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我妈的粉丝两万,没一个是真的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6:47:04

我妈七十六,退休纺织厂女工,一个人住在老房子。有天半夜我刷同城,刷到她:红毛衣,头发梳得整齐,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给阿姨点个关注"。她一天播六个小时,卖三九八的养生膏、九块九的鸡蛋、一千八的磁疗床垫。我在连锁药店做执业药师,那盒养生膏我看一眼就知道是压片糖果。有个叫小唐的男孩上门免费教她,管她叫"芳姐",签了一份协议,账号不是她的。还有个"榜一大哥"给她打赏三万七,那是一个我认识的人,或者说,那根本就是公司刷的。

1 半夜我刷到我妈在直播

我在连锁药店做执业药师,一天站八个小时,晚上回家最想做的事是把手机扔一边,洗个澡睡觉。

那天我睡不着,随手刷同城。手指划过一条,划过去了我又划回来,因为那个脸我认识,或者说我认了三秒才认出来。

我妈坐在她家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穿一件红毛衣,头发梳得特别整齐,耳朵上还戴了一对珍珠耳钉,那对耳钉是我结婚那年给她买的,她从来没戴过。

她面前架着一部手机,一个圆圆的补光灯,灯照得她脸上没有一道皱纹。她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阿姨给你们带来一个好东西,我自己吃了三个月。"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看得眼睛发酸。屏幕右上角有一个数字:在线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左下角有礼物在飘,一个爱心,一个玫瑰,还有一辆小汽车。

她在卖东西。她说"这个养生膏,一百三十八块一盒,今天阿姨跟厂家磨了半天,三九八给三盒"。她说"你们看阿姨这个精神头,就是吃这个吃出来的"。

我坐在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她面前那部手机是我三年前给她买的,屏幕右下角摔裂了一道,裂纹像一张网。她一直不肯换,说"能打电话就行",现在这部手机成了她的饭碗。

我把视频点开又关掉,来来回回看了四遍。第四遍我才注意到,她的背景不是她家客厅,是一块挂起来的红布,布上印着金色的"福"字和一个二维码。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像小学生上台念课文。她念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桌上的纸,那纸上写着字。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有点哑。她说"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我说妈你在干什么。她说"我在看电视"。

我那天晚上把她的直播看到一点半,一直看到她说"家人们晚安,明天见"。她说完这句,对着镜头摆了两下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赶什么,又像在跟人告别。屏幕黑了以后,我坐在床上,屋里只亮着手机的光,我忽然想不起她上一次跟我说"明天见"是什么时候。

我把她那一场的商品链接点开看了一遍,一共十一样,最贵的一千八,最便宜的两块九。每一样下面都写着"库存紧张",写得很小,藏在一个小红标里。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躺了十分钟没睡着,又拿起来看。

我后来把那一场回放全部下下来了,存在一个U盘里。下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留证据,可我知道我是想留着看,看她那半年是什么样子。

回放里有一段她忘词了,忘得很突然,愣在那儿三秒。三秒里她眼睛往旁边瞟,瞟桌上那张纸。看完她笑,说"阿姨老了,记性不好"。那一笑特别真,比她平时直播的笑真。

我把那三秒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我想,那三秒她是不是忽然想起自己七十六了,忽然想起自己坐在一块红布前面。

我后来问她,为什么要用红布。她说"红的好看,人家一进来就觉得喜庆"。那块布是她从旧被面上剪的,剪完的被面现在还铺在她床上,短了一角。

她说剪的时候她想了一晚上,"舍不得"。她说"那块被面是我陪嫁的,跟了我五十年"。

我把那条视频转到我自己的手机里,保存在相册的最后一张。我不敢放在前面,怕每次翻相册都看见。

那半年我没有一次问过她"你在干什么"。我每天下班回家,累得只想躺着,她打电话我就说"妈我忙,回头说"。

2 她一天播六个小时,我在药店上八个小时

第二天我去了她家。门是她开的,开门的时候她还穿着那件红毛衣,眼睛下面两个眼袋,眼白上有红丝。

我问她播了多久。她说"也不久,一天六个小时"。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说要给我煮面。

我跟着她进厨房,看见灶台边上放着半杯凉了的浓茶,茶底沉着厚厚一层茶叶。她喝这个是为了不困。

我问她几点开始播。她说"晚上七点开到一点"。她说"白天还有一场,上午十点到十二点,那是教做菜的"。

我把她手里的锅接过来放下。我说妈,你七十六了。她说"七十六怎么了,我粉丝说我看着像六十"。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得很得意,那种得意的样子我二十年没在她脸上见过。她退休以后一直是那种低着头的笑,现在不是了。

我在药店站八个小时,下班回家脚肿;她在家坐六个小时,一天卖几十单货。我心里说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家厨房的抽油烟机是九年前装的,声音大得像拖拉机,她一直舍不得换。现在她不怎么做饭了,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跟我说她把做饭的时间省下来了,"一天省两个钟头,两个钟头能播一场"。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挺得意,说这是"时间管理"。

我说妈,你以前最烦听人讲什么管理。她说"小唐教的,他说人得学会算时间"。

我在药店上班,一天经手一百多张处方,最多的顾客是老人。他们拿着塑料袋,里面装五六盒药,问我"这个能不能一起吃"。

我每天跟他们说"要按时吃药,别信那些偏方"。晚上回家,我妈在卖偏方。这个事我想起来就觉得讽刺。

她那个直播间是社区手机班教的,教的人是个志愿者,姓李,退休前在电信。李师傅说"现在老年人都玩这个,不玩就落伍"。我妈当时坐在最后一排,学得最慢,可她学得最认真,笔记本记了十九页。

她给我看过那个本子,上面写着"直播=对着手机说话""要笑""要喊家人们"。字很大,横平竖直,是她的字。她写到"家人们"三个字的时候,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画了一个小太阳,她自己解释说"这是个好词"。

她的手机号是我给她办的,套餐一个月三十八,流量两个G。播视频要用流量,她不知道怎么连WiFi,就一直用流量,超了再充。

有一次她一个月充了三次流量,花了一百二。她说"这个钱不能省,一卡人家就看见你卡"。她算得很清楚,卡一下掉粉,掉粉少卖货。

我给她把WiFi连上了,教了她三遍。第四遍她又问我"这个盒子是干什么的"。她记不住,可她记货记价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粉丝里有一个是原来纺织厂的同事,姓孙,两人二十年没见了。那个人在弹幕里打了一句"你是赵桂芳吗",我妈看见了,愣了半天,说"是我"。

下了播她给孙姨打了电话,两人说了四十多分钟。她说"我这两万个粉丝,就这一个是真的"。

她在食堂门口等我那回,是我午休的时候。她拎着两个饭盒,说"我做了红烧肉,你带回去给朵朵"。我说你怎么不打电话。她说"打了三个,你没接"。

我掏出手机看,三个未接。她说"我知道你忙,我就在门口等"。那一天她等了四十分钟。

3 三九八的养生膏,我看一眼就知道是糖

她把那盒养生膏拿给我看,从柜子里抱出来一整箱。盒子是暗金色,正中间五个大字:"御方固元膏"。

我拆了一盒,里面是一板一板的压片,褐色,圆片,跟润喉糖一样大小。我看了一眼盒子背面的小字,那上面写的是"压片糖果"。

我问她这个多少钱进的。她说不是进的,是厂家寄来的,卖出去一单她抽十五块。她说"一天卖三十盒,我一天能挣四百五"。

我算了一下:一盒三九八,三盒。这个糖我在批发网上见过,一盒的成本不到八块。卖三九八,抽十五。她把话说完,我手里的盒子被我捏皱了。

我说妈,这个是糖。她说"人家说是膏"。我把背面那行字指给她看,她凑近了看,看了半分钟,说"这字太小了,我哪看得清"。

她说"人家小唐说了,这个卖得好,好多老人都吃"。她说完把盒子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码好,一盒一盒码得很齐。

盒子上印着一行小字:"本品为普通食品,不能替代药物"。那行字只有米粒那么大,颜色是浅灰的,印在金底上几乎看不见。

我拿手机拍了照,放大,放大到模糊,才看清那一行。我拍了三张,存进相册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那文件夹里原来只有朵朵的疫苗本照片。

我妈说这个膏"能降三高、能通血管、能治失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的词跟药店里那些推销员一模一样。

我说妈,你要是真信这个,你把我给你买的降压药停了试试。她愣了一下,说"我哪能停,那个是正经药"。

她这句话说得特别顺,说明她心里清楚。她不是被骗了,她是知道这是糖,还在卖。这个认知让我比她被骗还难受。

她把那盒膏拿给楼下的张姨看,张姨吃了两个月,跟我说"我这个腿轻快了"。我不敢跟张姨说这是糖,我怕她跟我妈翻脸,也怕她回去跟她儿子吵。这件事我拦不住,我能拦的只有我妈一个人。

那盒膏的说明书上还印着"古法九蒸九晒",印得很有讲究。我在药店见过太多这样的盒子:琉璃瓶、宫廷风、贴着"传承百年"。这些东西不靠药效卖,靠的是老人对"有人管我"的那点指望。

我在药店见过一个老先生,拿着这个牌子的膏来问"这个能不能代替降压药"。我把盒子翻过来指给他看那一行小字,他戴上眼镜看了半天,说"这不是骗人吗"。

他把那盒膏放在柜台上,站了一会儿,说"我闺女给我买的,她说这个好"。他说完又拿回去了,说"拿回去给她看看"。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把那盒膏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我站在柜台后面,忽然想起我妈那箱膏,也是这么抱着的。

我在药店给顾客拿药的时候,会想起她卖的那个膏。两件事摆在一起,我总觉得像两条路:一条是吃三个月的糖,一条是吃三十年的药。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问我"你说这网上卖的东西能不能买"。我说不能。她说"我闺女也说不能,可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干"。

