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我还以为自己只是晚了一天回家。
可我重生了,重生回到所有人都说“为了你好”的那一天。
我的妹妹正端着热汤,笑意盈盈地说,姐姐别太累,签字吧。
第1章
“离婚协议最后一页怎么多了个收款人?”
林晚秋捏着那张纸,指甲停在“临时收款账户”那一栏。
周明远刚把粥端到桌上,闻言皱了皱眉。
“什么收款人?医院药费还能有假?你先吃,凉了不好。”
林晚秋没动。
结婚五年,周明远最会这样。先给她盛碗粥,再叹口气,接着说一句“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几句话哄住,连字都没看完便签了字。
父亲中风后住院,每天都要用药和做康复。周明远说单位效益不好,暂时垫不起,她便把自己那点工资全掏了出来。婚后攒下的存款、家里的陪嫁首饰,甚至母亲的养老钱,她都没跟人说过具体数目。
可现在,这张昨天还不存在的协议上,竟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她父亲两年前那笔三万二千元的药费。
那笔钱明明由周明远从恒昌实业项目上代领,周明远的亲笔签字还在医院的缴费单上。协议里却写着,林晚秋于次日再次支付三万二千元。
“药费不是已经交过了吗?”她抬起头。
周明远放下碗,声音依旧温和。
“去年交的是一部分,后来又垫了不少。晓梅从爸那里拿过存折,具体数字她比我清楚。”
林晓梅是周明远的妹妹。
她拿着林晚秋父亲的住院卡,说要跑手续。林晚秋信了,还让弟弟林小军开车送她去医院。
现在看来,这一家人来拿她手里的东西,连借口都没怎么换。
“你把原始单据拿来。”林晚秋说。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单位那边最近忙,单据一时找不到。都是一家人的账,签完字我再慢慢补。”
“找不到,还是不想让我看?”
周明远的眼神冷了些。
“林晚秋,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晚秋低头看着协议。
第一条,婚后共同存款归周明远支配。
第二条,城南那套小套房的贷款由林晚秋继续偿还,但房屋归周明远名下。
第三条,恒昌实业的三十七万元经营借款,由林晚秋承担一半。
“夫妻一场,做人留点余地。”
周明远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
“你爸住院那几年,恒昌那边多少人都盯着我。账上有些款项没及时补上,都是我替你垫的。真闹起来,你在厂里上班,能赔得起?”
“不能赔,所以我该净身出户。”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他说得平静,连语气都没变。
林晚秋心里那点多年的情分,彻底断了。
上一世也是这样。
她为了不让父亲担心,签了字。三个月后,父亲得知她一分钱没拿到,气得血压升高,半夜摔下床。她去求周明远借两千块急救,周明远拿着她签过的协议,只说了一句:“你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那一晚,她父亲走了。
再醒过来,就是现在。
墙上的日历停在十月十七日。
悲剧发生前一天。
林晚秋摸了摸协议最后一页,没急着撕。
“笔呢?”她问。
周明远明显松了口气,起身去书房拿笔。
“你想明白就好。晓梅还说,只要你签了,她下周就替爸安排转到市里的康复医院。那边条件好,花钱也少。”
林晚秋握着笔的手顿住。
市里康复医院,周明远上个月才带她去看过。
她当时还觉得妹夫细心,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现在不能签。”她说。
周明远脸色一沉。
“理由。”
“账没对清楚。”林晚秋把协议翻回第三页,“恒昌的三十七万,哪一笔进了账户,哪一笔出了去,我要看流水。还有我爸的药费,要和医院缴费记录核。”
“林晚秋,你别得寸进尺。”
她抬眼看他。
“协议是你递给我的。账对不上,我当然要看。”
桌上安静下来。
周明远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今天吃错药了?”
林晚秋没回答。
她知道周明远为什么敢这么急。
今天中午,周家的亲戚会来吃饭。吃完这顿饭,协议就会送到恒昌实业,让赵国平作见证。只要她签了字,后面她父亲需要多少药,都得从她口袋里拿。
上一世,她就是在那顿饭上彻底没了退路。
手机响了。
是弟弟林小军。
“姐,爸的药费又催了,晓梅姐说先交一万二,你别忘了。”
林晚秋看着周明远。
“已经交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
“去年三月十二日,三万二。恒昌的项目款,周明远从赵国平手里拿的。”
周明远伸手就要拿她的手机。
林晚秋按住了屏幕。
林小军在那头急了。
“姐,你别听明远哥的,晓梅姐说爸的药是周转贷,要另还。你别被他骗了。”
“单据在爸的旧账本里。”
“你问爸要什么账本?他现在话都说不清。”
“账本在老屋床底下的铁皮箱。”
电话那头传来林晓梅的声音。
“小军,密码和存折你找到了没有?姐今天必须把协议签了,不然爸的药真没人管。”
林晚秋嘴角动了一下。
原来,密码和存折也在他们的计划里。
“妈在哪?”她问。
陈素芬昨晚回了趟老家,说帮父亲取换洗衣服。
“我在楼下。”陈素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开了。
母亲拎着布包进来,看见桌上的协议,脚步停住。
“晚秋,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陈素芬把布包放到墙角,没有再往前走。
周明远立刻换上为难的表情。
“妈,婚事不能一直耗着。晚秋单位效益差,爸看病又得花钱,我也是为这个家想。”
陈素芬盯着他。
“明远,上个月你拿走了你爸的银行卡。今天又拿离婚协议来。我再晚回来一天,是不是连我住的房子也要划到你名下?”
周明远抿紧嘴。
“妈,您这话说的。”
“别叫我妈。”陈素芬从布包里拿出一本卷了边的小账本,“你姑妈住院那年,晚秋记的流水,她爸这些年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让她单独记了。”
林晚秋呼吸一滞。
那本账本她太熟。
她从参加工作起便开始记账。工资给谁,还过谁的钱,买了什么药,全写在上面。她嫌母亲节俭过头,连她买一支二十八元的护手霜都记过。
母亲一直笑她,说她是“铁公鸡账房”。
上一世,父亲出事后,账本就不见了。
原来一直在母亲手里。
陈素芬把账本递给女儿。
“先别签。”
周明远站了起来。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素芬看着女婿,“这些年谁拿过钱,拿过什么,我会一样一样对。你不是有恒昌的流水吗?让赵国平当面说。”
周明远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中午赵哥也来。到时候大家都把账摊开,也好,省得晚秋说我糊涂。”
林晚秋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父亲名下那笔三万二千元后面,写着两行小字。
第一行是周明远的签名。
第二行被涂掉了。
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铅笔,在纸上轻轻擦过。
被涂掉的字慢慢露出来。
“赵国平。”
林晚秋抬头。
周明远死死盯着那三个字,喉结滚了一下。
“这不可能。”
林晚秋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原本应该记录父亲住院后的第一笔费用,可账本中间少了三页,装订线里还夹着半张收据。
收据上的收款单位不是医院。
是恒昌实业。
林晚秋拿出协议,对照最后一页的临时收款账户。
户名一样。
账号也一样。
她终于明白周明远为什么急着让她签字。
这笔钱,根本不用给医院。
“你说,你准备让我爸什么时候打钱?”林晚秋问。
周明远没有回答。
陈素芬却伸手按住了账本,脸色变了。
“晚秋,你爸那张银行卡,前天已经被挂失补卡了。”
“补卡的人在哪儿?”
“登记的领卡人……”
她顿了顿,看向门外。
“是你弟弟,林小军。”
第2章
“林小军,你把爸的银行卡拿出来,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
林小军梗着脖子,把手里那杯凉透的白开水往桌上一放。
“我又没偷钱。补张卡怎么了?”
“补卡得本人到场。你拿着爸的身份证去柜台,监护人栏为什么签我的名字?”
“我替你签的。你不是姐吗?替爸办点事还得你点头?”
林晚秋盯着他手背上那道旧疤。
上个月小军替周明远送文件,玻璃门夹了手。回家后母亲给他贴了创可贴,他嫌疼,骂了周明远一句。
从那以后,周明远再没让小军送过东西。
今天却把爸的身份证交给了他。
“是谁让你去的?”林晚秋问。
“小军,你先把卡还我。”
林小军往后缩了一步。
“周哥说爸住院用不了卡,账户挂着爸的名字,密码又在你手里。说你迟早要拿去给爸交费,不如先补一张,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密码在我手里,他怎么知道的?”
