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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6:47:11

本座一统魔界三百年,终于将自命清高的太虚剑宗逼入绝境。

为了羞辱那个号称修仙界第一白月光的凌华仙尊,本座扬言:若不将她送入魔宫为炉鼎,便荡平剑宗十二峰。

剑宗老祖含泪封山,天下正道痛骂本座无耻下流。

半月后,九幽魔宫的喜堂之上,喜轿落地,本座用魔气一把掀开帘幕。

然而,喜轿里滚出来的不是什么修仙界白月光,而是一个粉雕玉琢的三岁半的奶娃。

她头上顶着一簇呆毛,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直接栽进了本座的王座里。

随行的剑宗长老抖如筛糠地递上婚书。

“尊上……凌华师姐十日前飞升失败,肉身兵解,刚刚涅槃重修……这是本门如假包换的凌华师姐。”

小团子被本座的魔瞳一瞪,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刹那间引动了紫霄神雷直劈本座的天灵盖!

1

雷光劈穿喜堂屋顶时,我刚把凌华从王座里拎出来。

她只有我半截手臂高,身上穿着大红襦裙,衣摆拖在脚下,头顶那簇呆毛被雷风吹得立了起来。

“放开我。”

软乎乎的声音带着哭腔,两只小手却牢牢抱住我的手臂不放。

我抬掌挡住第二道神雷,整条手臂都被电得发麻,

“你哭什么?”

“你凶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委屈。

我压着怒意问:“本座何时凶你?”

那只小手抬起来,理直气壮地指向我的眼睛。

“你用眼睛凶我了。”

我抬眼望向殿内,殿中所有魔将立刻低下头。

他们跟随我三百年,亲眼看过我剥出叛徒魔骨,也看过我把仙门长老挂在城门上,没人觉得我会和一个三岁孩子解释。

可那孩子仰头看着我,泪珠挂在睫毛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沉默片刻,抬手把魔气收回。

“现在呢?”

她眨了眨眼,伸出小手在我眉心戳了一下。

“现在只剩一点凶。”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魔将忍笑的声音,我转头望向殿内。

“谁在笑?”

我掌心聚起一团黑雾。

墨魇连忙伏低身子,声音发颤:“属下没有。”

“扣三月魔石。”

我收拢掌中的魔气,冷声下令。

“尊上,属下真的……”他抬起头,话说到一半便看见我盯着他。

“六个月。”

他立刻闭嘴,额头贴上地面。

怀里的小团子扯了扯我的衣襟,替他求情。

“你不要罚他。”

“他嘲笑本座。”

我低头反驳,手臂却下意识将她往怀里护紧。

她仰着小脸,小手拍了拍我的胸口。

“可你被雷劈的时候,头发翘起来了,确实有一点好笑。”

殿中响起几声压不住的闷咳,我额角跟着跳了两下。

第三道雷落下前,凌华忽然张开短短的手臂抱住我的脖子,雷光在屋顶绕了一圈,竟自行散了。

剑宗长老纪慈擦着汗解释。

“凌华师姐受天道眷顾,她如今灵台不稳,喜怒都会牵动天象,若她在魔宫受了委屈,九幽防御大阵恐怕……”

话没说完,半座大阵发出裂响。

我盯着怀里还在抽泣的麻烦,咬着牙问。

“怎样才肯停?”

纪慈从袖中摸出一只红木拨浪鼓,小心放到我掌中。

“哄哄便好。”

小小的鼓只有半掌宽,鼓面绘着两朵歪斜的云,显然被人摸过许多年。

我统领万魔,手中握过斩仙刀,也捏碎过仇敌的元神,唯独没碰过这种东西。

凌华盯着拨浪鼓,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是师父给我的。”

头顶雷云重新聚拢,我闭了闭眼,当着满殿属下的面摇动木柄。

“咚,咚。”

小团子的目光追着鼓槌转了两圈,哭声停了,软软的身子也贴进我怀里。

墨魇偷偷抬头时,我正用袖口擦掉凌华脸上的泪。

“再看,扣一年。”

话音落下,怀里的凌华抓住拨浪鼓,轻轻摇了一声。

2

喜堂无法住人,我把凌华带回寝殿,纪慈却抱着婚书跟了进来。

“东西留下,人可以滚了。”

纪慈将一枚传讯镜护在胸前,硬着头皮道。

“弟子奉老祖之命照顾师姐,万万不能走。”

床上的凌华正揪着我的被角,听见这句话便朝他伸手。

“小慈,抱。”

我先一步拎住她后领,将她放回软枕中央。

“他都二百二十岁了,你叫他小慈?”

