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班的第一天,就在负二层的太平间里,看见了一具女尸。
她没有名字。脚踝上挂着一块白塑料牌,黑笔写着:无名氏,女,约二十四岁。可她左手死死攥着一张工牌——照片上的人是我,名字是我,入职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而我入职,才八个小时。我把这件事告诉院长、医生、护士和老保安,他们每个人都对我说了同一句话:
我们这儿,没有太平间。
那天夜里下着雨。山上的雨跟别处不一样,落在铁皮棚上,像有人在上面走。
第1章;上山
我叫宋河,二十六岁,退伍两年。
退伍以后我开过货车,跑过工地,最后在城西物流园给人搬货。一箱三十斤,一天搬三百箱,晚上回去,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周宁是三年前没的。
那天早上她出门,穿一件米色风衣,说晚上回来包饺子。她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公司说她请了假,同事说她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
我报了案。警察查了三个月,没有消息。
后来我就自己找。我跑遍了周边的县市,贴寻人启事,去认过两具无名女尸。
第一具在临市,泡在水里半个月,脸已经认不出来了。停尸房的管理员是个老头,他掀开白布,说:“看吧。别看太久。”我看了很久。她的头发很长,跟周宁一样。她的左手小指上有一个戒指印,周宁没有。我说不是。老头把白布盖回去,说:“下一个。”
第二具在国道边上,烧焦了,只剩一双鞋。鞋是白色的,三十七码。周宁穿三十八码。我说不是。
从那以后,我落下个毛病。走到哪儿,看见白鞋,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我把房子挂了中介,车卖了,还欠八万。
老侯是给我介绍活儿的中介。他的办公室在物流园门口,一间铁皮房,墙上贴着招工广告,桌上一个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叶梗子浮在上面。
“宋河,”他说,“你不能这么找下去。”
“我知道。”
“我这儿有个活儿。”他说,“清闲,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二。就是地方偏。”
“哪儿?”
“静安疗养院。城西八十公里,山上。”
“精神病院?”
“疗养院。”他纠正我,“私立的,条件好。就一点——夜里静。”
“静还不好?”
“太静了。”他笑了一声,“前头去了三个,都没干长。”
“为什么?”
“你要听实话?”
“你说。”
“我也不知道。”他把烟摁灭,“反正你去看看。不合适就回来,车费我报。”
我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一辆中巴车到物流园门口接我。司机四十多岁,姓刘,不爱说话。车出了城,沿着国道往西,两边的高楼慢慢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田变成山。
雾越来越大。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最后变成“无服务”。
收音机里在放评书,讲到一半,司机伸手关了。
“你去静安?”他从后视镜里看我。
“嗯。”
“那地方,以前是麻风病院。”
“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现在是精神病院。”
“你拉过那儿的人?”
“拉过。”他说,“医生,护士,送菜的。还有一个保安。”
“保安?”
“嗯。去年冬天。半夜拦的车,浑身是泥,说要下山。”他顿了一下,“我把他拉到镇上,他下车就跑,鞋都跑掉一只。”
“后来呢?”
“后来?”他看着前面的雾,“后来我就没拉过他了。”
“那个保安,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不知道。”他说,“反正没再来过。”
车在半山腰停下。铁门,两扇,锈得发红。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静安疗养院。那个“安”字掉了一半的漆,远看像“静女疗养院”。
门里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冬青,剪得很齐。路的尽头是一栋四层白楼,所有的窗户都装着铁栅栏。楼顶有个水塔,水塔上站着一只乌鸦。
天阴着,像要下雨。
司机没下车,帮我把编织袋从后备箱拎出来,扔在门口。
“小伙子,”他说,“干不长就早点走。”
“什么意思?”
“别等到走不了。”
他关上门,车掉头,顺着山路下去了。尾气散在雾里,很快就没了。
我站在铁门外,闻见一股味道。消毒水,混着一点烧焦的糖。
门卫室的窗户开了条缝,里面坐着一个人,穿保安制服,低着头,像在打瞌睡。我敲了敲窗户。
他抬起头。
五十多岁,瘦,酒糟鼻,眼睛很红。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认错人了。
“来了。”他说。
不是“你来了”,是“来了”。
像等了我很久。
他打开门,让我进去。门卫室里一股酒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半缸白酒,旁边是一本登记簿。
“签字。”他把笔递给我。
我翻开登记簿。最后一页:来客姓名,身份证号,事由,时间。
我往上翻了一页。再翻一页。
每一页的最后一个名字,都是“宋河”。
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被水泡过。
“这……”我抬起头。
老段把登记簿合上,拿过去,塞进抽屉。
“重名。”他说,“这名字常见。”
“每一页都有?”
“说了,重名。”他拧开搪瓷缸,喝了一口,“走吧。院长等你。”
第2章;面试
院长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门上贴着“院长室”三个字,塑料牌,边角翘起来了。
走廊里有个病人在拖地。他拖得很慢,拖把在地上画圈,嘴里哼着歌。我从他身边过,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他的牙是黑的。
“新来的?”他问。
“嗯。”
“几号?”
“什么几号?”
“床位。”
“我不是病人。”我说,“我是保安。”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拖地。我走过去很远,还听见他在哼歌。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院长。
长椅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的白茬。走廊里一股尿味,混着消毒水。
一个女人坐在我旁边,五十多岁,手里拿着毛线,在织什么东西。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
“你是新来的保安?”她问。
“嗯。”
“上一个保安,也坐这儿。”
“他人呢?”
她没抬头,手里的针继续动。
“下去了。”
“下去哪儿?”
她用下巴指了指地面。
“你脚底下。”
我低头看。
地砖是白色的,有一块是新的,颜色比别的浅。
“那底下有什么?”
“有你。”她说。
她笑了一下,嘴里缺了两颗牙。
“还有你媳妇。”
我站起来。
“你认识我?”
“不认识。”她说,“我认识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
她把毛线收进袋子里,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小伙子,”她说,“别坐那把椅子。坐久了,就起不来了。”
我看着她走远,才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
屋里一股檀香味。靠墙供着一尊观音,面前摆着两个电子蜡烛,一闪一闪。墙上挂满了锦旗,“医德高尚”“妙手回春”“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锦旗下面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一个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曹德海坐在桌子后面。他五十六岁,胖,平头,穿一件白大褂,扣子没扣。手腕上盘着一串佛珠,每一颗都盘得发亮。
他没看我的简历。
“宋河?”
“是。”
“二十六?”
“是。”
他把佛珠往上推了推,问了我三个问题。
“怕不怕死人?”
“不怕。”
“晚上睡不睡得沉?”
“沉。”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停顿了一下。
“没了。”
曹德海笑了。他笑起来眼睛不笑,嘴角往上提,像被人用线拉着。
“好。就你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签字的地方。我签了。他又翻到另一页,指给我签。我一连签了七八个名字。中间夹着一页别的什么,我没看。
“身份证放我这儿,”他说,“办手续。”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他拉开抽屉,扔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沓身份证,用橡皮筋捆着。
“院长,”我说,“我有个问题。”
“问。”
“上一个保安,为什么不干了?”
曹德海把合同合上。
“家里有事。”他说。
“什么事?”
“小宋,”他看着我,“你找工作,还是查户口?”
我把嘴闭上了。
他笑了,把合同推过来。
“签字吧。签完去量血压。”
门开了,进来一个女医生。白大褂,很瘦,三十出头,眼睛下面一片青,像很久没睡好。
“姜医生,”曹德海说,“新来的保安,你给他量个血压。”
她叫姜清。她走过来,把袖带缠在我胳膊上,捏气球。她的手很凉。
她盯着我的脸看。
“我们是不是见过?”
“没有。”
“哦。”她把听诊器收起来,“可能吧。”
她量完血压,在纸上写了个数字,没说话。她拿起我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
我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疤。旧的,白色的,很长。
“这个,”她问,“怎么来的?”
