川,抵押人写着她的名字。
第二张还是她。
“金额分别是十二万和十八万。”
她的手指压住纸边,指甲陷进纸里。
“经手抵押的银行工号也写了。”
陈桂香用钥匙点了点最后一行。
“这个工号现在还在。”
林晚秋把两份合同塞进文件袋,拿出手机拍下每一页。
“姨母,原始房契为什么不在房管所,而在这里?”
“房管所有你爸的名字,但实际买房的钱是你妈出的。后来你妈去世,你爸又病着,登记一直没改。借条和购房款都在我这。”
“周家知道房契在您这儿?”
“周明川问过很多次。我告诉他,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不能随便动。”
林晚秋的手机响了。
是赵师傅。
“你先别去银行。”赵师傅说,“刚才那条短信,是让你拿软盘的人故意放的。”
林晚秋低头看向怀里的纸箱。
“真硬盘呢?”
“你外套左边袖口摸一下。”
林晚秋抬起手臂,在袖口内侧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她用力一扯,从夹层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卡。
“掉进袖子里了?”
“抱箱子的时候掉的。我看见了,没替你捡。”
“为什么?”
“我想看看是谁先急。”
电话挂断后,陈桂香看着她手里的存储卡。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林晚秋把卡收进贴身口袋。
“但既然有人故意引我去找您,这东西多半和周家有关。”
她拿上房契和两份抵押合同。
“姨母,银行在哪儿,您知道吗?”
“往前走两个路口,红色招牌。”
“我自己去。”
“晚秋。”
陈桂香叫住她。
“他们要是说合同是假的,你别急。你妈留下的不只是房契。”
她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有几张银行回单,还有一本记账的小册子。
“这些也带上。”
林晚秋翻开册子,第一页是母亲的字。
【明川借款八千,归还一千,剩余七千。】
她看了两行,合上册子。
“我妈连他借走八百块都记着。”
陈桂香把铁盒推过来。
“正因为记得清楚,才轮不到他们来替你做主。”
二十分钟后,林晚秋到了银行。
大厅里人不少。她没有去普通柜台,先找到大堂经理,把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要查询我名下两笔抵押贷款。”
大堂经理看完材料,让她坐进里面的办公室。
工作人员输入姓名后,皱了皱眉。
“林晚秋,是您本人吗?”
“是我。”
“那这两笔贷款……”
“合同上的抵押人是我,但我没有申请过。”
工作人员抬头看她。
“系统显示,两笔贷款都有您的身份证影像和授权书。”
“我从未授权。”
“授权时间分别是三年前和去年。第二次还有您本人的手写签字。”
林晚秋拿出手机,播放母亲留下的录音。
老人咳嗽了很久,声音断断续续。
“明川……别拿晚秋的身份证……房契不能动……”
工作人员要过去听。
“可以,但只能在这里听,不能复制。”
录音放到最后,咳嗽声停下,母亲喘了几口气。
“晚秋要是不愿意……你们谁都别帮她办……”
林晚秋按住手机。
“麻烦查当天办理业务的监控和柜台录像。”
“监控已经超过保存期限,柜台录像还在。”
工作人员带着她去了三楼。
门禁卡刷不开。
“刚才系统提示,这间录像室今天有人预约过。”
林晚秋看了一下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她昨天预约的业务,是两点半。
“查预约人。”
工作人员查询几秒,抬起头,神情变了。
“预约人叫周明川。他比您早到了二十分钟。”
林晚秋站起来。
“他在哪儿?”
“刚才拿着您的资料上去了。”
走廊尽头传来门锁落下的声音。
林晚秋快步走过去,敲门没有回应。
她刚准备再敲,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2871的账户于今日办理大额交易,金额198000元。】
下面附着交易流水。
收款方是六巷十七号旧房的买方。
交易日期写着明天。
林晚秋盯着那行字,抬手继续敲门。
“周明川,开门。”
门内没有人应。
倒是柜台上那张流水单,被一只戴着银色戒指的手压住了半角。
纸上的日期,已经从明天改成了今天。
第6章
周明川拿着我的身份证,正要把六巷十七号卖掉。
我抬手砸了三下门。
“周明川,开门!今天这房子少卖一分钱,我就报警。”
里面静了几秒。
“谁说我要卖房?我只是替晚秋处理闲置资产。”
“用我的身份证处理我的资产?”
他没回答。
银行短信还亮在屏幕上,十九万八千元,日期已经改成今天。
我盯着那扇门,忽然不急了。
他敢动手,说明有人给了他胆子。那个人也该知道,今天这单子办不成。
我拨通赵师傅的电话。
“赵师傅,十七号最近是不是周转不开?”
赵师傅正在卷闸门旁换轮胎,手套一只戴一只没戴。
“开什么玩笑?周明川上个月问我能不能用房子做抵押,我骂了他一顿。”
“他在哪儿?”
