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失踪第七天,婆家把我的工资、陪嫁镯子和弟弟的学费全分给了小姑子。
婆婆说家里穷,丈夫又死了,我该替他守住这个家。
当晚门外有人敲门,猫眼里站着一张和亡夫一模一样的脸。
他说:“别开门,他们还没分完你的东西。”
我摸着口袋里的旧戒指,第一次没有退让。
第1章
“沈棠,陆沉尸骨都烧成灰了,你还想守着那六台破缝纫机?”
婆婆柳兰把一份分割书拍在桌上,纸角划过我手背。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临街绣坊、我陪嫁的一万块钱、婆婆名下六台缝纫机,全被白纸黑字分完了。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净身出户。
“今天是第一天。”小叔子陆鸣靠在门边,手里转着车钥匙,“三天以后,厂里保卫科就换人了。你识相点,签字。”
我没接笔。
陆沉失踪四十天,昨天才被认定死于城西仓库火灾。
烧成什么样,通知单上没写,只说找到了一块烧焦的工牌。
工牌上有陆沉三个字,后头沾着黑灰。
我拿起那份分割书,狠狠撕成两半。
柳兰的脸当场沉下来。
“你敢撕?”
“我为什么不敢?”我把碎纸拍回她面前,“一万块是我妈给我装箱子的,绣坊是我拿嫁妆租的,缝纫机是我一针一线挣回来的。陆沉尸骨都没回来,你们就急着分他的东西?”
陆鸣笑了。
“嫂子,仓库烧了,货也烧了。你拿什么证明缝纫机是你的?”
“机器底下有我刻的字。”
“那也可能是你后刻的。”
“你们要是真想烧仓库,拿我的嫁妆填进去干什么?”
柳兰拍了一下桌子。
“沈棠,你少往人身上泼脏水。火是夜班工人抽烟引的,陆沉进去找货,被倒塌的架子压住了。都四十天了,你还不认命?”
“你们一口一个四十天。”我盯着她,“头七天你们说我闹,三十天你们说我装可怜,四十天你们开始替我算遗产。”
陆鸣把车钥匙收进口袋。
“反正东西归谁,街坊都看着。妈,这三天你让她慢慢想。三天以后,她不签,我们就替她签。”
“这里是我家。”我说。
柳兰冷着脸,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丢到桌上。
“陆沉死了,你跟我们陆家再没关系。这是绣坊的钥匙,限你今晚搬走。”
我攥住那把钥匙,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当初结婚时,柳兰抱着我哭,说我命苦,父母走得早,婆家就是我的家。
陆沉也说,他不会亏待我。
我信了。
我把他的骨灰盒放在柜子最高处,自己守了四十天。
现在他们要用一场火,把我最后一点东西烧干净。
“嫂子,别死撑。”陆鸣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六台缝纫机运回老宅,换两间平房。妈已经答应了。”
我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在他脚边。
瓷片溅开,热水冒起白气。
陆鸣往后跳了一步,脸色变了。
柳兰却只盯着我。
“你现在还有脸砸东西?明天一早,我就叫人来锁门。”
“随便。”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母子俩走后,我关上门,重新拼起那份分割书。
绣坊只能分我一半。
一万块嫁妆,柳兰说要拿去给陆鸣交定金娶媳妇。
六台缝纫机,一台分给小姑子,两台给陆鸣,两台抵债,最后两台“算是照顾我”。
照顾。
真好笑。
我把分割书塞进装户口本的铁盒,转身去检查绣坊。
街上已经有人看我。
“对街王婶,我婆婆刚来过。”
“她要你签字?”
“没签。”
王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棠棠,你婆婆娘家有个侄子,前几天刚进了陆沉工作的仓库当保卫。”
我停下脚步。
“什么?”
“姓马,三十多岁,缺钱。听说陆沉出事前,他们赌过一笔钱,说陆沉肯定不敢动仓库里的货。”
我的后背慢慢冒出一层冷汗。
“你怎么知道?”
“我男人跟马家侄子喝过酒。”
“陆沉知道这回事吗?”
王婶摇头。
“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去仓库。可听说那天晚上,有人给仓库送了烟。”
我站在街口,半天没动。
陆沉那天出门前,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仓库里有批新货,压了半个月,再不处理就迟了。
他还说,如果他出不来,让我千万别动缝纫机。
我当时只当他累了。
回到绣坊,我拉下卷帘门,把六台缝纫机挨个检查。
机器没被搬走。
踏板下面,果然有我刻的“棠”字。
我松了一口气,坐在最里面那台机器旁,屋里只剩顶灯的嗡嗡声。
九点四十,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手一抖。
“谁?”
没人回答。
又是两下。
我壮着胆子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刚要锁门,视线忽然落向门缝。
外头多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没有脸,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谁?”我又问了一句。
“你听不见吗?”
是陆沉。
我猛地拉开门。
门外空荡荡的,卷帘门上的锁还在。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沈棠,别让他们碰缝纫机。”
我冲出巷子,左右张望。
路灯下没人。
一辆出租车从街口驶过,车灯扫过墙面,照出斑驳的砖缝。
没有影子。
我跑回绣坊,第一件事就是去开柜台上的旧监控。
这台机器是陆沉去年装好的,我一直嫌费电,没开过几次。
屏幕满是雪花。
我擦了擦镜头,调到后门。
九点四十一分,门外空无一人。
九点四十二分,还是空无一人。
我把录像倒回去,反复看了三遍。
没有陆沉。
没有影子。
只有我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地冲空气说话。
我低头摸出烟盒,手抖得厉害,一根烟掉了两次。
这时,监控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雪花散开,门边多出一个男人。
他穿着陆沉失踪那晚的灰夹克,额角有一道血痕。
他抬起手,掌心贴住屏幕。
“别让他们碰缝纫机。”
声音从监控里传出来。
我死死盯着他。
画面中的陆沉忽然转头,看向摄像头后面。
下一秒,监控断成黑屏。
屋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柜子最高处传来木头挪动的声响。
骨灰盒还在。
缝纫机却响起了针脚声。
一下。
一下。
有人正在外面缝东西。
第2章
缝纫机还在响。
沈棠拔掉插头,机针仍一下一下扎着空桌面。
“陆沉,是你吗?”
没人回答。
针脚声停了。
柜台底下传来钥匙碰撞的轻响,沈棠低头看去,锁柜的小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
她一脚踹开柜门。
柜里空空荡荡,陆沉那只旧公文包也不见了。
沈棠愣了两秒,随即抓起柜台上的电话。
“绣坊后门。”
接线员“喂”了一声。
“有人闯进来,快叫保卫科。”
“沈厂长,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保卫科早下班了。”
“少废话,报警!”
她挂断电话,快步走向里间。
绣坊里十二台缝纫机,全是陆沉置办的。墙边那台蝴蝶牌最旧,底板右下角有一道裂缝,陆沉说过,里面藏着他做生意的账本。
当时她还笑他。
“家里有柜子,办公室有保险柜,你往缝纫机里藏什么?”
陆沉捏着她的手笑:“藏点怕你烧掉的。”
他失踪后,她把绣坊翻了个底朝天,连他随身的军用手电都找到了,却没发现什么账本。
现在她明白了。
针脚声又响了。
嗒,嗒,嗒。
这回来自墙边那台旧机器。
沈棠走过去,手指刚碰到机头,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姐,开门。”
是陆鸣。
沈棠没出声。
“沈姐,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看了一眼后门,又看向墙边。锁柜的钥匙还在柜门上挂着,柜子却是空的。
陆鸣是陆沉的亲弟弟。丈夫失踪后,他头一个赶到绣坊,说要替哥哥照顾她。
她信了。
沈棠转身关掉里间的灯。
“沈姐?”
“你不是走了吗?”
门外静了一下。
“ 我落了东西。”
“什么东西?”