“我三百七十六岁。”

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一本正经,纪慈低头憋笑,我的脸色随之沉下。

凌华见状赶紧捧起拨浪鼓,在我眼前摇了摇。

“别凶,会挨劈。”

鼓声落下,守在门外的魔侍把头埋得更低。

纪慈从袖中取出三页单子。

“师姐涅槃后灵脉脆弱,每日需两盏凝神露、一枚九转灵果、半株龙须参,还要用昆仑暖玉温养元神。”

我看着单子上长长的注意事项,简直头痛。

“剑宗养不起?”

“昨日那两盏凝神露还是老祖抵了佩剑换来的。”

纪慈说到这里抹了把脸,“宗门上下凑不出更多东西,只能劳烦尊上。”

我将单子直接扔给墨魇。

“先去库房取十盏上品凝神露,再将单子上的东西凑齐拿过来,每日不可断。”

纪慈愣在原地,“十盏?”

“魔宫养个人还养不起?”

床上的小团子抱着拨浪鼓爬到床沿,仰脸问我:“有糖吗?”

“药里放糖会坏灵性。”

小团子气鼓鼓叉腰。

“那我不喝。”

“不喝便送回剑宗。”

她的眼圈才红,殿顶就亮起紫光,我拿凝神露的手顿在半空。

片刻后,一颗糖还是被我丢进盏中。

凌华喝一口便皱鼻子,“苦。”

“本座已经加了糖。”

“你喂就不苦。”

纪慈背过身,肩膀抖得厉害,我舀起药递过去,凌华却偏着脑袋躲开勺子。

“又怎么?”

“烫。”

我忍着脾气吹凉,再送到她嘴边,她乖乖张口,喝完还把下巴搁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过,我立刻抽回手,将药碗塞给纪慈。

“剩下的你喂。”

凌华抿住嘴,一滴也不肯喝。

纪慈哄了几句,她干脆抱着拨浪鼓滚到床里侧,只露出一簇呆毛。

“方才还喝得好好的。”

我走近扯开被子,她抬起脸,小声说:“他吹得没有你好。”

那句夸奖软得过分,我只能重新端起药碗,故意冷着脸把余下的药喂完。

凌华吃饱便犯困,坐在我膝上晃了两下,脑袋抵住我的胸口。

纪慈小声提醒:“师姐每次涅槃都会忘记许多事,尊上莫同她计较。”

“每次?”

“师姐修的是九转问天诀,这已是第八次,待灵力恢复便能长大,也能记起前尘。”

怀中人听见“长大”,撑开眼皮反驳:“我本来就很大。”

“嗯,三岁,很大。”

她不满地踢了踢腿,鞋子从脚上掉下,落在地上。

墨魇捧起那只绣着云纹的小鞋,送也不敢送,扔也不敢扔。

我接过鞋替她穿好,又在脚腕处系紧带子。

“再掉一次,就光脚走回剑宗。”

凌华抱住我的脖子不放。

“不回,师父说你有钱。”

纪慈掩住脸,恨不得钻进地缝。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看着凶,心里软,小时候还爱哭。”

殿中没人敢喘大气,我看向纪慈,他连退三步。

“老祖说的是另一位魔尊,绝非您。”

“本座三百年来只有一位。”

“那便是老祖年纪大,记错了。”

凌华靠在我肩上嘟囔:“他说你会养我,还说我哭一哭,你就什么都答应。”

我捏着小团子的脸。

“休想。”

凌华别过脸去。

“我要跟师父说话。”

“不准。”

眼泪很快积在她眼中,殿外雷云翻动,防御大阵发出闷响。

我取出拨浪鼓摇了三下,她偏过脸不看,眼泪已经滚到脸颊。

“传讯镜何在?”

纪慈忙从储物袋取出一面铜镜,镜框上补了七八处裂口。

“此镜耗费剑宗三年积蓄,另一面留在十二峰。”

魔界库房里随便一块照影石都比它强,我将魔力灌入镜中,裂口发出危险的咔嚓声。

凌华顾不上哭,扑过去抱住镜子。

“轻一点,它很贵的!”

传讯镜在此时亮起,镜中传来剑宗老祖带着哭腔的喊声。

“华华,师父来晚了!”