“刚开车走了,往六巷方向去,脸色臭得很。你人在银行?”
“录像室。”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我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
监控室有正门,他没锁门,是故意把我关在外面。
我推门进去,柜台上那张被压住半角的流水单已经不见了,桌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纸灰。
跑得还真快。
我沿着六巷一路找。
四十分钟后,我在旧货市场看见了他的车。
他没回出租屋,也没去许薇经营的“晚来二手”。那辆车停在巷口,周明川却站在路边,正跟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说话。
男人四十来岁,夹着公文包。
“钱带够了吗?”周明川问。
“十八万八。”男人说,“说好的尾款,等过户当天补。”
“差两千。”
“你老婆签字了吗?”
周明川脸色沉下来。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站在两米外,手里全是汗。
原来十九万八只是定金。
那人没再问,拿出一沓钱递过去。
周明川接钱之前抬头,看到了我。
“林晚秋,你跟踪我?”
“对。”我没躲,“我还想问问,你拿我的名字签了什么。”
他立刻把钱塞进公文包。
“误会了。这是房东陈姨介绍来的买家,先交定金,等晚秋点头再算。”
那男人皱起眉。
“她不同意,这钱我可不给。”
“钱都带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男人把包往身后一藏。
“我得见房本,也得见本人。当面说清楚,不然别耽误我。”
周明川急了。
“你懂什么?夫妻之间她还能真不认?她妈都住在这儿,她欠周家一条命!”
我差点气笑。
我妈住了二十多年,到他嘴里,倒成了一笔可以随便拿去抵债的账。
“陈阿姨。”我看向那男人,“我是林晚秋,六巷十七号的产权人。”
他看看我,又看看周明川。
“林小姐,你真不知情?”
“不知道。他今天拿我身份证办的流水,我正在追。”
男人拉开公文包,把钱拿出来,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以前,他留了一句。
“周先生,有这钱不如去打个牌。”
车开走了。
周明川站在原地,脸上的肉直抽。
我走到他面前。
“回放银行监控吧。”
“你少拿银行吓唬我。”
“那就看赵师傅的监控。”
他眼神变了。
赵师傅修车铺门口装着两个探头,一个对着卷闸门,一个对着巷口。周明川进银行、拿文件、出来,全在画面里。
他咬了咬牙。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我身份证拿回来。”
“已经送回去了。”
“那就好。”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他跟车的视线。
他低声骂了一句,绕开我走了。
他没发现,我拍下了他收钱前后的监控,也记下了买家的车牌。
但定金只是定金。
他敢认定我不敢报警,手里肯定还有别的凭据。
第二天上午,赵师傅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晚秋,周明礼刚从许薇店里搬走两筐旧家具。其中一个蓝柜子,许薇不让动。”
我立刻问:“他搬去哪儿了?”
“往你妈留下的老房子去了。”
这就有意思了。
许薇的二手店叫“晚来”,说是亲戚合伙开的。其实店里的货有一半来自周家。
周明川替家里清过几次旧物,我见过那些票据。
他每次都说不急,等有空再处理。
现在我懂了。
没空处理的东西,都在那只蓝柜子里。
中午十二点半,我到了旧货市场。
许薇正坐在柜台后算账,见我进门,笔尖顿了一下。
“哟,稀客。”
我指着她门口堆的旧家具。
“姐,我那屋要腾地方。你这儿旧柜子收不收?”
“收是收,价格得看东西。”
“亮蓝色那种呢?”
许薇放下笔。
“那柜子有人定了。”
“谁定的?”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妈以前用过,我想要。”
她没说话,眼神往后面扫了一下。
“二十八号是老库房,里面东西多。你自己挑,看上哪个谈哪个。”
我推门进去。
旧货店里堆着床板、折叠桌和拆下来的柜门。霉味混着樟脑丸,闻久了嗓子发涩。
那只蓝柜子靠墙立着。
三开门,漆掉了不少,右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价签。
我走过去,装模作样地看锁扣。
“姐,这柜门打不开。”
许薇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钥匙。
“里面就是搁点旧衣服,五十块拿走。”
她弯腰开柜门时,柜子最下层露出几个牛皮纸袋。
最上面那张纸被撕掉一半,只剩几个字。
“六巷十七号……定金……”
我心跳快了两拍。
“姐,这柜子我买了。”
“刚才不还嫌贵吗?”
“柜子我要,里面旧衣服你帮我扔了。”
“行。”
许薇弯腰去收纸袋。
“别动。”我按住最上面那只牛皮袋,“这里面夹着我妈的东西。”
她抬头看我。
“你妈的东西怎么会在我店里?”