林小军不吭声了。
林晚秋心里沉下去。
爸的银行卡密码写在住院单背面。她拿单子去缴费,护士让家属去问银行。她回来时单子不见了,还以为是夹在缴费窗口的文件夹里。
她没怀疑过小军。
毕竟一个电话就能把小军叫来。家里丢了针线、钥匙、手机,小军都会帮她找。妈骂他两句,他嘴硬,转头还是给妈做饭。
她把妈留在这边,让周明远去停车,自己带着小军回了林家老宅。
老宅在纺织厂后街,门口那棵石榴树死了三四年,树枝一直没人锯。推门时,锁芯发出涩涩的响声,钥匙拧到一半卡住。
林晚秋用另一只手往回带。
“姐,你慢点。”小军扶着门,“周哥说了,爸的东西都收好了。你别再进去乱翻。”
她的手停住了。
“什么叫都收好了?”
“就是爸的病历、药费单,还有那些旧本子。”
林晚秋回头看他。
“什么旧本子?”
小军顿时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他往院里走,步子越来越快。
林晚秋跟进去,在东屋门口拦住了他。
“爸的旧账本呢?”
“不在我这儿。”
“妈前天明明说——”
“我说的是周哥收走了。”小军终于转过身,嗓音硬邦邦的,“爸活着的时候,账本一直是妈管。现在爸住院了,周哥说你整天往外跑,生意上的事不懂,他替爸保管,等出院还给妈。”
林晚秋没动。
母亲的针线包就放在东屋的缝纫机抽屉里。前天她问起爸住院前的开销,妈从夹层取出旧账本,那本灰皮账册还带着樟脑味。
如果周明远拿走了,妈当时为什么不说?
除非那不是这一本。
“妈给你看过的是哪一年?”她问。
“哪一年都一样。”
“去年腊月,爸给三舅修屋子的那一页,有没有画圈?”
小军不耐烦了。
“姐,你非要什么都较真是吧?爸欠周哥的人情钱,妈想拿老宅抵,周哥不同意,账本当然不能放家里。”
“谁告诉你要拿老宅抵?”
“周哥。”
“周明远现在在哪儿?”
“去恒昌了。”
“赵国平也在?”
小军不答。
林晚秋推开东屋,径直走到缝纫机前。
抽屉里的东西很少,几卷棉线,一把生锈的小剪刀,还有母亲用了十几年的针线包。
针线包外面沾着线头,里面却鼓得不正常。
她拉开暗扣,里面除了顶针和散落的扣子,还有一把小铜钥匙。
“姐,你拿它干什么?”
林晚秋没理他。
老宅厨房门后的砖墙松了一块,后面塞着旧铁盒。盒子里放着房契、爸的户口本,还有几张医院缴费票据。
房契不在。
她蹲下来,把手伸到铁盒底部,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复写纸。
纸上只有一个日期。
三年前,腊月二十九。
“周哥拿走的账本少了三页。”小军站在门口,声音低了些,“就是那三页,他说撕了,反正爸也用不着。”
“谁让你帮我撕的?”
“我没撕。我只看见他把纸塞进火炉。”
林晚秋把复写纸展开。
正面是母亲抄下的进货单,字迹挤在格子边缘。
布匹十二匹。
棉线八箱。
货主一栏空着。
下面另有一行墨水字。
取货人:周明远。
她翻到背面。
复写纸很薄,下面压过的字也留了下来。母亲当年用旧账本垫着誊写,这张纸背面留下了上一页的凹痕。
林晚秋把纸放到窗边,斜着看了半天。
“晚秋,回来。”
母亲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
林晚秋走出去时,陈素芬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提着一兜药。她看了看林小军,又看了看东屋。
“小军,你先回周明远那边。”
“妈,你又让姐审我?”
“让你回去就回去。”
小军张嘴还想争,陈素芬把药兜往他怀里一塞。
“你姐爸的心口还疼。昨晚医院催费,你拿回来的那张卡里少了五千块钱。”
小军脸色变了。
“我没拿!”
“不是你拿的。”陈素芬说,“但补卡以后,副卡也重新开通了。今天下午恒昌的人拿去取过钱。”
林晚秋猛地看向弟弟。
“谁让你开通副卡的?”
小军的手抖了一下,纸兜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周哥只说爸住院要用。”
陈素芬弯腰捡药。
“明远说,你把家里能办的事都办了。”
那句话说得轻,落在院子里却很清楚。
林晚秋盯着母亲,忽然明白了。妈前天把账本交给她,不是为了让她马上翻脸。是留给她最后一条退路。
可周明远连这条退路也敢动。
“他拿走的不是这本账本。”陈素芬进屋后,从布鞋夹层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你爸那本旧账,八一年到九六年都在我手里。后来明远说要给爸报住院费,账目乱,怕我记错,说替爸保管。我誊过一张单子,他拿走的是誊本。”
她把纸铺在桌上。
“今天早上,我听说你爸的卡被补了,就去他办公室找。柜子锁着,账本不在。”
林晚秋看着那张复写纸。
“取货记录呢?”
“就在背面。”
她把纸翻过来。
窗外的光从纸背透过去,凹下去的笔划慢慢显出来。
货名:恒昌实业合同、专用章、林家老屋房契。
取货时间不是三年前。
是明天上午九点。
取货人一栏写着周明远,签名却不是他平时的字。
林晚秋用指甲轻轻刮过那两个字。
“妈,这不是周明远的字。”
陈素芬俯身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
“是他爸的。”
“周建国的字?”
“像。”
林晚秋把复写纸重新折好。
难怪周明远敢把协议拿到她面前。
他根本不用自己签。
门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
林小军扶着车把站在院门口,嘴唇发白。
“姐,周哥让我回来接你。”
“接我去哪儿?”
“恒昌。”
他咽了口唾沫,把车把上的牛皮纸袋递过来。
“他说你只要去,明早九点之前把协议签了,房契和合同都会还给你。”
林晚秋接过纸袋。
封口处印着周建国的名字。
里面除了那份协议,还多了一张房契复印件。
老宅房契的原件,三年前就丢了。
父亲明明说,那张房契当年已经撕毁。
第3章
“周明远,我不同意。”我把那份补充说明推回去,“你要我净身出户,可以先把五金店的账说清楚。”
昨晚那张复写纸还夹在我的记事本里。
取货时间是明早九点,周建国的签名,恒昌实业的合同和专用章。
恒昌的项目不是我家的老屋。
我把纸塞进贴身布袋,骑车去了周家五金店。
门上的铁锁开了,门口停着周明远的黑色自行车。
我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没人应,只有柜台上那盏日光灯嗡嗡响。
“晚秋?”周明远从货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软布,“爸的病刚好,你不在家照顾老人,跑这里来做什么?”
他说话还是慢条斯理,连抹柜台都慢半拍。
从前我觉得他细心。
现在看见那块软布,我只想笑。
细心的人,不会把妻子的嫁妆和岳家的房契一并算进自己名下。
“你妈说你把店里的账本带来了。”
他走到柜台前,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给我。
“先看看这个。”
我抽出文件。
第一页是《五金店股权补充说明》。
白纸黑字。
自愿放弃店铺份额。
已经替我签好了名字。
“你什么时候签的?”
“今天上午。”
“店里只有你一个人?”
“林晓梅来送过饭。”
又是她。
我捏住纸角,指腹压出细褶。
纸是新的,签字用的蓝黑墨水还没干透。
周明远低头整理袖口,红色袖扣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
“签都签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签。”
“那就别怪手续不全。”
他抬眼看我。
“恒昌那边九点要合同,明远,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吗?”我没叫他的名字。
他手指停住。
“这份东西,你拿回去让爸看。”
“爸不看。”
“为什么?”
“因为写说明的人没脸见他。”
周明远放下软布,从我手里抽走文件。
“你变了。”
“人被逼到墙角,总得长点脾气。”
他笑了笑。
“你生气的样子,倒有几分像你妈。”
这话让我心里一沉。
陈素芬今天只把复写纸给了我。
她没提周明远拿这句话激她。
“你拿我妈怎么了?”
“能怎么?爸住院那阵子,我替她跑腿买药,她嫌贵,嫌我办事慢。”
他慢条斯理地把文件袋封好。
“她把账本交给我,是因为她知道我不会让她吃亏。”
“账本呢?”
“你不是要看账?”