3。

凌华睁眼扑向传讯镜,我伸手护住她,免得她一头跌下榻。

镜中挤着十几张脸,剑宗老祖玄清道人站在最前,后面依次排着几位长老和她的师兄、师姐,个个眼眶通红。

“师父。”

一声软糯的呼唤出口,对面顿时哭成一片。

玄清拍着镜框。

“华儿在魔宫有没有受欺负,晏沉有没有不给你饭吃?”

我看着满桌没动过的雪莲粥和灵果,把凌华往怀里按住,冷声道。

“诸位当着本座的面商议,胆子很大。”

镜中十几个人一同安静,凌华却凑到镜前,举起被我系好的鞋带。

“师父,他给我穿鞋啦。”

镜中的玄清盯住她的鞋。

“等等,这个结法……”

“华华和尊上幼时也这样系鞋。”

玄清一句话落下,我抬手盖住铜镜。

凌华从我臂弯里钻出来问我:“你认识师父?”

“正道老贼,本座自然认识。”

铜镜下传出老祖的喊声:“晏沉,你六岁那年……”

魔力压住镜面,余下的话再也传不出来。

旧事无须提起,那年魔族内乱,我被追杀至太虚山脚,是尚未成名的凌华替我疗伤,又把我藏进她的寝殿。

她替我系鞋时打了三个死结,害我后来剪断鞋带才脱下来。

膝上的小团子伸手扒开我的手,“师父说话呢。”

“今日到此为止。”

小团子瘪嘴不乐意。

“我才说了两句。”

“多说一句,耗费的灵石便够剑宗吃半个月。”

镜中传出一阵抽气声,接着老祖连忙道。

“华华听话,明日再聊,我们先把镜子关了。”

凌华抱住铜镜,小脸几乎贴上镜面。

“师父,我明天什么时候可以找你?”

“什么时辰都行。”

玄清擦着眼泪,刚说完便被身后的长老扯住衣袖。

负责宗门账目的季长老探出半张脸,小声补充。

“午时吧,那时镜子耗的灵石少。”

怀里的小团子认真点头,又掰着手指数了数。

“那还有六个时辰。”

“睡一觉便到了。”

话音落下,我伸手去关传讯镜,凌华却抱得更紧。

镜中忽然挤出一名白衣青年,眉目温润,腰间挂着她幼时常用的剑穗。

“师姐,我给你做了糖糕,明日托人送过去。”

凌华立刻笑弯了眼。

“清越最好。”

我搭在镜面的手停了一下,看向那个叫清越的剑修。

“魔宫没有厨子吗?”

清越被我问得怔住,仍旧温声解释,“师姐只吃我做的糖糕。”

“从今日起,她会吃魔宫做的。”

魔力落下,铜镜当场暗了。

凌华仰头看我,鼓起脸颊。

“我还没有跟清越说完。”

“灵石贵。”

“可师父说你很有钱。”

“有钱也不能任你糟蹋。”

她的小手摸到我腰间的储物袋,从里面掏出两块极品灵石,霸气甩在铜镜旁边。

“够说多久?”

殿门外传来墨魇压制笑意的咳声。

那两块灵石足够太虚剑宗抠搜用上半年,换成寻常宗门,开山收徒都能办三回。

我把灵石收回去,又将凌华连人带镜抱到榻上。

“睡觉。”

“睡不着。”

拨浪鼓被她塞到我手中,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师父和师姐以前会拍我。”

“让纪慈来。”

“他拍得不好。”

已经退到殿外的纪慈低下头,熟练地装聋。

雷光在殿顶亮了一下。

我坐到榻边,隔着锦被拍了拍那团小小的身子。

“闭眼。”

“还要唱歌。”

“本座不会。”

“那你学。”

雷声又跟着响了一记。

殿外的魔侍集体跪下,墨魇隔着门哀求。

“尊上,防御大阵刚修好三成。”

我压下火气,将拨浪鼓摇了两下。

“睡。”

凌华闭上眼,过了片刻又睁开。

“晏沉,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这两个字被她喊得太自然,三百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趴在床边唤醒受伤的我。

掌下的锦被动了动,小手从里面钻出来,轻轻抓住我的袖口。

“叫一声,我就睡。”

我看着她低声唤了声:“凌华。”