“我怎么知道?你店里的东西,你问自己。”
她脸色变差,松开手。
我趁机把纸袋抽出来。
里面有三张银行流水复印件,一张手写单,还有一本房屋买卖合同。
流水显示,十九万八千元定金已经进入六巷十七号卖方的监管账户。
可卖方那一栏,写的是周明川。
手写单夹在最后。
“房屋总价六十二万元,首付十九万八万元,剩余款项由买方直接支付至周明川指定账户,过户后多退少补。”
下面有周明川的签名和手印。
日期是三天后。
我立刻用手机拍下关键页。
第一张,第二张,手写单。
镜头刚对准签名,许薇突然伸手抢我的手机。
“你拍什么!”
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另一只手压住牛皮袋。
“这是六巷十七号的交易记录,怎么,你怕我看见自己店里的假合同?”
“这和店里的货放在一起,就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就能写我的房子?”
许薇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捂住胸口,声音突然软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弟说这是旧资料,临时放在柜子里。你欺负我一个女人干什么?”
得,来了。
我最烦她这套。
上一世她在周家哭,说弟媳挣不到钱,婆家都看不起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旁人都夸她命苦。
现在她蹲在旧货堆里,声音抖得恰到好处。
“晚秋,我真没想拿你东西。你要是急用钱,借多少我都能帮你,别把我当贼。”
“我没问你的钱。”
“你一进来就翻我的柜子,还拍我的合同,不是欺负我是什么?”
外面有人探头。
许薇立刻提高了声音。
“大家都来看看啊,债主上门抢东西了!”
我没空跟她演。
柜子底下还有一摞单据。我刚抽出最上面一张,周明川三个字又露了出来。
许薇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旁边的纸箱。
箱子里哗啦啦滚出几本旧账本。
其中一本摊开在墙上。
“罗志强”三个字下面,写着“三万八”。
许薇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彻底白了。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没接,直接挂断。
紧接着,店外传来周明礼的喊声。
“嫂姐在不在?我哥找你有点事!”
我抬手看了眼时间。
周明川已经知道我来过这里了。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全部备份,又将那张手写单塞回原处,只拿走纸袋最上面的两页。
许薇堵在门口。
“东西放下。”
“行。”
我把牛皮纸袋扔回柜子,退后一步。
她刚松口气,店外又来了几个人。
周明礼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罗志强。
罗志强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已经打开了。
周明礼指着我,大声说:
“大家都录着啊!就是我嫂姐收了我哥三万八,拿她家房子逼我哥净身出户,还扬言要去告我们敲诈勒索!”
许薇捂着嘴,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我没说过她敲诈。”
罗志强把镜头怼到我脸前。
“林晚秋,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话了?”
第7章
罗志强把手机怼到我脸前,镜头里还站着周明礼和看热闹的租客。
“林晚秋,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手机屏幕。
画面右上角,观看人数已经跳到一百多。
“账本上写的是三万八。”我指了指地上那本摊开的旧账,“你要是来替周明川要债,就把借条拿出来。没借条,你拿什么要?”
周明礼一把将账本踢开。
“嫂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家都看见你翻我哥的东西了,这事传到明川耳朵里,你还想回那个家?”
“先管好你弟媳妇。”
许薇擦了擦眼泪。
“我一个弟媳进门不容易,说两句话就被扣帽子。难怪哥总说你难相处。”
我没理她,弯腰捡起账本。
罗志强往前一步,手机又压低几分。
“你跟周哥借了三万八,这钱拿什么还?”
“周明川跟你借钱,为什么要你来收?”
“我是他兄弟。”
“亲兄弟也没替人讨债的本事。”我把账本合上,“你再拍,我就报警。有人闯入我的工作间,擅自翻动合同和财务资料。”
罗志强笑了。
“报啊。警察来了正好问问,你拿你男人借条骗了多少钱。”
“你连借条都没见着,替谁作证?”
“你——”
“让他拍。”
店外忽然传来周明川的声音。
罗志强回头。
周明川挤进来,先拿走他手里的手机,看了眼直播画面。
“这段剪掉。”
“哥,她不认账,还说要报警。”
“把手机给我。”
周明川关掉直播,顺手删掉刚才的录像,又把罗志强往门外推。
“你先出去。”
“我哥,你—she—”
“出去!”
罗志强没再说话,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许薇也跟着往外挪,被周明川拦住。
“你也走。”
许薇不乐意了。
“哥,刚才她拿账本吓我,你没看见?”
“让你走就走。”
“我腿都被她吓软了,你让我走到哪?”
周明川从裤袋里摸出两张红票子,塞进她手里。
“去买瓶水。”
许薇捏住钱,马上换了笑脸。
“哥,你要喝水还是要喝饮料?外面天热,我给你买冰的。”
“少废话。”
她一出门,周明礼也从墙边站起来。
“哥,那我……”
“滚。”
周明礼挠了挠头。
“我车还在后头。”
“让你滚听不懂?”
“我走,我走。”
周明礼走得飞快,出去时还撞翻了门口塑料凳。
店里只剩我和周明川。
他盯了我一会儿,坐到柜台后的高脚凳上。
“听说你回来翻东西。”
“我自己的店。”
“你拿走了什么?”