那盒膏现在还在她的柜子最里面,压在一堆旧衣服底下。她说"留着当个教训"。她说"我一看见这个盒子,就想起我那一天说的话"。

我说扔了吧。她说"不扔,留着"。她说"人得有个东西提醒自己"。

4 快递箱堆满她家客厅

她家客厅我太熟了,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原来那张方桌上摆着针线盒、老花镜、一个搪瓷缸。现在方桌没了,换成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补光灯、手机支架、一个小风扇、一叠打印出来的"话术"。

沙发后面堆着快递箱,堆到窗台那么高。我数了一下,大概四十多个,有的拆了一半,有的没拆。箱子上的快递单我看了几张,发货地都是同一个县。

她跟我说"这些都是退货"。她说"退货的我要一个一个登记,再寄回去,厂家说三天内不寄就不给退"。

她说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登记退货,再打包,再做饭,十点开播。她说"我一个人弄不过来,小唐有时候来帮我"。

我在那堆箱子里站着,忽然看见一个箱子上贴着我女儿朵朵的名字。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给朵朵买的裙子,直播间抢的,十九块九"。

她说她一个人搬不动,是楼下修车的老陈帮她搬的,一次十块。老陈说"老太太你这是做买卖啊",她说"挣点零花"。

有一箱没拆的,她让我帮她看是不是坏了。我拆开,里面是一堆塑料手环,颜色花,说是"能量手环",能"调节磁场"。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就是个塑料圈,成本估计一块钱。她卖九十九一个。她说"卖得挺好,一上架就抢光"。

她说"抢光"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发亮。我忽然明白,她要的不是钱。她要的是"抢光"这两个字。

她那堆箱子里有一箱是空盒子,一箱是赠品,还有一箱是"赠品没送出去要自己赔"的东西。她说"厂家说赠品要签收,签收了退货就得自己补钱"。

我给她算了一笔账,算了半个小时。这些箱子占着她家一半的客厅,退货要贴运费,六箱退不掉就是三百多块,加上赠品赔付,她这个月等于白干。

她听完,坐在箱子边上没说话,坐了一会儿说"那我下个月多播两场"。我那一刻真想把她手机扔了,可我看见她的手在抖,就没扔。

那些退货的箱子我帮她整理了三天。三天里我贴了四十七张快递单,写了六次要退款的说明,被厂家客服拉黑了一次。

客服的话我记下来了:"亲,赠品已签收,不支持退。"我问赠品是什么,她发来一张图,是一包纸巾。一包纸巾,赔了二十块。

我把这些话都截图存下来。我妈在旁边看着,说"你别生气,人家也是干活"。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还去给我倒了杯水。

那些箱子里有一箱是她的"样品",每样只留一个,她说"留着让粉丝看实物"。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她柜子里,一盒没动。

她后来把那一箱样品送给了收废品的老李,说"你拿去卖塑料吧"。老李称了一下,六块二。

那些快递单我一直留着,装了半袋。她说"留着干什么,占地方"。我说留着是证据。她说"证据能当饭吃?"

我说不能。她说"那就扔了吧"。我没扔,我把它们放在阳台上那个铁皮柜里,跟补光灯放一起。

5 那个叫小唐的男孩,管我妈叫"芳姐"

小唐第一次来我家是我碰上的。那天我提前下班来接朵朵,进门看见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孩坐在沙发上,白T恤,头发染了一点黄,正拿着我妈的手机帮她调镜头。

我妈介绍,说"这是小唐,做短视频的,来教我"。小唐站起来,特别客气,说"姐你好,我是银龄星计划的,我们专门帮叔叔阿姨做直播"。

我说你们收钱吗。他说"不收费,纯扶持,我们公司做公益"。他说"阿姨有粉丝基础,我们帮她涨粉,卖货有分成,阿姨拿大头"。

他管我妈叫"芳姐"。我妈应得很自然,应完还笑了一下,说"人家小唐说我上镜"。

他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站在门口看他下楼,看了很久。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天晚上我问她,这个小唐来了多久。她说"两个多月"。她说"他每周来两趟,帮我搬箱子、教我说话、还给我买过一瓶药,我嗓子哑了"。

小唐第一次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束花,塑料包装,九块九那种。她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摆在桌角,摆了一个月才扔。

他还带了一个本子,把她每天要说的词写下来:"家人们""宝宝们""阿姨不图挣钱"。他说"姐你照着念,念熟了就不用看"。

我妈不识几个字,念不下来。小唐就一句一句教,教了七八遍,教到她会为止。她说"这孩子有耐心"。

我后来才知道,小唐手里有六个老人,他一天跑三家,每家待一个钟头。他一个月挣三千五,提成另算。

小唐管她叫芳姐的时候,会微微弯一点腰,声音放软。他跟我说话就正常,跟他领导打电话就又硬又快。我听过一次,他在楼道里说"那老太太好哄,一说涨粉就来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我在门后。我站在门后,手里拎着一袋苹果,那袋苹果是我买给我妈的。我把苹果放在门口,没进去,下楼走了。

第二天我妈打电话说"苹果是你买的吧,真甜"。她说"小唐今天又来了,帮我调了灯"。我没接话,我听着她那边的声音,觉得离她很远。

小唐有一回在我家吃饭,我妈给他做了四个菜。他吃得很快,吃完说"姐你妈手艺真好,我妈做的没这个味"。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妈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以后,我妈把剩下的菜都装了一个饭盒,让我给他带。我说他不缺这个。她说"人家孩子在外头,不容易"。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谁对她好一点,她能记十年,还得还回去。她这半年被人叫了几声芳姐,就把人当成亲人了。

小唐后来去了另一家公司,还是干这个。我在小区门口见过他一回,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补光灯。他看见我,点了下头,骑走了。

我妈那天正好在旁边,说"这孩子瘦了"。她说"他也不容易"。我说妈,他还带着别的老人播。她没说话。

小唐教她的时候,她学得特别认真,小唐说什么她都点头,点得很用力。她那一辈子跟人学东西,都是这个样子。

她年轻时学开织机,师傅骂她,她也是这么点头。她这个人,只要有人肯教她,她就觉得人家是好人。

6 我妈签了一份协议,账号不是她的

那份协议是我在她抽屉里翻到的,跟老年证、医保卡放在一起,折成四折,边上还压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着每天卖了多少单。

协议一共三页,标题是"银龄达人内容合作协议"。我一行一行看,看到第四条的时候,背上一凉:账号所有权归甲方。

第五条写的是"乙方账号及肖像,甲方有权在合作期内及合作终止后继续用于商业宣传"。我问她这个"继续"是多久,她说"小唐说不长"。

第七条是违约金:二十万。我看到这个数字,把纸放在桌上,手在上面按了一下,怕它飞起来。

我问她签字之前看过吗。她说看过。她说"小唐给我念了"。她说"我认字,可那些字我认不清"。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看他一个年轻人,跪在这儿给我讲半个钟头,我就签了。"

协议的甲方写着"××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地址在市里一个写字楼的十七层。我上网查了,那个地址还注册了另外五家公司。

第四条原文是:"乙方账号的所有权、运营权及收益分配权归甲方所有,乙方仅享有约定比例的分成。"我妈在下面按了一个红手印。

第七条的违约金是二十万,后面括号里写着"含前期投入、账号孵化成本及预期收益损失"。这个算法,我一个药师看不懂,我妈更看不懂。

她说小唐给她念的时候,念到违约金那一条,"就念得快了点"。她说"我当时想,我一个老太太,能赔什么"。

那份协议一共三页,最后一页是签字的地方。我妈的名字写在上面,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画,像她年轻时填工时单那样。名字下面按了一个手印,红的,按得有点歪。

我把协议复印了一份,装进文件袋,文件袋上写了一行字:妈的合同。写完我把笔放下,忽然觉得这个"妈"字,写得有点陌生。

小唐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姐,这份合同对芳姐是好事,我们公司给她买流量。"现在我想起来,流量是买给账号的,账号是公司的,她本人只是一个镜头前的人。

我把合同拿给我同学看,他看完说了一句"这个违约金条款有瑕疵,写的是预期收益,法律上不好认定"。

他说"你们可以主张合同显失公平,也可以主张欺诈,但你要有证据证明他们欺骗了她"。他说"最硬的证据,是那个托"。

他这句话给了我方向。我那天晚上在电脑前面坐了三个小时,把她的后台数据导出来,做成一张表,按小时排。

协议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我妈自己写的字:"签了,一个月能挣四千。"她写完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给朵朵"。

那行字是她写给小唐看的,还是写给自己看的,我不知道。我把那一页翻过来看了很久,看见那一行字下面还有一道横线,划得很重。

她说签字那天,公司给她泡了一杯茶,是用纸杯泡的,茶叶是散装的那种。她说"人家还挺客气"。

她说"我一辈子没进过写字楼,那天进去,地毯软软的,我走路都不敢用力"。她说"我心里想,这地方真体面"。

7 榜一大哥"老周不老",打赏了三万七

她给我看她的打赏记录,说"你看,有人喜欢我"。她的手机里有一个榜,第一名挂着一个头像,一朵荷花,昵称"老周不老"。

她说这个人"天天来,天天刷,我一开播他就来,一下播他就走"。她说"我三个月,他给我刷了三万七"。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飘。我说妈,三万七是他给你的。她说"我知道,我提出来过,平台抽三成,我到手两万多"。

我说你收一个陌生老头两万多块钱。她说"他不是老头,他说他六十八,比我小八岁"。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我让她把这个人点开。她点开,那个号里没有任何作品,没有一条动态,只有头像,还有就是给我妈刷礼物的记录,一条接一条,整齐得像有人在抄表。