“训练伤的。”
“训练伤不会割在这个位置。”她说,“这是约束带勒的。”
我把手抽回来。
“你看错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
“可能吧。”她说。
她出去了。
曹德海从打印机上取下一张工牌,递给我。蓝色的挂绳,塑料卡套,里面一张卡:宋河,保安,编号017。
“小宋,”他笑着说,“欢迎回来。”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欢迎来。”他改口,“欢迎来。”
我接过工牌。照片是刚照的,我的脸,有点发白。入职日期那一栏,印着:三年前的今天。
“院长,”我说,“这个日期错了。”
曹德海低头看了一眼。
“打印机坏了。”他说,“回头让护士给你重打。”
他把工牌塞进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去宿舍。晚上七点,老段跟你交班。”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的墙上看见一块板子。
“员工风采”。
上面贴着照片,一张一张,都是穿白大褂的,穿护士服的。
最下面一排,是保安。
一张照片,穿保安制服,站在大门口,脸有点白。
照片下面写着:宋河,保安,编号017,入职三年前。
我站在板子前面,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我,比我瘦,眼眶是黑的。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看什么呢?”
小陶从后面走过来。
“那是我。”我说。
她看了一眼板子。
“哦,”她说,“那是以前的照片。”
“以前?”
“嗯。”她说,“板子好久没换了。”
她往前走。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宿舍。”
第3章;规矩
小陶带我去宿舍。她二十二岁,圆脸,护士服洗得发白,走路很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走廊很长,灯管一闪一闪。两边是病房,每扇门上开一个小玻璃窗。我经过的时候,里面的眼睛贴上来,跟着我转。
有个男人把整张脸压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嘴一张一合。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牙。
“别盯着看。”小陶说。
“看了会怎么样?”
“他们会以为你想跟他们说话。”
“说了会怎么样?”
她没回答。她走得更快了。
宿舍在B栋一楼最里面。两张铁床,一张铺着蓝格子床单,另一张空着,上面铺了一块白布。墙角一个铁皮柜,柜门凹进去一块,像被踹过。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有一圈茶垢。
墙上有一排铅笔划痕,密密麻麻,从床头一直划到门口。我数了一下,大概一千多道。
“上一个保安的东西还没收。”小陶说。
“他人呢?”
“走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为什么走?”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他半夜跑下去的。”她说,“穿着秋裤,光着脚,一直跑到大门口。他说负二层有人叫他。”
“有人叫他?”
“嗯。”
“谁?”
“他说是他老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老婆?”
“不知道。”小陶说,“他来了三个月,没提过家里的事。”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没关。
我坐在床上,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白布下面的床垫是凹的,有人睡过很久。
我掀开白布。床垫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像汗,也像别的什么。枕头底下压着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多岁,长头发,站在一棵树下,笑。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别忘了。
字是铅笔写的,很淡,被摸过很多次,边缘都毛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那个女人,有点像周宁。
我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
制服在柜子里。藏青色,旧,洗得发白,肩章还在。我穿上,正合身。袖口磨破了,有人缝过,针脚很密。
第二颗扣子是新的。塑料的,黑的,和别的铜扣不一样。
我照了照柜门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
我蹲下去,看床底。
床底下有一个塑料盆,盆里放着一条毛巾,一管牙膏,还有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是黑皮的,封面磨白了。我翻开。
第一页:
“第一天。他们说我疯了。我记得我没疯。”
第二页:
“第三天。负二层有女人哭。老段说没有。”
第三页:
“第五天。我看见了。她躺在抽屉里,脚上挂着牌子。牌子上没有名字。”
第四页:
“第七天。她不认识我。她说她叫……”
后面被撕掉了。
第五页:
“第十天。我要走。大门锁了。”
第六页:
“第十二天。他们给我吃白色的药。吃完就忘。别吃。”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
“如果你看到这个,快跑。”
字写得很大,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纸。
我合上笔记本。
封底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李建国。
编号017。
我摸了摸自己的工牌。也是017。
我把笔记本塞回床底,站起来。
镜子里的我,脸色很难看。
晚上七点,老段来交班。
值班室在一楼大厅旁边,一张桌子,一台老电视,一个电水壶。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钉着三十七把钥匙,每把下面贴一条胶布,写着楼层和房间号。
老段一把一把教我认。他的手抖,钥匙碰得叮当响。
“A栋,门诊,一到三楼,十二把。B栋,住院部,一到四楼,十八把。C栋,后勤,七把。”他把最后一串钥匙摘下来,放在桌上,“这是负二层的。”
铜钥匙,三把,用铁丝串着,锈得发黑。
“负二层有什么?”
“杂物间,旧洗衣房。”他停了一下,“还有一间,绿漆门的,别去。”
“为什么?”
“规矩。”
他把规矩一条一条说给我听。他说得很慢,像背课文。
“第一,十一点以后,别上B栋三楼。上面在装修,不安全。”
“我白天上去过,”我说,“门锁着。”
“锁着就对了。”
“里面在装修?”
“你别管里面在干什么。”他说,“锁着,你就别上去。”
“第二,夜里有人按大门铃,说‘我是医生’,别开。医生都有钥匙。”
“要是真医生呢?”
“真医生不会按铃。”他说,“按铃的,都不是医生。”
“第三,听见女人哭,别应,也别拿手电照。”
“为什么?”
“那不是人哭。”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没说。
“第四,负二层别去。尤其是那扇绿漆门。”
“第五,早上六点,不管听见什么,都要把大门打开。”
“为什么?”
“送菜的,收垃圾的。”他顿了一下,“还有一辆白色的车。”
“什么白色的车?”
“殡仪馆的。”
我看着他。
“这儿经常死人?”
“人吃五谷杂粮,”他说,“哪有不死的。”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我闻见酒味。
“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这儿?”他忽然问。
“没有。”
“哦。”他点点头,“那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像上一个保安。”
我笑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没笑。
他把手电筒推给我。铁壳的,很重,能当棍子使。
“没电了也别扔,”他说,“能砸。”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背对着我。
“小宋。”
“嗯。”
“夜里要是看见什么,别喊。”
“为什么?”
“喊了,就成真的了。”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弹簧锁“咔”的一声。
我坐在值班室里,看着那扇门。
电视开着,没有信号,满屏的雪花。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还是雪花。再换,还是。
我把电视关了。
墙上的钟走到七点二十。
外面开始下雨。
第4章;第一夜
十一点,雨大了。
我拿着手电和钥匙串,从A栋开始巡。
门诊楼黑着,玻璃门里一排候诊椅,像一排人坐在那儿等我。我拿手电扫过去,椅子是空的,塑料坐垫上有一层灰。
挂号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告示:夜间不接诊。
药房的门锁着,里面一排一排的药架,白灯没关,照得玻璃发亮。我拿手电往里照,看见最里面有一个铁笼子,笼子里放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黑色的字:氯化钾。
我心里记了一下,没多想。
打卡点在A栋二楼楼梯口。我打完卡,听见楼上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光着脚在走。我站住,脚步声也停了。
“谁?”
没有人回答。
我从A栋出来,进了B栋,一直上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铁链,新的,锁着。门缝里透出一股石灰味。
我拉了拉铁链,纹丝不动。
门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沙,沙,沙。
我把手电贴在门缝上往里照。
光柱里全是灰。灰里有一个人影,背对着我,蹲在地上。
“谁?”我又问了一遍。
人影站起来。
很高,很瘦,穿着病号服。
他转过身。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是白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我把手电往下移。光柱落在他脚边。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拖把,一个水桶。
是白天那个拖地的病人。
他冲我笑了一下,牙是黑的。
“新来的,”他说,“几号床?”
“我不是病人。”
“哦。”他弯下腰,拎起水桶,“那你别站在这儿。这儿冷。”
他拎着水桶,从我身边走过去。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地上,一股消毒水的味。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下了楼,一级一级,很慢。
回到B栋,已经十一点四十。住院部的走廊灯一半亮一半灭,应急灯是绿的,照得人脸发青。
每一扇病房门上都有一个小玻璃窗。我走过去,里面的眼睛就转过来。有个老头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牙刷,一下一下地刷床单。他刷得很认真,像在刷一件很脏的衣服。
有个女人在唱歌。声音很低,听不清词,调子一直往上走,走到一半又掉下来。
有个老头隔着门叫我。
“喂。”
我走过去。
他把嘴贴在玻璃上,小声说:“你是新来的保安?”
“嗯。”
“上一个保安呢?”
“走了。”
“没走。”他说,“他在下面。”
“下面哪儿?”