“两页纸。”
“把钱还回来。”
“哪三万八?我没见过。”
周明川脸色沉下来。
他习惯这样,我不想争。他从小家里条件差,结婚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把工资卡交给他,说先攒起来买房。后来房子没买,工资卡里却总少钱。
我问过,他每次都说拿去办事。
我信了五年。
“晚秋,别逼我难看。”他敲着柜台,“明礼不懂事,罗志强也爱起哄。我们是一家人,非要让人看笑话?”
“你刚才让他们直播,现在又怪他们给我看笑话?”
“那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你拿钱不还。”
“借条呢?”
“钱是你拿走的,不需要借条。”
“那我更奇怪了。”我看着他,“没有借条,没有转账记录,你只拿一本写着名字的旧账,就说我拿了三万八。哥,你这张嘴一张,证据自己就长腿跑了?”
周明川盯住我。
“你变了。”
“人总得变。”
“以前你不会跟我这么说话。”
“以前我也不会知道,亲哥能拿三万八的假账来堵我的门。”
他猛地从凳子上下来。
“你说谁假账?”
“账是假的,还是名字是假的,你自己清楚。”
他抬手按在柜台上,没敢真推我。
“林晚秋,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比如?”
“你那套房子的手续,现在还在我手上。”
我心里一沉。
旧楼拆迁过一次,后来房子重新登记,产权一直在我母亲名下。周明川这些年跟陈姨签过几份代管协议,具体内容我没见过。
“在哪?”
“陈桂香那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不用管。”
“那就是没有。”
他脸色变了几次,转身往外走。
我拿起手机,跟了上去。
“晚秋,你那天真从楼顶掉下去,别怪没人拉你。”
我停在店门口。
他背对着我,说得很快。
“一个人守着那套破楼,脾气又硬,腿脚还不利索。真站不稳,谁知道你会不会自己往下掉。”
“你说什么?”
他转过来,脸上已经带了笑。
“没什么。我说你注意安全。”
“昨晚十点四十七,你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他笑得更僵。
“你记性倒好。”
“第三个电话接通了。”
周明川没说话。
“你说‘晚秋,别乱走’。”我盯着他,“然后我下楼找你,走到楼顶,听见你在跟谁说话。”
楼顶检修间外有动静。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里平时锁着,钥匙在赵师傅手里。
“少装神弄鬼。”周明川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楼顶又没住人。”
“罗志强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让他来的?”
“他自己来的。”
周明川嘴上说着,手机却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快步往外走。
我拦住他。
“今晚别去找陈姨。”
“林晚秋,你没资格管我。”
“那套房子不是你挣来的。你敢碰,我就敢把你以前做过的每一笔账都发出去。”
“发啊。”
“你真以为我只拿了账本?”
周明川停住。
他盯了我几秒,转头上了楼。
我跟在后面。
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越往上越暗。周明川走得急,鞋跟敲着水泥台阶。
到了天台,他没去正门,反而绕向西北角。
那里架着一个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锈迹斑斑的支架后面,有一道检修门。
门锁着。
周明川回头看我。
“你跟来干什么?”
“你不是说楼顶没人吗?”
“回去。”
“我怕你掉下去。”
他脸色一下变了。
就在这时,检修门后传来手机震动声。
周明川骂了一声,绕过去拉门。
门没开。
里面的人急了,猛撞两下。
“周哥,怎么锁了?”
是罗志强。
周明川骂:“钥匙呢?”
“门卡卡住了。你先把我手机拿回去,她录到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
“罗志强,你刚才关掉的直播没删干净吧?”
门后安静了。
周明川转身冲下楼梯。
我打开录音,跟了进去。
天台的风灌进衣领。旧护栏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布,布边已经起毛,右下角还沾着干掉的灰白痕迹。
前世我从这里摔下去时,脖子上没有红布。
但护栏右下角有。
我记得自己伸手抓过一把,手指被粗糙的布条刮破。血和灰蹭在掌心,我当晚还拿创可贴捂着。
原来东西一直在这里。
“嫂姐。”
罗志强从热水器后面走出来,手机攥在手里。
“周哥说了,只要你把手机给我,之前的事就算了。”
“什么之前的事?”
“你装什么?”他往前两步,“那三万八不是你拿的,对吧?”
“你想要什么?”
“把录音删了。”
“我才刚到天台。”
“你手机一直开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界面果然在跳。
罗志强伸手来抢。
我没退,抬脚踩住他伸过来的鞋面。
他吃痛蹲下,我转头喊周明川。
“周明川,你再不出来,我就报警了!”
“别喊!”
罗志强顾不上脚,扑过来抢我的手机。
我抬手把手机扔到护栏边。
他扑空了,额头撞上铁架,当场骂了一句。
“妈的!”
“你急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神已经变了。
“我急什么?那三万八本来就是周哥编的,他拿这事逼你把房子让出来。许薇给周哥出主意,说你舍不得旧楼,真闹起来就会服软。”
“谁给你的钱?”