她说那个人的头像是一朵荷花,"开在池塘里那种,粉的"。她说她每次开播,那个荷花就进来,进来先发一个"早上好芳姐"。

她说有一回她嗓子哑,那个人连着刷了十个"润喉糖"礼物,一个五块。她说"我心里热乎"。

我问她,"热乎"这个词,她上一次用在什么时候。她想了想,说"你爸还在的时候,他冬天给我买烤地瓜"。

我妈这个人,一个月花不到两百块,买菜要等到下午收摊。她把两万多块钱收下了,还说"心里不得劲"。她心里那杆秤,跟我们现在的不一样。

那个"老周不老"刷的第一笔是一块钱,一个"小心心"。我妈说那天她刚开播,一个人都没有,屏幕上一个心飘过去,她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我以为没人看我"。她说她一晚上就守着那一个心,说了两个钟头的话,说到嗓子哑。那天以后,那个荷花头像每天来,每天刷,一天不落。

我妈把那天的日期记住了,九月十七。她说"那天我第一回觉得,我这个老婆子还有用"。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她那个号有一个"粉丝团",八十九个人,一个月交六块。她说"这些人最铁,一来就说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自家亲戚。

粉丝团里有个人叫"兰姐",五十九岁,退休前在银行。她给我妈寄过一条围巾,自己织的,寄来的时候用报纸包着。

我妈把那条围巾围了一个冬天。她跟我说"这个兰姐,说话有水平"。我后来查了,兰姐也是那家公司的"签约达人",在另一个号上播。

那个"粉丝团"里现在还剩多少人,我不知道,群散了,号也注销了。八十九个人,一个六块,一个月五百多。这个数她记在账本上,记在一个"团"字后面。

她给这八十九个人每个人都回过一句"谢谢支持"。她说"人家花钱买的是个面子,我得给"。

她给那个"粉丝团"的八十九个人,一人发过一句"晚安"。她说"我得让人家觉得,我这个人是活的"。

她说"我发完这些,手都酸了"。她说"我自己的老头子在的时候,我都没跟他说过一句晚安"。

8 我妈开始等人,等到晚上十一点

从那天起,我发现她开播的时间变了。原来是七点,后来变成六点半,再后来六点就开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他说他六点下班,六点能赶上我第一波"。她说"他要是赶不上,就一直在直播间等着"。

有一天她十一点还没下播。我打电话,接了,声音很小,她说"我马上,他还在,我不能先走"。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她那边的声音,屏幕里有音乐,有别的老人说话,还有她的笑。她那种笑,是我没听过的,客气,带一点讨好。

那天她下播以后给我回了电话。她说"今天他刷了一个三千的礼物,我拦了,他没听"。她说"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说妈,他刷礼物你觉得过意不去,那你卖货的时候呢。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不一样,那个是生意"。

她十一点还没下播那天,我在电话里听见她说"家人们,阿姨再陪你们聊十分钟"。那个十分钟,她说了四遍。

她说"再聊十分钟"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劈了,尾音发虚。我看了一眼表,那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我第二天去她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板含片,吃了半板。旁边是一杯凉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油。

她说"我这嗓子,一个月哑了三次"。她说"小唐说得养养,可他也没办法,人家那个大哥天天来"。

她开始给自己定规矩:每天六点开播,十一点半下播,中间不吃饭,只喝水。她说"吃饭会困,一困就说错话"。

有一次她真的说错话了,把"九块九"说成"九十九"。她赶紧改,说"阿姨嘴笨,是九块九"。下了播她给我打电话,说"我今天说错了,人家会不会觉得我骗人"。

我说妈,那个东西本来就不该卖。她说"你别老说这个"。她把话题岔开,问我朵朵的作业写完没有。她这辈子躲事的方式,就是岔开话题。

她开始按时开播,是因为公司有一个"时长考核":一个月播满一百八十个小时,才给"扶持流量"。她算过,一天六个小时,刚好。

她算这个算得特别准,写在纸上:6×30=180。她在后面画了一个勾,勾画得很长。

她说"我这个月刚满,人家给我推了一波流量,一天涨了两百粉"。她说"那两天我高兴得睡不着"。

她睡不着,就接着播。白天播完,晚上还播。她说"流量来了不能浪费,一浪费就没了"。

她那半年几乎没出过门。买菜是早上六点去,去得最早,摊主还没摆齐。她说"这个时候人少,快"。

她说"我不愿意碰见熟人,人家问我最近干什么,我说不上来"。她说"我总不能说我卖货"。

她把开播的时间定在六点,是因为小唐说"六点是下班时间,人多"。她说"我这个岁数,还得算下班时间"。

她说"我这辈子上了三十年班,都是听铃响。现在我改成听手机响"。

9 她要跟榜一大哥见面,瞒着我

她是瞒着我去的。我是从她的微信里看出来的,她不会删聊天记录,她连怎么删都不会。

那个人发的是:"芳姐,我到你那边了,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那个茶馆,我请你喝茶。"我妈回的是:"我不太方便。"

那个人又发:"我带了点我们老家的核桃,给你尝尝。"我妈回:"那……我十点过去。"

我拿着她的手机,坐在她家沙发上,看了这三行字。她在厨房切菜,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我那天晚上没跟她翻脸。我说妈,明天我休息,我陪你去买菜。她说"我明天有事"。我说什么事。她说"见个朋友"。

她说完就去洗碗了,碗洗得特别响。

她跟我说"见个朋友"那天,穿的是那件深蓝的旧外套。我在门口看着她,她有一绺头发没梳好,白的,翘着。

我本来想叫住她。我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路上小心"。她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有点慌。

她走了以后我在她屋里坐了一会儿。她屋里有股味道,是药味混着香皂味。桌上摆着三个药盒,早中晚,分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到,我妈这辈子,没跟任何一个男人单独喝过茶。我爸走了五年,她五年没穿过那件红外套。

她那件红外套是我爸在世时给她买的,买了十几年,她只穿过三回:一回是过年,一回是我结婚,一回是我爸的追悼会。

她去见那个老头那天穿的就是这件。我知道这件衣服对她意味着什么,所以我没拦。我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看见她走两步就理一下衣角。

我回屋,坐在她的沙发上。沙发扶手上有一块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我摸着那块补丁,忽然觉得我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给自己打补丁。

她去见那个老头之前,把我给她买的那对珍珠耳钉戴上了。那对耳钉是我结婚那年买的,一百八十块,她一次都没戴过。

她说"我不戴,太扎眼"。可是那天她戴了。我从后面看见她耳朵上的光,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走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布包,包里是她自己做的酱菜,装在一个玻璃瓶里。她说"人家给我刷了那么多,我总得带点什么"。

那瓶酱菜她做了三十年,配方是她自己的。她给我爸做过,给我做过,现在给一个直播间的陌生人做。

那瓶酱菜她做了两个小时,切得很细,装了满满一瓶。她说"人家城里人吃不到这个味"。

她给我留了一小碟,我尝了一口,很咸。她说"咸才下饭"。她说"你爸就爱吃这个,一顿能吃半瓶"。

她瞒我的时候,一定想过我会生气。她知道我最烦她自作主张。可她还是要瞒,因为她觉得这辈子没自己做过主。

她说"我这辈子,什么事都是别人替我定:厂里定,你爸定,你定。这一回是我自己定的"。

10 见面那天,我在茶馆里坐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先到了那个茶馆。就是小区西门那家,玻璃门上贴着"茶位五元",里面几张桌子,塑料椅子。

我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背对着门,戴了口罩,点了最便宜的一壶茶。茶是袋泡的,泡出来颜色浅。

十点整,我妈进来了。她换了那件红外套,头发梳了,嘴唇上有一点颜色,是她从来没涂过的那种。

她坐下不到两分钟,一个男人进来了。个子不高,头发染黑,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核桃。

他坐下第一句话是"芳姐,你比镜头里年轻"。

我妈笑了。她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她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扣着包。

茶馆的老板认识我妈,进门喊了一声"赵姐",说"今天怎么来了"。我妈说"见个朋友",声音有点不自然。

那个男人进来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里面,像在确认是不是走错了。他看见我妈,才笑出来。

他坐下以后,两只手放在桌上,一只手抠着另一只手的虎口,抠得很用力。他紧张,我妈也紧张。

茶上来的时候,他抢着倒,倒的时候手抖,茶水洒了一桌。他连着说了三个"不好意思"。

茶馆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茶位五元,谢绝自带"。我妈进门的时候,先看了看那张纸,才推门。她这辈子进过的店不多,进门前总要先看看规矩。

那个老头坐下以后,把核桃袋子放在桌子中间,说"这是我家树上结的,今年结得多"。他把袋子往前推了一下,推到我妈手边,我妈没动。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后面听着。我听见我妈笑了两次,一次是他说"你比镜头里年轻",一次是他说"你唱那段我听了三遍"。那两次笑,都不是客气,是真的。

茶馆里那个老板后来跟我说,那天他看见我妈和那个老头,就觉得像两个老同学见面。他说"两个人都不自在,都装得很自然"。

他说那个老头走的时候,把茶钱结了,多给了二十。他说"他不让找零,说'给大姐买包烟'"。

出门的时候,那个老头想扶我妈的胳膊,手抬起来了,又放下了。他最后只是把门推开,站到一边,让我妈先走。

茶馆的桌子上有一层塑料桌布,桌布底下压着几张菜单。我妈坐下的时候,把包放在桌布上,压住了半边菜单。

那个老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挪开了,怕碰着她的包。他们两个人坐在那儿,像两只互相试探的麻雀。

我在茶馆坐了四十分钟,那壶茶我一口都没喝。茶凉了,我把茶叶捞出来放在纸巾上,看见那茶叶碎得像锯末。

那个老板收我五块,找我一块,是硬币。我把那块硬币一直放在口袋里,回家才想起来。

11 那个老头说,他老伴走了三年

我在那儿坐了四十分钟,听他们说话。他姓周,六十八,退休前在县农机站,老伴走了三年,一个儿子在外地。

他说"我一个人在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他说"我每天就等着你那场直播,你一说'家人们',我就觉得屋里有个人"。

我妈没有说话。她把那袋核桃往他那边推,说"你留着吃"。

他说"芳姐,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他说"我给你打赏,你别有负担,我退休金五千,花得起"。

我妈说了一句,我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你别刷了,我心里不得劲。"她说"我卖的那些东西,我自己都不吃"。

那个老头愣了一下,说"你也不吃?"