“钥匙。”
沈棠看向柜台。
陆沉原先一直把绣坊钥匙带在身上。那把黄铜钥匙上拴着红绳,陆鸣嫌土,偷偷换成了一条黑绳。
现在钥匙在锁柜上。
黑绳也是。
“沈姐,我数到十。你不开门,我就从窗户进。”
“一。”
“二。”
楼梯间传来撬棍刮墙的动静。
“三。”
沈棠弯腰拉开旧机器底部的铁板。
螺丝早就松了。
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包,纸包外又裹了两层塑料布。陆沉做事仔细,连防潮油都抹在绳结上。
沈棠把纸包抱出来,撬棍已经顶住了后门。
“七。”
“八。”
她撕开牛皮纸,里面果然有账本。
红皮,硬壳,边缘磨得发白。
“九。”
后门震了一下。
“沈姐,你到底在不在?”
沈棠把账本塞进衣服,抄起一把裁布剪刀。
“陆鸣。”
门外的人停住了。
“你哥失踪那晚,你拿走了他的钥匙。”
“沈姐,你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更该把门打开,咱们谈谈。”
后门再次被撞响,锁扣歪到一边。
“我谈你妈。”
沈棠把铁板重新扣上,用裁布剪刀压住底板缝隙。
门板裂开一道缝。
陆鸣的脸露出来,鼻尖全是汗。
“你拿我哥的东西,我报派出所。”
“报啊。”
他笑了:“沈棠,你一个守寡的 woman 撑不起这个铺子,最后还得靠陆家。”
门被撞开。
陆鸣挤进来,先看柜台,又看墙边的缝纫机。
沈棠退到里间门口。
“哥都死了,你还防着我?”
“你要账本?”
陆鸣脸上的笑淡了。
“什么账本?”
“陆鸣,钥匙去哪儿了?”
“一个死人用的破钥匙,我扔了。”
“那你慌什么?”
陆鸣往前走了两步。
“沈姐,别逼我。”
沈棠把剪刀横在身前。
“你碰缝纫机一下,我就报警。”
“你拿什么报?”
“你刚撬门。”
陆鸣盯住她,忽然笑了一声。
“报吧。”
他走到墙边,抬手拍了拍那台旧缝纫机。
“你以为陆沉把东西藏在这里?”
沈棠没接话。
“哥那个人,最爱把账本带在身上。他要是真留了什么,早就被我拿走了。”
“你知道他把东西藏在这儿?”
“我是他弟。”
陆鸣弯下腰,手指摸到底板边缘。
沈棠的剪刀立刻抵住他手背。
“松手。”
“我看看。”
“松手!”
剪刀尖刺破皮肤,挤出一颗血珠。
陆鸣抬头看她,眼神阴下来。
“沈棠,你脾气见长。”
“手拿开。”
他没动。
沈棠又说:“你妈住院的费用,还差八百吧?”
陆鸣的嘴角抽了一下。
“关你屁事。”
“她从纺织厂住院,厂里只肯报一半。你哥失踪后,那笔账一直记在陆沉名下。”
“你少打听我的事。”
“八百块,我给了。”
陆鸣的手松了些。
“前天给了六百。”
“还差两百。”
“你想要什么?”
沈棠往前半步,剪刀贴紧他手背。
“告诉我,那晚你拿陆沉的钥匙干什么。”
“借钱。”
“跟谁借?”
“关你屁事。”
“陆鸣,我给钱,不是让你拿我当冤大头。”
陆鸣擦掉手背上的血。
“你是嫂子。”
“我没答应替陆家还债。”
“哥没了,这铺子早晚也是陆家的。”
“谁说的?”
“妈说的。”
沈棠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原来你们连这个都商量好了。”
陆鸣脸色一沉。
沈棠不再理他,转身去拉里间的灯绳。
灯没亮。
“沈姐,别费劲了。”
电闸被人拉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打电话报警的时候。”
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止一个人。
沈棠往后退,肩胛撞上门框。陆鸣堵在缝纫机旁,挡住底板。
“嫂子,交出账本,大家还是一家人。”
“报警的是你?”
“朋友顺路。”
外面有人敲门。
“陆鸣,开门。”
沈棠听出声音,是陆鸣的狐朋狗友赵强。此人开赌局,欠过陆沉两千块。
铁门被拍得乱响。
“账本呢?”
陆鸣盯着她:“我数三下。”
沈棠忽然把剪刀扔到地上。
陆鸣愣住。
“账本在我身上。”
她解开衣襟,从贴身内袋里扯出红皮账本。
陆鸣立刻扑过来。
沈棠侧身躲开,抓起桌上的铁熨斗,狠狠砸向他额头。
“砰”的一声。
陆鸣捂着额头倒下去。
沈棠一脚踢开账本。
“账本不在这里。”
门外撞开铁门的声音同时响起。
她弯腰捡起账本,塞给刚冲进来的赵强。
“拿去!”
赵强接住,红皮本子已经翻开。
“欠陆沉的钱,自己看。”
他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陆鸣,你拿厂里的安全款去放贷,工人工资是你扣的?”
陆鸣从地上爬起来。
“把本子给我!”
“你他妈还敢跟我要?”
赵强把账本往后一藏,退到门边。
“九月十二号,陆沉还没死,你就提走三千六百。后面还有你们买车的钱。”
沈棠抢回账本,快速翻到最后。
前面几页记着货号、工钱、油钱,还有陆鸣从绣坊拿走的钱。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写在九月十八号。
陆沉是九月十五号晚上失踪的。
九月十八号,他已经被宣布死亡。
可账上清清楚楚写着:赵强经手,送回现金两千四百元;钥匙已复制。
沈棠盯着那三个字。
“陆鸣。”
陆鸣扶着墙,额角全是血。
“把东西还我。”
“这笔账,是你写的?”
“不是你写的?”
“我问你,这笔账是谁写的?”
陆鸣看了她一眼,忽然不说话了。
赵强低头又翻了一页。
“不对啊。”
他抬起账本:“这字不像是陆沉的。”
沈棠心里一沉。
“九月十八号以后,死人还能来跟你对账?”
赵强把本子凑近灯光。
“沈姐,后面还有一行。”
纸上有七个褪色的字。
沈棠看清后,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一行写着:沈棠拆机,陆鸣入账。
门外的风灌进来,红皮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有人提前知道我今晚会拆开缝纫机。
第3章
陆沉死了三天,陆鸣却指着我的鼻子,让我认下偷货、藏钱、伪造账本。
“你是陆沉的媳妇,他贪了厂里的钱,你替他销赃,认了还能少受点罪。”
我把账本拍在他脸上。
“公安还没定罪,你倒先替他们写好口供了?”
陆鸣擦掉嘴角的血,盯住那本红皮账子。
“视频是假的。”
“你连里面有视频都知道?”
他脸色一僵。
赵强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把账本翻开。
“九月二十号,陆鸣从仓库拿走两台电机,换的钱进了他自己的账。死人都比他干净,你还想往陆沉身上泼脏水?”
陆鸣猛地站起来,被赵强一把按回椅子上。
我看着陆鸣。
“陆沉出事前拍过东西。”
“他拍的东西能算数?”
“是不是真的,看完再说。”
陆鸣不吭声了。
这反应不对。
他要是没见过视频,根本不会这么急着否认。
我转身出了门。
赵强追出来,把自行车推给我。
“沈姐,你真要去城西仓库?”
“去。”
“陆鸣那帮人盯得紧。”
“那也得去。”
我骑着车穿过两条街,到了仓库。
门口坐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腿边放着半碗凉面。
赵强喊了他一声。
“蒋河,东西带了没有?”