“周哥。”
“多少?”
“两千。”
“你收了钱,就来跟我说他没给我钱?”
“收钱是收钱,证词是证词。”罗志强喘着气,“我可以说是周哥给的,也可以说是许薇给的。警察问起来,我就说没见过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承认?”
“我没承认。”
“你说周家给了我现金。”
“我说的是周哥给了我两千,让我来作证。”他抹了一把额头,“你以为那三万八是给我的?我有那本事,早换车了。”
检修门后传来一声轻响。
周明川从门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明川,”罗志强赶紧站起来,“她手机录着。”
“手机给我。”
我看着周明川。
“你刚才在门后面站了多久?”
“没多久。”
“许薇的主意,你三万八的账,周家两年前办的抵押。”我把红布条从护栏上解开,“现在又让罗志强上来抢手机。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被你骗一次?”
周明川盯着红布。
“你拿这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
“林晚秋。”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把东西都交出来。”
我往楼梯口退。
“交什么?交给你,再让你告诉我,我从来没拥有过?”
“你本来就配不上那套房。”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以前是。”
“以后也会是。”
周明川盯住我,脚下忽然停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天台门前的台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黑色旅行袋。
袋口敞着。
里面露出一捆扎带。
还有半瓶盖子已经拧松的安眠药。
第8章
周明川伸手抓我手机时,物业群里先弹出了一条直播通知。
“各位街坊,麻烦都看看。”
许薇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身后站着罗志强。
她眼圈红着,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嫂子占着我婆婆留下的旧房不还,我小叔子说了几句她还动手,现在连电话都敢拉黑。”
罗志强接过话。
“我亲眼看见她拿房本堵门,还说这套房早就是她的了。”
物业群里立刻吵起来。
“林晚秋不是明川媳妇吗?”
“那房子听说是她妈的。”
“占弟媳婆家的房,这也太狠了。”
周明川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手机,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群里已经有人录屏了。”
“怕什么?”我攥紧手机,“你不是说要把东西都交出来吗?”
他压低声音:“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闹?”
“你们先直播,现在又嫌我闹?”
我把手机转向他,镜头正好拍到许薇那张哭丧脸。
“继续说啊。刚才谁给罗志强两千块,让他作伪证?”
许薇的脸一下变了。
罗志强也往后缩了半步。
“嫂子,你别乱讲。”
“我乱讲?”我点开录音,“你自己听听。”
楼道里响起罗志强的声音。
“周哥给了我两千,让我来作证。”
紧接着是周明川的声音。
“手机给我。”
“你刚才在门后面站了多久?”
“没多久。”
许薇立刻推开罗志强。
“他收钱跟他老婆说的,不一样。他最近手头紧,鬼迷心窍,什么话都敢编。”
罗志强急了:“明明是你让我改口的!”
“我让你改口?”
“你说只要我把嫂子说成强占房子的,周哥那边就给我补钱。”
我靠住墙,腿有点发软。
昨晚重活回来时,我只顾着盯周明川,没把录音打开。现在看来,老天爷还是肯给我留一条缝。
不能每次都靠老天爷。
我把录音进度往回拖,放大。
“周哥给了我两千,让我来作证。”
许薇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录下来有什么用?谁能证明是他给的?”
“转账。”
周明川开口了。
“说那么多干什么?私下解决。”
“我不私下。”
“那你想怎么样?”
我把房产证、抵押记录和陈桂香给我的复印件一张张摆在地上。
“先把群里的话澄清。”
罗志强盯着最上面那张,喉结动了动。
“周哥,真要我把转账也交出去?”
“你拿了钱,还有脸问我?”
“两千块而已。”
周明川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你知道我为了这套房熬了多少夜?我在你们家楼下修车,饭都舍不得加菜。我娶她,不就是图她有套房吗?”
“那你拿她的房干什么?”罗志强被扯得喘不上气,“你让我来说她强占,我还能拿两万。可这两千真不够我担这个责任。”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两千块在周明川心里也有贵贱。
他嫌少了。
罗志强挣开他的手,掏出手机。
“我转账还了行不行?这事本来也是你们让我做的。我没见过林晚秋拿钱,更没看见她强占谁的房子。”
许薇尖叫起来。
“你胡说!”
“你给我发的微信还在!”
“你现在倒卖我?”
“你不是弟媳吗?弟媳不也得讲证据?”
物业群里的直播已经乱了。
有人截了转账记录,有人问陈桂香当年的房产登记,还有人@物业,让查周家这些年有没有欠费。
赵师傅在群里发了一句。
“少拍伦理剧。楼下修车,谁来挪一下电动车?”
紧跟着是一张照片。
我的手机躺在天台门口,录音界面还亮着。
周明川脸色铁青。
“林晚秋,你非要把路走绝?”
“我只是把账摊开。”
“摊开你就赢了?”