“负二层。”他说,“我听见他敲管子。三下,三下,停一停。”
“你听错了。”
“我耳朵好。”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是调琴的。”
他退后一步,冲我笑。
“你别下去。”他说,“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我走到走廊中段,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白发,脸很小,隔着玻璃看我。
“小宋。”她叫我的名字。
我停住。
“你回来了。”她说,“你媳妇等你半天了。”
“婆婆,”我说,“我不认识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往前走。她在后面拍门,一下,一下,很慢。
“她穿白衣服。”她在后面说,“她冷。”
我回过头。她还在拍门。
“谁穿白衣服?”
“你媳妇啊。”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又亮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病房门口,秃顶,病号服,冲我敬了个礼。
“报告,保安老邱,接班!”
“我不是你领导。”我说。
“你的岗,我替你站了三年。”他说,“今天该你了。”
“什么岗?”
“大门的岗。”他说,“你忘了?你走的时候,把钥匙给我了。”
“我没见过你。”
老邱笑了。他笑的时候,眼泪流下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绕过他,往前走。
走廊尽头蹲着一个人。十九岁的女孩,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把蜡笔,在地上画画。
我走过去。她画的是同一个女人:长头发,白衣服,躺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人,穿保安制服。
画的角上写着两个字:周宁。
我蹲下去。
“穗穗,”我看过她的床头卡,“这是谁?”
她抬起头。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你老婆啊。”
“你见过她?”
“见过。”她说,“她躺在那儿,不动。”
“哪儿?”
她拿蜡笔往地上戳了戳。
“下面。”
我手一抖,手电掉在地上,滚出去很远。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又亮了。
一辆轮椅停在病房门口,轮子还在转。刚才那里没有人。
对讲机响了。
“小宋。”是老段的声音,很轻,像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老段?你不是下班了吗?”
“负二层。”他说,“有声音。你去看看。”
“什么声音?”
那边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声。很慢,很稳。
“老段?”
呼吸声停了。
然后是一声笑。很短,像气从牙缝里漏出来。
“咔”的一声,对讲机断了。
整栋楼的灯灭了。
应急灯亮起来,绿的。安全出口的牌子亮着,绿的人形在跑。
我站在原地,听见负二层传来声音。
很沉。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拖一个很重的东西。
第5章;无名氏
负二层的楼梯是水泥的,很陡,扶手上全是锈。
我拿手电往下照。光柱里飘着灰,像下雪。
声控灯。我跺一脚,亮一盏。往前走几步,灭了。再跺一脚,又亮一盏。
走到一半,我闻见冷气。不是空调的冷,是冰柜的冷,带着一股铁锈味,还有一点甜。
楼梯底下是一道铁门,门开着,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旧洗衣房、锅炉房、库房。门上挂着牌子,字都掉了。
洗衣房里有一排洗衣机,滚筒的,玻璃门碎了一个。地上堆着发霉的床单。锅炉房的门锁着,里面有个东西在滴水,滴答,滴答。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绿漆,漆皮翘起来,像干裂的嘴唇。门缝里往外冒白气。
门没锁。
我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旧太平间。
三个不锈钢柜子,嵌在墙里,像三个大抽屉。两个关着,一个拉开一半。
白布盖着一个人形。
屋子中间有一张不锈钢台子,台子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剪刀,一副橡胶手套,一卷胶带。
墙角有个地漏,地漏边上有一圈暗色的水渍。
我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心跳。雨声从楼梯口灌下来,很远。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
一个女人。
二十四五岁。白病号服。赤脚。脚底有灰,是走廊里的那种灰,说明她走过路。头发是湿的,贴在脸上。脸很白,嘴唇发紫。
眼睛睁着。
我伸手探她的脖子。凉的,但还没硬。死了不超过几个小时。
她的手腕内侧有疤。旧的,好几道,横着。指甲缝里有白灰。
我把她的头偏过去,看她的后脑。
后脑有一块软的。我摸了一手血。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了三次,没擦干净。
左手攥着,攥得很紧。
我掰了一下,掰不开。我用两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她的手指硬得像铁。
掌心里是一张工牌。
蓝色的挂绳,塑料卡套。照片上的人是我,名字是我,入职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我坐在地上。
工牌掉在水里,照片上的人看着我。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的工牌还在,挂在脖子上。两张工牌,一张在我手里,一张在她手里。
一模一样。
脚踝上挂着一块白塑料牌。我翻过来看:无名氏,女,约二十四岁。
病号服的领口上,用黑线绣着三个字。
我凑近了看。
“静安。”
没有名字。只有医院的名字。
牌子是新的。但上面有一个订书钉的旧孔——以前挂过另一块牌。
我把牌子翻过来,对着手电看。旧孔的边上,残留着一点纸屑,上面有一个字的一半。
一个“周”字。
我把纸屑捏在手里,手在抖。
我看着她的脸。
眼熟。很像一个人。可是我想不起来。
她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水。水滴掉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眼泪。
我伸手,把她的眼睛合上。
合不上。
她的眼皮很硬,像两块皮子。我用了点力,合上了。手一松,又睁开了。
我看着她。
“你叫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
“你是谁?”
她还是看着我。
我把白布重新盖上去,盖到她的脖子。她的脸露在外面,眼睛睁着。
我又把白布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脸。
白布下面的轮廓,很瘦,很小。
像周宁。
我掏出手机。无服务。
我抓起对讲机。
“老段!老段!”
只有呼吸声。很慢,很稳。
“负二层有死人!老段!”
呼吸声停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把话筒放下了。
“老段!”
“小宋。”他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你看见她了?”
“你下来!”
“我不下去。”他说,“你上来。”
“你下来看看!她死了!”
“她死了三年了。”他说。
对讲机断了。
我扔下对讲机,往外跑。
楼梯,水泥,白灰。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我爬起来,接着跑。
推开防火门,跑进B栋一楼。
走廊的灯全亮了。
姜清在护士站写病历。小陶在配药。曹德海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喝茶,电视里在放新闻。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我。
“负二层,”我喘着气,“有死人。”
曹德海放下茶杯。
“小宋,”他说,“我们这儿没有太平间。”
第6章;空房间
五个人一起下去。我,曹德海,姜清,老段,小陶。
老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绿漆门开着。冷气还在。
三个柜子全空着。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地上有一滩水,一副橡胶手套。
没有尸体。没有工牌。
“你看。”老段说,“什么都没有。”
我指着地上的水:“那是什么?”
姜清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
“化了的冰。”她说。
“手套呢?”
“我的。”她说,“下午来取过东西。”
“取什么?”
“旧病历。”
“旧病历放太平间?”
她把目光移开。
曹德海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厚,很热。
“新环境,应激反应。”他说,“很多人第一天都这样。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我没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我说,“我看见一个女人,二十四五岁,白病号服,后脑有伤。”
曹德海的手停在我肩上。
“小宋,”他说,“你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片白药。
“吃了,睡一觉。”
“这是什么?”
“安定。”
“我不吃。”
“吃。”他把药塞进我手里,“第一天都这样。明天就好了。”
我当着他的面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药压在舌头底下。
回到宿舍,我把药吐在手心里,包进纸巾,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的照片还在。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树下,笑。
我把照片翻过来。“别忘了。”
我拿出那张工牌。照片上的我,脸色发白,眼睛看着镜头。
入职日期:三年前的今天。
我把工牌和照片并排放在床上。
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停在我门口。
门缝底下,一双黑布鞋。
站了很久。
我攥着手电,没动。
黑布鞋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
然后走了。
我等到脚步声消失,才敢呼吸。
我下床,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只有雨。
我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地上有一双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脚印很小,是女人的脚。
我顺着脚印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脚印消失了。
前面是负二层的楼梯。
我站了一会儿,没下去。
早上六点,我去开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送菜的。老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又来了?”
“我新来的。”我说。
他摇摇头,把一筐白菜搬下来,没再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B栋。
三楼最东边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我抬手。
他不动。
我再看,窗户后面什么都没有。
第7章;白天
白天的疗养院很正常。
病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下棋,排队吃药。护士推着小车,药杯摆得像一排小酒杯。有人笑,有人自言自语,有个老头在花坛边上打太极,动作很慢,像在水里。
我站在旁边看。
小陶推着车,一杯一杯地发。病人排着队,接过药杯,仰头倒进嘴里,张开嘴给她看。
“舌头抬一下。”她说。
病人抬起舌头。
“好。下一个。”
轮到孟婆婆。她接过药杯,没吃,攥在手心里。
“孟婆婆,”小陶说,“吃药。”
“我没病。”
“吃了药就好了。”
“我没病。”她又说了一遍。
小陶叹了口气,把药杯收回去。
“那你别扔。”她说,“扔了,我不好交差。”
孟婆婆把药杯塞进口袋里。
她看见我,冲我眨了一下眼。
食堂在一楼东头。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我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孟婆婆坐在我旁边。她端着一碗稀饭,不喝,拿勺子一下一下地搅。
“小宋。”她说。
“嗯。”
“你媳妇叫什么?”