蒋河没抬头。
“没有。”
我走到他面前,把账本里夹着的一张工资单抽出来。
“九月工资,陆鸣扣了你三个月,一共一百八十七块五。”
蒋河筷子停了。
“赵哥说,账本被厂里收走了。”
“现在在我手里。”
我将工资单递给他。
“赵强准备让工人联名追讨被扣的工资。只要你愿意作证,这笔钱明天就能发下来。”
蒋河抬头看我。
“我欠孙国平八百块。他拿我的欠条逼我,不开口就让我跪在仓库门口。”
“那张欠条在陆鸣手里?”
“在。”
“工资先还你欠条上的八百,剩下的照常领。欠条原件拿回来,当着大家的面撕。”
蒋河盯着工资单看了半天。
“说话算话?”
“赵强作证。”
赵强拍了下车把。
“算。她要反悔,我先把陆鸣欠我的钱吐出来,再带工人去厂委会堵门。”
蒋河把凉面推到一边,弯腰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盘录像带。
磁带外壳裂了道缝,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
“陆沉。”
我心口一紧。
“九月十四号晚上,他来仓库找我。”
“他说录了点东西,让我替他收着。”
“他没说过给谁?”
“没说。”
蒋河把磁带塞进我手里。
“他只说,要是他两天没来,就交给厂保卫科。”
我捏着录像带,指腹硌得发疼。
“九月十四号,他出事前一天。”
赵强皱起眉。
“不对。报警记录写的是十五号晚上。”
“我记的是十四号。”
蒋河站起身,从仓库窗台下面抱出一台老式摄像机。
“陆沉拍完以后,把机器也藏在这里。他怕有人抢磁带。”
“机器有电?”
“我试过,能放。”
仓库里没有电视,赵强从传达室抱来一台黑白电视机。
我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画面先是一阵雪花。
接着出现了仓库的消防通道。
九六年九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零八分。
陆沉举着摄像机站在通道外。
“这里是仓库消防通道,平时不许锁。”
他往前走了一步。
镜头晃到门上的铁锁。
锁是新的。
门外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只能看见下巴和手。
那人抬起手,把门锁按进锁扣。
咔哒一声。
陆沉的声音从摄像机里传出来。
“你锁门干什么?”
戴帽子的人回头骂了一句。
“少管闲事。”
随后画面被人一把抢走。
镜头撞上墙,又摔到地上。
画面斜着,拍到一双皮鞋。
我认出那双鞋。
是陆鸣。
赵强骂了一声,伸手要关电视。
“别动。”
画面里,陆沉咳了两声。
“陆鸣,厂里的货不够抵你的债,你就想拿工人的命填?”
陆鸣踢了摄像机。
“少他妈胡说。”
“你拿安全款去放贷,账本上都有。”
“那你别怪别人。”
脚步声靠近。
陆沉退到墙边,右手撑住消防栓箱。
“哥,给我留条路。”
画面晃得厉害。
我听见陆鸣冷笑。
“你活着,厂里的人都看你的账。你没了,这厂才能听我的。”
陆沉没有再说话。
赵强低声骂:“这王八蛋,真敢报警抓人。”
我盯着屏幕。
消防通道的门始终锁着。
如果陆沉想从那里搬货,只能走别的门。
而那扇门,事后却成了他“监守自盗”的证据。
磁带还在转。
画面突然黑了。
我刚要去倒带,屏幕角落闪出一张纸。
是半张工资名单。
上面盖着陆鸣的红章。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
沈棠拆机,陆鸣入账。
我猛地回头。
蒋河脸色变了。
“这张纸……陆沉没拍过。”
赵强把录像机翻过来,盯着背面。
磁带壳上除了陆沉的字,还贴着一张收据。
收据日期是九月十八号。
经手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第4章
“沈棠,这六千块,你认不认?”
陆鸣把一张纸拍到我面前,纸角擦过桌面,带起一层灰。
认。
不认更麻烦。
我低头扫了一眼。
白纸上写着:自愿放弃红星绣坊经营权,并承接厂里六千元债务。
下面有我的签名,还有柳兰的手印。
“绣坊是你姑一手撑起来的。”
我婆婆柳兰坐在桌子另一边,手指敲着纸面。
“厂里亏了钱,陆鸣扛不住,你当嫂子帮一把怎么了?”
“绣坊已经抵押了。”
“你男人失踪前替你签过字。”
赵强骂了一句,把录像机往桌上一放。
“别跟老子装蒜红,字在这儿,人证也在这儿。”
柳兰抹了把眼睛。
“棠棠,签都签了,你再闹,警察不会帮外人。”
我攥住纸边。
这两个字我认得,左边那一竖收得很重,小时候写坏字,陆鸣总笑话我。
陆鸣靠回椅背。
“欠债的是厂,绣坊又不是我的。我替你认下这笔账,是给工人发工资。”
“债主姓陆?”
我抬头看他。
“你拿我的绣坊抵自己的债,还让我签成自愿,是怕我没东西可抵?”
“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账本呢?”
“被水泡了。”
“那收据呢?”
陆鸣没回答。
赵强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
“这是厂里的存档,签名、日期、红章都有。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盯着落款处那枚红章。
印泥已经干了,边缘发暗。
章是真的。
字也是我的。
可我不记得签过。
“你们什么时候让我签的?”
柳兰马上开口。
“九月初,你来厂里送东西,陆鸣说借你的章用一下。”
“九月几号?”
“十八号。”
又是十八号。
磁带壳背面那张收据,也是九月十八号。
我伸手去拿复印件。
陆鸣比我快一步,压住纸。
“想撕?”
“我看看墨。”
“有什么好看的?”
“陆鸣。”
门忽然响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陆沉站在门口,肩膀靠着门框,脸色惨白,衬衣上沾着水。
赵强骂了一声,抄起椅子。
“你他妈怎么进来的?”
陆沉没理他,抬手指向桌面。
“那张纸。”
“你认识?”陆鸣问。
“让我看。”
陆沉走近两步。
“沈棠,纸拿起来。”
我抓起复印件。
陆沉的手直接按到落款下方,指着签名末尾的盖章处。
“这里。”
柳兰皱着眉。
“就是个章。”
“章盖在字上了。”
陆鸣脸色一变。
我低头细看。
那张纸上,签名和红章叠在一起。
乍看没问题。
把纸斜着举起来后,章边压着几道断开的墨痕。
我的字原本就在章下面。
“你说签名在章上面。”陆沉盯着我,“看纸背。”
我翻过复印件。
“复印件怎么……”
话没说完,我停住了。
纸背凹凸不平。
签名末笔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正好落在红章边沿。
陆鸣一把夺回纸。
“复印件当然看不清楚。”
“那原件呢?”
我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忽然笑了。
“哥,你怕她看原件?”
“闭嘴。”
“你把原件藏哪儿了?”
陆鸣抓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
陆沉侧头躲开,杯子摔在地上,碎片溅到我鞋边。
赵强扑上去按住陆沉。
“你个死人来干什么?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陆沉挣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柜子。”
所有人看向墙边那排铁柜。
我走过去,抓住最下面一层的柜门。
锁着。
赵强松开陆沉,掏出钥匙。
“妈,我来吧。”
钥匙刚碰到锁孔,陆鸣突然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
凳子砸中我的膝盖,我踉跄着扶住柜子。
“你敢开,我就报警。”
陆沉猛地抬头。
他胸口起伏,盯着陆鸣。
“你报啊。”
“你没资格进这个案子。”
“你也没资格扣她的名字。”
陆鸣指着我,牙关咬紧。
“沈棠,你听清楚。今天你签了字,明天绣坊的房契、机器、原料全归厂里。你要翻供,可以。”
“去告。”
“你男人死了,案子还没结。你一个寡妇拿什么跟我斗?”
我膝盖疼得发麻,还是撑着站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原件?”