他朝里间抬了抬下巴。
“自己拿。”
我绕过柜台。
里间堆着螺丝、垫片和没拆封的锁盒,墙边立着一台旧磅秤。
账本就在磅秤上。
深蓝色硬皮,边角磨白了。
这是店里的流水账。
我翻到六月,纸上全是进货数目。
角钢、镀锌管、门锁、合页。
数字写得很齐。
“这个月进过两批角钢?”
周明远站在门口。
“你问这个干什么?”
“店里的货压在仓库里,不记清楚,年底对不上。”
“账是我记的。”
“我就看一眼。”
“晚秋。”
他叫我的名字时,尾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看,和以前不一样。”
“那你把以前那本给我。”
他没动。
我翻着流水账,指尖划过日期。
六月十二日,角钢四十根。
六月十八日,角钢四十根。
同一批货。
我把账本转过去。
“这两次是同一批吧?”
周明远走过来,看了一眼。
“可能记错了。”
“可能?”
“生意忙,记错几笔还要挨审?”
“仓库只有四十根。”
“这批货送出去过。”
“送哪儿了?”
“城南工地。”
“哪个工地?”
“赵国平的项目。”
又是赵国平。
我继续往下看。
六月十八日那页,金额写得比前一笔多了一千二。
出库数量还是四十根。
我心里发冷。
他们不是记错。
他们拿同一批货,做了两遍账。
第一次从店里出货,记在周明远名下。
第二次又从赵国平手里结回去,把钱扣到我父亲住院费上。
如果我没记错,父亲从没收到过这一千二。
“你拿我爸的住院费补账?”
周明远抬起手,慢慢按住账本。
“账上的钱不能乱说。”
“那我问你,这四十根角钢到底值多少钱?”
“你一个妇道人家,算得清吗?”
“这话也是你教的?”
他脸色沉下来。
“我再说一遍,把补充说明签了。恒昌的合同和房契,明早九点以前还你。”
我的手指一紧。
“你知道我手里有房契复印件?”
“你拿复印件是想留个念想。原件在爸那里。”
“昨晚我还看见一张取货单。”
他的视线落在我胸前。
布料包鼓起一个小角。
我没动。
“上面有你爸的签名。”
“那是代取。”
“取恒昌的章,为什么要你爸签字?”
周明远没回答。
他把账本合上,往旁边一推。
“晚秋,别逼我。”
我看着他。
“我爸的医药费,我一直没问你们怎么交的。现在我想知道了。”
“你想知道什么?”
“每一笔,从哪一笔开始,我爸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你嫁进周家三年,帮这个家看过店,守过夜,垫过货款。”
他的声音轻了些。
“我没亏待过你。”
“那就签字。”
“什么?”
“你不是说没亏待我吗?”
我拿起柜台上的笔。
“这份说明我不签,我也可以继续查。账有问题,不是我多写几个字就能抹掉的。”
周明远盯着我。
我低头在补充说明末尾写下四个字。
本人不同意。
写完,我把纸撕成两半。
“今天到这儿。”
“林晚秋。”
我刚转身,身后的门被撞开。
林小军扶着门框喘气,额头全是汗。
“姐,周哥让你赶紧回去,爸又犯糊涂了。”
“又犯糊涂?”
“医生说可能要做检查。”
周明远朝他使了个眼色。
“晚秋,医院要人签字,你先过去。”
我没动。
林小军走过来,伸手拉我的胳膊。
“姐,别磨蹭了。”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布袋。
我往旁边一躲。
林小军扑到柜台上,抓住账本下面的银行存折。
“姐,你拿这个干什么?”
“谁让你碰的?”
“周哥说了,你不能带走店里的钱。”
“存折是店里的钱?”
他攥着存折往后退。
周明远已经走到门边,把店门关上了。
“你们两个别闹。”
“周明远,这是我的存折。”
“里面有店里的货款。”
林小军忽然用力一扯。
存折从桌面滑下去,封面朝上,停在我脚边。
我弯腰去捡。
店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赵国平隔着玻璃门冲我招了下手。
“周老板,恒昌的车来了。八点半,章也带到了。”
我捏住存折,抬头看向周明远。
他的右手还放在袖扣上,左边口袋却鼓着一块。
刚才他只整理过右边袖口。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左口袋。
里面是一枚印章的硬边。
周明远猛地推开我。
林小军趁乱攥住存折,冲向后门。
我抓住他的胳膊,存折掉在地上。
后门却被赵国平从外面锁死。
“明早九点。”赵国平隔着门上的玻璃看我,“周老板,名单上可还差一个见证人。”
我捡起存折,翻开第一页。
户名不是我的名字。
是林晓梅。
第4章
护士把病历夹按回床尾,林晚秋往前冲了半步,又被护士拦住。
“我是林正海的女儿。”
“你昨天已经说过了。”护士看了眼床上的老人,“病人刚做完检查,不能一次来这么多人。你先让他歇会儿。”
林正海闭着眼,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背上还留着针孔。
他听见动静,脑袋往旁边偏了偏。
“又来闹。”
林晚秋僵在床边。
“爸,是我。”
林正海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回哪个家?”他喘了口气,胸口跟着起伏,“那个家早就没了。你不是天天闹着要离婚吗?”
隔壁病床的家属抬头看了过来。
林晚秋手里还提着装药的塑料袋,袋底被她的指甲掐出一道白印。
“爸,我什么时候天天闹离婚了?”
“你把明远叫来,让他评评理。”林正海抬手摸向床头柜,没摸到水杯,又把手放下,“为了房子、项目,你跟他吵了多少回?昨晚你还砸了店里的东西。”
林晚秋看向护士。
护士摊手:“昨晚来的不是这位家属吗?”
“昨晚是周明远把我送来的。”林正海闭上眼,“他们小两口吵架,为什么非让我来劝?离婚就离婚,别折腾一个病老头。”
林晚秋喉咙发紧。
昨晚她确实跟周明远吵了。争的是他拿假合同换店铺抵押的事,周明远说她为了六万块货款,连父亲都搬出来压人。
她没想到周明远连这番话也带到了医院。
“爸,昨晚我没砸东西。店里少了一套单据,还有周明远抽屉里的公章。”
“你少跟我装。”林正海声音低下去,“你从小就会记这些。你记谁欠你钱,谁少给你一分钱。晓梅替你担着骂名,你却什么都护着明远。”
“我护着他?”
“晓梅跪在门口求你,说她爸的手术不能再拖,你就让她跪了一夜。那天谁把她的包扔出去的?”
林晚秋没说话。
那是四年前。她确实把包扔了,还让晓梅在雨里跪到凌晨。
她妹妹腿有病,站不了多久,最后是周明远开车送回去的。
从那以后,晓梅见她就低头,家里请客也从没坐过主位。周明远总说她当姐姐的不懂事。她听着,解释过几次,后来觉得麻烦,便算了。
“你现在把账都记清楚了。”林正海翻了个身,背朝她,“离婚吧。晓梅和明远替你把该做的都做了,你还想怎么样?”
林晚秋站在床边,半天没喘匀气。
她熬了一夜,跑了三家银行,还托旧相识查周明远名下的公司。临出门时,周明远甚至没拿药,只在门口冷冷看着她。
现在父亲也站在对面。
她把塑料袋往床头一放。
“账本我一定要看。咱家以前跟旧纺织厂有来往,六万二那笔欠款不是货款,是他们替咱家垫的厂款。厂里应该有原始凭证。”
林正海又翻回身,抬手按住耳朵。
“吵什么?让我安静会儿。”
“我不吵,你把凭证的位置告诉我。”
“你找你妈问去。”
林晚秋握住父亲的手腕。他没多少力气,挣了一下,没挣开。
“爸,这次出事先别瞒我。你还把我当那个只会往家里拿钱、不会查账的女儿?”
林正海盯着她,忽然喘得厉害。
护士快步过来,把林晚秋推开。
“家属请出去,病人需要休息。”
林晚秋退到门口,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她昨晚收到赵国平的信息,说旧纺织厂早已改制,原来的厂区现在住着几十户家属。那批人拿过恒昌实业的安置款,嘴很严。
父亲旧账本上如果真有凭证,事情就没这么简单。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素芬拎着饭盒赶过来,鞋跟沾着泥,额头全是汗。
“晚秋,你爸怎么样了?”
