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头发很香,用的是什么洗发水?”
男人沉醉的眸色迷离,从我的身后缓缓环抱住我。
温热的呼吸裹挟着淡淡的酒气,轻轻喷拂在我的脖颈处。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手臂收得很紧,鼻尖蹭着我的发丝,一遍又一遍,仿佛贪恋着这份味道。
脖颈上传来的触感痒痒的,像是有细碎的电流顺着皮肤蔓延,一下子窜遍我的全身。
可在这暧昧的氛围里,我脑海里却格外清醒,只有一个早就想好的念头。
“是吗?可是,我已经三天没有洗头了,我头上都是油,还是很香吗?”
我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玩笑,也听不出羞涩,就那样轻声反问。
方才还沉溺在这份暧昧里,像是被冷水浇头,如梦初醒般猛地松开了我,往后退了半步,面色瞬间难看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眉头紧紧皱起,看样子是想要开口说我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能闷着脸拿出手机,低着头自顾自刷着视频,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抬眼静静看着他,把他眼底那股压不住的怒意和无语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他被我这一句话整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悄悄把脸转到另一边,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扬了一个弧度。
这句话,本来就是我故意说出来的。
从他靠近我的那一刻,我就在心里悄悄观察他。
我就是想试探他,看看他在暧昧上头的时候。
听见这种打破氛围感的话,会是什么反应,是什么态度。
现在效果达到了,我便不再继续搭话,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心里默默给他打着分。
没过多久,一辆白色的比亚迪车稳稳停在了面前。
我轻笑着转头看向他,开口打破沉默。
“你的车到了,你回去小心点。”
男人抬眼先看了一眼面前停着的车子,又侧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沉默几秒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缓缓往下摇落,他隔着车窗朝我摆了摆手。
随即对司机低声吩咐了一句,车子发动,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目送车子一点点往前开,离我的视线越来越远。
直到拐过路口,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我收回目光,转身抬脚,慢慢往不远处的小区大门走去。
走到家门口,我从口袋里掏出冰凉的家门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转,门慢慢被我打开。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香薰气息扑面而来,直直闯入鼻腔。
我熟练地抬手,往墙边侧边一按,客厅的灯应声亮起,侧身进门之后,顺手带上了房门。
忙碌了一晚上,浑身都透着疲惫。
独居的日子过得久了,早就习惯了这份无拘无束的松弛。
我站在玄关,快速脱掉外套和外面的衣裙,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这间出租房本来就不大,衣柜就在洗手间的旁边,几步路就能走到。
我褪去身上的外衣,把脏衣服一件件脱下来。
顺手放进门口的脏衣筐里面,关上洗手间的门。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落下来,我慢慢冲起了澡。
洗完澡出来,我用柔软的浴巾裹住湿漉漉的身体,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处坐下,拿起空调遥控器,调到舒服适宜的温度。
手机之前被我放在沙发边的小茶几上,我伸手拿起来。
屏幕亮起,一眼就看见男人发来的信息,是半个小时之前发过来的。
方针:【到家了,你呢?你回到家了吗?】
我看着屏幕上这一行字,嘴唇轻轻抿紧,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掐住沙发柔软的布料。
我盯着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斟酌着该怎么回复。
想了想,指尖才一下下敲击在屏幕上。
【回到了,刚刚在洗澡,没留意手机。】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屏幕安安静静,迟迟没有新的回复弹出来。
我猜,或许是他一路奔波,到家之后太累,已经睡着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伸手拿起旁边的吹风机。
按下开关,嗡嗡的声响响起,我一点点把湿淋淋的长发吹干。
头发打理妥当,我起身,关掉客厅的大灯,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小爱小爱,开小灯。”
“已打开小灯。”
智能机器人温和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一盏柔和的细微黄灯缓缓亮起,把卧室衬得暖融融的。
我重新按亮手机屏幕,输入解锁密码,点开视频号,翻找着我平时喜欢看的有趣短视频。
一条一条慢慢刷着,困意一点点涌上来,就这样伴着视频的声音慢慢入睡。
第二天清晨,昨夜睡觉之前忘记关上的窗户,让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
刺眼的太阳光直直落在脸上,亮得我蹙起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迷迷糊糊抬手,拿起枕边的手机,顺手点亮屏幕。
锁屏页面上,一条未读消息直接弹了出来。
我眯着惺忪的睡眼,手指划开屏幕,输入了锁屏密码,方针发来的消息直接展开。
【昨晚回到家给你发了个信息就睡着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找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发送过去。
发送完毕,我抬眼扫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居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了。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指尖落在屏幕上,敲下文字发过去。
“我也是刚睡醒,吃饭了吗?在干嘛呢。”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他就回复了:【准备下班了,出来吃中午饭吗?】
我摸了摸空空的肚子,确实有点饿了,弯着眼睛回复他:“是你请我吗?”
【是,这点饭钱我还是请得起的。】
“去哪里?”我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我心里暗自嘀咕,虽然这样的问话看着有点傻,但是问清楚总归稳妥。
要是高高兴兴出去吃完饭,最后对方突然提出AA。
我手里拿不出钱,场面岂不是很难看?