我看着她。
“周宁。”
“周宁。”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你认识她?”
“不认识。”她说,“我见过她。”
“在哪儿见的?”
“那天晚上下大雨。”她说,“我睡不着,站在窗户边上看。看见一个女的,从楼上掉下来。”
我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
“哪栋楼?”
“B栋。”她说,“三楼。掉在后头的水泥地上。”
“你看见谁推的她?”
“没看见。”她说,“我就看见她掉下来。后来跑下去一个男的,穿保安衣服,跪在她旁边。”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她看着我,眼睛很浑,像两颗泡了很久的豆子。
“长得像你。”
我盯着她,等她往下说。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个男的跑了。”她说,“再后来,来了一辆白车。”
“什么白车?”
“殡仪馆的。”她说,“我认得那个车。”
她低下头,继续搅稀饭。
“婆婆,”我说,“你为什么不跟警察说?”
“警察来过。”她说,“我跟他们说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我脑子有病。”
她笑了一下,露出没牙的牙床。
“我脑子是有病。”她说,“可我没瞎。”
她说完,把碗里的稀饭喝完了。
一滴不剩。
然后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我。
“小宋,”她说,“你媳妇的坟,在哪儿?”
“她没有坟。”
“那你就给她立一个。”她说,“人没有坟,魂就回不了家。”
我坐在食堂里,四周全是吃饭的声音。勺子碰碗,碗碰桌子,有人咳嗽,有人笑。
我站起来,往外走。
老邱在活动室里下棋。他一个人,左边摆一盘,右边摆一盘,自己跟自己下。
他看见我,站起来,敬了个礼。
“报告,保安老邱,接班!”
“老邱,”我说,“你坐下。”
“是。”他坐下,腰挺得很直。
“你说你替我的岗。”
“是。”
“替了多久?”
“三年。”他说,“一天没落。”
“你有什么证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递给我。
是一张值班表。
打印的,表格,日期,班次,姓名。
每一行都是:夜班,宋河。
从三年前的那个月,到这个月。
“这是今年的。”他说,“去年的在护士站。你要看吗?”
“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是啊。”
“可我没值过这些班。”
“你值了。”他说,“你白天睡觉,晚上值班。你忘了。”
“我白天在物流园搬货。”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搬货的地方,叫什么?”
“城西物流园。”
“城西物流园,”他重复了一遍,“离这儿八十公里。你每天晚上怎么来上班?”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老婆死了。”他说,“你接受不了。你就当自己是个保安,每天来上班。你上了三年了。”
“你胡说。”
“我胡说。”他点点头,“那你告诉我,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宿舍。”
“哪间宿舍?”
“B栋一楼,最里面。”
“那张床,是谁的?”
“上一个保安的。”
“上一个保安叫什么?”
我看着他。
“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
老邱把值班表收回去,叠好,放回口袋。
“你每次都问到这儿。”他说,“然后你就走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我不怪你。”
我转身往外走。
穗穗的病房在走廊最东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我走进去。床铺得很整齐,枕头下面鼓着一块。
我掀开枕头。
一沓画。
我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前面,桌子上全是纸。
第二张: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保安制服。
第三张:女人站在栏杆边上,身后站着一个人。
第四张:女人躺在地上,天在下雨。
第五张:男人跪在女人旁边。
第六张:男人手里拿着一支针。
第七张:一个白色的柜子,像抽屉。
第八张:一排抽屉。
第九张:一个女人躺在抽屉里,脚上挂着牌子。
第十张:一个保安站在抽屉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工牌,往女人的手里塞。
第十张画的角上,写着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今天。
我拿着画,手在抖。
“好看吗?”
穗穗站在门口。
我转过身。
“谁让你画的?”
“你。”
“我什么时候让你画的?”
“每天晚上。”她说,“你值夜班的时候,坐在我门口画。”
“我画这些干什么?”
她歪着头看我。
“你怕忘。”她说。
我把画塞回枕头底下,往外走。
穗穗在后面说:“你今天还没画。”
我没有回头。
值班室里没有人。我关上门,走到桌子前面,拿起电话。
我拨了三个数字。
110。
电话响了一声,接通了。
“您好,城西派出所。”
“我要报案。”我说,“静安疗养院,有人被杀。”
“请说您的姓名。”
“宋河。”
“请稍等。”
音乐声。很轻,是《致爱丽丝》。
等了大概十秒。
“小宋?”
是曹德海的声音。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你打错了。”他说,“这是内线。”
“这是110。”
“山上的线,都接着我办公室。”他说,“你别打了。”
“你杀了人。”
“小宋,”他说,“你病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值班室里,听见话筒里的忙音。
一下,一下。
我把电话放回去。
电话又响了。
我没接。
它一直响。
我走出值班室,去了大门口。
山路不见了。
昨晚的雨把半座山冲了下来。泥,石头,树,堆在路面上,一直堆到拐弯的地方。
我站在铁门里面,看着那堆泥。
我走到铁门边上,抓住栏杆,翻了出去。
泥堆得很高,有一人多高。树根、石头、黄泥,混在一起。我往上爬,鞋陷进去,拔出来,再往上。
爬到一半,我听见上面有人哭。
女人的哭声,很轻,断断续续。
“谁?”
哭声停了。
“谁在上面?”
没有人回答。
我接着往上爬。爬到顶,看见山路断了,前面是一个大坑,坑里全是水。水面上漂着一只鞋。
白色的鞋。女式的。
我站在泥堆上,往山下看。雾很大,看不见镇子。
我往山上走。走了大概二百米,看见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面包车,车身上印着黑字:殡葬服务。
车里没有人。
车窗开着一道缝。我往里看。车厢里有一副担架,担架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有一块暗色的印子。
我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树林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转过身。
树林很密,雾很重。什么都看不见。
“谁?”
没有人回答。
我往回走。走到铁门口,看见老段站在门里,手里拎着搪瓷缸。
“昨晚塌的。”他说。
“什么时候能通?”
“后天。”他说,“也许大后天。”
“电话呢?”
“线断了。”他说,“就剩内线。”
我看着那堆泥。
“我走不了?”
“走不了。”他喝了一口酒,“这儿的人都走不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老段,”我说,“你告诉我实话。”
他没看我。
“负二层那个女的,是谁?”
他喝了一口酒,嗓子眼里咕噜一声。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我只知道,每个月十五,曹院长会让我把负二层的门打开,把冷气开足。别的事,我不问。”
“明天是十五。”
“嗯。”
他看着那堆泥。
“小宋,”他说,“有些事,你知道了,就走不了了。”
我回到值班室。
抽屉没锁。我拉开,里面有一本《夜间巡查记录》,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
我翻开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签名:宋河。
笔迹是我的。
我往前翻。一页,一页,又一页。
全是同一天。
几百页。
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第七次。她还在下面。别让他们把灯关了。”
墙上挂着一张合影。三年前,全体员工,站在B栋门口。
后排最右边是我。穿着保安制服,比现在瘦,眼眶是黑的。
我旁边是姜清。
姜清旁边是周宁。
她穿着便装,笑着,比现在年轻。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静安疗养院 全家福 摄于三年前 秋”。
我走出值班室,去了C栋。
C栋是后勤楼,一楼是库房,二楼是员工宿舍,三楼是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锁着。我用钥匙板上的钥匙试,试到第七把,开了。
里面一排一排的铁架子,堆满了纸箱。纸箱上贴着标签:二〇一五年,二〇一六年,二〇一七年……
我找到“人事”那一排。
第一个纸箱里,是保安的档案。
我翻开。
李建国,男,三十四岁,入职日期:五年前。离职日期:四年前。离职原因:擅自离岗。
王强,男,二十九岁,入职日期:四年前。离职日期:三年前。离职原因:擅自离岗。
赵明,男,三十一岁,入职日期:三年前。离职日期:三年前。离职原因:擅自离岗。
三个人,三张照片,三套制服。
制服的编号,都是017。
我把三张照片摆在一起。
三个人,长得不一样。可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
空的。
像被人挖走了什么东西。
纸箱最底下,还有一张表。
《保安岗位交接记录》。
交接人:赵明。接收人:宋河。日期:三年前。
宋河。
我的名字。
签名那一栏,是我的笔迹。
我拿着那张表,手在抖。
三年前。
我三年前就来过。
我正要走,看见架子最里面有一个纸箱,标签上写着:暂存物品。
我打开。
里面是几个塑料袋,每个袋子上贴着一个名字。
我找到写着“周宁”的那个。
袋子很小,里面装着一件米色风衣,一个钱包,一部手机,一串钥匙。
风衣的左襟上少了一颗扣子。
我把风衣拿出来,闻了闻。
三年了,还有一点她护手霜的味。
我蹲在档案室里,把脸埋进那件风衣里。
她没有回来包饺子。
她死在B栋后面。
我哭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风衣叠好,放回袋子里。
我把袋子塞进怀里。
我拿着照片去找姜清。
第8章;037
姜清在治疗室。
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台录音机。窗户装着铁栅栏,栅栏外面是山。
她看见我手里的照片,没有惊讶。
“把门关上。”她说。
我关上门。
她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先是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是我的声音。
“她不是我杀的!她不是我杀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像被人掐着脖子。
另一个声音,很稳,是曹德海。
“别激动,宋河。没人说是你杀的。”
“我杀了她!我杀了她!”