陆鸣没说话。
柳兰拍了下桌子。
“够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铁盒,扔到桌上。
“原件在这儿。看吧。”
盒盖打开。
我认出那份文书。
签名是我的。
可纸边发黄,右下角还有一道旧折痕。
这不是新签的。
我的目光落在右下角。
那里印着半枚蓝章。
“借据专用章。”
陆沉走近。
“这张纸以前是借据。”
柳兰脸色白了一下。
“厂里的旧纸拿来写文件,不稀奇。”
“旧借据上的章,为什么会盖在签名下面?”
我问。
没人答。
陆沉伸手想拿原件。
陆鸣先按住了纸。
他的手背绷得发青。
“陆沉,你死了就别管闲事。”
陆沉盯着他。
“你拿她的绣坊抵债,还伪造她签字。你觉得我会让你说完?”
“你拿什么证明?”
陆沉抬起右手。
他的手指穿过纸面,按在签名末尾。
没有碰到。
可那枚红章忽然洇开。
红色印泥沿着签名末笔漫了一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沾着红色。
不对。
我今天没碰过印泥。
赵强最先发现。
“你手上怎么有……”
我摊开手掌。
那股印泥味很冲。
松脂、机油,还有一点樟脑。
家里那只印泥盒。
婆婆给陆鸣开介绍信、盖收货章,一直都用的那只。
上个月,我嫌它结块,拧开盖子刮过里面的干印泥。
后来盒底裂了,我就没再用。
“妈。”
我转向柳兰。
“家里的印泥盒还在吗?”
她没回答,先去看陆鸣。
陆鸣一把扣住铁盒。
“你少套话。”
陆沉的手还按在签名末尾。
“哥,印泥盒在厂里对不对?”
“你闭嘴。”
“你用她刚停用的印泥,给伪造的签名盖章。”
“够了!”
陆鸣猛地抓起铁盒,朝窗外扔。
盒子撞上窗框,铁盖弹开。
一张薄纸从里面飘出来。
落在桌脚旁。
我弯腰捡起。
是旧借据。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那年我爹病重,借了两千块给陆鸣进货,约定三年归还。
借据末尾,同样有我的签名。
右下角盖着半枚蓝章。
我把借据和文书并在一起。
两个签名完全重合。
“原来在这儿。”
陆鸣突然扑过来抢。
赵强拦了他一下。
“鸣哥,这他娘的怎么回事?”
“少问!”
陆鸣一把推开他。
柳兰却抓住了我的胳膊。
“棠棠,这件事你听我解释。”
我抬手甩开她。
“印泥盒是你拿来的,还是陆鸣拿来的?”
“我不知道。”
“刚才是你说盖收货章一直用家里的盒子。”
“我是说家里。”
“那这个盒呢?”
我指向窗台。
铁盒底部粘着一块暗红色印泥。
柳兰盯着那块印泥,忽然不说话了。
陆鸣还想辩,陆沉直接开口。
“签名的墨是借据上的。”
我看向他。
“章却是今晚盖的?”
“对。”
“今晚他们把旧借据压在文书下面,拓下你的签名,再用印泥盒里的印泥盖住章边,让它看着像同一时间签的。”
柳兰急了。
“陆沉,你死了,警察不会信你!”
“警察会查墨。”
赵强低声问。
“查得出来?”
“旧借据放了多少年?”
我拿起两份纸。
“七年。”
赵强骂了一句。
陆鸣猛地抓起桌上的裁纸刀。
他握着刀,手却抖得厉害。
“都别过来。”
我盯着他。
“你敢划,这张纸就毁了。”
“毁了就毁了。”
“那柳兰经手假证,你伪造债务,陆鸣强占绣坊,一样跑不了。”
“你少拿这个吓我。”
他朝我走近一步。
“沈棠,你现在跟我签一份东西。”
“签什么?”
“把今天看见的、听见的,全写成你编的。”
“做梦。”
“签了,我给你两千。”
“我不稀罕。”
“三千。”
“我说了不稀罕。”
陆沉突然开口。
“哥,你没时间了。”
陆鸣回头。
墙上的挂钟指着十一点四十。
十二点一过,这间办公室就会断电。
厂里发电机在后面,钥匙在柳兰包里。
“你去拿了发电机钥匙。”
陆沉盯着柳兰。
“今晚盖章之后,你就把发电机拆了。”
柳兰脸色惨白。
“陆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十二点,厂区主电缆会短路。”
陆鸣骂了一句,拔腿往外走。
柳兰却没跟。
她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旧借据。
十一点四十三。
陆鸣已经走到门口。
陆沉突然抬起手,指向那只掉在地上的铁盒。
“沈棠,看盒底。”
我低头。
盒底除了印泥,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我抽出来。
是借据的复写底单。
上面多了一行字。
“沈棠今日自愿代厂认债。”
落款是柳兰的名字。
她刚刚盖过章的手,正死死捏着衣角。
第5章
“谁敢走,这张借据今晚就得认。”
柳兰把公章往桌上一拍,红泥溅到我的旧借据上。
我抄起那张“自愿代厂认债”的复写底单,直接撕成两半。
她尖叫着扑过来抢。
我抬脚踢翻铁盒,把剩下的半张塞进袖口。
“沈棠,你撕了也没用。”陆鸣堵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裁纸刀,“厂里已经停电了,信用社的人明早就来封门。”
“那正好。”
我把碎纸扔进煤炉。
火苗蹿起来,纸边卷黑,那两个字露出来:认债。
柳兰扑过去想捞,被赵强一把拽住。
“我问你,二万四什么时候到账的?”
没人答。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
整栋办公楼黑了。
应急灯亮着绿光,发电机却在厂区那头轰隆作响,根本没断电。
陆鸣脸色变了。
“你没拆电缆?”
柳兰喘着粗气:“发电机明明开着,我还没去拿钥匙。”
我盯着陆沉。
“你算准了。”
他靠在桌边,手里那枚旧铜钥匙垂下来,碰着桌沿。
“今晚电路不会出事。”
“钥匙在你手里。”
“嗯。”
“给柳兰。”
“她拿不到。”
陆鸣骂了一句,冲进黑暗里。
我没追。
我抓住陆沉的衣领,把他拽到应急灯下。
“你到底站哪边?”
“沈棠,先出去。”
“少装好人。”
“二万四不是你借的。”
我手上顿了一下,随即更用力,把他按在桌上。
“不是你借的,所以轮到我替你们还?”
他看着我,没躲。
“抚恤卡在陆沉手里。”
“陆沉?”
我愣了半秒。
陆鸣是陆沉的哥哥,我嫁进陆家七年,叫了他七年小叔。那个死去的女人留下八千块抚恤,薄薄一张卡,陆沉守了七年,从没动过。
“你说清楚。”
“拿抚恤卡去贷二万四。”
我脑子里那根绷紧的线松了一下,随即勒得更紧。
“陆鸣疯了?”
“他要救厂。”
“关我什么事?”
“你是绣坊的法人。”
“法人是我,钱也是我的。”
陆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
“抵押合同已经签了。绣坊明天过户。”
我一把抢过。
合同上按着我的手印,连名字都写好了。
“你们哪来的手印?”
“不是你按的。”陆沉盯着纸角,“有人照着旧章刻了。”
我抬头看柳兰。
她整了整衣角,往后退了半步。
“章是你的。”
“陆鸣拿走的。”
“陆鸣不会刻章。”
办公室后门忽然被撞开。
陆鸣扶着门框,肩膀上全是灰。
“沈棠,识相点,把那二万四认了。”
我把抵押合同塞进袖口。
“你先把抚恤卡的账说清楚。”
他抹了把脸。
“陆沉死了。”
我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厂区电缆短路,他从配电房出来的时候没躲开。人已经送医院了。”
陆沉还站在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他脸色白得厉害,额角全是汗,手按着胸口。
“少拿死人吓我。”我声音发紧,“他好好站着呢。”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两个男人抬着一副担架进来,白布盖住下面的人。
白布下面,露着一只手。
腕骨上有一道旧烫伤。
我盯着那只手,腿肚子一软,扶住桌沿才没跪下去。
陆沉的左手没有烫伤。
“盖上。”陆鸣说。
抬担架的人没动。
白布被风掀起一角,我看见那张脸。
是陆沉。
可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也慢慢靠在了墙上。
“你……”
我看看担架,又看看身后。
两个陆沉。
身后的陆沉抬手擦掉额角的汗。
“现在能听我说了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难怪他敢把抚恤卡的事告诉我。
他把陆鸣引去配电房,换来一个“死”掉的身份。
门外却响起女人的哭喊。
“阿禾,你把谁得罪了?大半夜跑我店里来翻账本?”