大概是平时刷短视频看多了,刷到不少类似的故事。
难免会多想,生怕自己也遇上这样的情况。
没过多久,方针直接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我点开一看,位置就在我租房对面两条街的地方,距离近得超乎我的想象。
我盯着定位,心里忍不住泛起疑惑,近得我都有点想问他,是不是特意选了这么近的位置。
他昨天才认识我,只知道我住在这个小区附近,应该不清楚我具体住在哪一栋吧。
我又回想了一遍,昨天晚上是公司同事聚餐。
同事顺带把他一起带过来,我才和他搭上话。
算到今天,我们其实也就认识第二天。
才刚认识没多久,就单独出来吃饭,还要让对方请客,我心里隐隐有点过意不去。
可转念我又安慰自己,我一个女生,和男生出去吃饭。
男生主动请客,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我为什么要觉得别扭、觉得奇怪呢。
我甩了甩脑袋,不再多想,掀开被子下床。
快速洗漱干净之后,我站在衣柜前。
看着满满一柜子的衣服,挑来挑去。
最后拿出一件比较悠闲的抹胸吊带裙,款式简简单单,日常又耐看。
我飞快换上裙子,刚整理好衣角,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方针发来的消息。
【我已经到了,你呢?过来了吗?】
我眸色微愣,没想到他到得这么快,不由自主地轻轻咬紧下唇,淡粉色指甲的指尖飞快敲击屏幕。
“东西你先点吧,我都不挑,你点什么我吃什么就好,我现在过来路上了,等我几分钟。”
消息发送出去,我抓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快步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插在插座上的充电器。
上面亮着充满电的绿色标识,我顺手把充电器拔下来收好,然后朝着那家餐厅的方向赶过去。
推开门走进餐厅,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整个空间,安静雅致的气息扑面而来,从我进门的那一刻,就深深浸染开来。
我往里面走,一眼就看见角落位置的男人,他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手机屏幕上。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视线不由自主地悄悄往他的屏幕上面瞟。
能看见他正在编辑一大段密密麻麻的文字,还在不停发送消息。
但是隔着距离,我看不清他是发给谁的。
他神情认真,眉头微蹙,看样子是在处理很重要的事情,或许是工作上的消息。
我轻轻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去。
方针察觉到身前多了一道人影,缓缓抬起头,看见是我来了。
他指尖一动,立刻把手机屏幕按黑,不再继续回复消息。
刚好这个时候,服务员端着餐盘走过来。
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菜放在桌子中央,是这家店里卖得最好的酸菜鱼。
紧跟着,两碗米饭也被轻轻放在我们面前。
方针抬眼看了一眼我的神情,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视线却没有长久落在我的身上,飘忽了几分,似有些心虚不安。
他伸手拿起放在桌边的菜单,递到我的面前,轻声开口。
“不够的话你可以再点一些,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怕点的不合你胃口。”
“但我经常会来这里吃东西,有时候晚上喝多了酒,酒醒之后没什么胃口,我就会跟我朋友一起过来这里吃这个酸菜鱼。”
我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把菜单推回给他,开口说道。
“不用了,就我们两个人,这盆菜分量挺足的,都不知道吃不吃得完,先吃这些,不够我们再点吧。”
方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沉沉,之后才轻轻点头。
把菜单收回到一边,神色深远,不知道在心里想些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半个小时之后。
我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看着眼前这一盆酸菜鱼快要被吃完,我碗里的米饭才吃了一半。
我已经觉得饱了,可看着桌上剩下的饭菜,只好硬撑着慢慢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吃完。
我本身饭量很小,平日里习惯少吃多餐。
现在吃得这么撑,说不定等过上一两个小时,肚子又会饿起来。
吃完之后,我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一顿饭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多说几句话,气氛淡淡的,带着一点尴尬的沉默。
方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开口跟我说。
“我吃饭的时间到了,公司还有个会要开,我就先回去了,有空再约你?”
我点点头,神情带着几分诧异。
本来我还以为,吃完饭之后。
我们会在附近散散步聊聊天,毕竟是人家主动请客吃饭。
吃完立刻就分开,总觉得有点奇怪。
没想到,他倒是先一步提出要回去。
我跟着方针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餐厅门口。
站在路边,我看着他直接上了路边停放着的小车。
车门关上,车子很快发动,驶离了这里。
我转身朝着自己停放电动车的方向走过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时间点有点尴尬,我也没有约其他朋友,现在单独出去喝奶茶,时间又太早了。
我站在原地思索几秒,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便只好调转方向,往租房的方向回去。
回到出租屋,困意再次席卷上来。
我把身上外出的裙子换下来,换上宽松舒服的睡裙。
简单洗了一下脚,擦干净之后,便重新回到房间,躺到床上继续睡觉。
等我睡醒,已经是傍晚八点钟。
想来是中午那顿酸菜鱼吃得太撑。
尤其是最后硬塞下去的几口米饭,饱腹感一直压在胃里。
所以肚子迟迟没有饿意,才一觉睡到这么晚。
手机安安静静搁在枕边,我伸手拿过来,指尖划开锁屏点开微信。
页面刷新了一遍,对话框安安静静,方针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心底悄悄漫上一丝说不清的失落,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还没来得及退出,置顶的朋友“大小姐”先弹来了消息。
【你现在有人一起打牌吗?我们三缺一,就差一个。】
我指尖顿了顿,回她:“我问问,你等一下吧。”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里,是方针。
我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斟酌了两句。
敲下文字发过去:“你下班了吗?有没有空?”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抱着手机静静等着。
五分钟之后,他才回复过来,简简单单三个字:【怎么了。】
“我朋友想找人打牌,缺一个人,你要不要出来玩?”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没过多久,他的消息再次跳出来:
【我在应酬,今晚不行,要不明天下午吧,下午有点时间可以出来。】
紧跟着,一张照片传了过来。画面里是精致的餐桌。
他举着一杯红酒放在镜头中央,桌面上的菜品看得不算清楚。
可光是考究的桌面布置,透亮的高脚洋酒杯,就能看得出这是一场档次不低的饭局。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困惑。
方针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但我没有追着去盘问,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好,那你忙。”
说完我切回大小姐的对话框,把消息发了过去。
“朋友在忙哦,要不改明天吧,我跟他约了明天下午,反正你天天都打牌,不如我们明天下午凑局?”