“你没有。你只是送她走。”
“我杀了她——”
录音断了。
姜清按下停止键。
“三年前。”她说,“你刚入院的时候。”
“我入院?”
“你住院号037。”她把一份病历推过来,“你自己看。”
姓名:宋河。性别:男。年龄:二十六。住院号:037。
入院日期:三年前。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解离性遗忘,伴有幻觉。
家属签字:周宁。关系:妻。
“我老婆三年前就失踪了。”我说。
“不是失踪。”姜清看着我,“是死了。死在这家医院。”
她又推过来一张纸。
死亡证明复印件。
姓名:周宁。性别:女。年龄:二十四。死亡日期:三年前。死因:高坠。地点:本院B栋。
“这是假的。”
“这是真的。”她说,“我签的字。”
我看着她。
“你是值班医生。”我说。
“是。”
“你看着她死的。”
“是。”
“你为什么不救她?”
“我下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她说,“后脑着地,瞳孔散了。”
“那针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什么针?”
“你比我清楚。”我说。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宋河,”她说,“你每年都要问我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针是什么。”
“那针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下去的时候,针已经打完了。曹德海说是镇静剂。”
“你信?”
“我不信。”她说,“可我签了字。”
“为什么?”
“因为我二十八岁。”她说,“我刚调来,我还有房贷。他跟我说,如果我多嘴,下一个掉下去的就是我。”
“所以你就把她放进冰柜?”
“是他放的。”她说,“我只是没拦着。”
“三年。”
“三年。”她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医院要卖了。”她说,“下个月,安和集团要把这块地卖给开发商。曹德海要在月底之前,把所有的东西清干净。”
“什么东西?”
“账本,病历,还有她。”
“他要烧了她?”
“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说,“没有尸体,就没有案子。”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病历。
“那我呢?”我说,“我为什么在这儿当保安?”
“因为你每年都要当一次保安。”
她看着我,眼睛下面那片青很重。
“你每年都要重新入职一次,重新巡一次楼,重新找到她一次。这是你自己的剧本。我们只是配合你演。”
“我的剧本?”
“你第一次发病的时候,穿着保安制服,站在大门口,说要上班。”她说,“曹德海觉得这样挺好。你安静,听话,还能干活。他就让我顺着你。”
“所以你们就看着我,一年一年地演?”
“不然呢?”她说,“把你绑在床上?电击?你已经碎过一次了,宋河。我们把你拼起来,拼成现在这样。你至少还能走路,能吃饭,能笑。”
“这是为我好?”
“这是我能做的。”她说,“我一直在等你想起她。我每年都把你引到负二层,每年都把冰柜的门打开。你每次都看见了,每次都忘了。”
“那你为什么让我看见,又让我找不到?”我问。
“因为你需要看见。”她说,“也需要找不到。找到了,你就想带她走。找不到,你才会留下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你的治疗记录。”她说,“每年一次,曹德海签字。”
我翻开。
第一年:
“患者自述为新入职保安。配合完成角色扮演。暴露治疗后情绪稳定。记忆未恢复。”
第二年:
“患者再次自述为新入职保安。重复暴露治疗。患者于负二层出现惊恐发作。记忆未恢复。”
今年:
“患者第三次入职。开始主动调查。出现攻击行为。已找到扣子。治疗可能成功。待观察。”
最后一行,字迹是新的。
“待观察?”我抬起头。
“我在等你。”姜清说。
“等我干什么?”
“等你想起她。”她说,“也等你把她带出去。”
我摸了摸口袋。扣子还在。
“我有工牌。”
“那是你三年前的工牌。你自己从档案室拿的。”
“我有合同。今天签的。”
“你签的是长期护理协议。第四页。”
我把合同掏出来,翻到第四页。
我的签名。日期:三年前。
我冲出治疗室。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没锁。
我拉开柜子。工资表:宋河,保安,每月四千二,发了三年。
劳动合同:三年前签的。
特殊护理收费单:每月三万,付款人宋河,收款人静安疗养院。
卖房合同:六十八万。
我坐在地上。
姜清站在门口。
“你不是保安,也不是病人。”她说,“你两个都是。这并不矛盾。”
我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姜清问。
“走。”
“你走不了。”
“我翻墙。”
我回宿舍,把编织袋收拾好。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两件衣服,一个牙刷。
我把牛皮纸袋塞进怀里。
我走到大门口。铁门锁着。
我翻了上去。
翻到一半,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宋河。”
是老段。他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拎着搪瓷缸。
“你翻出去,也没用。”他说。
“为什么?”
“你出去,能去哪儿?”他说,“你有家吗?”
我抓着铁门,指节发白。
“你有钱吗?”
我把脸别过去。
“你记得你老婆长什么样吗?”
我看着他。
“你记得。”他说,“可你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
我从铁门上滑下来。
“你每次都这样。”老段说,“翻到一半,就下来了。”
他走过来,把搪瓷缸递给我。
“喝一口。”
我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我咳嗽。
“老段,”我说,“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谁给你开门?”
他笑了。他笑起来很难看。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站在铁门里面,看着外面的山。
雾很大。什么也看不见。
第9章;假墙
我不信她。
我也不信曹德海,不信老段,不信小陶。
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
那天夜里,我又下了一次负二层。
我带了一把消防斧,从A栋的消防栓箱里拿的。
负二层的灯没开。我拿手电照路,走到绿漆门前。
门开着。
里面还是那间太平间。三个柜子,白布,不锈钢台子。
我拿斧子敲墙。
一下,两下。
东边那面墙的声音不对。空的。
我抡起斧子砸。白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水泥。水泥是新的,没干透,一斧子一个坑。
砸到第三下,墙塌了一角。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我把洞砸大,钻进去。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房间。一台工业冰柜,白色的,嗡嗡响。冰柜上结着霜。
冰柜里是一个长抽屉。
我拉开。
周宁。
三年了。她保存得很好。脸上有一层薄霜,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上。
她穿着那件白病号服。赤脚。
左手攥着。
我这次没有掰。我跪在冰柜旁边,把她的手捧起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掌心里是一颗扣子。
藏青色,铜边,正面有半个“静”字。
背面有一道划痕。是我用指甲刀刻的,一个“宁”字,刻到一半。
那年我跟她开玩笑,在她衣服上找了一颗扣子刻字。她抢过去,说丑。
我低头看自己的制服。第二颗扣子是塑料的,黑的。
我把扣子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疼。
我站起来,走到冰柜后面的墙角。
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锁,没锁。
我推开门。里面是锅炉房。
锅炉是旧的,铁的,烧柴油。炉膛里还有火,很小,蓝色的。
炉子旁边有一堆灰。
灰里有一些东西,烧不化的:拉链头,扣子,一副假牙,一小块骨头。
我用斧子拨了拨。
灰里还有一块牌子。
白塑料的,烧黑了一半。上面还能看见两个字:无名。
我蹲在灰堆旁边,看着那炉火。
这三年,他烧了多少人?