我转头。
旧店员阿禾被赵强按在门边,怀里抱着一摞发黄的记账簿。
她看见我,立刻挣了一下。
“放开她。”我说。
赵强没松手。
我把袖口里的碎纸全掏出来,扔到桌上。
“我只问一件事。”
阿禾喘着气:“你说。”
“贷款到账那天,谁从陆沉的抚恤卡里取走过钱?”
阿禾看向陆鸣。
“取钱的人没露脸。”
“但取了多少钱?”
“二万四。”
陆鸣骂了一句,扑过去翻她的账本。
阿禾把本子往桌上一砸。
“取款凭条还夹在后面!就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送信的人说补办旧账。”
我抢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一张褪色的取款凭条压在下面。
日期,正是二万四贷款到账的当天。
取款人签名:陆鸣。
见证人那一栏,却不是陆鸣。
我看清名字,指尖一下冰凉。
见证人写的是陆沉。
我把凭条拍到桌上。
“陆鸣,你拿陆沉的抚恤卡贷了二万四,又用我的绣坊做抵押。”
陆鸣盯着那张纸,喉结滚了一下。
“你认不认?”
“这钱进了厂。”
“回答我。”
“进了厂,你就不用还了,是吗?”
赵强突然抬脚,把身后的铁柜踹开。
柜门里放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本存折。
阿禾趴在柜边喊:“别碰那本子!里头是绣坊抵押登记!”
我抢过存折,翻到最后一页。
抵押人:沈棠。
抵押物:沈记绣坊。
批准日期:明天。
我抬头看陆沉。
“你早知道。”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他还没开口,银行的人已经闯进走廊。
为首的年轻职员拿着公文夹,脸上没有半点 nighttime 找错人的客气。
“沈棠女士?”他直接问,“您名下绣坊的抵押担保,明天上午生效。银行要求借款人二万四千元于九点前补齐,否则立即执行抵押。”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按着我的名字。
我一眼扫到最后,脸色彻底沉下去。
“还有。”职员又抽出一份证明,“陆沉先生的死亡证明已经核准。既然抚恤卡由您保管,卡内剩余款项将先冻结,用于偿还相关债务。”
我把那张死亡证明夺过来。
照片上的陆沉,脸比刚才苍白许多。
落款日期,是今天。
可我分明看见另一个陆沉站在办公室里,正盯着这张证明。
我转头。
他不见了。
桌上的旧铜钥匙被风吹落到地上。
门外,传来陆鸣的声音。
“九点以前,你先把字签了。”
第6章
“九点以前,你先把字签了。”
我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陆鸣坐在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手边放着茶杯。他身后的门敞着,两个银行职员正把文件往桌上摊。
“签什么?”我盯着那张抵押登记,“绣坊是我爹留下的,谁同意你拿它抵债?”
“厂里周转不开。”
“你拿抚恤卡贷款,厂里周转不开,为什么不拿你的厂抵?”
陆鸣没接话。
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
仓库值班员在那头喊:“陆经理,旧三号仓库明早拆,巡检记录还在里面,钥匙在沈主管手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陆沉死在仓库,监控硬盘就是从旧三号仓库找到的。原始录像没有备份,值班员却把它和仓库钥匙一起扣下,明早一拆,谁都别想再查。
“钥匙给我。”我伸手。
陆鸣喝了一口茶。
“仓库锁了。”
“明天就拆,你现在锁它干什么?”
“怕你乱动厂里的东西。”
“钥匙。”
“签了字,我让赵强带你进去。”
赵强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朝我晃了晃手里的铁链。
“沈主管,别逼我们动粗。”
我抓起桌上的签字笔,拔开笔帽。
陆鸣盯了我一眼。
我低头写下一个“沈”字。
趁他松气的工夫,我把笔尖狠狠戳进纸张,把刚写的名字划成一团墨。
“你耍我?”
“字我不会签。”我把登记表推回去,“陆鸣,厂里缺钱就去找银行,别拿我家的东西填窟窿。”
陆鸣放下茶杯。
“仓库里还有陆沉留下的东西。”
我抬起头。
“监控录像、他的日记,还有他死前拿走的东西。”陆鸣说,“你不想要?”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机会。”
赵强已经走到我身边。
“钥匙。”他伸出手。
我没动。
“东西我自己去拿。”
“里面锁死了。”
“陆鸣,你最好别做蠢事。”
他笑了一声。
“沈棠,你现在连陆沉的坟都没顾上,还管得了仓库?”
这句话戳得正准。
陆沉死得不明不白,抚恤卡又被冻结,我连骨灰都还没拿到手。可我不能退。
退一步,绣坊没了,陆沉留下的证据也会没。
“让开。”我说。
赵强攥住我的胳膊。
陆鸣站起身。
“带她去旧三号仓库。”
“你敢?”
“仓库今晚没人拆。”他说,“看完录像,她爱签不签。”
我被赵强拽出办公楼。
阿禾从传达室探出头。
“棠姐,我去吗?”
“去。”
她抓起手电筒,又朝电话亭看了一眼。
“蒋河呢?”
“在后门。”
旧三号仓库离锅炉房不远,门口拉着一圈铁链。两个保安守在两边,见陆鸣过来,立刻解开锁。
门开了。
里面黑得厉害,头顶几盏防爆灯只亮了两盏。纸箱堆得满满当当,墙角放着三桶待处理的工业油。
“监控室在哪儿?”我问。
“里面。”
赵强走在前面。
经过纸箱区时,我的鞋底踩上湿地面。
地上有水。
我低头看了一眼。
水痕从仓库深处拖过来,一直延到东侧的铁门前。
“谁把水洒了?”我问。
赵强回头。
“关你什么事?”
他走到铁门前,拉开一道缝。
“就在里面。”
我挤进去。
监控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台老式主机,屏幕亮着,录像进度停在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值班员站在机器旁。
“原始文件就在这里。机器拆了,硬盘也得一起拆。”
我问:“拷走了吗?”
“陆经理说不能拷。”
“昨晚谁最后进过仓库?”
值班员低下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关监控?”
“是上头让关的。”
“陆沉也来过?”
“没看见。”
“陆沉死之前来过。”
值班员的脸白了一下。
赵强在外面咳了一声。
“看完了没有?机器坏着,拷不出来。”
我俯身检查主机。
电源灯还亮着,机箱风扇没转。
“停电了?”
“昨晚仓库跳过一次闸。”
我拔掉电源,又把机箱侧板打开。
硬盘还在。
赵强突然伸手按住我。
“你干什么?”
“拿硬盘。”
“陆经理没说让你拿。”
“那你刚才催我看什么?”
“我说了吗?”
他一把扣住硬盘。
我抬手去抢。
两个人撞翻了桌子,主机外壳砸在地上。警报灯突然闪起来。
赵强骂了一句,抬脚踹开我。
我撞到墙边,后脑勺磕在铁架上。
“你疯了?”
赵强擦掉嘴角的血。
“沈棠,认命吧。”
仓库外传来陆鸣的声音。
“锁门。”
铁门轰地落下。
紧接着,外面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火苗从门缝下面钻进来,舔上地面的油迹。
我扑过去拍打地面。
没用。
那三桶油离得太近,火一下就窜了起来。
“陆鸣!”我冲到铁门前,用力拍打,“开门!”