“刚做完检查,护士不让进去。”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林晚秋没接话。
陈素芬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抬手拦住要关灯的护士。
“师傅,我们家老头子糊涂了一晚上,刚醒。等会儿麻烦您再进去看看。”
护士没答应,也没反对,转身去推药车。
陈素芬这才压低声音。
“你爸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他今天早上还问,明远有没有把药送来。”
“他没送药。”
陈素芬抿了抿嘴。
“他昨晚来过,待了不到十分钟。”
“妈,你也觉得是我在闹离婚?”
“我没觉得。”陈素芬从布兜里摸出老花镜,却没有戴上,只捏在手里,“你爸这两年记性不好,事情又乱。他分不清谁说的、谁做的。”
林晚秋看向病房。
“你昨天去哪儿了?”
“我去你表姨家了。”
陈素芬顿了顿。
“你表姨跟我说了,你这些年总往家里拿钱。周明远给晓梅安排了工作,帮小军交了两个月的房租。你爸听着这些话,就以为这家里离了你真转不开。”
“我什么时候不管他们了?”
“你管。”陈素芬抬眼,“你管得太多了。可你嘴上不说,别人只看见你掏钱。你不掏,他又说你冷血,掏了,他觉得你应该继续掏。”
这句话扎得林晚秋没缓过来。
陈素芬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衣领,手指碰到她脖子,才察觉她在发抖。
“晚秋,妈问你一句。”
“说。”
“店里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先把账弄清楚。”
“你是想查账,还是想离婚?”
林晚秋没回答。
她怕的不是离婚。她怕自己拼了命护着这个家,到了最后,连店都保不住。
陈素芬拉住她,把她带进楼梯间。
“账本没在铺子里吧?”
“在周明远手里。”
“那你怎么查?”
“爸以前有一本旧账。纺织厂那笔六万二,凭证没丢。”
陈素芬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几层的纸。
“今天早上我去厂里老家属院找过徐会计。”
林晚秋接过纸。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还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公厕旁,第三户。
“凭证在他手里?”
“他不肯直接给我,说当年厂里的事牵扯不少人。”陈素芬说,“徐会计住在家属院最里头,晚上九点前能见人。他说要看账本上有没有他的签字,还要看旧厂章。”
“公厕旁是什么意思?”
“他说凭证当年夹在电话簿里,电话簿寄放在公共厕所旁边的收发室。那地方早拆了,他只能先带我们去找。”
林晚秋把地址看了两遍,塞进手机。
“妈,你怎么找到他的?”
陈素芬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
“我去旧厂门口转了四趟,问了卖豆腐的,问了修车摊。最后还是晓梅来医院接我时,在车里听见她说漏了嘴。”
“晓梅知道你来找徐会计?”
“知道。”
林晚秋抬头。
陈素芬避开她的视线。
“她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最近疑心病重,劝我别掺和。我没听她的。”
“然后呢?”
“然后她给明远打了电话。”
楼梯间安静下来。
林晚秋握紧那张纸。
难怪周明远突然发信息,逼她今天签字。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发件人是周明远。
“下午五点前,到店里签净身出局协议。过时不签,恒昌的人会替你送法院传票。你爸的住院费,也别再找我借。”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净身出局协议只露出第一页。
协议人的名字是林晓梅。
林晚秋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行啊。
周明远这是等不及了。
第5章
“你们来干什么?”
家属院第三户的门口,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堵着门,眼睛先盯我,再盯着我妈。
“秀兰,我们找徐会计。”
陈素芬把纸上的地址举起来。
卷发女人看清那几个字,脸立刻沉下去。
“徐会计住这儿。找我没用,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麻烦开开门,我们看完就走。”
“我说不行就不行。”
她砰地关上门,门缝里还喷出一股洗发水味。
陈素芬没动,只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我抬手敲门。
“徐会计,是我,林晚秋。我爸以前在厂里食堂管过账,我来问一份旧账。”
里面没人应声。
墙根下,几个邻居端着搪瓷缸子看热闹。
“就是她。”
“周明远媳妇。”
“听说把家里存款转给娘家了。”
“晓梅住院缺钱,她倒好,一分没掏。”
我听得牙根发酸。
这些话说得真顺溜。
八成连我在哪张卡上有多少钱,他们都知道。
我回头看向说话的老太太。
“阿姨,您认识我爸?”
“林师傅谁不认识。你小时候还在厂里尿过裤子。”
“记得。”我点头,“那您也记得我爸从不管账,只管仓库,对吗?”
老太太抿了抿嘴,没接话。
我把手伸进包里,取出一张欠款凭据。
纸已经发黄,右下角压着旧厂的红章。欠款人一栏写着赵国平,日期却被人用蓝墨水涂过。
“这是我爸留下的。”
我举起纸,正对着那几个邻居。
“厂里的账上,这笔欠款是九八年三月十二号。可现在这张凭据写的是三月二十号。”
卷发女人隔着门缝看见了。
“差两天能有什么?”
“差两天,赵国平就能说钱晚了两天才到账。”
我把纸收回来,没有再说。
这种话我一路听过太多。
我爸住院后,周明远天天算账,算水电,算人情,算我妹手术费该分多少。他把我爸那点旧工资、厂里补发的粮油券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以前懒得争。
现在想想,真是欠收拾。
我妈突然抬手敲门。
“秀兰,我问你一件事。九八年三月,厂里是不是丢过一册职工借款账?”
门里静了两秒。
卷发女人拉开门,只露出半张脸。
“陈姨,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当时管仓库的老吴头负责登记,后来账本不见了,还报过厂保卫科。”
“你怎么知道?”
“我在厂医院烧锅炉。赵国平来拿过东西,他在门口跟老吴头吵了半天。”
几个人端着缸子挪近了些。
我低头看凭据上那团蓝墨水。
赵国平。
恒昌实业现在的地方负责人。
我爸那笔八百块的欠款,一直挂在他头上。
也是因为这笔钱,他后来才认识周明远。
我妈往门边挪了半步。
“秀兰,我不问你们借东西,也不打听别家的事。就问一句,那册账最后是谁拿走了?”
卷发女人抿住嘴唇。
旁边一个瘦高男人先开了口。
“赵国平拿走的。”
“你看见了?”我问。
“保卫科的人叫他去的。”
“他拿走了什么?”
“就是那本红皮账簿。”
瘦高男人说完,扭头催旁边的人。
“别都杵这儿了,衣服还没收呢。”
没人动。
我又举起那张凭据。
“徐会计当年经手过这笔账,对不对?”
门里终于传出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谁说我在家?”
门开了一条缝。
徐会计六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捏着半块咸鸭蛋。他先看凭据,又看我妈。
“厂章是真的。”
“日期是假的。”我说。
他没回答,视线落在那行被涂改的数字上。
沉默没撑多久,屋里传来咳嗽声。
徐会计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卷发女人立刻堵住门。
“老徐,咱们厂里的事,别往外说。”
徐会计把咸鸭蛋放到鞋柜上。
“你刚才在走廊上说得比我还响。”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人家周老板是亲戚。”
“亲戚能把林师傅扔在医院不管?”
我心口一紧。
我爸住院后,周明远确实只去过两次。一次送缴费单,一次送离婚协议。
徐会计拉开抽屉,翻出一沓旧电话簿。
“账本不是厂里丢的。”
“那是谁拿走的?”
“我叫保卫科的人去取,送到办公室。赵国平亲自接的。”
“后来呢?”
“后来他说旧账没用,要重新核一份。”
我妈追问:“你亲眼看着他拿走的?”
“我把账簿交给他,他在交接簿上签了字。签完还问我,红皮那本要不要一起装车。”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我伸手按住那张欠款凭据。
“交接簿还在吗?”
“厂子九九年就拆了,谁还留着。”
徐会计弯腰,从电话簿底下抽出一张复写纸。
纸边发黑,上面的字已经淡了,只能看清“赵国平”三个字。
“当时我留了一张复写件。”
我接过纸,手指有些发凉。
徐会计指着下面的日期。
“这上面写的也是三月十二。凭据上的十二号,就是照这本改的。”
我妈把复写件和欠款凭据叠在一起。
“那本红皮账簿呢?”
“赵国平拉走了。”
“去哪儿了?”
“恒昌。”
卷发女人忍不住插嘴。
“怪了,恒昌那时候还没成立吧?”