【行吧,我先找找别人,明天下午他确定能来是吗?要是可以,我明天提前再约其他人。】
“你先约呗。”
我回复完,又问了大小姐现在打牌的位置,拿到地址之后。
起身去衣柜翻了件舒服的外套换上,准备出门。
假期不用上班,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实在闷得发慌,时间慢悠悠地淌着,漫长又无趣,出去凑凑热闹也好。
很快,我骑车赶到了大小姐说的那家奶茶店,远远就看见她坐在外面的桌位上。
她脸上没半点笑意,眉头微微蹙着,手里捏着纸牌,撇着嘴一张一张往外打。
不用多问,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从我没来之前,她应该就一直在输牌,火气都攒着。
我慢慢走过去,她抬眼扫了我一下,又飞快把视线落回手里的牌上,懒得跟我搭话。
我从旁边空桌拉了一把椅子,挨着她边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桌上的牌局。
我心里门儿清,现在这个节骨眼,我最好乖乖闭嘴。
只要我随便开口多说一句,她输牌的火气。
说不定直接就往我身上撒,什么理由都能赖到我头上。
闲着无事,我拿出手机,点开短视频软件,把音量调到最小,默默刷着。
夜色慢慢沉下来,晚风轻轻吹着,周遭安安静静的,方针那边也没有再发来消息。
刷视频刷久了,眼睛有点发酸,我退出软件,点开吃鸡,开了一局游戏打发时间。
第二天我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大小姐的消息早就源源不断地轰炸过来。
“你朋友是不是来得?我已经约好了人了。”
我揉了揉眼睛,指尖敲字回复:
【我吃完饭过来,你们在哪里打?我大概两点钟可以过去。】
我接着给大小姐发消息。
“他说吃完饭再出来,大概两点钟过来,你先找个地方吧,我跟他说一下过去找他来?”
【就在昨晚的位置啊,你跟他说去新时代哪里等他,吃完饭过来?】
我直接把新时代的定位发到了方针的微信上,对面很快回复了一个好。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慢慢等时间,眼看快要两点。
翻身爬起来换衣服,顺手发消息问方针:“你出门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大小姐的信息紧跟着跳了出来,“我们已经到了,他来了没。”
几乎同一时间,方针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突然单位有事要处理,我要去消防那边一下,可能要等个半小时。”
我眉心一下子皱起来,连忙回:“可是他们已经到了,在等你。”
停顿几秒,方针直接推了一张名片过来。
“他就是那晚聚会跟我一起的那个男的,你加他微信一下,我让他先过去跟你们先打,你们还缺人吗?”
“我不知道啊,可能会缺吧。”
我随便回了两句,心里也拿不准现场的人数,干脆直接跟他说缺两个了。
方针:“你先加一下我朋友,我让他先过去吧。”
我轻轻笑了笑,说到底是我答应了大小姐凑局,总不好放鸽子。
这时大小姐的消息又催了过来。
“你朋友还没到吗?我们都等很久了,还要多久到!你让他带副牌过来吧,最迟来的那个人要买牌。”
我看着屏幕,脸上一阵发烫,尴尬得不行。
只能硬着头皮点开方针的对话框,斟酌着编辑信息发过去。
“她说你迟到了,你是最晚到的,你让你朋友过去的时候带副牌呗。”
发送成功,他只回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
我点开名片申请添加好友,没几秒,对方就通过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输入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招呼。
正发愁的时候,对方先发来消息:“定位给我一下,我现在过来。”
我赶紧把新时代的定位发过去,顺带叮嘱他能不能尽量快一点。
没过多久,他发来一句:“你们打多大?一块钱吗?”
看到这句话,我心里忍不住默默吐槽:
一块钱?这么少?他们难道没钱的?没工作的吗?
我盯着屏幕犹豫许久,转念一想。
大小姐他们都已经出门在原地等着了,现在叫人家不要来,实在不太合适。
手指悬在键盘上反复纠结,虽然不清楚这帮人的底细。
但是打牌只打一块钱,属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思来想去,我咬了咬牙,敲下文字发过去:【不是,打五块的,你打吗?】
【好,我在路上了,你等我一下吧,我到了跟你说。】
我回了一个好,又看见大小姐还在催,飞快回复:【马上到。】
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往外冲,急急忙忙,脚上甚至还套着拖鞋,身上就穿了那件抹胸吊带裙。
赶到约定的地方,还是昨天那家奶茶店。
我抬眼一看,大小姐身边已经坐了三个人,加上她,整整四个。
我微微一愣,开口问:“张佳佳,怎么那么多人,你不是说不够人打牌吗?四个人都够了吧。”
坐在张佳佳对面的女孩子皱着眉,语气带着不耐,“他们两个是情侣啊,他们两个有一个不打的。”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小小的桌子,地方挤得满满当当。
等下方针的朋友就要到了,我开口提醒。
“这里位置好像都不够坐,人家快到了,等下坐哪里,要不然不打的那个坐出来一点吧。”
那对情侣安安稳稳坐着,一动也不肯挪。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我拉过旁边闲置的椅子,轻声跟他们商量。
“你们两个谁不打哎,坐过来一下呗。”
我话说得委婉,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可情侣里的女生一下子就炸了,拔高声音冲我喊:“我就坐在这里又碍住了什么。”
本来地方就狭小,四个人坐着已经挤得转不开身,再加一个人根本放不下。
她不肯让位,我心里也压上来一点火气。
“这里位置本来就小,都已经不够坐了,等下我朋友过来打他坐哪里?”
我心里暗自嘀咕,不过是稍微挪远一点点而已,至于这样吗,又没有人抢她男朋友。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旁边一个陌生女生看不过去,开口劝。
“她们想坐在一起就坐在一起呗,分开人家干什么呢,换个地方吧。”
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这里的人本来就互相认识,就我一个外人,再争辩下去,反倒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闭紧嘴巴,坐到一旁,低头刷着手机不再说话。
张佳佳看了看我,抬手扶了下额头,开口问:“你朋友到了没。”
“我问一下吧。”
我点开那个男生的微信,发消息过去,“你还没到吗?你到哪里了。”
很快收到回复:“我到了,在找地方停车,你等一下吧。”
我抬头看向张佳佳:“到了,在找停车位停车,等一下吧。”
张佳佳脸色更不耐烦了,“都三点钟了,又说两点,都一个小时了还没到。”
我张了张嘴,心里满是无奈,可人还在路上,只能继续等。
我沉默片刻,点开方针的对话框,发消息问:“你不来了吗?”