没人应。
“赵强!你放我出去!”
赵强站在两排货架之间,盯着我。
“你不是要看证据吗?慢慢看。”
“仓库要塌了!”
“那你把东西交出来。”
我看向他脚边。
主机里的硬盘已经被他攥在手里。
火势沿着货架往上爬,浓烟压下来。
“赵强,硬盘给我,我出去签字。”
“先把登记签了。”
“拿纸来!”
“火都快烧到你了,还拖什么?”
我四下找东西。
墙角有一把消防斧。
我冲过去,刚举起斧头,一根烧断的木架砸下来,挡住门路。
再回头时,赵强已经退到后门边。
我心里一凉。
后门。
那扇门根本没上锁。
他故意把我关在监控室,自己却留着退路。
“阿禾!”我扯开嗓子喊,“我在里面!”
外面没人回答。
烟越来越重,我咳得弯下腰。
墙上的旧通风口被铁网封着,离地面两米多。我搬起烧坏的木架,踉跄着撞过去。
一下。
两下。
木架散了。
我捡起地上的钢管,撬开铁网。
“阿禾!”我朝着通风口喊,“我在这儿!”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是阿禾。
“棠姐,别怕,我拉你!”
铁网被蒋河从外面掀开。
“先搬硬盘!”我喊。
赵强还在后门。
他手里握着硬盘,忽然返身折返。
“硬盘不能带走!”
他冲到我面前。
阿禾从通风口探进半张脸。
“蒋河,快!”
蒋河拿起地上的铁管,狠狠砸在赵强手腕上。
硬盘落地。
赵强扑过去抢。
我先一脚踩住硬盘,鞋底用力碾了半圈。
“你敢踩坏它!”
“我死了,谁给你签字?”
他愣住。
我一脚把硬盘踢向通风口。
阿禾弯腰去捡。
赵强扑向她。
仓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屋顶的横梁烧断了。
蒋河拽住阿禾的衣领往后拉。
“先走!”
“我拿到了!”
阿禾抱着硬盘钻进通风口。
一根燃烧的木梁砸在我面前。
我趴下身子,从铁网下滚过去。
蒋河扯住我的脚,把我从通风口拖出来。
我摔在仓库外的泥地上,胃里一阵翻涌。
回头看时,旧三号仓库已经烧透。
赵强被横梁压住一条腿,拼命往外爬。
“救我!”
我撑着地站起来。
蒋河手里握着钢管。
“他手里……”我喘着粗气,“还有打火机。”
蒋河没动。
“里面还有人吗?”
“里面没人。”我说,“值班的早让他赶走了。”
赵强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
“沈棠……咱们谈谈。”
我低头看他。
“谈什么?”
“硬盘给我,我不追究你私闯仓库。”
阿禾抱着硬盘坐在地上,气都喘不匀。
“你还惦记硬盘?”我问。
赵强伸手摸口袋。
我看见他掏出打火机。
“你敢点火,我就敢把仓库失火的事全推给你。”
他手僵住了。
“他要烧死我!”
我回头冲蒋河喊:“把值班的叫来!”
厂区的人很快围过来。
仓库主任拿着灭火器冲进去,把赵强拖了出来。
陆鸣赶到时,脸已经铁青。
“谁准你们开仓库?”
我抹掉嘴角的血。
“你。”
“证据呢?”
阿禾把硬盘递给我。
“原监控。”
陆鸣看向主任。
“旧仓库线路早坏了,这破硬盘能有什么?”
我没理他,抱着硬盘往办公楼走。
仓库主任跟在后面。
“线路坏没坏,让电工看。”
陆鸣拦住我。
“沈棠,签了字,硬盘归你。”
我没停。
“去录像室。”
“硬盘打不开。”
“打不开就拆机。”
“你们谁都别想动!”
赵强从担架上撑起身。
“陆经理,昨晚跳闸是我拉的。”
陆鸣猛地转头。
赵强又急又怕。
“你说昨晚跳闸以后,有人进了锁门区?”
“我进去过。”
“谁?”
“我。”
周围一下安静了。
陆鸣盯住他。
赵强咽了口唾沫。
“我进去拿东西,走的时候锁了门……陆经理,你不是让我这么做的吗?”
“闭嘴。”
录像室里,老电视接上播放器。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
几秒后,画面清楚起来。
二十三点五十三分,仓库门开了。
陆鸣出现在画面里。
他站在锁门区外,低头看表。
二十三点五十六分,他回头催了句什么。
四分钟后,一个穿灰工装的人推门进入。
阿禾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棠姐,那不是赵强。”
我也看见了。
那人戴着安全帽,脸遮得很低。
陆鸣走进画面后,一直盯着仓库东侧的铁门。
二十三点五十六分,那扇门开了。
一个身份不明的工人从里面逃出来。
他身上没有工牌,手里却提着一只黑色铁盒。
我转头看陆鸣。
“你认识他?”
陆鸣盯着屏幕,牙关咬紧。
就在这时,画面右上角的时间跳动了一下。
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那名工人忽然停下。
他抬起脸。
安全帽下,是一张我在死亡证明上见过的脸。
是陆沉。
第7章
“是陆沉。”
我盯着监控画面,手里的签字笔掉在地上。
阿禾弯腰去捡,笔滚到赵强脚边。录像室里的警察也愣了,几个人同时转头看陆鸣。
陆鸣没动。
“把画面倒回去。”
警察重新拨动播放器。
二十三点五十六分,那张脸又出现在屏幕上。陆沉抬起下巴,目光正对仓库东侧的出口。
赵强缩了缩脖子。
“陆经理,我真不知道那是谁。”
“闭嘴。”
陆鸣一把抓起硬盘。
“监控坏了,时间也错了。”
我把账本、贷款流水和监控截图塞进文件袋。
“坏没坏,带回去鉴定。昨晚谁进了锁门区、陆沉拿走什么,都会查清楚。”
“沈棠。”
陆鸣挡在门口。
“你非要把陆家逼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逼你们的是谁?贷款是谁签的,仓库是谁锁的,监控是谁删的?”
“陆沉已经死了。”
“所以你就敢拿死人顶账?”
陆鸣的下颌绷紧了。
警察走过来,拦在他面前。
“硬盘留下。有什么话,跟我们说。”
他没松手。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律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这件事还有一份补充说明。”
律师抽出几页纸,放到桌上。
第一页是柳兰的亲笔签名。
我看完前两行,胸口那股火一下冲到了喉咙。
沈棠自愿以娘家房产及工资收入抵偿陆家借款,不反悔,不追索。
白纸黑字。
日期是上个月。
我看向陆鸣。
“这是我写的?”
“你忘性倒大。”
他把那几页纸推向我。
“柳姨亲笔写的,还有指印。你抵债,是双方同意的。”
“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你妈见过。”
警察拿起说明。
“沈棠,这份材料是谁让你签的?”
“没人让我签。”
“那你见过柳兰吗?”
“我妈提过。”
我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
警察接起,听了几秒,把话筒递给我。
“沈棠?柳兰同志到了。”
我心里一沉。
柳兰来了,她要是咬死那份说明,我今天拿不出完整证据。
陆鸣显然也听见了。他靠回桌边,眼皮松下来。
“沈棠,别闹。”
“闹?”
我抓起电话。
“妈,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柳兰才开口。
“棠棠。”
她声音发虚。
“那份东西……你别管了。”
我握紧听筒。
“妈,是不是陆鸣让你写的?”
“你先回家。”
“回哪个家?”
“我是你妈!”
她突然拔高声音,随后又咳了起来。
“陆鸣是你哥,他不能没工作。警察真把仓库封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我盯着桌上的说明,纸角被空调吹得不停翻。
“他还说什么了?”