“恒昌的前身是国平贸易部,就在老机械厂。”徐会计说,“账本后来转到恒昌,再后来听说进了档案室。”
我盯着复写件,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原始账簿在赵国平手里。
我爸那八百块钱,根本不是什么私人借款。
这些年,赵国平拿这本账控制过多少人,周明远又拿它替谁做过事,我都得查清楚。
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明远。
我没接。
他很快发来一条短信。
“你在徐会计那里?”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他怎么知道的?
下一条短信紧跟着跳出来。
“别白费力气。那本账十年前就烧了。”
我抬头看向徐会计。
他的脸色变了,手里的咸鸭蛋掉在地上,滚到柜脚边。
他弯腰去捡时,衣襟里滑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纸上盖着恒昌实业的章。
赵国平的名字旁边,写着一行新墨水小字。
“账簿移交人:林建军。”
我爸的名字。
徐会计站在原地,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张表……是昨天才有人塞进我家门缝的。”
第6章
“林建军”三个字还没压平,周明远又发来一条短信。
“别查了。下午三点前,把那张表送到恒昌,我给你两千。”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层冷汗。
他连表在我手里都知道。
“我妈问徐会计,今天还有谁来拿过材料。”
“徐会计摇头,说没人。我妈却把那张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下面的日期。”
“这不是旧表。墨还没洇透。”
“昨天下午才盖的章,图章边缘的红漆都掉在纸上。”
“可表上写着三月十二。”
“盖章是今天,写的日期可以是十二号。”徐会计小声说,“当初那本账就是边写边盖,日期留的是以前。”
“那昨天的意思是?”
“有人昨晚来过。”我妈把表按在桌上,“不是来拿东西,是来换东西。”
我心里一沉。
换走的是红皮账簿,送到这里的却是一张新盖的移交表。赵国平要让所有人相信,那本账十年前已经销毁,最后经我爸的手转走。
“林晚秋。”周明远又打电话过来。
我没接,直接按了静音。
“明远,你又逼她做什么?”
我妈看了我一眼,走出徐家,在楼道里拨公用电话。
我没拦。查周明远的事,得从旧厂查起。
旧厂九年前就停了,账目、合同、工人登记全堆在厂档案室。后来恒昌成立,接手了一部分老客户,档案室却没搬空。
我爸以前在厂里干过几年,何师傅更是修设备的老手。十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还在旧厂传达室替收发钥匙。
厂里公用电话停机前,留过一个登记号码。厂区的人要找他,都打那个号。
“号码你有?”我在小卖部翻出那本旧厂电话簿,翻到夹页才想起来,家里早就没人留着它。
“我没有。”我妈从楼道回来,“但厂里的老工人可能知道。何师傅有个传呼号,家里有电话。”
“号码呢?”
“我去旧厂问。”
“不行。”我拦住她,“周明远盯着我,您别一个人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去。”
她看了我几秒,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徐会计抽屉里的。”她说,“交表的人没发现底下还压着这个。”
纸上写着旧厂档案室的位置:传达室西墙,第二排铁柜,第三层夹板。
“他在找什么?”我问。
“夹层。”
我妈转身要走。
“妈。”我抓住她手腕,“明天我一定要回那套房子。”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旧厂在城西,从徐会计家过去要换两趟车。下午一点多,我进了厂区。
铁门锁着,墙上的恒昌实业牌子还没干透。
传达室窗户碎了,里面堆着破床板。我拿手电照西墙,找到第二排铁柜。柜门锁着,第三层木板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空的。
我把手机伸进去照,夹板背面有新鲜的刮痕。有人刚来过。
旧厂公用电话的登记号码也查不到了。电话亭老板翻出当年的电话簿,说旧厂那页前几天被人撕走,纸还留在柜底。
“谁撕的?”
“我哪知道。”老板把纸角捻起来,“挺新的。撕的人挺急。”
我捡起那张纸。撕口很整齐,残留的号码只剩最后四位。
徐会计说,旧厂停机前写过移交报告。恒昌要接手旧厂土地,那份报告上有何师傅的联系方式。
“当年的报告在哪?”
“恒昌档案室。”老板说,“不过我劝你别去。那地方不好进。”
我没听。
恒昌档案室在办公楼二楼,门口挂着登记本。我推门时,里面没人值班。桌上却摆着一部座机。
电话线被剪断了。
我翻旧档案,按年份找。恒昌成立后的第一年,夹在土地合同里的旧厂移交报告不见了。
只留下一个空文件夹。
文件夹内侧写着两行字。
“何师傅:旧厂夹层,电话簿补页在传达室。”
落款没有名字。
我折好纸条,准备离开,手机突然震动。
是邮局。
“你是林晚秋?”邮递员问,“旧厂有你家的退件。”
“我没寄过东西。”
“寄件人写的是林建军,收件地址是旧厂。邮戳是三月十一。”
三月十一。
我重生的前一天。
“人在哪?”我问。
“东西我送到楼下,你下来拿。”
我没敢耽搁,赶到邮局时,邮递员正站在门口。
他递给我一张寄件单。
“单子上的字太怪,我问局里,说地址不完整,让本人来取。”
我接过来。
寄件人一栏没有姓名,只写了四个字:旧厂夹层。
收件人却不是何师傅。
收件人栏里,写着周明远的名字。
“你确定?”邮递员看着我,“要不要打电话通知本人?”
我握着那张寄件单,手心慢慢出了汗。
昨天傍晚,周明远还在给我发短信,让我把表送去恒昌。
可这张单子盖着邮戳,根本不是他寄的。
那是谁?
我又看了眼日期。
三月十一。
正是我重生的前一天。
第7章
“林晚秋,你再往前一步,这卷闸门就落下来了。”
何师傅站在旧厂门口,一只手撑着电闸箱,另一只手朝我压了压。
我脚边还放着那只拆开的纸箱。邮局退回的东西根本不是账册,是一本旧电话簿。翻到最后一页,何师傅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底下多了一行:机器底座后,自己拿。
“张叔,晓梅知道我来这里吗?”
何师傅抬头看我一眼,没答。
他越是这副样子,我越不敢进去。
上一世,这本账册在旧厂检修后失踪。恒昌的人说它一直锁在档案室,我信了整整两年。后来周明远拿这本账册里的欠款逼我净身出户,每一页都盖着恒昌的红章。
我拉住卷闸门下方,没让它落到底。
“何师傅,你昨晚打电话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不是一直在找吗?”
“谁告诉你的?”
“邮局有我的电话。”
我想起那张寄件单。寄件人写着林建军,收件人却是周明远。
“我哥死了十二年。”
“我知道。”
“那这张单子是谁寄的?”
何师傅把手从电闸箱上收回来,啪地按下按钮。卷闸门升到我头顶,发出刺耳的响声。
“进来说。”
旧厂里没开灯。
三月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机器都拆走了,只剩一排排水泥底座,最里面那台冲压机还没动,机身蒙着厚灰。
我打开手机电筒,照见何师傅的手在口袋里摸烟。
“少抽点。”
“还管我?”
“我还管得住自己几天。”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蹲下摸机脚。
“夹层入口在后面。板子松了,踩右边别踩左边。”
我跟着他绕到冲压机后。底座下方果然有一块颜色不同的铁板,边缘塞着生锈的螺母。
何师傅递给我一把扳手。
“你开。”
我刚弯下腰,手机响了。
是陈素芬。
“晚秋,你是不是去旧厂了?”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电视声。
“你怎么知道?”
“晓梅刚才来家里,问你拿走的那张汇款单放哪儿了。我说你没拿,她不信。”
我握紧扳手。
“她走了吗?”
“没走,在楼下跟你爸说话。”
“那张汇款单不是她给你的?”
“她说是你寄给爸的。”
我心里骂了一句。
上一世那张汇款单害得我爸跟邻居吵了半年。他认定我偷拿妹妹给的钱,还差点把存折交给我妈保管。
“妈,汇款单在厨房抽屉第二层,信封别拆。”
“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后,我拧松螺母。
铁板挪开一条缝,夹层里全是黑灰。何师傅先下去,落地时咳了几声。
我跟着爬下去。
手机灯光扫过墙面,照出一块木板后凸起的硬角。
“在那儿。”
木板已经被虫蛀得发软。我用扳手撬开,掏出一只蓝色铁盒。
盒盖生锈,锁扣却新。
我掀开盒盖,账册就在里面。
封皮完整,右下角盖着恒昌实业四个字。账页用棉线装订,我一根根摸过去,前半本记录着旧厂土地、设备和工人欠款。
后面空了。
我从第一页数到第六十三页,又从第六十四页翻回封底。中间少了整整七张。
上一世拿到的账册没有这些空白。封面、印章、编号,全是真的。
“为什么少了七页?”