我想起来了。
姜清站在洞口。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
“你想起来了?”她问。
我看着周宁的脸。
“我杀了她。”我说。
第10章;那一夜
三年前。秋。雨。
那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我坐的也是那辆中巴。司机也是老刘。他在半山腰停下,帮我把编织袋扔在门口,说:“小伙子,干不长就早点走。”
老段给我开的门。他看了我很久,说:“来了。”
我签了登记簿。院长办公室的檀香味,曹德海的三个问题,那沓合同,那张印错日期的工牌。
“欢迎回来。”他说。
我说:“是欢迎来。”
他笑了。
下午四点,我在B栋门口碰见周宁。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被雨打湿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上班。”我说,“今天第一天。”
“保安?”
“嗯。”
她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巧了。”她说,“我来查账。”
“查什么账?”
“死人账。”她说,“四十七个死人,还在吃药,还在住院,还在收钱。”
“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
她上楼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我。
晚饭我们在食堂吃的。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证据够吗?”我问。
“够。”她说,“病历,处方,收费单,死亡证明。四十七个人,最长的死了五年。”
“你交给谁?”
“先不交。”她说,“我得先复印一份。原件我带着,复印件藏起来。”
“藏哪儿?”
“你的更衣柜里。”她笑了一下,“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我柜子没锁。”
“那就更安全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很厚,递给我。
“别打开。”她说,“等我下山。”
我把纸袋塞进保安制服的内兜里。
晚上十点,她给我打电话。
“宋河,我在B栋三楼。”
“你上去干什么?”
“查账。”她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风声,“四十七个死人,还在产生费用。有的死了五年。”
“你下来。”
“我复印了一份。如果半小时以后我没下去,你报警。”
“周宁。”
“别上来。”她说,“他们知道我是谁。”
电话挂了。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雨越下越大。我听见楼上有东西倒下来,很闷的一声。
我上去了。
B栋三楼。走廊尽头,铁链锁着的那扇门开着。
曹德海站在栏杆边上,两个护工站在他后面。周宁被其中一个护工按着胳膊,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宋先生,”曹德海说,“你老婆精神不太稳定。”
“放开她。”
“她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周宁看见我,喊:“账本在——”
护工推了她一把。
她的后背撞在栏杆上。栏杆很低,只到她腰。
她翻了下去。
没有声音。只有雨。
我冲过去,被两个护工按住。我挣开一个,另一个用膝盖顶我的腰。我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我看见栏杆下面的雨,一直下,一直下。
曹德海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
“没事。”他说,“三楼,摔不死。”
我被他拽起来,拖下楼。
周宁躺在B栋后面的水泥地上。雨把她身下的血冲开,像一朵花。
她活着。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我。她的手抬起来,抓住我的衣领。
她抓得很紧。我听见“嘣”的一声,一颗扣子掉了。她的另一只手扯住我的工牌,把挂绳扯断了。
她想说话。嘴里冒出血泡。
“宋先生。”曹德海站在我身后,递过来一支针,“她颅内出血,救不活了。”
“叫救护车。”
“来不及了。”他说,“你是她男人。你送她走。别让她遭罪。”
针管里有白色的药。
“这是什么?”
“镇静剂。大剂量。她不会疼。”
我的手在抖。
周宁的手还抓着我的衣领。她的眼睛看着我。
我接过针。
我跪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别……”
她的声音像风。
“别什么?”
“别……忘……”
我把针扎进她的胳膊。
她的手动了一下。
然后松了。
扣子和工牌还在她手心里。
曹德海蹲下来,把她的眼睛合上。
“从今天起,”他说,“你是这里的保安。你老婆是失踪。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宋,欢迎回来。”
他身后的护工走上来,按住我的胳膊,把一支针扎进我的脖子。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
窗户很小,装着铁栅栏。床是铁的,床单是白的。我的手腕上绑着约束带,脚腕上也绑着。
姜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你醒了。”她说。
“这是哪儿?”
“治疗室。”
“我为什么被绑着?”
“你昨晚发作了。”她说,“你打了人。”
“我打了谁?”
“曹院长。”
我看着她。
“你记得昨晚的事吗?”
我想了想。
“我老婆失踪了。”我说,“我在找她。”
姜清盯着我,半天没动。她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你叫什么?”
“宋河。”
“你老婆叫什么?”
“周宁。”
“她长什么样?”
“长头发。”我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穿什么衣服?”
“米色风衣。”
“她最后跟你说的话是什么?”
我想了想。
“她说,晚上回来包饺子。”
姜清把本子合上。
“宋河,”她说,“你老婆三年前死了。”
“你胡说。”
“她死在这家医院。”
“你胡说!”
我挣了一下,约束带勒进手腕。
“你冷静。”
“你放开我!”
“宋河。”
“放开我!”
她按了床头的铃。两个护工进来,按住我。姜清拿出一支针,扎进我的胳膊。
“别怕。”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眼泪。
“你记得她吗?”我问。
“谁?”
“我老婆。”
她没有回答。
“你记得她吗?”
她低下头,把针拔出来。
“记得。”她说。
“她叫什么?”
“周宁。”
“她怎么死的?”
“宋河,”她说,“你睡吧。”
我的眼皮很重。
“她怎么死的?”
“等你醒了,”她说,“我告诉你。”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宿舍的床上。
三天以后。
我不记得周宁。
我只记得,我有一个老婆,她失踪了。
这三年,我一直以为她在外面。
第11章;摊牌
我在冰柜旁边坐了很久。
姜清站在洞口,没有过来。
“宋河。”她说。
我没回头。
“你听我说。”
“你早就知道。”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我杀了她。”
“我知道你打了那一针。”她说,“可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曹德海的。”
“针是我拿的。”我说,“手是我的。”
“你被他骗了。”她说,“他告诉你那是镇静剂。”
“我现在知道那是氯化钾。”我说,“我在药房见过。”
姜清不说话了。
“我当了五年兵。”我说,“我见过人死。我知道大剂量氯化钾打进去是什么样。”
“那你为什么还打?”
“因为她看着我。”我说,“她说,别忘。”
我站起来。
“她让我别忘。”我说,“我忘了三年。”
我走出负二层,去了更衣室。
更衣室在B栋一楼,一间小屋,两排铁皮柜子,上面贴着编号。
017。
我的柜子。
柜门没锁。里面挂着一件旧制服,一个搪瓷杯,一把牙刷,一管剃须膏。
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
很厚,用胶带封着。
我把纸袋拿出来,撕开。
里面是一沓纸,一个U盘,几张照片。
纸的最上面,是一张便签,周宁的字。
“宋河: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没下山。
账本的原件在这里。四十七个人,名字,日期,金额,签字。U盘里是扫描件。
别交给派出所。派出所的副所长姓马,跟曹德海吃过饭。
交给市纪委。地址我写在背面。
别相信医院里的任何人。
周宁。”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一个电话。
我把下面的纸抽出来。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姓名:王秀兰。性别:女。年龄:六十七。入院日期:二〇一四年三月。死亡日期:二〇一六年一月。备注:家属每月探视一次,费用正常收取。
姓名:刘德贵。性别:男。年龄:五十二。入院日期:二〇一五年七月。死亡日期:二〇一七年六月。备注:已火化,家属未察觉。
姓名:陈小雨。性别:女。年龄:十九。入院日期:二〇一五年五月。死亡日期: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备注:无家属,费用由医保支付。
一共四十七行。
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红色的对勾。
我把便签贴在脸上。纸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她的护手霜。
我坐了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拿着纸袋,去找曹德海。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在泡茶。
我把纸袋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手停了一下。
“你找到了。”
“她给我的。”我说。
“我知道。”他说,“三年前,我搜过你的柜子。那时候还没有这个纸袋。”
“她藏得好。”
“她一直很聪明。”曹德海把茶壶放下,“可惜聪明人活不长。”
“四十七个人。”我说,“你杀了四十七个人?”
“我没杀。”他说,“他们自己死的。我只是没让他们死透。”
“什么意思?”
“人死了,家属就不来交钱了。”他说,“只要他们还‘活着’,钱就一直在。”
“你拿死人赚钱。”
“我拿死人,养活活人。”他说,“这个医院一百多号人,工资,水电,药,你以为从哪儿来?上面拨的那点钱,够干什么?”