她满意地闭上眼,手却没有松开。

呼吸渐渐平稳后,我试着抽回衣袖,那只小手立刻收紧。

床头的拨浪鼓没放稳滚了一圈,鼓槌轻轻敲在我的手背上。

4

次日午时还没到,凌华便抱着传讯镜坐在殿门口等。

墨魇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捧着刚送来的衣服。

展开的衣裙有十几套,红黄蓝绿堆满半张床,还混着一双带兔耳朵的鞋。

凌华立刻被吸引过去,扑向那双兔耳朵鞋,“我要这个。”

“丑。”

她把兔耳鞋护在怀里,仰头看我。

“师姐说,觉得别人选的东西丑,也要夸好看。”

“本座从不说假话。”

“那你没人喜欢。”

我捏住她的后领,将人提到面前。

“胆子挺大。”

凌华随势抱住我的脖子,在我下巴上亲了一口。

“不生气。”

殿内响起几道吸气声。

墨魇转身便走。

“属下去查大阵。”

我按住凌华的肩,将她放回榻上。

“谁教你的?”

“师姐。”

“哪个师姐?”

“青萝师姐说,亲一下就不生气了。”

话音才落,传讯镜便亮了,青萝那张脸正好出现在镜中。

四目相对,青萝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我看着她。

“教得很好。”

“尊上恕罪,我教的是哄灵兽。”

镜面被玄清挤开,老人家看到凌华安然坐在我身旁,先松了口气,随后又盯住她头顶歪掉的发髻。

“华华,你的头发谁梳的?”

寝殿里的人一同看向我。

早上凌华拿着木梳爬到我腿上,非要我替她绑头发,我对着那团乱发折腾半个时辰,才勉强扎出两个不对称的小髻。

小团子摸了摸头发,语气骄傲。

“是晏沉梳的。”

镜中众人沉默片刻,纷纷夸赞端庄可爱。

只有清越忍了又忍,低声道:“左边快散了。”

我抬手挡住镜面,拆开凌华左边的发带,重新绕了一圈。

清越隔着镜子教了两句,我照着他的话扎好,目光落在那条云纹发带上。

“你很懂?”

“师姐从前这个时候的发都是我梳。”

发带在手里打成了死结。

凌华疼得捂住头,眼圈很快红了。

“晏沉,你扯我。”

第一道雷劈下来时,我抱着她退开半步,清越的笑声从镜中传了出来。

5

当天傍晚,魔宫库房多出一张告示。

墨魇亲手写下禁令:宫中任何人不得提及清越二字,违者扣一年灵石。

凌华认不全字,抱着拨浪鼓蹲在告示前,逐字问纪慈。

纪慈讲到第三行,余光瞥见我,立刻改口:这是防火守则。”

“清越也是火吗?”

“他是火灵根。”

解释刚出口,纪慈便抬手拍了自己一下。

凌华跑进殿内找我,两条短腿迈得很快。

“为什么不能说清越?”

我弯腰将她捞起。

“他吵。”

凌华顺势坐上我的手臂。

“师弟很安静。”

“长得碍眼。”

“可师父说他是剑宗最好看的弟子。”

掌中的玉简裂开一道口子。

凌华看了看玉简,又伸手摸我的脸。

“你也好看。”

破开的玉简被我收入袖中,本座语气依旧平淡。

“本座无需与一个剑修相比。”

“那可以说他了吗?”

我严词拒绝,“不行。”

头顶很快传来雷声,我在她眼泪掉下来前补了一句。

“每日可说一次。”

凌华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我今天说过了,明天再说。”

我捏住她头顶那簇呆毛。

“明日也不行。”

雷光贴着窗沿掠过,墨魇抱着修补大阵的材料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尊上,属下斗胆求您讲些道理。”

“滚。”

墨魇滚得很快。

凌华趴在我肩上笑,拨浪鼓跟着摇了几下,鼓声贴着耳侧落下。

夜里,她忽然发起高热。

纪慈守在榻边探查灵脉,额上的汗越来越多。

“涅槃后的灵力正在冲击经脉,需有人以本源之力替她疏导。”

我楞了片刻,“仙魔有别,本座的力量会伤她。”

“师姐体内有您的魔息。”

短短一句话,让殿中所有声音都停了。

纪慈取出一枚留影珠,珠内封着凌华兵解前留下的话。

成年女子的声音从珠中传出,清润又熟悉。

“若第八转出了差错,送我去九幽魔宫找晏沉,他的魔息不会伤我。”

榻上的小手无力抬起,抓住我的衣带。

“晏沉,疼。”

我坐到她身后,将魔力渡入她的经脉。

两股力量相触后没有争斗,反倒沿着同一条路线运转,如同早已相伴多年。

纪慈悄悄退出寝殿,临走前将留影珠放到桌上。

凌华靠在我怀里,呼吸烫得惊人。

整整一夜,我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天光将亮时,她睁开眼,疑惑问道:“你为什么哭了?”