方针很快回:“来啊,晚一点。”
这时,方针朋友的消息又跳了出来:“我到了,你在哪?”
我立刻站起身,朝着楼梯口望过去,一眼看见那个男生。
清清爽爽的长相,看着顺眼,算不上惊艳。
我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看见了我,神色算不上愉悦,却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我脸上挂着笑,心底全是尴尬。
“你带牌了吗?”
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一桌的人,愣了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我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试着往四个人的缝隙里挤了挤。
位置实在局促,我下意识看向那对情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男生看了我一眼,顺势坐下,眼神带着疑惑:“你不打吗?”
我愣了愣,摇了摇头,退回到旁边的空位:“不打,我不会。”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忍不住失笑,有点难为情。
他看看我,又环视一圈桌上的人,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拆开手里带来的纸牌放在桌面。
张佳佳笑着伸手,把牌接过来拆开。
对面陌生的女生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来了。”
眼看人齐了,牌局正式开启。我在旁边点了一杯奶茶,打开游戏打发时间。
没过多久,一个身形微胖的男生走了过来,方针的朋友抬手招呼他。
胖子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偷偷弯了弯嘴角,然后拉椅子坐下。
一场五块钱的牌局,就这样热热闹闹开始了。
微胖男人穿着白色上衣,时不时低头玩手机,偶尔抬眼,目光落在我这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打完一把游戏,正闲着,一道身影走到我身侧,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惊讶地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里啊,你也出来喝东西吗?”
我抬手指了指牌桌那边:“我来看他们打牌,但是人多的已经没有什么位置了,所以就坐过来了这边了。”
女人扭头指了另一张桌子,那边也围着一桌打牌的人。
“我也是在等人,他们也在打牌,刚好看到你,真的有点巧哎。”
我笑着点头,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闲聊,气氛总算没有那么尴尬。
时间一晃,一个小时过去了,方针依旧没有露面。
我心里等得烦躁,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你还来吗?”
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名穿着消防制服的男人站在管道旁边,背景是消防箱。
紧跟着一行小字。
【等一下过,还没好,还在跟领导在聊事情,检查消防管道。】
我眉心拧得更紧,都四点了,人还没到。
可这是他的工作,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转头和身边的女人闲聊。
偶尔也和牌桌上那个清秀男生搭几句话,一来二去,互相加了微信。
一直熬到五点,方针的身影才姗姗出现。他目光迟疑地落在我身上。
我朝他笑了笑,抬手示意他过来。
他扫视一圈全场,走到他朋友身边,看了一会儿牌局。
中途大家调换位置,方针顺势坐上去接替上场。
他一加入,桌上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原本安安静静的张佳佳,慢慢变得兴致高涨,清脆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本来我没什么兴趣凑过去看牌,可她的笑声实在勾人。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张佳佳旁边,想看看她到底摸到什么好牌这么开心。
我刚坐定,方针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微微发颤。
“你要干嘛?”
我一下子愣住,摇摇头:“没干嘛啊,我过来看一下她?”
我抬手指向张佳佳,张佳佳也一脸茫然地看向方针。
方针收回目光,重新专心打牌。
我坐在中间,一边看张佳佳的牌。
一边瞟方针手里的牌,看不懂其中的门道。
分不清他是打错了,还是故意留牌?
不敢随便插嘴,只能安安静静看着两边。
方针的手机隔一会儿就响一次,铃声断断续续,接了又挂断,反反复复。
到五点半的时候,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神色匆匆开口。
“最后一盘了啊,打完这盘结束了,我还有事情要去处理。”
话音落下,他洗牌,发牌,动作一气呵成,速度快得惊人,我在旁边看得眼花缭乱。
这一局短短几分钟就打完,出牌干脆利落。
最后一把他赢了,快速结账收牌,整个人一副赶着离开的模样。
所有人陆续起身散场,方针简单和我道别后,便跟着他的朋友们一同离开。
我看向身旁的张佳佳,无奈耸了耸肩,拿起手机,礼貌和方才闲聊的女人道别。
随后也跟在众人身后,缓步离开了奶茶店。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郁结。
这几次和方针见面,每一次都匆匆忙忙、仓促收尾。
我反复回想所有细节,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公务缠身,身不由己。
还是刻意找借口回避和我独处,心里的疑惑越积越多,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回到冷清的出租屋,时间刚好傍晚六点半。
空荡荡的房间格外安静,肚子渐渐泛起饥饿感。
我随手打开外卖软件,简单点了一份快餐解决晚餐。
短暂的假期转眼就要结束,今晚过后我就要恢复上班。
好在我本身是夜间上班,倒也不用急着早睡休息,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消磨。
晚上八点,沉寂许久的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方针第一次主动找我。
【过来好声音唱歌吗?过来喝点?】
我盯着屏幕微微出神。
好声音是本地新开的KTV,我一直没有去过。
漫漫长夜枯燥乏味,与其独自在家消磨时间,不如出去放松一下。
我回复:“房间号是多少?我化个妆过去。”
【V33,三楼。】
我应声走到梳妆台前,细细化了平日里上班的精致妆容,将凌乱的长发轻轻束起,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状态规整。
收拾完毕,我直奔KTV,走进大厅乘上电梯。
站在包厢门口,我轻轻深呼吸,抬手推门而入。
这是我第一次参与他的私下局,心里难免忐忑。
不清楚包厢里都是些什么人,也不知道他的朋友好不好相处。
可既然已经来了,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包厢内人数不少,大多都是男生,女生寥寥无几。
方针被一众朋友围在中间,看见我进来,目光瞬间落在我身上。
我自然地走过去,稳稳坐在他身侧。
白天一起打牌的两位男生也在,想来他们牌局结束后便一直聚在一起。
众人谈笑热闹,我听不清他们先前聊的话题。
方针见我落座,抬手为我倒了一杯酒。
我端起酒杯礼貌地和众人碰了一圈,随后安静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玩乐。
席间的方针看上去喝了不少,身体微微倾斜,半靠在我肩头。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我主动拿起筛盅,和他的朋友们玩起骰子。
可对面那位白天见过的微胖男生格外会玩,我运气极差,几乎把把输酒。
一杯杯酒水接连下肚,肚子很快胀得发沉,实在扛不住,只能开始欠酒。
方针看着我不停输酒,频频举杯,原本朦胧的醉意清醒了大半,主动替我挡下好几杯。
可我输局不断,他终究也扛不住,剩下的酒水只能由我自己喝完。
我酒量本就一般,几轮下来彻底投降,再也不敢碰酒。
环视全场,其他人个个清醒自在,唯独身旁的方针醉意浓重,眉眼半眯,浑身透着疲惫慵懒。
我心底不由得暗自揣测,他今晚喊我过来,大抵是自己喝不动了,想找个人帮忙分担酒局压力。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女生推门进来,淡淡扫了我一眼,笑着走到另一侧落座,加入了游戏。
我没有退路,只能继续陪着众人摇骰玩乐。
时间一晃,转眼半夜一点半。
喧闹的歌声持续回荡,我脑袋阵阵发晕,只剩一丝清醒。
实在撑不下去,我轻轻拍了拍方针的肩膀。
他立刻转头看向我。
周遭音响太过嘈杂,我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一点半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我拿起手机准备起身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他伸手攥住。
我满脸疑惑地回头看他。
他跟着起身,声音低沉清晰,刚好盖过嘈杂的歌声:“我送你回去。”
他牵着我走出包厢,厚重的房门隔绝了所有喧闹。我忍不住开口劝说:
“你不用特意送我的,朋友们都还在里面,你中途先走,不太合适吧?”