“所以你杀了周宁。”
“我没杀她。”他说,“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你推的。”
“护工推的。”他说,“我让他松手,他没松。”
“你让她死的。”
“我让你送她走的。”曹德海看着我,“你才是那个把针扎进去的人。”
我盯着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电视亮了。
画面很糊,没有声音。B栋后面的水泥地,雨,一个女人躺在地上。一个男人跪在她旁边。
那个男人是我。
画面里的我,手里拿着一支针。
我把针扎下去。
电视定住了。
“三年前的监控。”曹德海说,“我拍的。手机,像素不高,但够用。”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防身。”他说,“防你,也防上面。”
“上面是谁?”
“安和医疗集团。”他说,“你以为这个医院是我的?我就是个看门的。我上面还有人。你老婆查到的那些钱,不进我的口袋,进公司的账。我要是倒了,公司会再派一个人来。你老婆还是白死。”
“所以你就让我杀了她?”
“我没让你杀她。”曹德海看着我,“我让你送她走。她颅内出血,救不活了。你是她男人,你有权决定。”
“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那不是镇静剂。”
曹德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
“我当过兵。”我说,“我见过人死。她死得太快了。”
他没说话。
“那是什么?”
“氯化钾。”他说,“心脏停跳。法医查不出来,除非专门查。你老婆的死亡证明写的是高坠。没人会查。”
我站起来。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留下来。”他说,“继续当保安。每月四千二,包吃住。你老婆的事,永远没人知道。你还能天天看见她。”
“她在冰柜里。”
“她在你心里。”曹德海说,“你每天晚上都能找到她。这不好吗?”
我看着他。
“我要把她埋了。”
“不行。”
“那我就报警。”
“你报警,你就是杀人犯。”
“那就一起死。”
曹德海把茶杯放下。
“宋河,”他说,“你以为你是第一个?”
我愣了一下。
“上一个保安,”他说,“也这么说过。”
“他叫什么?”
“我忘了。”曹德海说,“我这个人,记性不好。”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相框,放在桌上。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三个保安,站在大门口,穿着同样的制服。
“认识吗?”
我看着照片。
三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他们的制服,编号都是017。
“他们都是我?”
“他们都是‘宋河’。”曹德海说,“你也是。”
“那我是谁?”
“你是第四个。”他说,“也是待得最久的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明天早上六点,殡仪馆的车来。”他说,“你要见她,就趁今晚。”
“你要烧了她。”
“我要清场。”他说,“月底之前,这栋楼要腾空。你老婆,账本,病历,都得走。”
“账本在我手里。”
“你手里那本是复印件。”他说,“原件我三年前就烧了。”
“你烧的是复印件。”我说,“她给我的,是原件。”
曹德海转过身。
他盯了我一会儿。
“宋河,”他说,“你学坏了。”
“跟她学的。”
他笑了。
“行。”他说,“明天早上,你见她最后一面。然后你走。永远别回来。”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悔?”
“你没得选。”他说,“要么信我,要么现在报警。你报警,你完蛋。我报警,我也完蛋。我们两个,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看着他。
“好。”我说,“明天早上。”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曹院长。”
“嗯。”
“殡仪馆的车,几点来?”
“六点。”
“来几辆?”
“一辆。”
“白色的?”
“白色的。”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下着雨。
我知道他在撒谎。
殡仪馆的车六点来,可他不会等到六点。他今晚就会把周宁烧了。负二层的锅炉房,烟囱,柴油味。我下午就闻到了。
我去了值班室。
老段在喝酒。
我把纸袋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酒洒在裤子上。
“你知道了。”他说。
“你早就知道。”
“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年。”他说,“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我有老婆,有孙子。”他说,“我走了,他们吃什么?”
“现在呢?”
他看着我,眼睛很红。
“现在我快死了。”他说,“肺癌。三个月。”
他把酒瓶放下。
“说吧。要我干什么?”
“六点,开大门。”我说,“我要把周宁带出去。”
“带不出去。”他说,“曹德海每天晚上都派人看着负二层。”
“所以我要你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陶呢?”他问。
“她帮我偷钥匙。”
“姜医生呢?”
“她帮我关监控。”
老段笑了。他笑起来很难看,像哭。
“行。”他说,“反正我也活够了。”
第12章;火
晚上十点,小陶在药房等我。
她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负二层的。”她说,“我配的。”
“谢谢。”
“你别谢我。”她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死了。”她看着我,“上一个保安,也来找我配过钥匙。”
“他叫什么?”
“李建国。”
“他人呢?”
“走了。”她说,“从后山走的。我看着他翻的墙。他摔了一跤,爬起来,跑了。”
“他没死?”
“不知道。”她说,“第二天,曹院长说他辞职了。工资都没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钥匙旁边。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瘦,穿着保安制服,站在大门口。
“这是他落下的。”她说,“你认识吗?”
我看着照片上的男人。
不认识。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小陶说。
“什么话?”
“他说,如果下一个保安来了,告诉他,别吃白色的药。”
我把照片收起来。
“你为什么帮我?”
小陶低下头。
“上个月,”她说,“我看见曹院长半夜带一个女人下负二层。”
“什么样的女人?”
“很年轻。穿白衣服。他扶着她,她的头低着,像睡着了。”
“后来呢?”
“后来,他没带她上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宋哥,”她说,“你走的时候,带我一起走。”
“好。”
凌晨两点半,我下到负二层。
小陶偷的钥匙在我口袋里。姜清把B栋的监控关了十分钟。
负二层的灯没开。我拿手电照路,走到绿漆门前。
门开着。
冰柜的抽屉很重。我把周宁抱出来,用白布裹好,放在担架上。
她比三年前轻。
我把牛皮纸袋塞进她怀里,用白布裹紧。
我推着担架走到楼梯口,看见老段站在上面。
他脸上有血。
“曹德海知道了。”他说,“他从后门进来的。小陶被他扣住了。”
“姜清呢?”
“监控室。”老段说,“她把门反锁了。她在打电话。”
“报警?”
“不知道。”
楼梯上面传来脚步声。很多。
老段把钥匙串扔给我。
“后门。”他说,“C栋后面有个铁门,钥匙是那把最大的。”
“你怎么办?”
“我拦着。”
“老段。”
“走。”他说,“别回头。”
我推着担架往C栋跑。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声。
我没有回头。
C栋后面的铁门锁着。我找了半天,找到那把最大的钥匙。手抖,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外面是山。雨。
我把担架推出去,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轰”的一声。
我回头。
B栋负二层的窗户里,冒出火光。
火。
火的声音很大。像一列火车从头顶开过去。
玻璃炸开的时候,碎片落在雨里,发出“叮叮”的响声,像有人在敲碗。
我想起冰柜旁边堆着的那些过期消毒液。想起曹德海说过的话:“你以为你是第一个?”
我把周宁放在地上,往回跑。
跑到B栋门口,火已经烧到了一楼。烟从窗户里往外滚。
姜清从里面跑出来,头发烧焦了一半,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账本。”她说,“还有他的手机。”
“老段呢?”
她把脸转过去。
“小陶呢?”
“在车上。”她说,“老段把她推出来的。”
“老段——”
“宋河。”姜清抓住我的胳膊,“他让我告诉你,别回头。”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栋楼。
小陶从一辆面包车里探出头,冲我喊:“宋哥!上车!”
我没动。
“宋哥!”
我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火从一楼的窗户烧到二楼,从二楼烧到三楼。玻璃一块一块地炸开。
三楼最东边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曹德海。
他没有跑。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想起他办公室里的那尊观音。
想起他手腕上的佛珠。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拿死人,养活活人。”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在笑。
然后整面窗户塌了下去。
第13章;第一天
警察是凌晨四点到的。
来了三辆车,一辆消防车。山路断了,车开不上来,他们是走上来的,裤腿上全是泥。
雨还在下。火灭了以后,B栋烧得只剩一个架子,负二层塌了一半。
他们在C栋后面的铁门外面找到了周宁。
白布湿透了,贴在她身上。我坐在担架旁边,手里攥着那颗扣子。
一个年轻的警察给我做笔录。他问我叫什么,我说宋河。他问我跟死者什么关系,我说她是我老婆。
他愣了一下。
“你老婆?”
“嗯。”
“她叫什么?”
“周宁。”
他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划,沙沙的。
“你怎么发现她的?”