“本座没哭。”

“这里有水。”

小手碰到我眼下,我握住她的手腕放回被中。

“你烧糊涂了。”

枕边的拨浪鼓被碰落在地,凌华弯腰去捡,没穿好的衣领随之滑下,露出肩头一个淡红色的月牙印记。

我盯住那个印记,三百年前被封住的记忆忽然破开一道缝。

6

月牙印记来自同心咒。

十六岁那年,我重伤躲进太虚山,凌华为了瞒过追兵,将自己的灵息渡给我。

同心咒便在那时落下,印记各自留在我们肩头,除非施咒之人动情,否则永远不会显出颜色。

眼前的印记虽淡,却真实地落在凌华肩上。

我替她拉好衣领,凌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

“嗯。”

“你一夜没走吗?”

“怕你哭坏大阵。”

那双眼睛看了我许久,小手伸过来,把拨浪鼓放进我掌心。

“奖励你摇三下。”

“这算什么奖励?”

“别人只可以听一下。”

她握住我的手晃动木柄,鼓槌连着敲了三声。

门外的纪慈端药进来,看到这一幕便停住脚,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抬眼看他,“药留下。”

“老祖另有东西送给师姐。”

纪慈放下药,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木箱。

木箱破旧,锁扣处刻着两朵歪斜的云,纹样与拨浪鼓上的图案完全相同。

凌华扑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放着少时的衣物、几本手抄剑谱,还有一双断了鞋带的靴子。

凌华将靴子拿起来,放到手边比了比,“好大的靴子。”

纪慈轻咳一声。

“老祖说,尊上离开后,师姐将这些东西收进箱子,谁碰都不许。”

我藏在身后后的手捏紧被子。

“她为何留着?”

“师姐没说。”

箱子最底下还有一张折起的纸。

凌华先一步拿起来,展开后却看不懂上面的字,便塞给我。

“你念。”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

第一行写着,九转功成,便去九幽寻他。

第二行的墨迹被水晕开,只能看清半个“嫁”字。

我合上纸,直接收入袖中。

凌华伸手来抢。

“上面写了什么?”

我躲开她的手,只回她:“剑诀。”

“我也要看。”

“等你认全字。”

她立刻跳下榻,拖来一本册子,坐到我腿边。

“现在教我。”

翻开的第一页写着婚嫁二字。

小手指向第一个字,凌华仰脸问:“这个念什么?”

桌上的传讯镜不知何时亮了起来,里面正传来玄清真人的声音。

“华华,那是你从前写给晏沉的——”

我抬手便要压住镜面,凌华却抱着我的手臂,扶着镜子追问。

“写给他的什么?”

玄清隔着镜子深吸一口气,身后的十几张脸同时凑了上来。

7

“欠条。”

玄清真人看着我眼含警告的眼神,最终还是硬生生改了口。

凌华疑惑地拿起那张纸,“我欠他什么?”

镜中众人齐齐看向别处。

我将纸拿回来,夹进剑谱,“欠本座一条命。”

“那要怎么还?”

“好好喝药。”

药盏被送到她嘴边,她这回没有闹,捧着碗喝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点药汁沾在鼻尖,我用帕子帮她擦掉。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在掌心放了一颗糖。

“你也甜甜阿。”

糖纸被体温焐热,贴在掌中。

我没有吃,只将它收进装着旧纸的暗袋。

镜中的玄清眼巴巴看着凌华,确认她气色好转后才提起另一件事。

“华华的第八转需要大量灵气,九幽地脉深处有一眼灵泉,或许能让她早些恢复。”

“只是灵泉在魔渊底下。”

“本座带她下去。”

凌华立刻抱住我的脖子。

“现在去。”

“先穿鞋。”

她低头看看光着的脚,又把腿往我衣摆下藏,“你穿。”

木箱里的旧鞋太小,魔侍送来的新鞋又被她踢掉三次。

我把人放在膝上,替她系紧鞋带,结法依旧与当年相同。

凌华垂眼看了许久,忽然小声问:“你给别人穿过吗?”