他忽然松开罗志强,从裤兜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上面有你的签字。”
许薇立刻安静了。
周明川把纸递给我。
“授权书。你亲笔签的,授权我代管、出售、处置那套旧房。”
我接过来。
纸上确实有我的名字。
“林晚秋”三个字写得还算清楚。
下面还有日期。
三天前。
我的手停住了。
前世这一天,我确实签过一份东西。
周明川说去办二手房贷款,要我补一份授权书。我没多看,只在最下面签了名字。
可这份纸上,不止我的签名。
还有“同意以市场价出售”的字样。
周明川盯着我的脸。
“你说只授权抵押,没授权出售,对吧?”
“字是你后添的。”
“那就问问你妈。”
我猛地抬头。
“你见过我妈?”
“见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她来城中村看过你一次。”
我盯着那张纸,背上慢慢出了汗。
我妈去世五年了。
周明川伸手把授权书往回抽。
“现在你承认,还是我们去法院见?”
第9章
“林晚秋,你敢把授权书拿到这里?”
调解员还没坐下,周明川已经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纸角被他捏皱了。
我看着他:“敢。假的东西才不敢见光。”
他脸色一沉,转头对调解员说:“我老婆最近精神不正常,签字前没跟我商量过。这个授权书上的内容,是她私自加的。”
调解员四十来岁,姓何,先看了看我们,又把授权书往后推了推。
“先说清楚,你们今天来做什么?”
“正式登记房产纠纷。”我说,“旧房登记在谁名下,抵押谁办的,最近是谁转走监控硬盘,还有谁收了中介定金。我都带材料。”
周明川冷笑了一声。
“几份打印纸,几段手机录音,也叫材料?”
“是不是材料,您看完再说。”
我把透明文件袋放上去。
最上面是房契复印件。
登记时间是十年前,产权人是我。那套房在城中村六巷,六十多平方米,婚后一直空着。周明川说留着升值,周明礼住不进去,许薇也惦记了不止一次。
我妈去世后,我办过一次继承公证。
材料不厚,却够沉。
陈桂香坐在我旁边,把自己的产权档案袋放到桌上。
“何调解,这套房最早的登记资料我能作证。”
周明川看向她:“姨,您别掺和家事。”
“谁跟你是一家人?”陈桂香把档案袋打开,“明川,你贷了七十万说做生意,抵押的是你亲嫂子名下的房。你忘了?”
“我贷的是自己的生意。”
“合同写的是我的名字,钱进了你的账户。”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把房本拿走的?”
他没回答。
“先处理授权书。”何调解打断我们,“这张纸上的签字,林晚秋,你承认吗?”
“签名是我的,内容不是我写的。”
周明川马上接话:“何调解你看清楚,签名和内容明明在同一页上。”
我翻到背面,指给他看。
“纸张右下角有骑缝章。三天前,街道便民中心盖的。改过没盖章的原件,文件柜里能查到。”
他伸手想拿,我先把文件抽了回来。
“还有日期。”
“三天前是补签日期,不是伪造日期。”
“对。它证明的是你拿一张空白签字页,去补了三天前的日期。”
周明川看向何调解:“她强词夺理。签过字就是授权,这一点谁都改不了。”
我没争。
我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是银行流水。
三个月前,旧房挂到一家中介。挂牌价一百六十八万,低于周边市场价。意向金分两次转给许薇,一笔八万,一笔十二万。
收款账户不是许薇名下的银行卡。
户名是周明礼。
“所以这二十万到底是谁收的?”何调解问。
周明明礼坐在门边,手机扣在腿上,闻言抬了下头。
“嫂子要用钱,我哥让我收的。”
“你收钱?”我看着他,“那为什么中介联系的是许薇?”
“她在中介上班。”
“她是周明川弟媳,不是你的弟媳。”
周明礼嘴角动了动:“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你们拿我的房收钱时算得比谁都清。”
何调解让他把转账说明提交,又看向我:“监控录像呢?”
赵师傅从门外探进头。
“我那铺子后面有一只硬盘。”
周明川猛地转头。
赵师傅走进调解室,手里提着个透明证物袋。
“硬盘编号还在。外壳有拆过又装回去的划痕。昨天我让罗志强看了,他承认是明川拿走的,拿去复制旧监控。”
周明川霍然起身:“你胡说!”
赵师傅没理他,低头从袋子里抽出一张设备登记单。
“谁拿走的,什么时候拿走的,都有签字。”
罗志强站在赵师傅身后,攥着几张打印纸。
“我签过。”他说,“周明川让我拷最近一个月的录像,还叫我删掉六号梯道那晚的。他给了我五百块。”
“你胡说五百块能买你什么话?”周明川指着他,手指都在抖。
“那你还说,是我主动帮你删的。”
“罗志强,你别被她利用。”
罗志强苦笑了一下,把收款记录放到桌上。
“微信转账,备注写的是‘硬盘处理费’。我没卖监控,我拿了钱办了你交代的事。你当时说只是家里的事,查不到。”
周明川盯着那张记录,胸口起伏得厉害。
何调解逐页核对:“旧房产权、抵押合同、中介收款、硬盘去向,现在都有材料。”
我补了一句:“还有授权书上的原件。”
周明川盯着我,眼里的怒气慢慢沉下去。
“你早就查过许薇。”
“查过她经手的中介账户,也查过你的签字习惯。”
他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松了松领口。
“行。”
我看着他:“承认什么?”