他说他老伴是胃癌走的,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他说那八个月他天天在医院,学会了打流食、擦身子、换尿袋。

他说"我老伴走了以后,我在家待了半年,不出门,饭也不想做,一天吃两个馒头"。

他说"后来我儿子给我买了个智能音箱,我跟它说话,它不搭理我,就会说'我在'"。

他说到这儿笑了,笑得很难看。我妈没笑,她把包上的扣子一直拧。

他说他老伴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手是凉的。他说"我那时候才知道,人走了,手会先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声音不高,茶馆里放着音乐,我得侧着耳朵听。我妈听完,把桌上的一张纸巾推给他,他没要,说"我没事"。

他说"芳姐,我不图别的,我就图每天有个准点儿,六点一到,我能看见你"。这句话说完,我妈低着头,手指在包上停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我妈看,里面是他老伴的照片,一张黑白的,一张彩色的。他说"我怕时间长了记不清,就带着"。

我妈看了很久,说"你老伴长得善"。他说"是,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说完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着。

他说"芳姐,我不是要找个替代,我就是想有个人,能听我说说她"。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我说多了"。

他从茶馆出来的时候,我妈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步远。到路口,他说"芳姐,我送你到楼下"。我妈说"不用,我自己走"。

他站在路口,看着我妈走远。我坐在茶馆里,隔着玻璃看见他站了很久,直到我妈拐过弯,他才转身。

他说"我不是找老伴,我是找个说话的人"。他说"我知道人家看不上我,我一个县里的老头子"。

我妈说"你别这么说"。他说"我说的是实话"。他说完把茶杯端起来,端得很稳。

12 直播间两千人,没有一个人是我

我回去以后,用自己的号进了她的直播间。我把名字改成"棠棠",头像换成一张风景照,她没认出我,还在里面念"欢迎棠棠"。

我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屏幕上的我妈脸被补光灯照得很白,口红涂得比平时红,说话的腔调我从没听过,又快又亮,每个字都带着笑。

弹幕一直在滚:"阿姨好""阿姨今天精神真好""三九八那个还有吗"。有几个人一看就是托,一个说"我买三盒了,效果真好",另一个马上接"我也买了,真管用",句式一模一样。

我数了一下,有个号连着发了二十三条"家人们冲",每条只差一个字。还有个号只发"666",从头到尾没停过。

我妈在屏幕那头说"谢谢宝宝,谢谢宝宝们"。她一口一个宝宝。她这辈子没叫过我宝宝,她叫我"死丫头""小棠""你这孩子"。

有个观众问"阿姨平时一个人住吗",她说"一个人住,我儿子……我闺女上班忙"。她说"我闺女在药店,是药师,她懂这个,她也让我吃"。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这句,手一下攥紧了。我没让她吃过那个东西,我连那盒东西都没见过。

我退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显示她这一场的在线人数:两千三百六十四。两千三百六十四个人在看我妈,没有一个人是我。

她直播间里有个规矩,是那个公司定的:每场必须念三遍"家人们",每十分钟提一次"关注",一场要说五次"库存不多了"。

我数了,她一场念了四十七遍"家人们"。四十七遍,六个小时,平均八分钟一遍。

她下播以后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用手指着水杯。我给她倒水,她喝了半杯,说"明天还得播"。

那些"家人们",我后来在后台看到画像:六十岁以上的占七成,女性六成,多数是三线以下城市。她们跟我妈是一路人,在互相取暖,也在互相掏钱。

我在她直播间里待了半个小时,看见她说了三遍同一个故事: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一个人看四十台织机,一个班走十七里路。这个故事她讲过给我听,讲过给邻居听,现在讲给两千个人听。

每讲一遍,弹幕就刷一遍"阿姨辛苦""不容易""致敬劳动者"。她讲第三遍的时候,还是那个腔调,还是那个停顿,可我知道她自己都听腻了。

我在里面待到最后,看见有一笔打赏进来,五十块,备注写着"给阿姨买点好吃的"。我妈念了那个名字,说"谢谢宝宝,阿姨不缺吃的"。

我退出来,坐在沙发上,眼泪掉下来。我哭的不是她挣钱,是她不缺吃的这句话——她一个人在家,一顿饭常常是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我后来去她直播间买了一次东西,买的是九块九的鸡蛋。我付了钱,等了六天,鸡蛋到了,三十个,破了九个。

我拍了照,想投诉,最后没投。我把鸡蛋煮了,剥开一个,蛋黄很浅,闻着有点腥。我妈吃了一个,说"这个鸡蛋不好"。

她说"我知道不好,我也卖"。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我说妈,那你为什么还卖。她说"人家厂家给的钱多"。

我买那九个鸡蛋破了以后,我妈说"破的也能吃"。她把破鸡蛋打在碗里,挑了壳,炒了一盘。她说"这个鸡蛋颜色浅,是散养的"。

我说妈,散养的鸡蛋不会破成这样。她说"路上颠的"。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说不通,低头炒鸡蛋。

我在她的直播间里看见一条弹幕:"阿姨你女儿呢,怎么不来陪你播。"我妈看见了,说"我女儿忙,她要上班"。

那条弹幕的人又打了一句"当妈的都这样"。我妈笑了笑,说"是"。

13 我妈晕倒在镜头前

出事那天是星期五,我在药店盘点,货架搬了一半,手机响了,是她邻居王姐打来的。

王姐声音是抖的:"晓棠你快回来,你妈在直播,坐着坐着就歪下去了,人都滑到椅子下面了。"

我打车回去,一路上手在抖,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地址,他看了一眼我的脸,没再说话,把车开得很快。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右边歪着,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一只手还搭在桌上,桌上那盒养生膏被她碰倒了,压片撒了一地。

补光灯还亮着,手机还在播,屏幕上弹幕在刷:"阿姨怎么了""演的""这个流量密码拿捏了""塌房了家人们""前面那个说演的你有没有良心"。

我冲过去把她扶起来,喊她,喊了三声她才睁眼,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我把她半抱半拖到沙发上,抓过手机,那个界面我没用过,我胡乱点,点到一个红色的"结束直播",按了两下,屏幕黑了。

黑屏以后屋里特别安静,只剩下补光灯的风扇声。我抱着她,喊"妈,妈",她的手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布里。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跟着上去,她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播。"

我说不播了。她说"关了没"。我说关了,全关了。她才把手松开,手松开的那个瞬间,我看见她手心里全是汗。

她倒下去之前那几分钟,直播回放里有。她先是拿手撑了一下桌子,撑了两次,第二次没撑住。

有个弹幕说"阿姨脸色不对",下面立刻有人回"别带节奏,人家演得好"。从她歪下去到有人喊,中间隔了二十一秒。

那二十一秒里,弹幕还在刷礼物,一朵玫瑰,一个爱心,一个小汽车。礼物她知道吗,她那时候已经不知道了。

我到现在记得一个细节:她歪着的时候,右手还搭在桌上,护着那盒养生膏,怕它掉地上。

救护车到楼下的时候,我抱着她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她抓住门框不撒手。她说"手机,手机"。我说手机我拿着。她才松开。

在车上,她的手指一直在动,像在点屏幕。我把她的手握住,她就安静下来,眼睛看着车顶。

急诊的灯很亮,她被推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脚上还穿着那双拖鞋,拖鞋底磨得只剩一半,是我三年前给她买的。

我站在急诊门外的走廊上,手里拎着她的包,包里有纸巾、钥匙、两盒药,还有一板含片,吃了半板。

她倒下那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毛衣,是她自己织的。毛衣的袖口有一处脱线,她一直说要补,一直没补。

那件毛衣后来被剪开了,医生要给她做检查。剪的时候护士问"这个衣服要不要留",我说留。我把它装进袋子里,带回家。

我把那处脱线补上了。我从来不会织毛衣,我在网上看了一个视频,学了四十分钟,补得歪,可补上了。

她被抬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拖鞋掉了一只。我捡起来,装进包里,那只拖鞋后来一直在我包里,直到她出院我才拿出来。

那只拖鞋现在还在她家鞋柜里,跟她另外三双鞋摆在一起。她说"这双穿着最舒服"。

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她有多轻。她一米五八的人,轻得像一袋面。我这半年每天见她,没觉得她瘦。

我后来看了她的体重记录,是小唐帮她记的那张纸上写的:九月一百零八斤,十二月九十六斤。

14 弹幕说她是演的

在急诊室外面等的时候,我打开手机,进了她的账号。最新那条视频下面挂着直播回放,评论区已经几百条了。

最上面一条点赞最多:"老太太演得挺像,就是穿帮了,倒下去的时候还护着手机。"下面有人回"现在都这样,不演没人看"。

还有一条写着:"一千八的床垫买了就退不了,我家老人已经上当了,找谁说理去。"底下有人跟:"找平台,平台不管。"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条,写着"我妈也这样,天天播,我管不了"。发这条的人头像是一个小孩,看着像幼儿园的照片。

还有人说"这老太太一天播六个小时,赚得比我们上班多",下面有人算账,说"一场三百单,一单抽十五,一天四千五"。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把这些话一条一条看完,看完手指发麻。我妈一天挣四百五,我一天站八个小时挣两百八。可她现在躺在这里,血压二百。

护士喊家属,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墙。

有一条评论我截图了,写着"这老太太一天六个小时,比我上班还敬业,可惜身体不行,建议换个年轻的演"。

还有一条写着"我买过她的膏,吃了三盒没用,找她退,她说厂家不退"。这条下面有人回"老年人带货就这样,别买"。

我把这些评论给我同学看了一眼,他说"这种东西平台该管,可你妈这种个人号,不在重点治理范围里"。

我问他那我怎么办。他说"两条路,一条是投诉举报,一条是把你妈劝住"。他说"第二条更难"。

我把评论区关了,又打开,又关,来回三次。后来我不关了,我一条一条看,看到最后,我发现我竟然能理解那些说话难听的人。

他们买过东西,退了没退成,他们的妈也被这种直播间围着,一天六个小时。他们骂的不是我妈,是这半年里所有的"芳姐"。

有一条评论我记住了:"我妈也在播,我骂过她,她说'我不播没人跟我说话'。"这句话下面,有三千多个赞。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最后是十二万。一个老人晕倒,十二万人看。这个数字我到现在记得,因为它比她最好的那条做菜视频多了十倍。

有人把那段剪成了十五秒,加了一个"高能预警"的字幕,配了一段紧张的音乐,发在别的平台。那条播放三十多万。

我妈出院以后有人上门,说自己是"自媒体",想采访她,说"阿姨你这个故事能火"。我把人挡在门外了。

我后来找平台投诉了那条回放,理由是"侵犯隐私"。平台回了一封邮件,说"已下架"。我点开链接,链接还在,只是不能播了。

那条剪辑版的十五秒还在别的地方转,转了很多次。我举报了三次,两次没回音,一次回"已处理"。

那些骂她的人里面,有一个后来私信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妈是真的病了"。

我回了"没事"。他说"我妈去年也这样,我没拦住,现在她瘫了"。他说"我不是骂你妈,我是骂我自己"。

15 医生说,她血压二百

急诊医生姓何,四十来岁,说话很快,一边翻片子一边问我:"平时有高血压吗,吃什么药,多久没测了。"

我说有,吃药,她自己测,她说测的都正常。他把化验单转过来给我看:"高压二百,低压一百一十,这叫正常?"