“没有。”

“清越也没有?”

“他不配。”

镜里传来清越抗议的咳声。

小团子笑起来,双手捧住我的脸。

“那我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话出口后,殿内的人全都愣住。

凌华听不懂其中分量,只满意地抱紧我。

前往魔渊的路上,她坐在我臂弯里,看到什么都想伸手碰。

掠过的魔兽被我一眼逼退,她却朝着它们挥手。

“别怕,他今天不杀人。”

“本座哪日杀人,需要向你报备?”

“会挨雷。”

雷云立刻在头顶聚拢。

我捏了捏她的脸,“学会威胁本座了?”

“墨魇教的。”

跟在后方的墨魇脚下一滑,直接摔进石阶旁的坑里。

到达灵泉时,凌华刚踩进水中,身形便被灵光裹住。

短短几息,她的个头抽高一截,襦裙也被灵力化成合身的衣裳。

光芒散去后,一个约莫七岁的女孩站在泉水中央,呆呆看着自己长高的手脚。

下一刻,她冲过来抱住我的腰,兴奋地喊:“晏沉,我长大了!”

8

七岁的凌华比三岁时更难养。

从前还能抱在怀里带走,如今学会了御剑,整日踩着一把小木剑在魔宫乱飞。

偏偏她的灵力时好时坏,飞出三丈便会往下掉。

第三次从屋顶落下时,我站在下面接住她,木剑紧跟着砸到我的肩。

凌华趴在我怀里装晕,眼睛却偷偷睁开一条缝。

“下来。”

凌华耍赖不肯。

“我腿软。”

“方才是谁说自己能飞到剑宗?”

“墨、魇。”

旁边的墨魇满脸冤屈。

“属下连剑都没有。”

我将凌华放到地上,她刚站稳便抱住我的手臂。

“再教一次。”

“今日已经教了十次。”

“清越教我一百次也不烦。”

告示上的禁令又多了一条。

当晚传讯镜开启,凌华发现自己看不到清越。

镜面上被我加了一层禁制,凡是他出现的位置,全被黑雾挡得严严实实。

凌华趴在镜前左看右看,“清越,你怎么只剩半张脸?”

“问你旁边那位。”

我坐在桌边批阅魔界公文,头也没抬,“镜子坏了。”

“昨日还好好的。”

“今日坏的。”

青萝在镜后笑出声,随即被清越推开。

凌华回头看我,突然举起传讯镜贴到我的脸旁。

“这样我和晏沉都能被看见。”

镜中出现我们挨在一起的大头照。

她的脸颊贴着我的下颌,发髻上的云纹丝带擦过我的衣领。

对面安静了片刻。

玄清率先捂住眼睛。

“华华,再靠近些,师父看不清你。”

“师父骗人。”

凌华往旁边挪开了一点,却被我抬手按回原处。

“镜子小,别乱动。”

镜中的青萝忽然问:“华华,你最喜欢谁?”

凌华认真数起来:“师父,师兄,师姐,小慈,墨魇……”

名单越来越长,始终没有我的名字。

“传讯时辰到了。”

我拿起传讯镜起身,就要关掉传讯镜。

衣袖却被她一把抓住。

凌华抬起头,脸上带着坏笑。

“晏沉排第一,不告诉他们。”

传讯镜另一端传来十几个人心碎的喊声。

9

灵泉每月开启一次。

第二次进入魔渊,凌华长到了十二岁。

第三次出来时,她已是十六岁的少女,记忆也恢复了几段。

从前黏着我要抱的人开始讲规矩,用膳时坐得离我很远,见面也改口唤尊上。

拨浪鼓被她收进木箱,榻边再没有小手抓我的衣袖。

魔宫终于安静下来,我却接连三日没睡好。

第四日清晨,凌华提着剑来到书房,衣带束得整齐。

“尊上,我想搬去偏殿。”

我看着她递来的请示玉简。

“寝殿够大,放得下两张床。为何还要去偏殿?”

“男女有别。”

我看着玉简,心中一陈气闷。

“你小时候怎么不讲?”

