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住的小区叫栖霞里,楼龄二十七年,楼间距只有四米。
四米是什么概念?
我站在卧室窗边,伸手就能摸到对面住户晾衣杆上垂下来的袜子。
当然,那是夸张说法。
实际距离是三点七米。
物业宣传册上写的是“邻里距离亲切,方便沟通”。
我搬进来第三天,就把这句话改成了“邻里距离亲切,方便互相看见隐私”。
对门三零二住着一家人。
男人姓郭,四十多岁,开网约车。
女人姓邱,在菜市场卖熟食。
还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们家窗户正对着我家卧室。
每天晚上十点以后,郭家窗帘都会拉严实。
十一点左右,窗帘中间会留下一条缝。
那条缝里,有一道红光。
细得像针尖。
红光每天照进我的卧室,从床头爬到墙角,再爬回我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时,我以为是对面孩子在玩激光笔。
我拉开窗,喊了一句。
“兄弟,别照了,挺晃眼。”
对面的红点停在我眉心。
隔着四米,我看见郭家窗帘后的男人抬起了头。
他站得很直。
脖子缓缓偏向一侧。
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那道红点仍然贴在我额头上。
过了十几秒,他关了灯。
红点也消失了。
第二天晚上,红点又来了。
这次落在我的胸口。
我拉上窗帘,红点穿过窗帘,落在衣柜上。
我把床搬到客厅。
红点追到客厅。
我去了卫生间。
红点从磨砂玻璃后面亮起来,贴在我的手背上。
我盯着那一点红,手指慢慢攥紧。
门外没有人。
窗户也关着。
可红点在玻璃上轻轻晃动,像有人站在门外,用激光笔一下一下描我的位置。
我冲出卫生间,抄起拖把,砸向对面窗户。
拖把杆撞在玻璃上。
对面的红点瞬间熄灭。
然后,郭家的窗帘后面浮出五张脸。
五张脸排成一排。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移动。
他们全都看着我。
我握着拖把,手心起了一层汗。
过了几秒,最左边那个小男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再指向我的窗户。
我当晚报警。
民警来了两个,一个姓唐,一个姓许。
他们检查了我的卧室、客厅和卫生间,又站在窗口观察对面。
唐警官拿着手电晃了两下。
对面窗帘立刻拉严。
“家庭纠纷?”许警官问。
“我不知道。”我说,“他们每天拿激光笔照我。”
唐警官回头看我。
“激光笔在哪儿?”
“在他们家。”
“你看见了?”
“看见红点了。”
“只看见红点?”
我张了张嘴。
没法回答。
确实只有红点。
唐警官敲了敲窗框,语气放缓。
“先把窗帘拉上。别和邻居发生冲突。明天白天我们去物业登记一下。”
“窗帘挡不住。”
“你买厚一点的。”
“红点能穿过去。”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
许警官没说话,拿手机对着对面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扇关紧的窗。
那天夜里,红点没有出现。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突然震动。
是监控软件发来的提醒。
卧室检测到移动物体。
我点开画面。
黑暗的卧室里,一道红点停在床上。
我明明睡在客厅。
画面下方,红点缓缓往前移动。
经过枕头,经过床单,最后停在被子中央。
被子下面,鼓起一个人的轮廓。
我猛地回头。
客厅没有人。
卧室门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红线。
第二章
我没有进卧室。
不是不敢,是腿不听使唤。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盯着手机屏幕。
监控画面里的被子仍然在动。
先是肩膀位置鼓起。
随后是脑袋。
那东西从被子下面慢慢坐了起来。
红点停在它的脸上。
卧室里没有开灯,监控只能拍到一团黑影。
黑影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红点。
我听见卧室门内传来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很慢。
我摸出手机,拨打唐警官的电话。
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通。
“谁?”
“唐警官,是我,三零一的周砚。”
“怎么了?”
“我卧室里有人。”
那边沉默了一秒。
“你确定?”
“监控拍到了。”
“你现在在哪儿?”
“客厅。”
“别进去,锁好大门,马上下楼。”
“卧室里那个东西……”
“周先生,听我的,别靠近。”
我刚要答应,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床垫陷了下去。
监控画面晃动几下,黑影倒在床边。
红点却没有离开。
它从黑影脸上移到门口。
正对着我。
手机听筒里,唐警官的声音突然变远。
“周先生?周先生?”
我看见卧室门缝里的红光变粗。
那道光穿过门缝,贴着地板爬过来。
它爬得很慢。
所经过的地方,木地板留下细细的黑痕。
我转身去开门。
门把手刚压下去,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咚。
咚。
咚。
有人正从楼梯往上走。
这个小区没有电梯。
三楼的楼梯口就在我门外。
脚步停在二楼。
随后响起女人的声音。
“周砚。”
我浑身僵住。
那是我母亲的声音。
“把门打开。”
我母亲已经去世六年了。
我没有回答。
楼道里的女人又喊了一声。
“周砚,妈给你带了饺子。”
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卧室里的红光已经爬到我的脚边。
鞋面被照出一个圆点。
我退到墙角,抄起桌上的水果刀。
楼道里的声音变了。
“周砚,开门。”
还是我母亲的声音。
只是语气开始发硬。
“你为什么不听话?”