他说"这个年纪,这个血压,随时可能脑出血"。他说"她不是突然病的,她是慢慢熬出来的"。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缺觉,情绪兴奋,久坐不动,这三样占齐了"。他说"她一天睡几个小时"。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以为她晚上十点就睡了。他抬了一下头,说"你是她女儿?"我说是。他没说话,把病历写下去。

写完了他说:"我上个月接了一个,七十三岁,也是做直播卖保健品的,播到凌晨三点,脑梗,现在右边身子还不会动。"

他说"你们做子女的,得管"。他说这话没有责备的意思,可我站在那儿,脸一阵一阵发烫。

他给我开了三种药,一种降压,一种稳心率,一种改善睡眠。他说"这个睡眠的药先吃两周,别停"。

他说"她这个情况,最怕情绪波动"。他说"老年人做直播,图的是热闹,可那个热闹是拿命换的"。

我问他能不能开个证明。他说"什么证明"。我说"证明她不能再做这个"。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给你开诊断证明,剩下的得你自己拦"。

那张诊断证明我复印了三份,一份放在她家桌上,一份给社区,一份自己留着。

何医生写完病历,抬头问我:"她一个人住?"我说是。他说"一个人住,白天没人看着,最危险"。他说"这次算是运气"。

他说"你妈这种情况,我建议做个脑血管的检查,别等出事"。他给我开了单子,我拿着单子去交费,交费窗口前排了七个人,都是老人。

我站在队伍里,前面一个老太太在问"这个能不能走医保",收费员说了三遍"不能"。她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零钱。

轮到我,我交了九百八。我想起我妈卖膏一天挣四百五,这九百八,她得播两天。这个算法让我站在窗口前愣了半天。

她住院那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守夜。药店的同事替我顶了三个班,我跟他们说"我妈住院",他们就说"你去吧"。

夜里病房很静,隔壁床是个七十岁的老头,一直在咳。我妈睡着的时候,手还抓着被角,跟她直播时抓桌角一样。

有一晚她醒了,看见我趴在床边,说"你回去睡"。我说我不困。她说"你不困,你眼睛都睁不开"。

她说完伸手摸我的头,那只手抬到一半就落下来了,抬不动。我赶紧把头凑过去,她的手落在我头发上,很轻。

何医生查房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你妈这个血压,是被气出来的,也是被熬出来的"。他说"两样占齐了"。

他说"你回去把她的作息改过来,晚上十点必须睡"。他说"她要是不肯,你就告诉她,再播下去,瘫了以后连播都播不了"。

她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一共花了七千三。我用的是我攒的那笔钱,本来是准备给朵朵报个补习班的。

她在门口等我,坐在轮椅上,手放在膝盖上。她看见我,问"花了多少"。我说不多。她说"你别骗我,我有数"。

16 我把她的直播设备搬走了

她住了四天院,第四天能坐起来了,第一句话是"手机呢"。我说在我包里。她说"我的号得播,断一天掉粉"。

我说掉就掉。她说"你不懂,掉粉就掉单,掉了单厂家不给结"。她说到"厂家"两个字,声音有点虚。

那天下午我回了她家,把补光灯、支架、小风扇、那叠话术纸全装箱。话术纸是打印的,一行一行写着:"家人们""点个关注""库存不多了""最后三单,抢完就没了""阿姨不图挣钱,就图个热闹"。

我一张一张看,看到一张上写着"哭一下,说想老头,效果好"。我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袋。

箱子装满以后我抱了一下,很沉,二十多斤。我抱着它下楼,走到垃圾站,站了一会儿,又抱回来了。

我没舍得扔。我把它锁进阳台那个铁皮柜,柜子上有一把旧锁,钥匙我拿着,谁也没给。

补光灯的灯管是白的,圆形的,直径大概三十厘米。我第一次见这个东西,还以为是台灯,她说这叫"美颜灯",照出来人显年轻。

话术纸是A4的,一共十七张,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一张的角上有一行铅笔字,是我妈写的:"记住笑"。

她把"笑"这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一个小洞。她这辈子不爱笑,照相都不笑,现在她得记住笑。

铁皮柜的锁是我爸留下的,钥匙只有一把,黄铜色,柄上有划痕。我锁柜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锁了两次才锁上。

我把补光灯搬走那天,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句话不说。我把灯从支架上拧下来的时候,她说"轻点,那个灯泡贵"。

我把灯装进箱子,她说"那个灯照得我好看"。我说妈,你本来就好看。她愣了一下,说"你别哄我"。

她说完这句,眼圈红了。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吃软话,你一说软话她就哭。她哭也不出声,就把脸转过去。

我把箱子抱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她还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我把设备搬走以后,她有一回半夜起来,摸黑到客厅,站在原来放灯的位置,站了几分钟。我那天睡在她家,听见动静,起来看见她站在黑里。

她说"我以为灯还在"。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很平。我没开灯,走到她旁边站着,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她说"这个位置站着,我心里踏实"。我第二天把那个位置放了一把椅子,一把旧藤椅,让她能坐着。

那个铁皮柜现在还在阳台上,锁着,钥匙在我包里。她说"锁着好,我看着它心里有数"。

有一回她问我"那个灯还在里面吧"。我说在。她说"那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头都没抬。

补光灯的架子是铝合金的,两米高,能收起来。我搬走的时候,把架子扛在肩上,从五楼扛到一楼,肩膀压出一道印。

那道印第二天青了,青了一个星期。她看见了,说"你怎么不叫我帮你"。我说你搬不动。她说"我可以扶着"。

17 小唐找上门,说要赔违约金

小唐是第二天来的。他来得很快,进门就问"芳姐怎么样了",脸上是真着急,眼睛也是红的,不像装的。

我说她血压二百,住了四天院。他说"我真不知道她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我以为她白天补觉,我每次来她都精神好"。

我说合同。他把手插进裤兜,说"姐,那个合同是公司的模板,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一个月拿三千五"。

我说第七条,二十万违约金。他说"那个不会真收,就是吓唬人的,公司从来没真收过"。

我说账号归甲方,也是吓唬人的吗。他没说话,从口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捏在手里,没点。

他说"姐,你让芳姐再播一个月,就一个月,我把她分成提到四成,违约金我去公司谈,我拿我的工资顶"。

我说她现在不能播。他说"播两个小时也行,坐着播,不用站起来,我给她找个助播"。

我说小唐,你妈多大。他愣了一下,说"五十六"。我说你让你妈一天播六个小时试试。他把那根烟塞回烟盒,走了。

他说公司还有一个"老人保障金",扣每笔佣金的百分之五,"说是给老人买保险,其实没买"。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像在赌。

我说你为什么告诉我。他说"我要走了,我不干了"。他说"我干这个,我妈也骂我"。

他说他一个月跑六家,教六个老人,有的老人比他还上心,一天播八个小时。他说"我劝过,劝不动,人家说一停就掉粉"。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说"姐,你妈那个号,值十多万粉,公司不会轻易放"。

小唐说他手里那六个老人,有一个已经七十天了,一天播八个小时,卖玉。那个老人姓吴,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家里堆着一堆卖不出去的镯子。

他说"吴老师比我妈还上心,他自己写话术,写得比公司给的还好"。他说"他上个月查出来心脏不好,还在播"。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替自己辩解,又像在交代。他说"姐,我干这个,一天见三个老人,我给他们端水、扶他们上厕所,我比他们儿子去得勤"。

我说小唐,你比他们儿子去得勤,你就更该劝他们停。他没答话,把那包烟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小唐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姐,你别恨我"。我说我不恨你,我恨那个合同。他点了点头,往下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妈问我"小唐不来了?"我说他不干了。她说"这孩子挺好的"。我说妈,他给你签了个二十万的合同。

她愣了一下,说"他也不是坏人"。她这句话说得特别弱,像在替自己找台阶。她心里明白,她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人算计了。

小唐在那天走了以后,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姐,你妈那个号,后台还有一万二没提,你让她提出来。"我回了"知道了"。

那笔钱后来提出来了,一万二,扣了两百多手续费。我妈说"这个钱,是人家给的,我拿着不踏实"。

小唐说他刚干这个的时候,也觉得是在帮老人。他说"第一个月我教了三个,她们都叫我小唐老师"。

他说"我那时候还挺得意"。他说"后来我看见了她们的账本,一个月卖两千块,我拿六百"。

18 我去查了那个"银龄星计划"