“没事,有人会帮我应酬,不用我盯着。”他语气淡然。
我轻轻点头,心底的好奇愈发浓烈。
他的工作、处事、人脉,全都超乎我的认知,处处透着神秘。
我心里满是疑惑,可我们关系尚浅,我没有合适的立场追问太多,只能默默压下所有疑问。
走到KTV楼下,我指着路边的电动车。
“送到这里就好,我骑车回去很近,不用麻烦你。”
方针满脸惊讶:“你骑车过来的?你喝了酒,绝对不能骑车,太危险了。”
我想了想,点开手机:“那我打车回去,你赶紧回去陪朋友吧,我自己可以的。”
见我态度坚决,他沉默片刻,最终妥协:“行,那我看着你上车再走。”
我应声点开打车软件,订单秒被接单。
深夜的街边格外安静,我们并肩站着,安静等候车辆到来。
顺利到家后,我刚进门,窗外骤然狂风大作,倾盆大雨瞬间落下。
我快步冲到阳台,关好门窗、拉上窗帘。
我的房间窗户常年紧闭,这里蚊虫极多,开窗便会涌入一堆飞虫,早已养成不开窗的习惯。
窗外雷声轰鸣,雨声呼啸,风声簌簌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独居多年,我早已习惯这样的雨夜,心中毫无畏惧。
躺在床上,我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终于问出了积攒许久的疑惑。
“你今天为什么会去消防局?你是消防员吗?”
他很快回复:“不是,我负责消防物资采购,今天过去只是实地核查对接工作。”
话题骤然中断,对话框陷入沉默。
我随手发了一个可爱的小猫点头表情包,便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继续闲聊。
雨夜微凉,空调开着二十二度,淡淡的凉意裹着晚风漫进被窝。
我盖好空调被,翻遍脑海,依旧想不出闲聊的话题。
正准备刷短视频打发时间,方针的消息恰好发来。
“晚安,早点休息。”
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我简单回复:【嗯,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退出聊天界面,我点开短视频,漫无目的地刷着视频,直到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往后的几天,方针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我。
我默默以为,我们会就此慢慢疏远,断了联系,重新变回互不打扰的陌生人。
直到这天傍晚,我独自煮了一碗面条当晚餐。
正准备追早已预约上新的短剧,沉寂的微信忽然弹出他的消息。
“我刚下班,经过你家小区楼下,要不要出来散散步?”
看见消息的瞬间,我眼底不自觉亮起细碎的光亮。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索斟酌,指尖已经下意识敲出一个“好”发送出去。
发送成功的瞬间,我才猛然懊恼低头看着身上宽松的睡裙,连忙补发一条消息。
【你等我一下,我换套衣服下楼,你在小区美宜佳等我就好。】
【好,我在美宜家门口,好了喊我。】
我快速换了一身干净的连衣裙,踩着拖鞋匆匆下楼。
美宜佳门口,一身笔挺西装的方针正低头盯着手机,指尖不停敲击屏幕,似乎一直在处理工作消息。
我悄悄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试探开口:
“你也太忙了吧,每次见你都在回消息。是很重要的工作消息,还是……在意的人的消息?”
我语气轻松,带着玩笑般的打探。
方针闻言抬头,收起手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荡。
“都是工作琐事,我没有女朋友,要是真的有,我就直接回家陪她了,也不会专门绕路过来找你散步。”
我随意点点头,看着他站起身。
他身形挺拔,比我高出小半个头,身形线条利落好看。
“走吧,去江边走走,路边太吵了,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方针温柔应下,默默跟在我身侧,两人并肩慢行,朝着江边的方向缓缓走去。
晚风轻柔吹拂,吹散了连日以来心底所有的沉闷与纠结。
江边的晚风缓缓漫过来,裹着江水湿润清浅的气息,拂过脸颊。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江两岸的路灯顺着河岸一路铺开。
暖黄柔和的光晕落在水面,揉出一圈圈晃动的碎光。
步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结伴散步的人低声说笑,声音远远飘过来,周遭安静又松弛。
我们并肩踩着路灯的影子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缓。
一路沉默走着,那些积攒了好多次见面的疑惑,在心底盘旋了许久。
我终于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方针,轻声开口问了出来。
“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问你。”
方针偏过头看向我,目光温和,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每次和你碰面,你手里的手机几乎就没有停过,总是不停点开回复消息。
那天打牌的时候更是,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时不时就要走到一旁去接听处理事情。
之前你临时赶去对接消防那边的事,还有KTV那场酒局,你身边总是围着各式各样的人,应酬不断。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时时刻刻都这么忙?”