“授权书上的‘林晚秋’,确实不是我写的。”
屋里静了几秒。
周明礼猛地抬头:“哥,你说什么?”
“字是许薇仿的。”周明川说得很快,“她说只拿去办抵押,我没让她添出售那一行。她自作主张,跟我没关系。”
许薇不在这里。
我拿出手机,点开保存的一段录音。
“周明川,你真让我们去动嫂子那套房?她都死了,弟弟还欠着债,卖了正好还。”
“你小声点。授权书写了出售,她就得认。”
录音里传出许薇的声音。
我按下暂停。
“哥,”周明礼急了,“明明是你让我去拿嫂子的身份证复印件!你说签个名就能贷八十万,卖房的事是许薇出的主意!”
“闭嘴!”
这一嗓子下去,调解室里彻底没人说话。
何调解合上笔录,看向周明川。
“周先生,这已经涉嫌伪造签名和侵占他人房产。授权书上的内容涉嫌变更,可以单独出具鉴定。你还有什么要提交的?”
周明川没动。
过了几秒,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扔到桌上。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段新录音。
录音里,许薇正在哭。
“明川哥,我也就是听明礼说,嫂子这套房能卖。你说让我签,我就签了。真出了事,你不能都推给我。”
周明川看着我。
“听清了?主意是他们出的。签字是许薇签的,我最多被她骗了。”
我盯着那段录音,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总算说出实话了。
可下一秒,他往后靠了靠,指了指我带来的旧手机。
“何调解,林晚秋提交的监控录音,只有她手机里的一份。她的手机三天前摔坏了,维修单上写的是进水。她妈去世前那台旧手机,也丢过一次。那天之后,里面的东西可就不一定真了。”
他话说完,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工作人员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外卖服的男人,喘着气,把一只文件袋递进来。
“林晚秋是吧?修车铺那边让我送来的。赵师傅说,这才是原机器。”
文件袋上落着一滴水。
里面是一台旧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
开机后,我看见自己八年前录下的一段声音。
“我要是有个家,也不会让你们这么欺负。”
那是我的声音。
周明川盯着那台手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第10章
“周明川,你刚才说我那份录音是假的,现在原手机也在,你还想抵赖什么?”
调解室里没人说话。
周明川盯着那台碎屏手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录音只能证明我说过话,不能证明我没动过她。”
“谁说没动过?”
门开了。
两名民警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何调解和一名社区工作人员。
社区工作人员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先翻到其中一页。
“周明川,你涉嫌持刀伤人的情况,我们已经核实。证人罗志强承认,他此前的陈述是假的。”
周明川猛地站起来:“他收了我钱,当然会翻口!”
“那你为什么转给他两万?”
“我那是让他办事!”
“办什么事?”
“让晚秋签授权书。”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前世他拿着刀冲进房间,砍伤我手臂,逼我交出房产证。罗志强站在楼道里,咬着牙说亲眼看见我拿刀袭击周明川。
那一刀让我缝了十二针。
罗志强的假证,还替周明川省了不少事。
“周明川,你先坐下。”民警说,“持刀伤人的部分另案处理。伪造证据、诈骗及涉嫌侵占房产的材料,我们会一并核查。”
周明川没坐,扭头看向我。
“林晚秋,我承认我动了刀。可房子本来就是我的婚房,我照顾你这么多年,拿点钱怎么了?”
我低头翻着文件:“照顾我什么了?”
“你吃我的,住我的,这些年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给的?”
“房租我出,水电我交,你工资卡交给妈保管。妈住院后,我卖掉自己的首饰补了两万八。”
“你一个赔钱货,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屋里的声音断了一瞬。
何调解看了他一眼:“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周明川胸口起伏着,“我妈伺候她八年,伺候到死!现在我妈还住着医院,她连一袋营养品都没买过。”
“我买了。”
“你买的那叫什么?楼下十块钱三包?我妈看都没看。”
“阿姨住院那天,我买的是进口营养液。还有她要换的护工费。”
“钱呢?”
“我爸留下的存款。”
周明川笑了:“她爸能有多少钱?那房子说到底是我们周家出的钱!”