小唐走了以后,我在网上搜"银龄星计划"。搜出来十几个号,主页都差不多:红底金字,一群老人举着牌子,写着"叔叔阿姨的第二春,越老越值钱"。

我点进一个,看见招聘信息:招"银龄达人运营",底薪三千五,提成是达人带货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包住。

我又翻到一个招商页,写着"独家签约、账号托管、矩阵运营、零门槛扶持",最下面一行小字:"达人需授权账号及肖像用于公司宣传。"

我把那个页面的截图发给我大学的同学,他在市场监管局工作。他回我一句:"这种我们今年接到不少投诉,多数是打擦边球,很难定性。"

他说"你妈签了字,就是民事合同,你们先协商,协商不了走诉讼"。他还说"账号那条最麻烦,账号是她的脸,可注册主体是公司"。

我盯着"账号是她的脸"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她把脸给了人家,人家拿她的脸挣钱,她一天六个小时。

我同学又发来一句:"你要真想动,先别吵,把证据留住,合同、聊天记录、后台数据,全都截下来。"

我把那条"账号托管"的条款打印出来,用红笔圈了三处:账号所有权、肖像权、违约金。圈完我把纸摊在桌上,一条一条看。

我给平台打过电话,客服说"个人号注销需要本人操作",我说本人住院了。客服说"那可以提交医学证明,走特殊通道"。

我提交了诊断证明、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张我妈躺在病床上的照片。那张照片我用的时候有点犹豫,最后还是传了。

我同学说"你这一步走对了,先解绑,再注销,账号回不到公司手里,他们最多告你们违约"。

我把那六个老人的事问了一遍,问小唐要了其中两个的电话,一个关机,一个是他女儿接的。他女儿说"我们家的事你别管",说完就挂了。

社区的主任姓陈,我找过她一次。她说"这种公司来社区做过宣讲,拿着营业执照,我们不好拦"。她说"我们只能提醒,提醒了也没人听"。

她给我看了一份登记表,写着"银龄数字技能培训",后面签了四十多个老人的名字。我妈的名字在第十七位,签得很正。

陈主任说"你妈这个事,我们能出个证明,证明她是参加培训后被引导签约的"。她说"这个证明对你打官司有用"。

投诉是我去提交的,12315的网上平台,填了四页。商品名称、商家名称、交易时间、问题描述,最后要上传截图,我上传了十七张。

提交完第三天,有人给我打电话,是市场监管所的,姓吴。他说"你这个是食品当药品卖,我们要立案".他说"你先别打草惊蛇"。

他问我"你妈这边能不能配合取证"。我说她刚出院。他说"那先取物证,你手里有货吗"。我说有,一整箱。

那箱货我送过去的时候,他当面拆了两盒,说"这个就是压片糖果,写得还挺讲究"。他登记了,给我一张单子。

吴所长后来给我回了一个电话,说"案子立了,公司那边要核查"。他说"你妈这个情况,属于被诱导消费,我们按虚假宣传处理"。

他说"罚款是罚公司,你妈这边要退款,得走民事诉讼"。他说"我建议你们先谈,谈不下来再告"。

吴所长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这种事,光靠我们管不住,得家里人盯着"。他说"你把她的手机管起来,比什么都管用"。

我说我管不了,她一天三个电话问我。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多去两趟"。

19 三万七的打赏,是公司刷的

知道真相,是因为一张对账单。小唐来医院那天,手机落在病房的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

我本来不该看。可那条短信的数字,我一眼看见了:转账收入,三万七千二百,备注四个字——"周* 星计划返款"。

我站在床边,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周,三万七千二百,返款。

我忽然把很多事连起来了:那个"老周不老"的号里没有一条作品,一天不落地来,我妈一下播他就走,他说他六十八,他说他退休金五千。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位置都没敢动。我下了楼,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坐了十分钟。那天太阳很好,晒得台阶烫手,我心里是凉的。

我想的不是那个老头。我想的是我妈那天在茶馆说的话:"就他一个人给我点赞,一天不落。"

那三万七千二百,是她那个号三个月的全部打赏收入。平台抽三成,公司返七成,剩下的按"扶持比例"再分。

我算了一下她到手多少:两万五千多。她提出来一万八,剩下的挂着没提,说"留着给朵朵买衣服"。

她给朵朵买过一件裙子,十九块九,直播间的。朵朵穿了一次,说扎人,就压在柜子底下了。

我妈的记账本上,那三个月记得清清楚楚:卖膏四十七盒,鸡蛋一百二十板,床垫两台,手环六十个。最后一页写着"这个月挣了三千八"。

那张对账单我只看到一条短信,剩下的我是从平台后台导出来的。导出来一个表格,三十四页,全是打赏记录。

我把那个"老周不老"的记录单独筛出来,一共一百零七笔,最早九月十七,最晚十二月二十六。金额从一块到三千,加起来三万七千二百。

我把这些数字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我发现一个规律:他从来不在白天刷,都是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这个时间段,正好是我妈直播间人最多的时候。

我明白了,他不是来陪我妈的,他是来"造热度"的。热度一上来,别人才会跟着刷,才会觉得"这个老太太有人捧"。

我把那张表打印出来,摊在桌上。打赏的总额、返款的比例、公司名、账户名,我用红线连起来,连成一张网。

我把这张纸拿给我妈看,她看不懂,可她说了一句"这个跟我卖货一样,人家给我算好了数"。她这句话说得很准。

我说妈,你被人当成一个数。她说"我知道,我一天卖多少,他们也给我记着"。她说"我以为那是关心"。

她说"人家问我今天卖了多少,我还挺高兴,觉得有人惦记我"。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没再说。

我把那张网画完了,贴在墙上,看了三天。三天以后我把它折起来,放进文件袋。我忽然不想看了。

我不是查不下去了,我是不想再把我妈当成一个案子。她是我妈,她被人骗了,也骗了别人,这两件事我得一起受着。

那三万七千二百,后来公司退回来一部分,说是"返款未付"。退回来一万六,我妈收到的时候问"这钱哪来的"。

我说是公司退的。她说"我不要"。她说"这个钱脏"。我说妈,钱不脏,人脏。她说"那我更不要"。

20 我妈坐在床上,一句话不说

我把截图给她看,她戴上老花镜,凑得很近,看了很久。她问我"这是啥"。我说这是转账记录。

我说妈,那个老周,是公司安排的人,你收到的三万七,是公司刷的,刷完再返给他们,你提现的那两万多,是他们垫的钱。

她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被子上,慢慢折好,折得整整齐齐,眼镜腿朝外。

她说"那他人呢"。我说人也是公司找的,可能一天要给好几个老人当"榜一大哥"。

她说"他说的那些话,他老伴走了三年,他一个人在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那些话也是编的?"

我说不知道,也许半真半假,也许他真是个独身老头,公司让他来刷,他就来,刷的钱公司出,他还能落个人陪着说话。

她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后院,一片矮树,叶子黄了一半。

她坐了一个下午,一句话没说。晚上我端粥进去,她说"我不饿"。声音很小,不像她,她平时说话嗓门大,隔着墙都能听见。

她说了一句"我这半年,天天有人叫我芳姐"。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看窗外,声音很平。

她说"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人家叫我赵师傅;退休了,人家叫我老赵;我老头走了,人家叫我赵寡妇"。

她说"就这半年,有人叫我芳姐,还有人叫我女神"。她说到"女神"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好笑,摆了一下手。

她说"我知道那是假的,可假的听着也顺耳"。她说完这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她那天坐在床上,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一直在动。我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心里数,数她这半年说过多少句话。

她后来问我一句:"我那些粉丝,知道我是假的吗?"我说你不是假的,你是真人。她说"我说的是那个'芳姐'"。

她说"芳姐这个人,一天笑二十回,说话不打磕巴,还知道自己六十八"。她说"我不是她"。她说到这儿,把被角攥成一团。

我说妈,你就做你自己。她说"做我自己,谁看"。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后来问我一件事:"那两万块钱,我是不是得还回去。"我说不用还,那钱是打赏,是给你的。

她说"可那是假的"。我说假的也是打赏,平台不许退。她说"我心里不踏实"。

她说完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让我看。存折上那笔两万,她真的存了定期,存期三年。她说"我这个心里,一半踏实一半慌"。

她说"我不怪小唐,我怪我自己"。她说"人家叫我芳姐,我就真以为自己是芳姐了"。她说"我七十六了,还想着让人捧"。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说"人老了,就怕没人搭理。这句话我说出来,你别笑话我"。

她说"我这半年,一天也没歇"。她说"我以前在厂里,一个月还歇四天。这半年,我一天都没歇"。

她说"我以为我是在挣钱,其实我是在给自己找个事干"。她说"我这个人,一没事干就胡思乱想"。

21 她把粉丝群解散了

她出院回家第三天,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客厅里说话。我出来看,她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个一个点。

她那个粉丝群叫"芳姐家人们",三百二十七个人。她往下滑,滑到"群设置",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

她点"解散"的时候,系统弹了一个框,写着"解散后成员将全部移出,群聊记录不可恢复"。

她的手指在"确定"上停了两秒,按下去。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灰字:"群主已解散该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有人发的:"芳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病了,我买了三盒,想问你咋吃。"这条消息在解散以后也没人回了。

她把手机放下,说"散了就散了"。她说"人家进来是买东西的,不买东西的也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我太熟了,她心里难受的时候就这样蹭,蹭完什么都不说。

群里有个人天天发"芳姐早上好",发了一百多天,头像是一朵菊花。群解散以后,这个人给她私信了三次,她没回。

还有个人是开小卖部的,从她这儿进了二十盒膏,卖不出去,问她能不能退。她说"我自己退都退不掉"。

群解散以后那几天,她的手机特别安静。她说"安静得慌",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桌上。