我语气平平,只是带着藏不住的好奇,没有刻意打探的尖锐,就像随口提起一件放在心上很久的小事。
方针放慢脚步,视线望向远处流动的江面,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跟我讲清楚。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我自己在本地开了一家装饰公司,经营好些年了,在圈子里还算做得不错。
除了常规的家装、工装装修项目之外,公司还承接不少政府工程项目,消防物资采购也是我们业务里很重要的一块。
之前好几次临时被叫走,去消防那边核对物资样品、查验货品、对接项目进度,都是这些业务上的事。
工程和采购的事情变数多,甲方随时会找过来沟通调整,所以消息、电话才会源源不断,常常身不由己。”
我静静听着,心里那些零散的谜团一下子串联起来。
难怪他一身西装,谈吐沉稳,应酬不断,不是简单的采购职员,而是这家公司的老板。
想起之前一次次他匆忙离场、频频看手机的样子,忽然就全都有了解释。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总是分身乏术,随时随地都要处理工作。”
我低声感慨一句。
方针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凝在我的脸上,褪去了谈工作时的冷静锐利,添上一层柔软。
“其实我本身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很多时候面对合作方、陌生人,我都会下意识拘谨,说话做事都要反复掂量。”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第一次打牌见到你,后来KTV喝酒,再到今天晚上一起散步,跟你相处,我不用时刻紧绷神经去算计、去应酬,心里会觉得格外放松舒服。”
“应酬、对接项目都是我不得不做的工作,但是今天特意绕路来你家楼下,约你出来走走,是我自己真心想做的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晚风掀起他衬衫的衣角,他的眼神认真又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我的耳中。
“和你相处下来,我是真的动心了。我想认认真真问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我们试着好好走下去。”
晚风轻轻扫过我的耳尖,我望着他沉静的双眼,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不能否认,一次次的相处,我确实对他生出过心动。
收到他消息的时候会悄悄开心,见面的时候会不自觉留意他。
可我们相识的时间实在太短,我还没有足够了解他。
贸然确定一段关系,我心里没有底气,不敢轻易答应。
我轻轻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攥了攥,慢慢摇了摇头。
“方针,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心里话,坦白讲,我对你是有好感的,只是我们认识的时间还太短。”
“很多事情我都还没有看清楚。我不想仓促地答应你,现在的我,还没有准备好进入一段恋爱关系。”
说完这句话,我做好了看见他失落难过的准备。
可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底没有一丝不悦,也没有半分逼迫,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包容的笑意。
“我懂,这个我完全理解,感情本来就急不来,我不会逼着你现在就给我答案!我可以等,我们慢慢来就好,不管多久,等到你愿意接纳我的那天再说。”
“在那之前,我还是可以像现在这样,有空就来找你散步、见面,对吗?”
他温和的话语,让我刚才悬起来的心慢慢落稳,我对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时间不早了,夜色越来越深,我送你回去。”
我们调转脚步,朝着我居住的小区方向往回走。
一路依旧安静,两人并肩慢行,没有再多说什么沉重的话题。
很快走到一处没有红绿灯的过街路口,来往车辆不多,我跟着他的脚步,准备横穿马路。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从侧面猛冲过来。
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得晃眼,车速快得离谱,远远超出这条路的正常限速。
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直直朝着我的方向冲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我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反应,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方针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迅速,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狠狠攥住我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路边猛地一拽。
巨大的力道带着我失去平衡,两个人一同朝着坚硬的水泥地面摔了出去。
“嘭”的一声闷响,我们重重砸落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我的后脑狠狠磕在地面,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眼前一阵发黑。
那辆失控的黑色轿车没能躲开,擦着我们刚刚的位置冲过去,狠狠撞上路边粗壮的路灯杆。
沉重的撞击声轰然响起,路灯杆剧烈摇晃,灯罩碎裂开来,车灯忽明忽暗,一闪一闪,在夜色里格外吓人。
路边原本零星的行人瞬间被这一幕惊住,此起彼伏的惊呼一下子炸开。
“出事了!快报警啊!”
“快打120!叫救护车!”
嘈杂的呼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汽车引擎微弱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源源不断钻进我的耳朵里。
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一点点变得遥远模糊,耳朵里持续响起嗡嗡的鸣响。
我费力地侧过头,视线已经涣散朦胧,只能隐约看见身侧倒着的方针。
脑袋里的昏沉不断往上涌,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抽干,所有感知慢慢消散,最后。
我再也撑不住意识,沉沉坠入无边的黑暗里。
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绵长,破开沉沉夜色。
担架滚轮碾过路面,一下下颠簸,残存的钝痛在后脑反复拉扯着我的神经。
意识在混沌里浮浮沉沉,耳边只剩下医护急促的喊话,我和方针被先后抬下车,飞快送入抢救室。
消毒水浓烈刺鼻的味道将我包裹,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密闭空间里回响。
模糊之间,几段对话断断续续落进我的耳中。
“两名伤者同时抢救,男性危重,头部撞到地面外露的铁钉,颅内大出血,创伤面积很大,马上准备开颅手术。”
“女性以撞击擦伤为主,主要冲击力都被男人挡下了,只有轻微脑震荡,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想撑开眼皮,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段话里的凶险,黑暗再次席卷而来,将我吞没。
不知在黑暗里沉寂了多久,我才艰难掀开眼帘。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我下意识蹙起眉,缓缓转动眼珠。
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浑身酸软无力,稍微一动,脑袋就阵阵发晕。
守在一旁的护士察觉到我苏醒,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放柔声音。
“不要急着起身,你刚脱离危险,需要静养。”
我顾不上身上的不适,指尖攥住她的袖口,喉咙干涩沙哑,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刺痛。
“和我一起送过来的男人……方针,他在哪?他怎么样了?”