“小时候不懂事。”

门外的墨魇立刻后退数步,免得被波及。

我在玉简上落下准字,又吩咐魔侍将偏殿收拾出来。

凌华接过玉简,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行了一礼。

当天午后,她便搬走了。

寝殿里的小枕、小碗和木梳都被带走,只剩那只旧拨浪鼓压在锦被下。

我将拨浪鼓送到偏殿,门内却传来青萝的声音。

传讯镜摆在桌上,凌华正侧身让青萝看她新裁的衣裙。

十六岁的少女眉眼已经有了昔日仙尊的模样,系着云纹腰带,长发垂到腰后。

青萝夸了几句,忽然笑问:“穿给谁看的?”

凌华耳根发红,“魔宫今日有宴。”

“清越也去?”

“他来送药。”

握着拨浪鼓的手加重了力道。

偏殿的门被我推开,凌华立刻关掉传讯镜,神色有些慌乱。

“尊上怎么来了?”

我把拨浪鼓被放到桌上,“你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我已经长大,用不到了。”

“那便扔了。”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却传来鼓声。

凌华追出两步,又在门前停下。

“今晚的宴会,我可以同清越坐在一起吗?”

我下意识拒绝,“不行。”

“为何?”

我沉默片刻,脑子里都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借口。

她望着我,眼里的笑慢慢冒出来:“尊上似乎不喜欢清越。”

“看不顺眼。”

“只因他长得碍眼?”

“嗯。”

“若我偏要与他坐呢?”

雷云没有出现,少女也没有哭。

我垂眼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学会用别的法子逼我松口。

凌华往前靠近半步,声音压低.

“晏沉,你在吃醋吗?”

偏殿外,清越抱着药盒站在石阶下,正抬头看向我们。

10

“仙尊想多了。”

我越过凌华,向外走去。

清越把药盒递给魔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拨浪鼓上。

“师姐还留着它?”

凌华将拨浪鼓藏在身后。

“是啊,怎么了。”

“那是我七岁时做给师姐的。”

我脚步停住,忍不住回头看向了那只鼓。

两朵歪斜的云,确实像出自孩子之手。

凌华却摇头。

“师父说,这是晏沉做的。”

清越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

“原来那块木头是他给的。”

三百多年前,我离开太虚山前,将一截护魂木放在凌华枕边。

那是我当时唯一值钱的东西。

清越用它和一块清心木做成了拨浪鼓,凌华每次涅槃都会带在身边。

木柄底部还刻着一个我留下的一个极小的沉字。

宴会开始后,凌华故意坐到清越身旁。

我位于主座,隔着长桌看了她三次。

第一次,她接过清越递来的灵果。

第二次,她低头听清越说话。

第三次,清越伸手要替她整理腰间的剑穗。

酒盏落回桌面,我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凌华。”

少女抬头:“尊上有何吩咐?”

“过来。”

凌华没动。

“本座头疼。”

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散了,起身来到我身旁。

“昨日又没睡?”

“嗯。”

“纪慈说你旧伤未愈,不能多饮。”

酒壶被她拿走,换成一盏温水。

我垂下眼眸,靠在椅背上。

“不陪你的清越了?”

“尊上头疼,我陪你。”

清越坐在下方,狠狠咬开一枚灵果。

“师姐,他装的。”

凌华伸手探向我的额头。

手掌贴上来时,我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拉到身边坐下。

“既然来了,便别走。”

“晏沉。”

“嗯?”

“你这样真的很像吃醋。”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能听到。

我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

“你摸摸看。”

掌下心跳有些快。

“摸出什么了?”

凌华的脸一下红透,想收回手,却被我扣得更紧。

“你喝多了。”

“只喝了一杯。”

宴席上的目光全聚在我们身上,凌华低下头,另一只手悄悄掐住我的手背。

疼意传来,我才放开她。

11

宴席散后,凌华最后一次进入灵泉。

方才还敢当众问我是否吃醋,此刻却抿紧了唇。

“晏沉,若我恢复全部记忆后变了,你会让我回剑宗吗?”

我将拨浪鼓塞进她手中,转身守在泉边。

“你三岁时拆了本座的寝殿,七岁时摔坏九盏琉璃灯,十六岁又当众招惹本座,如今想跑,迟了。”

鼓槌轻轻敲了一声,凌华低头笑了。

灵泉随即涌入她的经脉,八次涅槃散落的修为一同归位,她疼得蜷起身子。

雷声压在魔渊上方,我踏进泉中,将她抱进怀里。

“放开。”

“你若有力气推本座,便自己站起来。”

话音刚落,她抬臂抱住我的腰,额头抵在我肩上。

“没力气,你抱紧些。”

最后一道灵光没入眉心,怀里的人渐渐恢复了成年模样,三百多年的记忆也在她眼中归拢。

那双眼睛看着我,许久未动。

我托住她的后背,语气故作平淡,“认不出本座了?”