有一天半夜手机响了一声,是运营商发的"您本月流量已用尽"。她拿着手机看了半天,说"这也是个信儿"。

群解散以后第三天,有个陌生号加她,备注写"芳姐我是你榜上的小雨"。她通过了,那个人第一句是"你欠我的三盒膏什么时候发"。

她截图给我看,问我"这个是托吗"。我说不一定,可能是真买的。她说"那我就得发,不发是骗人"。

她从柜子里翻出三盒膏,装进快递袋,自己贴了单子,花了十二块运费寄出去。寄完她跟我说"钱我不要了,就当还个人情"。

那三盒膏成本不到三十块。她卖了两百多。她把钱退了,货寄了,还自己贴了运费,她说"这样我心里干净"。

群解散以后,有几个人加了她微信,她通过了一半。通过的这些人,有的问货,有的说话,有一个天天发早安的,她回了三次,后来不回了。

她说"我这个岁数,交不了那么多朋友"。她说"我年轻时候在厂里,一个班组四十个人,我全认得,可那是一个厂里的人"。

她说"网上这些人,我连脸都没见过,就叫我芳姐,我图什么"。她说完自己笑了,说"我图个热闹"。

那三盒膏寄出去以后,那个人回了一句"谢谢芳姐,你人好"。我妈看了这条,说"这个人是真买的"。

她说"真买的人,我一个都没亏待过"。她说"我亏待的是那些没买的,我天天跟他们喊'最后三单'"。

群解散以后,她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三百多个联系人,她只认得六十几个,剩下的是这半年加的。

她一个一个删,删到一半停了,说"这个我不知道是谁,可人家给我点过赞"。

22 那个老头后来来了电话

老周的电话是第五天打来的。我妈没接,第一遍没接,第二遍也没接。第三遍她把手机递给我,说"你接"。

我接了。他在那头一开口就说"芳姐,我知道你生气了,那钱我不要了,我真是自己刷的,我攒的钱"。

我说周师傅,那钱是公司刷的,公司返给他们,记录我拍了照,备注就写着"星计划返款"。

他那边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后来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像是火柴划着了。

他后来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他说"他们跟我说,我刷的钱他们补贴一半,让我帮老主播冲榜,我以为这就是帮忙"。

他说"我老伴真是走了三年,我儿子真在外地,我一个人住,这些我没编"。

我说我信。他问"你妈还好吧"。我说血压降下来了,能吃饭了。他说"那就好",说完顿了一下,说"别让她再播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后来又打过一次,是我接的。他说"我不刷了,我就是想问一句,你妈还唱戏吗"。我说她不唱戏。

他说"她直播的时候唱过一段,唱得不好,可我听着心里舒服"。他说"我老伴生前也爱唱,唱《红灯记》"。

我把我妈的电话给他了。过了两天,我妈跟我说"那个老周打过来了,我们说了二十分钟"。

她说"他问我要不要核桃,我说不要,他说那我给你寄点",她说"我没拦着"。

老周第二次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妈后来学给我听:"芳姐,你那天唱的那段,我录下来了,我天天听。"我妈说到这儿,把嘴抿住了。

她说"我跟他说,你别听了,我唱得难听"。她说"他说,我老伴唱得也难听"。

我妈笑了,笑完又叹气。她说"这个人,是真孤单"。她说"我也孤单,可我还有你跟朵朵"。

她说"他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一回"。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剥核桃,剥得很慢,核桃仁一个都没碎。

老周第三次打电话,是过年以前。他说"芳姐,我给你寄点我们这儿的年货,你别不要"。我妈说"你别寄了,我这儿什么都有"。

他还是寄了,一箱,里面有粉条、干豆角、一小袋小米,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新年好,老周"。

我妈把那张纸条压在玻璃板底下。她说"这个人,字写得好"。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说"我没给他回礼"。

后来她给他寄了一瓶自己做的酱菜,快递费十五,她说不贵。她说"这个礼得还"。

老周寄年货那回,箱子里有一张快递单,寄件人那一栏写着"周建国"。这是他的名字,我妈第一次知道。

她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说"原来他叫建国"。她说"我叫了三个月的老周,人家有名字"。

老周寄来的那箱年货,粉条她吃了一冬天。她说"这个粉条好,不粘"。她说"我吃着这个,就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有一回她煮粉条,煮着煮着说"这个粉条,人家自己家做的"。她把火关小了,说"得慢慢煮"。

23 我把账号注销那天,她哭了一场

账号注销是我去办的。她那个号实名是她自己,后台绑的却是公司的"矩阵管理",我得先解绑,才能注销。

我跑了三趟,打了七个电话,最后是平台客服给了我流程:先提交解绑申请,等五个工作日,再走注销。

注销那天下午,我把她的手机拿过来,一步一步操作,她坐在旁边看。倒数第二步,系统提示"注销后所有作品将永久删除,不可恢复"。

她突然说"等一下"。她伸手把手机拿过去,往上翻她的作品。她那些视频我一条都没看过:教做菜,教包饺子,教织毛衣,教怎么腌萝卜。

翻到最下面一条,标题是"今天是我老头子的忌日",视频里她坐在桌前,摆了一副空碗筷,说"老头子,我今年学会直播了,你要是在,得笑话我"。

她看了大概两分钟,把手机还给我,说"行"。

我点了确认。屏幕转了一个圈,然后跳出来"账号已注销"。她把手机关了,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肩膀一抖一抖。

我没劝她。我坐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放了很久。她哭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

注销完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我给她煮了碗面,她吃了两口,说"没味儿"。我给她加了点酱油,她又吃了两口。

她说"我这个号,一天涨过两百粉,有一场挣了七百"。她说这些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我这半年,最对不起的是你"。我说对不起我什么。她说"你上班那么累,回来还得管我,我还给你添乱"。

她说"我以为我挣点钱,你就能轻松点"。她说到这儿停了,把筷子放下,两只手在桌上摊开,像在法庭上那样。

注销完那天,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说"这个手机以后就打打电话了"。她说这话,像在给一个人送行。

晚上她做了饭,四个菜,摆了两副碗筷。她说"今天我心情不好,得吃好点"。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肉,说"你多吃点,你瘦了"。

吃到一半她说"我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她放下筷子,说"我把那两万块钱,给朵朵存了定期,存的三年"。

她说"我知道不该拿这个钱,可我想着,钱是干净的,人家是打赏给我的,我又没偷"。她说到这儿,眼睛红了。

注销完的第二天,她去楼下买菜,卖菜的问"芳姐今天不播了?"她说"不播了"。那个人说"可惜了,我天天看"。

她说"我听见这句,心里还挺受用"。她说"人这个东西,就是贱,明知道是假的,还想着那几句好话"。

她买了两根黄瓜、一块豆腐,回来的路上碰见王姐,王姐说"你可算不播了,我天天怕你出事"。她说"我也怕"。

注销完那天晚上,她把那一箱话术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撕,撕成小条,装进垃圾袋。撕到最后一张,她停了一下。

那张纸上写着"记住笑"。她把这张纸留下来,夹在她的针线盒里,跟顶针放在一起。

注销那天她哭完,擦了脸,问我"我这个号,还能不能重新注册"。我说能。她说"我不注了"。

她说"我这半年,把话都说完了"。她说"我现在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可我一点都不闷"。

24 家里安静下来以后

账号注销以后,她家安静了整整一个月。补光灯收起来了,长条桌搬回阳台,那堆快递箱我让她退了,退了二十七箱,有六箱厂家不回话,我自己贴了运费。

她每天早上还是五点起,起来以后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说"我这个点儿醒,醒了没事干"。

她开始擦地,一天擦两遍。她开始给我打电话,一天三个,问的都是"朵朵吃饭了没""你下班了没"。

有一回我晚上九点去她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腿上,屏幕是黑的,她就那么看着。

我说妈你看什么呢。她说"我看它怎么不亮"。我坐下,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她家安静下来以后,我才听见那些原来被直播盖住的声音:楼下卖菜的喇叭、隔壁王姐家的收音机、楼道里谁家孩子跑过去。

有一天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晒了半个钟头,忽然说"原来太阳晒在身上是这个感觉"。她说"我这半年,白天都在屋里,窗帘拉着,怕反光"。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她身上那件毛衣是新的,米色,是她自己去买的,买完跟我说"这个不打眼,穿着舒服"。

她说"我这辈子没给自己买过几件衣服,都是别人给的、剩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抚袖子,抚得很平。

王姐给她送来一盆花,是吊兰,说"这个好养"。她把花摆在阳台,每天早上浇一次水,浇多了,叶子尖黄了。

她拿手机拍了一张,说"我这个技术不行"。她把手机放下,说"拍这个不用直播吧"。我说不用。

她笑了笑,说"我这脑子,一见手机就想着播"。她把吊兰搬到窗台上,说"这样显得精神"。

安静下来以后,她开始睡整觉。头一个星期她睡不着,凌晨三点就醒,坐在床上等天亮。第二个星期她能睡到五点。

她说"我这个身子,欠了半年的觉,得慢慢还"。她说"还完了,我就又能干活了"。

她那一个月没出门,也没人上门。她说"原来我这两万个粉丝,一个都找不到我"。

她说"人家是在手机上认识我的,我这个人在楼下走,人家不认识"。她说"我这个人,是个影子"。

25 社区合唱队

后来是王姐把她拉走的。王姐住她隔壁,是她几十年的老邻居,退休前在厂里做会计。

王姐说"社区合唱队缺人,你来"。我妈说"我不会唱"。王姐说"你就站最后一排张嘴"。

她去了三天,回来跟我说"人家唱得好,我跟不上"。第四天她没去。第五天王姐来敲门,把她拽走了。

再后来她开始练。她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唱,唱的是《映山红》,调子不准,可声音大。

有一回我推门进去,看见她站在客厅里,两手在胸前打着拍子,脸朝着窗户,唱到一半停了,说"这句我总忘"。

合唱队一共二十六个人,最大的八十三,最小的是我妈,七十六。指挥是个退休的音乐老师,姓周,脾气大,谁唱错了他就敲桌子。

我妈第一回去,站在最后一排,嘴张着不出声。第二回她出了声,出错了,被指挥点名。她回来跟我说"丢人",说不去了。

第三回是王姐来拽的,王姐说"你要不去,我就天天来敲门"。她去了,回来的时候哼着调子,说"今天我没被点名"。

她给我唱了一遍《映山红》,唱到"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声音有点抖,可调子是对的。她唱完问我"行不行",我说行。