柳兰没回答。
“是不是他说,只要我认下签字,他就还能保住工作?”
电话里传来细碎的喘气声。
“棠棠,妈也是为了这个家。”
“哪个家?”
我看了一眼陆鸣。
“我跟陆家的家,还是你们拿我填窟窿的家?”
柳兰不说话了。
“妈,你在哪儿?”
“派出所门口。”
“等我。”
我挂断电话,把材料塞给警察。
“我要当面问。”
陆鸣挡住路。
“你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那你怕什么?”
他盯着我,没让。
警察把我护在身后。
“都让开。证人马上到,谁也不许私下接触。”
不到二十分钟,柳兰被搀进录像室。
她穿着家常棉袄,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进门后,她没看我,先去看陆鸣。
“阿鸣,姨没写错吧?”
我心口发冷。
陆鸣赶紧扶她坐下。
“柳姨,您坐。材料上的字都是您自己的,签完您还按了手印。”
柳兰的手抖了一下。
警察把说明放到她面前。
“柳兰同志,这份说明是你本人写的吗?”
“是。”
“内容属实吗?”
柳兰捏着衣角,眼睛始终避开我。
“属实。棠棠早就答应抵债了。”
我一步冲到她面前。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她肩膀往后缩。
“你忘了吧。”
“我今年二十四,我名下那套八十四平的婚房是我爸妈给我买的。我什么时候拿它抵债?”
“……是你婆婆让你抵的。”
“婆婆已经死了半年。”
“柳兰同志。”
警察敲了敲桌子。
“请你如实回答。这份说明,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别人替你写的?”
柳兰嘴唇动了动。
陆鸣弯腰扶住她胳膊。
“柳姨,你别紧张,有我在。”
他这一句话,柳兰眼圈立刻红了。
我太了解他们了。
陆鸣从来不是嘴上孝顺。他知道柳兰最怕什么。
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把陆鸣拉扯大。单位效益不好那几年,陆鸣考大学、结婚、买房子,哪样都没少伸手。
柳兰说过,这辈子就剩这一个儿子了。
警察又问了一遍。
“材料是不是你自愿写的?”
“是自愿。”
柳兰的声音很轻。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
“那我问你,写这份东西那天,陆鸣在哪?”
“我……不记得了。”
“你提过字吗?”
“没提。”
“你按手印时,陆鸣是不是就站在旁边?”
柳兰的手猛地缩进袖口。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
警察把说明翻到第二页。
“上面有陆鸣的签名和见证日期。柳兰同志,这份材料上的见证人,是陆鸣吗?”
“是。”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
“是。”
蒋河站在门口,棉衣上还沾着仓库里的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桌边,把手按在说明上。
“是我逼她写的。”
柳兰猛地抬头。
“蒋河,你闭嘴!”
“我偏要说。”
蒋河盯着陆鸣,眼里压着火。
“说明上的字,是陆鸣拿柳姨的账本和欠条做筹码,让她照着补的。柳姨不写,他就去单位举报她私藏公司物资。”
陆鸣脸色沉下去。
“胡说。”
“我亲耳听见的。”
蒋河从兜里摸出一把旧钥匙。
“柳姨住的小平房,床底下有你们逼她签的抵押合同。还有陆沉留下的东西。”
他看向我。
“你想找的东西,我昨晚拿到了。”
钥匙落在桌上,撞出一声脆响。
柳兰低下头,忽然哭了出来。
“是陆鸣逼我的。”
她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擦掉脸上的泪。
“我不认,阿鸣就真要没单位了。他叔死后,你们家答应养我。我一个老太婆,我怕什么?”
陆鸣猛地起身。
“柳兰,你疯了?”
柳兰没理他,扶着桌沿站起来。
“合同在-TV柜子下面,用饼干盒装着。”
她看了我一眼。
“还有他爸留给阿禾的那套房子,也抵进去了。”
我盯着她。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柳兰嘴唇哆嗦了半天。
“陆鸣说,你签字,大家都能保住。我想着……反正你迟早要嫁进陆家,早晚是一家人。”
我笑了一声。
“你们可真是替我安排得周到。
警察看向陆鸣。
“抵押合同在哪儿?”
“柳兰同志,你能带我们去吗?”
“能。”
柳兰刚点头,陆鸣突然抓起桌上的水果刀。
“阿鸣!”
他握刀的手在发抖。
“都别动。谁再往前一步,我就——”
蒋河却往前走了一步。
“陆沉死前求过柳姨。”
陆鸣僵住。
“求她保住阿禾。”
蒋河盯住他。
“他还说,沈棠要是知道真相,不会帮陆家。”
陆鸣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柳兰却忽然扑向蒋河,死死抓住他的衣领。
“别说了!”
我看着陆鸣。
“你听见没有?”
屋里没人回答。
柳兰张着嘴,眼睛却瞪得极大。
“她怕的不是你坐牢。”
我把那份说明推回他面前。
“她怕的是陆沉留下了什么,让你连陆家的债都不敢认。”
陆鸣盯着我。
“你以为陆沉死了,他写的东西就没人能找出来?”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陆沉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昨晚监控里的人拿走铁盒后,没有从正门离开。”
我翻到照片背面。
上面有一串褪色的编号。
“仓库里有一道暗门。”
陆鸣的脸色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把房子留给阿禾,今晚十点,来老纺织厂。”
我抬头看向柳兰。
“你说房子是陆沉留给阿禾的?”
柳兰的脸色一下白了。
她看着短信,又看向陆鸣。
“不是我说的。”
陆鸣却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照片。
“不可能。”
我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的编号。
“这串钥匙编号,我刚才在抵押合同的复印件上见过。”
警察立刻收起所有材料。
“今晚谁都不许离开。”
蒋河却看着门外,低声说了一句。
“可把东西送出去的,只有柳姨。”
柳兰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第8章
“放下刀,柳兰。”
我抬起手,挡住冲过去的蒋河。
“警察还在,你再动一下,今晚谁也走不了。”
陆鸣弯腰去捡刀,门口两个民警同时举起手电。
“别动。”
刀被踢到墙边。
柳兰还抓着蒋河的衣领,指甲都快掐进布里。
蒋河没有躲,只低声说:“让她说。”
“你闭嘴。”柳兰猛地推他一把,“房子的事我不知道。”
我盯着她。
“那你抖什么?”
“我没抖。”
她嘴上说没抖,右手却一直去摸袖口。那块地方沾着新鲜机油。
我忽然想起陆沉留下的旧照片。
仓库暗门,钥匙编号,还有那块被柳兰摸过无数次的袖口。
“搜她袖口。”
民警拉过柳兰,从里面倒出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很旧,齿口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串数字。
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柳兰盯着地上的钥匙,嘴唇动了几下。
陆鸣却先开了口。
“她拿钥匙干什么?家里仓库的钥匙我也有。”
“你也有?”
“现在就有。”
民警问他要。
陆鸣摸了半天口袋,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的钥匙不见了。”
蒋河冷笑:“昨晚送进医院的衣服里,钥匙被拿走了。”
陆鸣转头骂他:“你胡说什么?”
“护士亲眼看见,柳兰进病房,待了七分钟。”
柳兰急了:“我是去送药!”
“药盒呢?”我问。
她没回答。
陆鸣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已经不是惊讶。
“钥匙是你拿的?”
柳兰往后退,撞上桌角。
“你们别看我,昨晚是陆沉叫我拿的。他说自己回不来了,先把房子安排给阿禾。”
“你方才还说,房子不是他留给阿禾的。”我说。
柳兰一下说不出话。
陆鸣抓起桌上的说明,纸边被他捏皱。
“他凭什么安排?他一个死人,凭什么把房子给一个外人?”