何师傅蹲在梯子旁,没看我。
“你说呢?”
“我问你。”
他摸了支烟,没点。
“赵国平拿走的。”
“你替他保管过?”
“保管过。”
“什么时候?”
“九八年,旧厂刚开始办手续的时候。”
我攥住账册,指节压得发白。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还会来吗?”
“何师傅,你拿我当什么?”
他抬起眼皮。
“拿你当能留证据的人。赵国平当年找过我,说旧厂工人的工龄档案不全,想补一份记录。我抄了工资单,也帮他核过机器折旧。后来我发现账上有几笔款子对不上。”
“哪几笔?”
“问得这么细干什么?你先拿走。”
“先说清楚,缺页在哪。”
何师傅把烟叼回嘴里。
“我只知道他撕了七页,其余的我没看见。”
我打开封底,指腹摸到内侧一小块不平。
掀起夹层纸,下面压着一张电费缴费单。
旧厂的电表归恒昌统一报账。缴费单上有一行手写数字,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夜间用电量突然多了两百多度。
我抬头看何师傅。
“夹层里没有电。”
“机器底座后面那台线切割机呢?”
“早就坏了。”
“坏的是电机。切割片还在。”
我心里有了数。
七页纸可以被裁成条,用切割机打孔,再分批烧掉。用水电记录卡时间,不一定能找出地点,但那一晚旧厂只有传达室没锁门。
我给陈素芬回拨。
“妈,爸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晚上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厂里那晚断过电吗?”
“我哪记得。”
“你想想传达室的王叔。”
“记不清了。你到底找什么?”
“七张纸。”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晚秋,你是不是又翻旧账了?”
“妈,我先找完。”
她叹了口气。
“我跟你爸当年在传达室住过。厂子停电的时候,电闸在门卫室,王叔有钥匙。”
我看向何师傅。
他朝上传达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们从夹层爬出来,账册塞进我的帆布包。何师傅锁好铁板,领我从后门出去。
刚走到厂区拐角,一辆白色面包车堵住了路。
车门拉开,林晓梅先下来。
她穿着那件粉外套,手里还捏着我爸的旧茶杯。
“姐,你动作挺快。”
我停下脚步。
“林小军呢?”
“在车里。”
她身后的车门打开,林小军下来了,手里攥着手机。他看见我的帆布包,脸色变了。
“晓梅姐,她真拿到东西了。”
“闭嘴。”
林晓梅走到我面前,把茶杯递过来。
“爸让我给你送水。”
我没接。
“你来送一杯水,带这么多人?”
她笑了一下。
“我怕你拿公司的东西。”
“恒昌什么时候成林家的了?”
林小军往前迈了一步。
“姐,爸的手术费是小军婚房首付的钱。晓梅姐说得没错,这东西本来就该拿出来抵债。”
“谁告诉你账册能抵债?”
“赵叔说了。”
“赵国平?”
林晓梅抬手按住林小军。
她终于不笑了。
“姐,你以为我们真会为了几万块钱跑旧厂?”
“那你们要什么?”
“把包给我。”
我往后退,后脚跟碰到了检修梯的横档。
何师傅忽然抬高声音。
“林晚秋,你包里的东西,少了那七页,对吧?”
我猛地转头。
他站在两米外,手里的烟已经点燃。
“原来是你拿了?”
“我只拿了一部分。赵国平要剩下的。”
“少装蒜。”何师傅吐出一口烟,“当年那七页,是我替他裁的。”
林晓梅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就在这时,厂区路灯全灭了。
面包车车门砰地关上,林小军从另一边绕过来。何师傅扔掉烟,伸手去拉电闸箱。
“他们不是来抢包的吗?”我问。
“他们是来灭口的。”
“灭谁的口?”
何师傅没回答。
黑暗里响起金属碰撞声。有人踩上了检修梯。
我抱紧帆布包,抬手摸到梯子。横档生锈,踩上去一晃。
“姐,你跳下去也没用。”林晓梅在后面说,“旧厂后面是排水沟,账册沾水就全烂了。”
我没回话。
梯子下方黑得看不见底。
身后有人抓住我的包带。
我猛地转身,用包带缠住那只手,狠狠推向一边,踩着横档翻了下去。
帆布包撞在铁架上,账册从包里滑出,散了一地。
我落地时右脚崴了一下,疼得眼前发白。
身后的脚步声追到梯口。
“林晚秋!”
我没敢停,弯腰抓起账册,连同掉出来的几张破纸一起塞回包里。慌乱中,我碰到封底那张缴费单下面还有东西。
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七张账页,正面冲上,摆在裁纸机上。旁边压着一台老式传真机,接收号码没有拍全,只留下最后一行。
市档案馆旧城资料室。
照片背面有一行新写的字,墨迹还没干透。
“第七页不在旧厂。”
我抬头看向梯口。
林晓梅趴在那里,灰从她头发上往下掉。她看清我手里的照片,脸一下白了。
“你看那张照片干什么?”
我把照片塞进衣兜,拎起帆布包。
“你不是怕我拿到账册吗?”我喘着气问她,“你怕的,到底是账册,还是第七页?”
她没回答。
梯口另一边,何师傅的烟头亮了一下。
紧接着,厂房深处传来机器启动的轰鸣。
第8章
我右脚刚踩进林家老宅的门槛,医药箱已经从门后递了过来。
“先把脚抬高,别逞能。”
母亲陈素芬蹲下去,用剪子剪开我裤腿上的血口子。
右脚踝肿得发亮。她拿红花油往上抹,我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
“妈,我明天得去见周明远。”
她的手停了一下。
红花油瓶盖没拧紧,深红色的油顺着我的脚踝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
“你不能去。”
“他手里有爸的手术单,还有小军的工作表。”
“手术是真的,工作表也能补。”
我低头看着她。她年纪不大,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可她说出“手术是真的”时,我反而不敢抬头。
这六年,周明远每逢过年都来家里坐一会儿,给我爸带茶叶,给我妈买血压计。饭桌上说话轻声细气,杯子不用人伺候,自己先拿抹布擦干净。
妈一直说他厚道。
爸也说女婿办事稳当。
只有我见过他盯着账册时那种眼神。
“妈,这是什么?”
陈素芬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布包,拆开后,露出一摞发黄的账页。
我把照片从衣兜里掏出来。
七张账页围着传真机,纸角露在外面。第七页不在旧厂,背后的字还带着油亮的反光。
“我在厂门口捡的。”
妈的脸一下变了。
她翻开账册,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手指抖得厉害。翻到第七页的位置时,她停住了。
“少了一张。”
“照片上说,第七页不在旧厂。”
“那就说明,”她把账册往桌上重重一放,“真正要命的东西还没出来。”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老宅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炉里的水响。
我把桌上的台灯拧亮,又从抽屉里翻出复写纸。妈没拦我,只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你爸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先别管钱。”
“妈,钱是小事,账是大事。”
她看了我一眼,起身去卧室。
十几分钟后,她拎出一只铁皮饼干盒。
盒里装着我这些年记下的日期、数额,还有周明远每次拿回来的票据。结婚第三年,我开始记账。不是怕他乱花钱,是爸的病离不开钱,每一笔都得对上。
妈把饼干盒倒过来抖了抖。
“去年你住院,我在周家住了半个月。那几天我闲,把明远书桌里的东西翻了一遍。”
“妈,你翻他东西?”
“他把钥匙放在花盆底下。我又不是贼。”
她从盒底抽出一叠信纸。
“我抄了这些,没人知道。”
我看见纸上熟悉的钢笔字。
“妈,这是赵国平的字?”
“不是。这几张是他的,我认得。”
“剩下这些呢?”
“我拿不准。”
妈把其中两张推到我面前。
“你去找旧厂的老会计。姓孙,当年给恒昌做过账。人老了,眼睛还毒。”
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四十。
“厂子早拆了。”
“孙会计住红星街,离这儿三条巷子。”
妈又把电话簿递给我。
“他欠我一个人情。你爸住院那次,他儿子进厂,还是我递的话。”
电话没人接。
我打了两遍,第三遍才有人接。
“谁啊?”那边咳嗽得厉害。
“孙叔,我是晚秋。”
“你是陈姐家的……”
“我妈让我问您几页账的笔迹。”
电话那头静了静。
“你手上真有恒昌的账?”