合唱队要参加区里的汇演,唱两首,一首《映山红》,一首《歌唱祖国》。指挥说"最后排的要跟上,别拖"。

她开始在家练,练到嗓子哑。她说"我年轻时候在厂里的宣传队唱过,唱的是样板戏"。她说"那时候一唱,全厂都来看"。

汇演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是我陪她买的,八十九块。她站在最后一排,唱得很用力,散场的时候她说"我今天没出错"。

回来路上她说"我今天站在台上,想起我二十岁"。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里有光。

合唱队里有个老太太问她"你以前是不是在网上播过"。她说"播过,不播了"。那个人说"我刷到过你,你唱得挺好"。

她说"我当时脸都红了"。她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红过脸,那天红了一回"。

她在合唱队唱了一个月,才敢站在第三排。她说"我唱得不好,可我喜欢听别人唱"。

她说"我在厂里的宣传队唱过三年,那时候我年轻,嗓子亮"。她说"现在我嗓子不行了,气也短"。

26 她又打开了那个箱子

那个铁皮柜是她自己开的。钥匙我给了她一把,我以为她会一直锁着。

她把补光灯拿出来,插上电,灯亮了。我站在门口,心一紧,说"妈"。

她说"你别急,我不播"。她把灯对着墙,照着墙看了一会儿,说"这灯真亮,照得墙上那个裂缝都看得见"。

她说"我就是看看"。她把手机关了直播,打开相机,对着自己拍了一段,拍了三十秒,删了。

她说"我这张脸,播了半年,也没播丢"。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得挺轻松。

她打开那个箱子,把补光灯拿出来,插上电。灯亮的一刹那,屋里的墙白了,她的脸也白了,我看着她的脸,心里一紧。

她把灯对着墙,对着自己的手,最后对着那台旧电视。她说"这个灯真亮,照得墙上那个裂缝都看得见"。

她说"我屋里这道裂缝,二十年了,我一直想着补,一直没补"。她说"现在照出来了,我明天就补上"。

她真的补了,用一小袋腻子,补得坑坑洼洼,可裂缝没了。她说"补得不好看,可它不漏风了"。

她补完那道裂缝,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说"这个补得难看"。我说不难看。她说"难看就难看,它不漏风了"。

她补墙用的腻子是跟楼下老陈借的,老陈说"你要多少,我给你刮一桶"。她说"我就要一小碗"。

她端着那一小碗腻子上楼,走得特别慢。她说"这碗东西,比我一箱膏都实在"。这话她说得很认真。

她把那个补光灯借给了王姐。王姐的闺女在外地,王姐要跟闺女视频,屋里暗。她说"这个灯亮,你用"。

王姐用了两天,还回来,说"太亮了,照得我脸上什么都有"。她说"那可不是,照得人显老"。

她把那个箱子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来回三回。最后一回她把箱子推到柜子最里面,说"不看了"。

她说"我这个人,就是舍不得扔东西"。她说"我这屋里,一半是别人的东西"。

27 老周寄来一袋核桃

核桃是快递寄来的,寄到她家,没有留言。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自家树上结的,你尝尝",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两处。

她拿着那袋核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进屋,倒在桌上,一颗一颗挑。她挑出坏的,扔进一个塑料袋,好的装回袋子里。

她挑完说"这人老实,核桃都是挑过的"。她剥了一颗,把核桃仁塞到我嘴里,说"尝尝"。

我问她还联系吗。她说"不联系了"。她说"我知道他一个人过,可我不敢再听了,我听了心里空"。

核桃是快递寄来的,纸箱不大,五斤装。箱子上没有寄件人电话,只有一行地址,写的是县农机站宿舍。

她把核桃倒在桌上,挑了一下午,挑出坏的二十多个,好的装回袋子里,装了满满一袋。她说"这人挑得干净,树上结的"。

她给朵朵剥核桃,剥了一小碗,说"这个补脑"。朵朵说"姥姥这个真香"。她说"香吧,人家送的"。

那袋核桃她吃了两个月,每天吃三四个,吃到最后剩下十来个,她说"留着过年"。

她给老周回了一瓶酱菜,装在一个洗干净的辣椒酱瓶子里,瓶口用保鲜膜封了两层,外面裹了一层报纸。

她写了一张纸条,就四个字:"尝尝,别嫌"。她不会写"咸"这个字,她写的是"嫌"。

她寄完以后跟我说"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就写的老周"。她说"人家寄东西来,连名字都不留,我也学他"。

那袋核桃她分了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王姐,一份自己留着。她说"人家一片心意,我不能一个人吃"。

她给王姐的时候说"这是一个老朋友寄的"。王姐问"什么朋友"。她说"一个听我说话的人"。

她把核桃壳攒起来,装在一个袋子里,说"这个能烧火"。她说"我小时候家里就烧这个"。

她把那袋核桃壳放在厨房,说"哪天停电了,我点着它烤个馒头"。她说这话的时候像在开玩笑。

28 现在她管朵朵叫"家人们"

朵朵放学到她家吃饭,一进门喊"姥姥"。我妈从厨房出来,说"家人们,洗手"。

朵朵愣在那儿,说"姥姥你说啥"。我妈自己也愣了一下,说"我说错了,我说洗手"。

晚上吃过饭,她坐在沙发上给朵朵扎辫子,扎着扎着说"家人们,看这个辫子好不好看"。朵朵笑得在沙发上打滚。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忽然想哭,也忽然想笑。她那半年,一天六个小时,叫了几万声"家人们"。那些字是别人给她的,可她学会了。

她学会了怎么跟人说话,怎么抬头,怎么笑。她把那半年丢了,也把那半年留下了。

朵朵第一次听她叫"家人们",是在饭桌上。她端着汤出来,说"家人们,汤好了"。朵朵笑得趴在桌上,说"姥姥你又说错了"。

她自己也笑,笑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她说"这个嘴,改不了了"。她说"半年,一天几十遍,说顺嘴了"。

后来她改成"孩子们",叫朵朵"孩子",叫我"孩子"。有一回她在楼下喊我,喊"孩子,钥匙带了没",喊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拿着我的钥匙,头发被风吹得乱。她看见我就笑,说"我这记性"。

朵朵现在管她叫"芳姐",是故意逗她。她一叫,我妈就说"你这孩子",说完自己也笑。

有一回朵朵在班里写作文,写的是"我的姥姥",写她"以前在手机上卖东西,一天说六个小时的话,后来不说了"。老师给了个优。

我妈看了那篇作文,看了三遍,说"她写我卖东西,不写我别的"。她说"我这半年,就干了这个"。

我说妈,你还干了别的,你把我拉扯大。她说"那是应该的,不算事"。

她现在偶尔还会说错。上个星期她管我叫"家人们",叫完之后自己拍了一下嘴,说"这个嘴,欠打"。

我说妈,你叫吧,反正就我们俩。她说"不行,叫一次我心里就想起那半年"。她说"那半年,我不想想起"。

她管朵朵叫"家人们"那一回,朵朵笑完了说"姥姥,你以前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你"。

她说"有,两万个"。朵朵说"两万个是多少"。她说"就是咱们小区所有人加起来,再来十遍"。

29 她不来我这儿住了,但每天来一趟

我劝她搬来跟我住,她不肯。她说"我这屋子住了四十年,我闭着眼都知道哪个抽屉放什么"。

她说"你要是想我,你就来"。她还说了一句,说得特别慢:"我七十六了,还能自己做饭、自己洗澡、自己走到楼下晒太阳,这就是福气。"

现在她每天早上八点半来我家,带一袋菜,中午做饭,下午回去午睡,晚上七点再来一趟,看看朵朵写作业。

她走到我这儿只要七分钟。她说"我这七分钟走得比直播那六个小时值"。

她现在每天八点半来,来的时候拎一个布袋子,袋子里是菜、豆腐、一小块肉。她说"早上菜市场的菜新鲜,还便宜一块"。

她中午做饭,做完饭洗碗,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看的是戏曲频道,声音开得不大,她说"现在不敢开大声,怕吵着邻居"。

下午三点她回去午睡,睡到五点,五点起来下楼走一圈,跟小区里几个老太太说话,说的都是菜价和血压。

晚上七点她再来一趟,坐在朵朵旁边看她写作业,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她说"我这七分钟走得比直播那六个小时值"。

她现在每天来的时候,会顺手把我家阳台的花浇一遍,把我门口的鞋摆整齐,把垃圾袋拎下去。她说"我这个人,闲不住"。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我还在睡,她坐在客厅等我,等了四十分钟。我起来看见她,说"你怎么不叫我"。她说"你睡吧,我看你睡得挺香"。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给朵朵削铅笔。她削得很细,一根一根摆在笔盒里。她说"我这个手,削铅笔还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半年像做了一场梦。梦里我妈有两万个粉丝,梦醒了,她在我家削铅笔。

上个月她把那件墨绿色的毛衣补好了,穿在身上,说"这个穿着暖和"。她说"这个毛衣,我织了三个月"。

她说"我那半年,一天播六个小时,一件毛衣织了三个月"。她说"我现在一天织三个钟头,一个月就织完了"。

她说"我这个手,还是能干活的"。她说完把手举起来,给我看,手背上那块烫伤的疤还在。

她上个月把阳台那盆吊兰分了盆,分了四盆,一盆给我,一盆给王姐,一盆给楼上,一盆自己留着。

她说"这个东西好活,你浇点水它就长"。她说"我这个岁数,也就种得活这个"。

她把那四盆吊兰摆在我家窗台上一字排开,说"这样整齐"。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说"我这个岁数,种得活这个,也算没白活"。她说完回头冲我笑,笑得很平,没有一点讨好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送她下楼,她走到楼道口回头说"明天我还来"。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脚上的软底鞋在楼梯上没有一点声音。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