“认得。”

凌华抬手碰了碰我眼下,又沿着脸侧落到肩头,隔着衣袍按住同心咒的位置。

“六岁会哭,十六岁嘴硬,三百多岁还会装头疼的阿沉。”

旧称落下,我的手臂跟着收紧,心却送了一口气。

她记起来了。

泉水还在冲击灵脉,凌华却从我怀中退开半步,朝我摊开手。

“那张纸还我。”

“什么纸?”

“被尊上说成欠条的婚书。”

我移开目光,她已经探手伸进我的储物袋,从里摸出了那张旧纸,连同那颗被我收了许久的糖。

糖早已化开,糖纸却被叠得齐整。

凌华看了片刻,抬眼问我:“为何还留着?”

我偏开头,“忘扔了。”

她把糖纸放回暗袋,又展开旧纸,念出被水痕遮住的那句话。

“九转功成,便去九幽寻他,若他仍未娶,我便嫁他。”

藏了三百年的字被她亲口读出,我扣住她的手腕,想将纸收走。

凌华避开我的手,将纸按在我胸前。

“我兵解前留下口信,让师父送我来魔宫,是因为九幽灵泉能助我恢复,还有......我想来找你。”

凌华踮起脚,仰脸吻住了我。

唇上的温度停留片刻,魔渊上方就落下劫雷。

我抱住凌华退到泉边,抬掌接下雷光,肩头的同心咒随之灼痛。

她恢复记忆后,天道也要她完成最后一劫。

纪慈早已守在入口,见状立刻通过传讯镜联系玄清。

“师姐,老祖说,第九转需斩断尘缘,才可成功渡过劫雷。”

凌华抱着我道,“不斩。”

第二道雷落下,我用魔气罩住她,掌中却多了一柄断咒刃。

同心咒由她所下,只要我主动割开肩头的印记,她便能摆脱牵连。

刀刃才贴上衣袍,拨浪鼓便砸中了我的手背。

“晏沉,你敢动一下,我就哭。”

雷云压得更低,守在外面的墨魇以为我要自残,当场跪下。

“尊上,仙尊才恢复,您先顺着她吧。”

“闭嘴。”

我将断咒刃收进袖中,凌华却仍盯着我的手,眼圈已经红了。

“第八次兵解前,我算到最后一劫会逼我斩断尘缘,才将魔息一直留在体内,以同心咒与你共渡。”

“共渡便要共担雷劫。”

“你说过要护我,如今反悔了?”

她将手按在我的掌心,同心咒的红光沿着两人手臂相接,第三道雷劈下时,拨浪鼓自己响了起来。

护魂木承住雷力,清心木稳住灵台,两朵歪斜的云纹亮起,将散乱的仙魔灵力牵到一处。

清越做出的拨浪鼓,原本便是第九转的渡劫法器。

纪慈顶着雷风又喊道:“师姐,老祖说,斩断尘缘只是旧法,同心之人若愿共担,也可过劫。”

我侧身挡在凌华面前,她却从背后抱住我的腰,将脸贴在我肩上。

“晏沉,你从前总觉得会连累我,所以伤好后连告别都没有便离开太虚山。”

肩头传来一点湿意,雷云立刻翻滚起来。

我转身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大阵修不起。”

“你只心疼大阵?”

“还心疼你。”

她等了许久的回答出口,紧皱的眉眼终于舒展开。

最后一道雷聚在头顶,我握住她的手,将全部魔力送入同心咒。

雷光落下,拨浪鼓在我们交握的手中碎开,护魂木化作红线缠上手腕。

雷劫终于渡过,天空落下飞升灵雨,体内的旧伤被抚平。

凌华抽出一半灵力渡给我,红色月牙从肩头延伸,化作两道相连的印记。

天门在她身后开启,接引仙光落到脚边。

飞升只需向前一步,她却转身捡起碎开的鼓槌,塞进我手里。

“九转已成,婚书也找到了,尊上该还债了。”

“本座欠你什么?”

凌华拉着我走出接引仙光,将那张旧婚书贴在我的胸口。

“欠我一个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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