护士的目光轻轻黯淡下去,语气放得极缓,生怕刺激到我:“姑娘,你先稳住情绪。出事那一刻,他为了护着你,头部正巧磕在路面凸起的铁钉上面。”
“颅脑受了很重的创伤,出血量很大,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情况很不稳定,能不能挺过来,现在还说不准。”
铁钉。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那一瞬间,他把所有的冲击力都替我扛了下来,最致命的伤害,尽数落在了他的头上。
心口骤然收紧,窒息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的白光一点点散开,我眼前一黑,再度失去意识。
这一睡,便是漫长的几天。
没有梦境,没有声响,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
等感知再次回笼的时候,我诧异发觉自己轻飘飘的,浑身没有一丝重量。
我低头望去,我的躯体安静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机还在规律起伏。
我恍然明白,我已经死了。
我变成一缕无形的魂灵,旁人看不见我,触碰不到我,我穿过墙壁,门板,不受任何阻碍。
心底唯一的执念牵引着我,我漫无目的地飘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穿过病房的门,我一眼就看见了方针。
他半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边缘还隐约残留着淡淡的褐色血痕。
脸色依旧苍白憔悴,可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床边,是他的父母,身子微微前倾,低声细细询问他。
头还疼不疼,有没有胸闷恶心,言语里满是后怕与心疼。
方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足够清晰,耐心回应着二老的问话。
他活下来了。
悬在我心上沉甸甸的那块石头,终于缓缓落地。
我静静伫立在病床边,无声地望着他,心底漫开一阵释然。还好,他活下来了。
自那以后,我便一直跟在方针身后,做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影子。
他出院回家休养,堆积如山的工作接踵而至,很多时候他独自坐在书房。
长久地对着窗外发呆,时不时点开微信,停留在我们曾经的聊天对话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最后还是默默退出。
日子缓缓往前流淌,到了我的葬礼。
那一天天色阴沉,绵绵细雨无声落下,空气湿冷。
他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独自站在人群的侧边,脊背绷得笔直。
目光沉沉落在我的黑白遗照上,长久伫立,一言不发。
我就飘在他的身侧,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界限陪着他。
我想抬手碰碰他的手臂,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什么都触不到。
葬礼结束之后,他慢慢重新扎进忙碌的工作里,一场场应酬,饭局接踵而至,生活一点点回到从前的轨道。
又是一场商务酒局,包厢里灯火暖昧,推杯换盏的声响此起彼伏。
席间有人笑着给他引荐一位女生。
女孩坐在他身侧,说话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玩笑的分寸,打量他的眼神。
还有小心翼翼搭话的模样,像极了当初的我。
方针垂眸听着她说话,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偶尔轻声应答,耐心从容,和当初江边面对我的时候,模样分毫不差。
我静静漂浮在他身后,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江边微凉的晚风,路灯下他认真告白的模样,车祸那一刻。
他猛地拽住我的力道,那些鲜活的画面一帧帧在我脑海里掠过,最后,慢慢淡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酒局之后,方针和那个女孩顺理成章地来往起来。
我像一道挣脱不开的影子,始终跟在他身后。
明明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当初我还拒绝了他的告白。
理智上我该放下,该转身离开,可我做不到。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拴着我,无论我怎么想飘向别处,转一个弯,下一秒,依旧会落回他的身旁。
我看着他们一起去江边散步,就是当初他向我告白的那条步道。
晚风依旧湿润,路灯还是暖黄的颜色,只是走在他身侧的人换了。
女孩会笑着挽住他的胳膊,仰着头和他说话。
方针侧耳听着,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和当初望向我的神情一模一样。
他会放慢脚步迁就她,会伸手替她拂开吹到脸上的碎发。
那些我曾经奢望过的温柔,如今完完整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很多个瞬间,我都想闭上眼,想飘远一点,不去看,不去听。
可视线不受我的控制,那些细碎甜蜜的画面,一幕一幕撞进我的感知里。
我看着他们一起挑选餐厅,一起逛家具城。
他会耐心记下女孩喜欢的口味,留意她偏爱什么样式的摆件。
从前他忙于工程和采购,总是被消息电话牵绊,如今却愿意腾出大把时间,陪着她慢慢挑选。
我飘在一旁,无声地看着,心口闷闷的,没有办法躲开。
再后来,到了见家长的日子。
还是那对当初在病房里担忧他安危的老人,方针的父母见到女孩的时候,脸上满是欢喜。
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塞给她见面红包,言语间都是满意。
女孩腼腆地笑着应答,气氛和睦热闹。
方针站在一旁看着,唇角扬着轻松的笑,眉眼舒展,很久没有这样松弛过。
我悬浮在客厅的角落,静静望着这阖家融融的一幕。
我记得那场阴雨天的葬礼,记得他独自站在我的遗照前沉默的样子。
原来悲伤终究是会被时间冲淡的,人总要往前走。
日子继续往前滑,订婚的消息很快传来。
他筹备婚礼,找婚庆,看场地,和女孩商量婚纱款式,商量请柬名单。
他认真投入,规划着属于他们两个人往后漫长的日子。
曾经他说愿意等我,慢慢来,可我没有接住那份心意,如今他找到了愿意和他并肩同行的人。
婚礼那天阳光很好,教堂里摆满鲜花,音乐轻柔地流淌。
女孩穿着洁白的婚纱,一步步走向他。方针站在红毯尽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眼里盛着温柔。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低声说出誓词,声音沉稳郑重。