“那就查清楚。”
我把律师整理好的材料推过去。
“房子登记在我妈名下,购房款来自我外婆留下的养老钱。婚后我和你共同还过贷款,但房产证上没有你的名字。装修和家具另算,婚后共同存款也另算。”
“这几年你偷偷转走的钱,我都记着。”
何调解翻了翻转账明细。
“周明川,截图只能证明操作记录,还要核对收款账户和资金来源。”
“不用核对。”周明川冷着脸,“夫妻之间转点钱,算什么?”
许薇在桌子另一边抬起头:“那些钱是明川哥让我转的,我以为是他家里的钱。”
“你收了多少好处?”
“我没收好处!”
“那你为什么替他联系买家,还收了卖家两万元‘辛苦费’?”
许薇的脸一下白了:“何调解,我没卖过房!”
陈桂香把一份租赁合同放到桌上。
“合同上的签名是你。买方已经付了定金,你带人看完房后,催我办抵押,还说林晚秋已经同意。”
“她胡说!”
“定金流水也在。”
许薇往门口挪,被工作人员拦住。
她忽然哭起来:“是周明礼逼我的!他拿到房本复印件,假扮房东约人看房。周明川也知道!”
周明礼从后排站起来:“嫂子,你别乱说!明明是你说嫂子那套房能赚差价!”
全场一下看向他。
他脸色发白,腿却没停,转身就想走。
“站住。”民警说,“周明礼,涉嫌伪造签名、协助诈骗的证据我们已经固定。你交出的转账记录还要进一步核实,主动配合和抗拒处理,结果不一样。”
周明礼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把背包放下,从夹层里拿出一个U盘。
“转账都在里面。真不全是我的主意,我就是个跑腿的。”
我看着他:“你花我两万八买婚房首付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只是跑腿的?”
他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半个月后,开庭前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传回来。
周明川涉嫌故意伤害、诈骗和伪造证据,被依法采取措施。许薇因参与转卖房产、收买证人、伪造签名,被追究法律责任。许薇在看守所里给周明川发消息,说自己只是贪钱,被他骗了。
可笑。
她当初拿着从买家那里收的两万元,坐公交来我家楼下时,可没觉得自己在骗人。
周明礼交出的转账记录帮警方查清了两笔假合同。他因为主动配合、退赔部分款项,处罚轻了一些,但该还的钱一分没少。
罗志强当庭承认作伪证,退还周明川给的两万元,并承担法律责任。
那份判决下来的那天,我去法院领追回的款项。
到账金额和律师之前核定的差不多,我一笔笔对过,签了字。
工作人员问我:“全部确认?”
“确认。”
“本案后续赔偿也执行到位了。”
“确认。”
走出法院时,阳光晃得我眼前发黑。
我站在台阶上缓了一会儿,手机里收到银行短信:旧房产权变更登记完成,抵押注销。
那套房住了八年。
墙皮发黄,厨房油污厚重,楼下早餐摊每天六点开火,晾衣绳上还挂着谁家的床单。
我没回头。
三天后,周明川的律师送来一封求和信。
信里写了三页,全是夫妻情分。
他说他只是一时糊涂,说他妈病重时自己压力太大,说只要我撤掉部分材料,他就愿意净身出户。
最后一行写着:“晚秋,我们毕竟过了这么多年。”
我把信收进文件袋,没有回复。
陈桂香来旧楼办最后一道交接手续时,带来了房东存档。
“这些年周家来办过三次抵押。第一次是真的,后来两次用的是假授权书。你妈那份原始登记还在,房产证编号也能对上。”
她把牛皮纸袋递给我:“你真要卖?”
“不卖。”
“那你搬出去?”
“搬。”
“楼下那间奶茶店不是要转吗?”
“对。”
陈桂香看了我一眼:“那可不是小数目。”
“追回来的钱加上我自己的存款,够了。”
我从小在旧城中村长大,卖奶茶这事没人教过我。前世我连奶茶店门口都不敢多看,怕浪费钱,更怕别人知道我手里没有退路。
这一世,我先去试了三个月。
每天记账,记原料,记损耗。杯壁贴歪了就重贴,糖浆洒了就记上。卖不出去我自己喝,喝到胃疼才改小批量。
第七次调整配方后,傍晚收摊,流水终于够付下个月的租金。
我盘下奶茶店最里面的一间小档口。
没有大招牌,只有两台封口机和一个冰柜。墙面刷成白色,菜单上只有六款饮品。
开业第一天出杯慢,后面几单都赶上了。
晚上九点,最后一位客人拿着手机离开。
我把门口那块“休息中”的牌子翻过来。
“营业中”三个字朝着街边。
随后,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封求和信。
信纸中间夹着一小片纸,是被撕下来的抵押申请单残页。
日期正好在母亲去世后第三个月。
那一页我没交给律师,周明川却以为我留着是为了念旧。
我把残页夹回信里,放进最底下的抽屉。
然后锁上。
“旧账都清了。”
我关掉冰柜,拉下卷帘门。明天的原料已经备好,日子也排好了。
以后这间小店叫“晚秋奶茶”。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歪了一点,我没改。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