“有。”
“明早来。恒昌那帮狗东西,账上做的手脚多着呢。”
我把地址记下来,挂断电话。
出门前,妈从柜顶拿下那台旧录音机。
“孙会计耳背,你把关键几页念给他听。”
“妈,我去的是孙家。”
“你以为我放心?”
她把空白磁带塞进我手里。
“路上别开机器。回来再录。”
老宅离孙家不远。我不敢打车,右脚一落地就疼,只能扶着墙慢慢挪。
刚走出巷口,身后传来自行车铃。
林小军骑着二八自行车停在我面前。
“姐,这么晚去哪儿?”
“妈让我买点药。”
“我载你。”
“不用。”
“姐,你脚怎么了?”
我没回答。
他把车支好,走过来要扶我。
“周明远说,明天签字以前,你最好别乱跑。”
我捏紧录音机。
“他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你脚上有血,瞎子都看得见。”
他伸手碰我的胳膊,我往旁边躲了一步。
“小军,我只问一次。旧厂停电那天,第七页是不是你拿走的?”
林小军的手停在半空。
“姐,你怀疑我?”
“照片上那行字,是你写的吧?”
“不是。”
“那你怕什么?”
他脸涨得通红,憋了一会儿才说:“爸明早手术,明远哥已经联系好了专家。你要真把事情闹大,爸进不了医院怎么办?”
“账是假的,手术就能是真的?”
“什么假的?”
我没再看他。
他抓住我的包带。
“你把账册放家里,明天我交给明远哥。”
这回我没忍,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胳膊上。
他吃疼松了手。
“林小军,我是替你扛了六年的人。爸的医药费我出,晓梅的学费我出,连你进厂塞进去的一千块钱,也是我给的。”
他站在路灯下,半天没说话。
“你偏心晓梅。”
“放屁。”
我扶着墙往前走,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
我没回头。
孙会计住在红星街尽头,门牌掉了半边。他没开灯,只从门缝里看出我手里的账页。
“进来吧,腿脚不好还折腾。”
屋里点着一盏台灯,灯罩熏得发黄。
我把账页摊在桌上,一页页念日期、金额和经手人。念到第三页,孙会计抬手打断我。
“这张不用念。”
“为什么?”
“赵国平签合同,写‘国’字最后一捺从不往上挑。这张不是他的字。”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
“还有第七页。你找到没有?”
“还没有。”
“那你拿来的这些,最多只能证明恒昌欠过款,证明不了账是假的。”
我心口一沉。
孙会计用铅笔点了点其中两张纸。
“这两张纸不一样厚。左边是原件,右边是复印的。复印的时候墨没压透,所以签字看着一样。”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灯。
“日期也有问题。原件写的是六月十四,复印件写成了六月廿一。七天,不够走一圈盖章的流程。”
“能确定吗?”
“不能百分之百。”他顿了顿,“但敢肯定,这账被人动过。”
我拿出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孙叔,您再说一遍。”
“第六页和第九页的日期有假,经手人的字迹也不是赵国平的。”
“够了。”
我把两页账纸单独夹进牛皮纸袋。
临走时,孙会计叫住我。
“晚秋,你妈是不是还记着周家当年那笔借款?”
“哪一笔?”
“周明远他爸从恒昌拉过一批货,拿你爸的厂子做担保。厂子后来出了事,账全压在你爸名下。”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迈步。
这事我听过一点。父亲从不说,家里人也不敢问。
孙会计把门打开。
“你妈是个聪明人。你别只顾着查账,也查查这十年,周明远为什么一直不肯让你爸碰厂里的公章。”
我回到老宅已经凌晨两点。
母亲还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复写纸和那沓账页。她一夜没睡,眼里全是红丝。
我把孙会计的话重复一遍,她抄录的手停住了。
“你是说,老厂的公章还在周明远手里?”
“孙叔只是怀疑。”
“不可能。”她立刻摇头,“公章早就丢了。”
我没问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们把有问题的两页、照片和孙会计的录音分别装好。
天快亮时,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
陈素芬趴在窗边看了一眼。
“赵国平的人。”
“这么快?”
“他们在楼下守了一夜。”
我心里一沉。妈把两个牛皮纸包摞在一起。
“副本送去恒昌项目办公室,原件我藏。”
“妈,别亲自去。”
“你脚都瘸了,还护着我?”
楼下的人开始敲门。
“林晚秋,周总让我们来接你。”
我没应声。
母亲把其中一个牛皮纸包递给我。
“你去见周明远,这个我来送。”
“不行。”
“你听我说。”她难得硬起声音,“他们要的是原件。副本在我手里,他们抢不走。”
我看着她。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为了父亲治病,为了这个家,她忍得太多了。
“妈,昨晚那张照片上写着,第七页在旧厂留过痕迹。”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她把纸包塞进布袋,起身去开门。
“当年的公章,不只一个。”
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往前挤。
母亲用肩膀顶住门,回头冲我说了句:“去东街茶馆,明远会等你。”
“妈——”
“账册先别给他。”
门被撞开的一刻,我把录音机塞进外套内袋。
母亲朝楼下喊:“我送他去!”
她这是要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被人簇拥着下楼。她右腿不好,走路一高一低,那个布包却被她抱在胸前,谁也碰不到。
我拦了辆最早班的三轮车。
“师傅,东街茶馆。”
右脚的疼一路往上传。录音机贴在胸口,随着车身一下下磕着。
到了茶馆,周明远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
桌上放着父亲的手术通知单,林小军的工作安排表,还有我那只帆布包。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
“腿还疼吗?”
“东西呢?”
“先签字,手术费我今晚就交。”
我坐下,拿起那份协议。
标题是《家庭共同财产及债务确认书》。正文很长,翻到第三页,我已经看见父亲厂子的债务被并进了我们家的名下。
“不签,明天的手术推迟。”
“你们已经联系过医院了。”
“主刀医生的床位,我可以换一家。”
我抬眼看他。
周明远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你爸年纪大了,等不起折腾。”
“所以你就拿爸逼我?”
“你最疼他们,应该明白这笔钱有多重要。”
他说得很平静,连眉头都没皱。
这些年,他最擅长把逼迫说成照顾,把算计说成替我着想。
“我约了赵国平下午来。”他说,“你把账册交给他,当年的事就过去了。”
“第七页是什么?”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
“第七页不存在。”
“可你怕了。”
“我怕你爸死在手术台上。”
我低头看协议,右脚疼得额头冒汗。
录音机的红灯还在亮。
“好,我签。”
周明远把笔推过来。
“先签字,再交账册。”
“我要带一份手术缴费单回去,给我妈看。”
“可以。”
他示意林小军去拿。
趁他转身,我把藏在袖口里的薄纸片抽出来,塞到茶杯底下。
那是我昨夜让母亲复印的协议内容。真正重要的副本,早已经不在我手里。
周明远没发现,接过单子时还在笑。
“你比以前通情达理。”
“人在屋檐下,总得低头。”
“知道就好。”
林小军拿着缴费单跑回来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发白。
“明远哥,恒昌项目办公室来电话,说收到一个加急包裹。”
周明远接过电话。
“什么包裹?”
“账目复印件。还有一张旧厂保管记录。”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周明远的手慢慢握紧。
我低头喝茶,杯底那张薄纸被水浸湿了一角。
“谁寄的?”
“门卫说,寄件人叫陈素芬。”
周明远猛地看向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也响了。
来电显示是市档案馆旧城资料室。
我按下接听。
“请问,是林晚秋女士吗?”
“是我。”
“今晚有人来查过第七页。可我们这里,根本没有第七页。”
我握紧手机,后背一层层发凉。
“他说他找的是谁留下的东西?”
电话那头翻了几页纸。
“登记人姓周。”
周明远就坐在我对面。
他听不清电话内容,却盯着我的脸,一根一根把茶杯捏出裂纹。
第9章
“你们要是今天把这份协议签了,恒昌项目以后赚的钱,一分都别想从林家拿走。”
赵国平把钢笔往桌上一放,脸沉了下来。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周明远坐在我右手边,林晓梅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只牛皮纸档案袋。
我没动。
昨晚签下的协议还压在我包里。录音机里的内容我也听了两遍,每听见一次周明远叫林小军拿回我的进货单,我就想吐。
钱是他挣的,家是他管的,我照顾几年老人、孩子,账上多几笔支出怎么了?