我看着那栋烧黑的楼。
“我是这儿的保安。”我说,“我巡楼。”
曹德海找到了。在三楼,烧焦了,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
老段也找到了。在一楼楼梯口,身上压着一扇防火门。
小陶活着。她缩在警车的后座上,裹着毯子,一直在发抖。
姜清把纸箱交给了警察。账本,病历,照片,四十七个名字。
警察问她:“还有别的吗?”
姜清看了我一眼。
“没有了。”她说。
那个年轻的警察又来找我。
“宋先生,”他说,“你的笔录,有几个地方对不上。”
“哪儿对不上?”
“你说你是这儿的保安。”他翻着本子,“可医院的员工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
“我是新来的。”
“新来的,也该有名册。”他说,“你是几号入职的?”
“昨天。”
“昨天?”他看着我,“昨天医院在办交接,没办入职。”
我把手插进兜里。
“宋先生,”他把本子合上,“你以前是不是在这儿住过?”
“没有。”
“我们在档案室找到一份病历。”他说,“住院号037。姓名宋河。”
我看着他。
“那是重名。”
“病历上有你的照片。”他说。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扣子。
“宋先生,”他放低声音,“你要是有什么隐情,可以跟我说。”
我看着他。他很年轻,眼睛很干净。
我张了张嘴。
“他累了。”
姜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她对警察说,“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有什么事,问我。”
警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好。”他说,“我问你。”
他们走到一边去了。
我坐在担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姜清在说话,手势很轻。警察在记。
我知道她会说什么。她会说我是一个病人,说我产生了幻觉,说我的话不能作为证词。
她会保护我。
她也会把我关在这儿。
天亮的时候,人都走了。雨停了。山上起了雾。
姜清在B栋门口找到我。她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碎了。
曹德海的手机。
她按了一下,屏幕亮了。那段视频还在。
她看着我。
“你要看吗?”
“不。”
她把手机放在地上,捡起一块砖,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屏幕黑了。
“从现在起,”她说,“没人知道。”
她把碎手机踢进火堆里。
“你欠我一条命。”
周宁葬在后山。碑是我立的,汉白玉的,很便宜。上面刻着:爱妻周宁之墓。
碑的背面,我刻了一行小字:
“她不是无名氏。”
葬礼那天,只有我和姜清。小陶来了,站在很远的地方,没过来。她放下一袋苹果,走了。
老段的骨灰,是他孙子来领的。
人都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留在山上。
我坐在坟前,抽了一根烟。
“宁宁。”我说。
风从山上吹下来,松针沙沙地响。
“我把你忘了三年。”我说,“你别怪我。”
我把那颗扣子拿出来,放在碑前。
“这个还你。”我说,“你攥了三年,累不累?”
没有人回答。
“那个账本,我交上去了。”我说,“四十七个人,一个都没少。姜清说,公司要赔钱。赔多少,我不知道。反正够他们家里用一阵子。”
“曹德海死了。老段也死了。小陶下山了,她说她再也不回来了。”
“我留在这儿。”
风停了。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留在这儿。”我说,“可我没地方去。”
我把烟摁灭在土里。
“明年我还来。”我说,“年年都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碑上那行小字,我看了很久。
“她不是无名氏。”
姜清说,公司赔了钱。安和医疗集团派了一个人来,穿西装,皮鞋很亮。他在山上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走了。
后来新闻上说,静安疗养院火灾系电线老化引发,院长曹德海在火灾中不幸遇难。四十七名“已故”病人的费用问题,公司已配合有关部门调查。
没有一个人坐牢。
我在报纸上找周宁的名字。
没有。
报道里只写了一句:火灾中发现的女性死者,身份已确认,家属已妥善安置。
家属。
我就是家属。
他们没来找过我。
一年后,静安疗养院重新开了。
换了牌子,白底黑字:静安精神康复中心。
姜清当了院长。
我出院的那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还是那间,观音像没了,锦旗没了,墙上刷了新漆。
她递给我一套制服。
藏青色,新,肩章。
“老宋,”她说,“院里缺个夜班保安。你干不干?”
“我干。”
“一个月四千二,包吃住。”
“行。”
“夜里静。”她说,“你习惯的。”
我穿上制服。正合身。
第一颗扣子,第二颗扣子,都是新的。
我上班的第一天,是个晴天。
白天,我把B栋走了一遍。三楼重新装修了,走廊尽头那扇门换成了新的,铁链没了。
负二层填了水泥,绿漆门拆了,墙上刷着白灰。
什么都没有了。
晚上十一点,我拿着手电和钥匙串,开始巡楼。
新来的病人不多。走廊很安静。灯管不闪了,都是新的。
凌晨两点,姜清给我打电话。
“老宋,负二层。”
“负二层填了。”
“又挖开了。”她说,“你来一下。”
我下去了。
水泥地砸开一个洞,下面是一间小房间。一台冰柜,白色的,嗡嗡响。
姜清站在冰柜旁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三床。”她说,“昨晚心梗。家属在闹,要先谈。”
“谈什么?”
“钱。”
她拉开冰柜的抽屉。
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病号服,赤脚。脸很白。
脚踝上挂着一块白塑料牌:无名氏,女,约二十二岁。
“她叫什么?”我问。
“不知道。”姜清说,“入院登记是假的。家属不肯签字。”
她把文件夹递给我。
“新来的保安,今天到。你带带他。”
文件夹里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张照片,一份入职表。
姓名:李伟。年龄:二十四。
“工牌,”姜清说,“你给办一下。”
我拿着文件夹上楼,去了值班室。
打印机还是那台,卡纸。我拍了两下,它吐出一张工牌。
李伟,保安,编号018。
入职日期:今天。
我拿着工牌下到负二层。
冰柜的抽屉开着。那个女人躺在里面,眼睛闭着。
我把工牌塞进她手里。
她的手指很凉。我掰开,把工牌放进去,再把她的手指合上。
我看了看她的脸。
很年轻。像周宁。
我把白布盖回去,关上抽屉。
早上八点,大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铁门外。
瘦,白,眼睛很亮。
“你好,”他说,“我是新来的保安,李伟。”
我打开门。
“来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是?”
“老宋。带你认认路。”
我接过他的编织袋。很轻。
他跟着我往里走,东张西望。
“叔,”他说,“这儿……夜里静不静?”
“静。”
我把他带到值班室,把钥匙板指给他看。
三十七把钥匙。
我带他去了宿舍。
B栋一楼最里面。两张铁床,一张铺着蓝格子床单,另一张空着,上面铺了一块白布。
“你睡这张。”我说。
他把编织袋放在床上,坐下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叔,”他说,“这墙上怎么这么多道子?”
“上一个保安划的。”
“他数日子?”
“嗯。”
“他干了多久?”
“三年。”
“后来呢?”
“走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着那面墙。
墙上的划痕,又多了一道。
昨天晚上,是我划的。
“我先跟你说几条规矩。”我说。
“好。”
“第一,十一点以后,别上B栋三楼。”
“第二,夜里有人按大门铃,说‘我是医生’,别开。”
“第三,听见女人哭,别应。”
“第四,负二层别去。”
他看着我。
“为什么?”
我把手电筒推给他。铁壳的,很重。
“规矩就是规矩。”我说。
他接过手电,掂了掂。
“叔,”他说,“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我看着他。
年轻,瘦,眼睛很亮。像三年前的我。
“没有。”我说。
“哦。”他点点头,“那你长得像一个人。”
我没接话。
晚上十一点,他拿着手电和钥匙串,开始巡楼。
我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监控。
屏幕是黑的。负二层的摄像头,昨天就坏了。
凌晨两点,对讲机响了。
“叔,”是他的声音,很轻,像贴着我的耳朵说的,“负二层……有声音。”
我拿起对讲机。
“你去看看。”
“你不来吗?”
“我在这儿等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好。”
我放下对讲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曹德海留下的,还剩半罐。
我喝了一口。
窗外,天快亮了。
我知道他会在下面看见什么。我知道他会跑上来,脸色发白,跟我说负二层有死人。
我知道姜清会告诉他,我们这儿没有太平间。
我也知道,他还是会留下来。
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因为从我把工牌塞进那只手里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不了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急,很乱。
门开了。
李伟站在门口,手电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叔,”他喘着气,“负二层……有死人。”
我放下茶杯。
“小点声。”我说,“别把病人吵醒了。”
他看着我,嘴唇在抖。
“你不去看看?”
“不用看。”我说,“我知道。”
“那……那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这儿,”我说,“没有太平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