“你要的是房,不是理由。”
这句话一落,屋里静了几秒。
陆鸣盯着我,眼里的火压不住了。
“沈棠,你别以为拿几张纸就能把我送进去。”
“纵火的是谁?”
他喉结动了一下。
“仓库走水跟我没关系。”
“那铁盒里的东西,为什么烧了,偏偏烧不掉?”
“我说了跟我没关系!”
柳兰忽然尖叫:“够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死死攥着衣角。
“是我放的火。”
陆鸣先愣住,随后一把揪住她胳膊。
“你说什么?”
“柳兰!”
“松开我!”她甩开他,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再烧下去,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原来纺织厂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陆沉留下的账本。
陆沉查到了纺织厂私扣工人抚恤款,也查到了陆鸣拿死人抚恤金去填赌债的窟窿。
陆沉准备把证据交给警察。
柳兰收了陆鸣三百块,先去暗门拿铁盒。她没找到想找的东西,情急之下点了火。
陆沉回去拿账本,被困在仓库里。
柳兰看着他求救,隔着门没有开。
“你不是一直嫌他拖累你吗?”我问她。
她往后缩。
陆鸣猛地扇了她一巴掌。
“你这个蠢婆娘!”
柳兰捂着脸,忽然也疯了。
“你打我做什么?钱是你给的,房子也是你要的!你说只要拿到房,就让我去办手续,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房子本来就该是我的!”
“可你答应过给阿禾一半!”
陆鸣抬脚踹翻凳子。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阿禾算什么东西?”
蒋河往前迈了一步。
“账上有你的签字。”
“伪造的!”
“你按的手印呢?”
陆鸣喘着粗气,忽然冲我笑。
“沈棠,你以为你赢了?柳兰放的火,最多判几年。我陆鸣是陆家男人,陆沉死了,陆家的债就该我背。可你拿到房子了吗?你拿到的是个火坑。”
他走到窗边,指向外面。
“纺织厂三十七个工人,家属都等着抚恤款。钱早被我挪空了,你拿什么填?”
“用你手里那批货抵。”
陆鸣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货?”
我没说话。
蒋河已经把一份领货单放到桌上。
“仓库暗门后面还有地窖。”他说,“你二叔藏的货,账上写的是报废。”
柳兰猛地抬头:“不可能。”
“昨晚我跟着那个人进去了。”
陆鸣一把抓住她:“二叔的货还在?”
“在不在,你怕什么?”
“你他妈别乱说!”
柳兰擦掉脸上的泪,突然笑了。
“你怕了。你拿抚恤款去还赌债,还替你二叔垫了仓库的货。现在货要是被警察封了,他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闭嘴!”
“上次他答应替你还债,是因为你瞒着他!”
陆鸣抬手又要打她。
我抄起桌上的搪瓷缸,砸在他手腕上。
他吃痛缩手,怒瞪着我。
“沈棠!”
“这一家子的账,该你们自己算。”
民警很快封锁老纺织厂。
地窖里查出了三百多件布料,还有一本私账。
上面的数目让人吃不消。
挪用抚恤款,伪造报废单,冒领货款,非法抵押。
陆鸣和纺织厂二叔当场争起来。
“说清楚,货款去哪儿了?”
“是他拿走的!”
陆鸣指着我。
民警翻开证据。
“沈棠当天就报了警,还在厂门口留了证人。你们转移货物,以为她没看见?”
陆鸣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二叔气得脸色发青,抬手就给他一耳光。
“你拿我货去填赌债,还说货压在仓库?”
“叔,我没有!”
“你爹欠我的钱,我还没跟你算!”
二叔转身就要走,被民警拦下。
陆鸣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二叔,你救救我!当初你说过,出了事会替我摆平!”
“你还有脸说!”
二叔一脚踢开他。
“我替你还了两回债,你拿我的货去抵押,谁给你的胆子?”
屋里乱成一团。
柳兰坐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
“我都说了……我都说了……”
没人再看她。
到了后半夜,陆鸣还在喊。
他说自己只是贪,不该放火。
可柳兰跪在民警面前,把收钱、点火、藏钥匙的事全认了。
“你说只要拿到房,就保我进不了监狱。”
陆鸣盯着她:“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说了!”
“胡说!”
“你还说,陆沉死了以后,阿禾那份抚恤也省了。”
柳兰抹了把脸。
“我进去了,你至少能看房子。现在全没了。”
陆鸣愣了几秒,突然扑上去掐她脖子。
民警拉开他。
柳兰被送去戴上手铐,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棠棠,我真没想烧死他。”
“门是你锁的。”
“是陆鸣叫我锁的。”
陆鸣在后面吼:“你少攀扯!”
柳兰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怨。
“你会替我认吗?”
陆鸣沉默。
她忽然笑了。
“果然。”
这一声,比哭还难听。
三天后,判决和调查结果下来了。
陆沉死于纺织厂火灾,起火点与柳兰放置引火物的位置一致。
陆鸣伪造抵押文书、侵吞嫁妆、挪用工人抚恤款,数额巨大,被依法追究。
柳兰参与纵火并伪造证据,也被追究。
至于陆家二叔,他的问题比陆鸣还多。
那张所谓的报废单,是他让人补做的。
为了多报损失,他让仓库故意失火,却没想到柳兰真的会点了另一处火。
两个人为了谁先把自己供出去,在审讯室里互相揭底。
陆鸣说二叔拿抚恤款做生意。
二叔拿出陆鸣签的欠条。
柳兰又交出一盘录音带。
陆鸣被带走前,回头骂她:“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柳兰隔着看守所的玻璃对他笑。
“你给的钱,我一分没敢乱花,都替你儿子存着呢。”
陆鸣的脸青了。
他一直想把所有脏事都推给柳兰。
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她攥着他的短处。
那笔钱,他二叔也知道。
半个月后,两边都判了。
我没有去看他们。
有那个必要吗?
他们互相撕咬,已经比我动手更狠。
我的嫁妆一分不少地追了回来。
绣房和房产也重新落到我名下。
阿禾带着蒋河来见我,把一沓单据放在桌上。
“厂里补发的抚恤款,点数都在这儿。少的那些,等二叔的案子退赔。”
我一张张点完。
“往后呢?”
“我还做裁缝,蒋河管机器。”
阿禾挠了挠头。
“他还欠我八顿饭。”
蒋河在旁边咳嗽:“记这么清楚做什么。”
“欠债就得记账。”
我把账本推回去。
“你的饭钱,自己挣。”
阿禾笑起来。
屋里终于没人再叫我替他省。
一个月后,我重新开张绣坊。
门口挂上新木牌,旧招牌上那道被烟熏黑的裂痕还在。
我把陆沉留下的红线缠在空椅靠背上。
这把椅子,他以前总坐。
他嫌别的椅子硬,腰疼。
现在没人坐了,我也没扔。
线头垂下来,随着门开合轻轻晃。
我点了最后一炷香。
香烟往上走,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木料味。
有人说我是靠陆沉留下的东西,才走到今天。
可他们不知道,陆沉留下最多的东西,都是债。
他欠陆家的债,陆家欠工人的债,还有那些压在死人身上的脏事。
我一件件还清。
剩下的,我自己挣。
开张后的第一件新衣,我从头到尾都自己完成。
尺寸是按阿禾画的样式,袖口多留了两寸。
交衣那天,阿禾试了半天。
“嫂子,这领子是不是太硬了?”
“硬点挺括。”
“以后能给我做件软的吗?”
“加钱。”
他立刻把嘴闭上。
蒋河在旁边笑。
我也笑。
那天关门时,我从桌上拿起陆沉留下的旧钥匙。
钥匙锈得发黑,门已经换过,它对不上任何一道锁。
我还是把它放进了抽屉。
不是为了留门。
那扇门早就关了。
我把抽屉锁上,转身去点今天的最后一盏灯。
从此以后,我不再替谁看门。
可那把旧钥匙,我会留着。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