台下掌声响起,女孩仰起脸,接受他落在额头的那一吻。
我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轻飘飘的,没有人看得见我。
我试过无数次离开。
我往门外飘,往马路的方向飘,想顺着江风远远逃走,去一个再也看不见他的地方。
或者是去投胎,重新做人。
可每一次,只要我心里还记挂着他,那根无形的线就会轻轻一扯,下一刻,我又重新回到他的附近。
我没有办法消失,没有办法逃离。
我只能留在原地,日复一日看着他们的新婚生活。
看他们下班一起回家,在厨房并肩准备晚饭,饭后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闲聊着工作里的琐事。
偶尔女孩会靠在他肩头撒娇,他抬手揉一揉她的头发,笑着回应。
所有我来不及拥有的、当初犹豫着不敢接受的一切,都由另一个女孩替我拥有了。
江边的晚风还会按时吹起,路灯依旧夜夜亮起,只是属于我的那段短暂心动,早就彻底留在那个车祸降临的夜晚。
我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困住的魂灵,安静跟在他身后。
淡淡看着他,拥有圆满安稳的余生。
而我,只能永远旁观,永远无法抽身。
我静静悬浮在半空,无声凝望着不远处温柔谈笑的两人。
我看得太清楚了。
方针对我从来没有过半分刻骨铭心的爱意,自始至终,只有不咸不淡的好感。
没有心跳悸动,没有小心翼翼的偏爱,更没有非她不可的执着。
他只是在平淡的生活里,接纳了一个合适、乖巧、懂得迎合他的新人。
日子过得安稳平和,却毫无热烈温度。
也终于彻底明白,他早就把我忘了。
忘了江边微凉的晚风,忘了路灯下他无比认真的告白,忘了他亲口说的可以慢慢来、可以一直等我。
那些短暂相遇的心动、小心翼翼的试探、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还有那晚他义无反顾护住我的本能,全都被时间轻轻抹平,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于他而言,不过是人生里一场无疾而终的小小插曲,风一吹,就散了。
我悬在他身后,空荡荡的魂体泛起一阵酸涩,唇角不自觉扯出一抹苦涩无力的笑。
也好。
当初是我犹豫,是我不敢答应,是我亲手推开了他的真心。
他放下过往,奔赴新的生活,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我真的熬累了。
我再也不想日复一日困在他身边,做一个无人看见,无人知晓的影子。
再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牵手相伴,温柔相拥,互见家长,订婚成婚。
过完,本该有一丝可能的余生。
我拼命想要逃离这无形的枷锁,一次次试着飘远,挣脱这片困住我的天地。
可冥冥之中总有一股力量死死牵绊着我,无论我如何挣扎。
最终都会被硬生生拉扯回来,困在他的世界里,寸步难行,无处可逃。
无尽的旁观与煎熬,快要将我残存的意识彻底碾碎。
就在我满心荒芜,近乎绝望的瞬间,一道极致刺眼的白光骤然炸开,铺天盖地笼罩了我的全部视线。
光芒锐利灼眼,我下意识紧紧闭上双眼,所有甜蜜又刺目的画面瞬间烟消云散。
周遭的温柔笑语,热闹烟火尽数褪去。
耳畔只剩下规律冰冷,不绝不息的仪器滴答声。
清脆又沉重,一下一下,敲碎了整场虚妄的大梦。
一道温柔却带着焦灼的女声,一遍遍在我耳边轻唤,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醒醒,你听得见吗?苏孜,能听到的话,就睁开眼醒醒。”
沉重的眼皮像是被千斤重物压住,黏合在一起,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点、艰难地掀开眼帘。
视线从一片混沌模糊,慢慢聚焦清晰。入目是惨白冰冷的医院天花板。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清冽又刺鼻,将我整个人彻底包裹。
那一刻,我心底竟生出一丝荒唐的释然与窃喜。
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那场无休止的旁观折磨,终于得以解脱,可以放下所有执念,好好轮回往生。
可身下柔软的病床,手腕冰凉的输液针,缠绕在身上的监护仪器。
无一,不在提醒我——
我还活着。
下一秒,方针这两个字狠狠撞进脑海,铺天盖地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刺骨的恐慌与汹涌的自责,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死死攥紧我的心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顺着眼角疯狂滚落。
我不顾身体虚弱酸软,猛地撑着床面,颤抖着坐起身。
目光慌乱又急切,看向身旁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止不住的颤音。
“医生……跟我一起出事的那个男生,方针……他怎么样了?他到底怎么样了?”
我的急切问话落下,整个病房瞬间陷入死寂。
空气骤然凝固,安静得可怕。
女医生眸光骤然黯淡,眼底盛满了不忍与惋惜。
身旁站立的护士纷纷垂下眼眸,无人应声,无人敢与我对视。
这漫长又窒息的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困住,恐惧一点点吞噬我的理智。
良久,女医生轻轻叹了一口重气,放缓了语速,字字沉重,砸得我天崩地裂:“苏孜,你一定要稳住情绪,做好心理准备。”
“当初车祸落地,他的后脑狠狠磕在生锈的铁钉上,钉子刺入颅内极深,严重损伤了脑部核心神经。”
“我们全力手术,尝试取出异物、抢救止血,可他……全程没能挺过来,抢救无效,已经离开了。”
轰隆——
一瞬间,我的世界彻底崩塌,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汹涌的泪水彻底失控,大颗大颗砸落在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我漂浮人间,看他娶妻生子,安稳余生的所有画面。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漫长、逼真、又残忍至极的大梦。
梦里我魂飞魄散,他平安无事,岁岁年年皆顺遂。
可现实截然相反,活下来的是我。
永远留在那个雨夜,永远停在那个告白与救赎瞬间的人,是方针。
我骤然想起,早在我彻底陷入昏迷之前。
朦胧意识里就曾听见医生的低语,听见他伤势危重,性命垂危的消息。
我潜意识里无法接受,无法面对那个为了护我而离世的结果。
我无法承受这份沉甸甸,压垮人心的愧疚与悔恨。
所以我逃避、我蜷缩、我不肯醒来。
整整一个月,我沉溺在自我编织的虚妄梦境里,用一场虚假的圆满麻痹自己。
我宁愿梦里他忘了我,爱上别人,拥有圆满余生,也不愿意清醒面对,是我,亏欠了他整整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