我以前真信这个。
“林晚秋,别给脸不要脸。”周明远转着戒指,“项目款马上下来了。签了字,你拿四十万hospital——”
“你说四十万,还是三十万?”
他没接话。
我把文件夹推到桌面正中。
“恒昌一期首批进货单,总价八十七万六。供货商是赵国平名下的兴华商贸。”
赵国平盯住我。
“你从哪儿弄来的?”
“市档案馆旧城资料室,周家这批纸箱的保管记录,全在。”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你去查我的东西?”
“你昨晚叫人查第七页,登记人姓周。”我看着他,“第七页根本没有记录。你找的是我从你账上撕下来的那页。”
林晓梅立刻把档案袋抱紧:“你少在这儿胡说。协议是晓秋自愿签的,白纸黑字,她欠我们家八万块爸的医药费,店铺本来就是婚后共同财产。”
“那你念第九条。”
她翻开文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明远一把夺过去。
第九条写着,乙方以个人名义承接恒昌项目全部前期垫资,并放弃原夫妻共同经营店铺项下权益。
“所以是你们俩伪造我的签名。”
“你签过字!”
“签的是家庭借款确认,不是这个。”我把另一份复印件放在桌上,“两边都有我的签名,区别是骑缝章和最后一段。原件昨晚就被你拿走了,这份是市档案馆留的存档底单。”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项目方负责人陈律师敲了敲桌子:“赵经理,这是什么意思?”
赵国平没回答,先问我:“你想要什么?”
“把我店的份额还回来,撤掉我签的债务确认。”
“项目还没签,你拿什么谈条件?”
“凭你老婆给我的三十七万进货款,收款账户写的是你小舅子的名字。”
我按下桌上的录音键。
周明远却更快,直接把水杯扫到地上。
杯子碎了,水淌到电线槽旁。几个人同时后退。
“林晚秋,你算什么东西?”他指着我,“爸的手术钱是我出的,晓梅替家里还了债,小军的工作也是我安排的。你不想签字可以,先把老人从医院接走!”
我早想过他会拿这个压我。
“我妈的住院费我每月转,卡里还剩六千二。爸下周手术,用的是我自己的店。”
“你的店?”他笑了,“那间门面写的是谁名字?”
“房产证是我妈的名字,营业执照是我。”
“那也是婚后——”
“店是我结婚前盘下来的。”我没让开他的视线,“你进我妈的店帮忙,账上每笔钱都有你签的收货条。我为什么记这么细?因为我信你,也怕自己糊涂。现在想想,我真是犯贱。”
林小军从门口挤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复印件。
“谁让你送来的?”周明远冲他吼。
林小军看看我,又看看林晓梅:“恒昌财务刚才打电话,说这个包裹被退回来了,寄件人要求当众核验。”
“念。”
林小军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发虚:“现存二十万四千元,是项目备用金。明远哥让我转给恒昌,说是要补材料款。可收款方是兴华商贸。”
赵国平一下站起来:“周明远,你疯了?”
“不是你让我转的吗?”周明远也站了起来,“你说先把货款过桥,项目签完就补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现在装什么?”
我抓紧文件夹,指甲陷进纸边。
这两个人平时在我面前一个谈感情,一个谈账目,真到了要担责的地方,跑得比谁都快。
会议室外响起脚步声。
何师傅推门进来,怀里夹着维修箱。
“林老板让我把旧卷尺带来。”他说,“上个月修恒昌仓库的配电箱,我拍到了临时账本。那本账里有一页写着赵总的小舅子欠周明远十二万。”
赵国平脸色变了:“老何,这儿没你说话的地方。”
“我修了二十多年线路,谁家的钱往哪儿走,不归我管。”何师傅从箱里取出旧账,“可这上面的签名是真的。”
陈律师接过去,翻了两页,递给恒昌财务。
财务只看了一眼,就拨了电话。
“兴华商贸的账户先冻结。供应商资格暂停核查。”
赵国平一把揪住周明远:“十二万也是你拿的?”
“放屁!是你说周转不开!”
“所以你拿我的钱,再给林家做假账?”
“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林晓梅急了,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收据:“这是爸医药费的收据,还有晓秋欠条!这些都能证明是她自愿拿钱!”
陈律师接过去,只看了第一张便皱眉。
“日期呢?”
林晓梅说:“都在这上面。”
“这张是今年三月,住院的是你父亲,缴费人却是林晚秋。”
她抢过收据,手忙脚乱地翻:“还有这张……这是别人替她垫的。”
“签字的是你。”陈律师把一张推回去,“林晚秋欠你八万,林晓梅替父亲缴费十三万。周明远在外面欠供应商十二万。你拿几张拼起来的收据,就想一起圆过去?”
林晓梅张了张嘴,脸色白得发青。
林小军忽然把手里另一张纸拍在桌上:“姐,这张八万欠条,是明远哥让我照着旧欠条抄的。原件上的名字不是晓秋,是晓梅。”
“你说什么?”林晓梅转头瞪他。
“爸的医药费根本没借过八万。晓梅说先立个欠条,拿到项目款再撕掉。”
“你个白眼狼!”
林小军退了一步:“我不想坐牢。”
这句话说得挺诚实。
我把三份凭证依次摆在桌上。
第一份是伪造的共同债务,第二份是周明远转移项目款的记录,第三份是赵国平让兴华商贸给周家回款的传真底稿。
“我只还原事实。”我说,“项目款怎么转、店铺份额怎么吞、欠条怎么造,都有证据。谁做的,让谁解释。”
周明远盯着我,嘴唇动了几次。
“晚秋,我们回家说。”
“不用了。”
“你把事情做这么绝,以后别后悔。”
他这句话让我笑了。
真是可笑。三天前我哭着求他给爸留手术费时,他可不是这副嘴脸。
“我后悔的是以前什么都听你的。”我拿出离婚协议,放在桌角,“这个你可以不签,协议和证据一起交法院。”
他没去碰。
半小时后,恒昌宣布终止与赵国平、兴华商贸的合作,并追索转移的项目资金。周明远被带去问话前,死死盯了我一眼。
林晓梅也没能走脱。她挪到门边时,林小军挡住她。
“姐,我爸要手术,你不能拿爸当筹码。”
“你现在知道讲爸了?”她声音发颤,“你工作是谁找的?”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林小军说,“你把我骗进去签的那些东西,我得进去解释。”
陈素芬赶到时,我正在走廊尽头收文件。
她看见我,先摸了摸我的手背。
“都结束了?”
“项目停了,店还是我的。爸的手术费,我付。”
她眼圈一下红了:“你不怨妈?”
“怨您什么?”
“妈知道他们不是一天两天起坏心。前阵子晓梅来拿你爸的病历,我就看出来了。我没拦,是想着你过得好,妈不该多嘴。”
我低头把文件袋扣好。
“妈,您早知道,还是没拿我当外人。”
她抹掉眼泪,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周明远因骗取财物、伪造协议被追究责任。林晓梅和林小军也为自己的签字承担了责任,具体判了多久,我没去看。
倒是何师傅听说爸要换院区,亲自找了个旧相识,让床位排到了手术室前面。
爸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出来时人是清醒的,他问妈店铺有没有丢。
我妈把营业执照给他看:“在,晚秋的。”
他点了点头,抬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闺女厉害。”
我鼻子一酸,赶紧去倒水。
出院后,我重新办了一遍登记。营业范围、店铺份额、账户,一项项核清。周明远留在柜台里的东西,我一件没扔,全装了纸箱,送到法院。
又过了一周,我陪爸妈搬回老宅。
老屋重新粉刷过,门框刷成深绿色。爸住东屋,妈住西屋,我的房间还留着,只是床单换成了新的。
搬家那天晚上,我整理旧账。
前面几页记着店里的油盐酱醋,后头夹着这些年的进货单、欠款和周家的开销。最后一页的边角被虫啃掉了一块。
我从柜底找到那本保下来的底账。
翻到末尾,我看见一个陌生署名。
“顾岚。”
我妈从厨房探头:“找着什么了?”
我把账页摊平。
“没谁。妈,锅里别放那么多盐,爸刚做完手术。”
我把底账收进抽屉,锁好。
窗外的蝉叫得厉害。爸在东屋喊水,妈在厨房应声,楼下新换的招牌被风吹得轻轻碰墙。
我的店,我的家,都还在。
至于这个顾岚是谁,等我查清楚再说。日子长着呢。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