我盯着门缝。
门外没有影子。
老楼的声控灯亮着,门缝下面应该会有脚。
可那道缝里什么都没有。
手机里传来唐警官的怒喝。
“周先生,别开门!我们已经到楼下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
这次从二楼到了三楼。
咚。
咚。
咚。
门外停着一个人。
她贴在门上,开始轻轻敲门。
笃。
笃。
笃。
“周砚。”
“你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卧室里的红点忽然一跳。
水果刀上的寒光闪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
刀尖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红点。
门外的声音停了。
手机也在此刻没了信号。
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不是钥匙。
是有人从门外慢慢拧动门把手。
我握紧水果刀,咬住牙关。
门把手压到最低。
锁舌发出咔的一声。
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皮肤发白,指甲里塞满黑色泥土。
它摸索着门边,五根手指一根根张开。
我想后退,后腰撞在鞋柜上。
鞋柜上方的玻璃花瓶掉下来,砸在地上。
哗啦。
那只手停住。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门外陷入一片黑。
一秒。
两秒。
三秒。
一张脸贴到了门缝上。
是郭家的女人。
她双眼睁着,眼珠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血色。
嘴唇被针线缝成一条直线。
她隔着门缝看我。
红点落在她的左眼里。
然后,她笑了。
针线一根根崩断。
“你也看见了。”
第三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门的。
水果刀掉在了地上。
我踩过碎玻璃,拉开大门,从楼梯上一路滚了下去。
三楼到一楼只有三十几个台阶。
我的肩膀撞在墙上,右脚崴了一下。
身后没有脚步声。
可那道红点始终落在我的后颈。
我冲到小区门口时,唐警官和许警官刚从警车下来。
“人呢?”唐警官抓住我的手臂。
“在……在我家门口。”
“谁?”
“郭家的女人。”
唐警官回头看向楼道。
许警官已经拔出手电,快步走了进去。
五分钟后,他一个人下来了。
“没人。”他说。
“她在门缝里看我。”
“周先生,楼道里没有人。”
“她脸上有针线,嘴巴被缝住了。”
许警官皱眉。
唐警官看了看我的脚。
“先去医院。”
我不肯走。
“我卧室里也有东西。”
“我们进去看。”
三个人再次上楼。
我站在门外,不敢触碰门把手。
唐警官戴上手套,把门推开。
客厅一片狼藉。
玻璃花瓶碎了,水果刀躺在地上,刀面上沾着黑色的黏液。
那黏液顺着刀刃往下滴。
许警官蹲下去,用纸巾沾了一点。
“血?”我问。
他没有回答。
卧室门敞开着。
床上的被子落在地板,床垫中间凹下一个人形。
监控摄像头倒扣在床头柜上。
唐警官打开灯。
灯泡闪了几下。
卧室墙面上,出现五个并排的手印。
手印很大,指节处沾着水。
水珠顺着墙往下流。
我站在门口,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什么?”
“你家漏水?”许警官问。
“没有。”
唐警官走到窗前,检查窗锁。
窗户完好。
窗台上却放着一件东西。
一只儿童鞋。
蓝色,鞋底沾着湿泥。
我认得那双鞋。
郭家最小的男孩穿过。
“他们来过我家?”我问。
唐警官用手电照向窗外。
对面三零二的窗户紧闭,窗帘垂着。
“郭家还有人在吗?”
我说:“五口人,应该都在。”
唐警官拨打物业电话。
物业经理很快赶来。
他四十多岁,姓罗,走路时一条腿有些跛。
罗经理听完情况,脸色越来越差。
“郭家今天没交水费。”他说。
“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
“昨天晚上。”
“上门看过吗?”
“敲过门,没人应。”
唐警官让他带钥匙。
四个人走进三零二。
一开门,屋里的气味就涌出来。
不是腐臭。
是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一股烧焦塑料味。
客厅灯没有开。
窗帘全部拉上。
罗经理摸索着打开电闸,灯光亮起的一刻,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客厅中央摆着五把椅子。
椅子上没人。
每把椅子的椅背都朝向窗户。
墙面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五个人站在窗前。
他们都没有笑。
每个人的眼睛都被红色记号笔点了一下。
“卧室。”唐警官说。
我们走到最里面的房间。
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请不要打开窗。
落款是郭强。
唐警官撕下纸,推开房门。
里面没有人。
床上铺着一张黑色塑料布。
塑料布中央有一道细长的裂口。
裂口里塞着几十张照片。
许警官戴上手套,将照片一张张取出。
照片全是我家卧室。
第一张是我睡觉。
第二张是我在窗前打电话。
第三张是我站在卫生间门口。
第四张是我低头看手机。
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有一个红点。
最后一张照片里,我正站在三零二门口。
照片拍摄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浑身发冷。
“他们监视我?”
没人回答。
许警官翻到照片背面。
背面写着同一句话。
他已经看见我了。
唐警官把照片收进证物袋。
“郭家人去哪儿了?”
窗帘后面突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我们同时回头。
窗帘中间,浮出五个并排的人形。
高矮不同。
最矮的那个抬起手,敲了敲玻璃。
笃。
笃。
笃。
罗经理尖叫一声,摔坐在地上。
唐警官冲过去,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
对面是我的卧室。
我的窗户上贴满了黑色膜。
膜面反射着屋里四个人的脸。
可在那片黑色反光中,我们身后站着五个人。
第四章
那五个人贴得很近。
郭强站在最前面。
他的嘴巴张开,双手垂在身侧。
邱梅站在他后面,脑袋歪向右边。
三个孩子挤在最后,肩膀互相贴着。
他们没有站在屋里。
他们站在我家卧室的窗户后面。
隔着三点七米。
隔着一层玻璃。
隔着那卷刚贴上的遮光膜。
“别动。”唐警官低声说。
我不敢动。
许警官抬起手电,慢慢照向窗户。
光束穿过三零二的玻璃,落在黑色膜面上。
反光里的五个人没有消失。
郭强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脖子发出连续的咔声。
然后,他伸手指向我。
红点从他的胸口移到我的额头。
我本能地抬手挡脸。
下一秒,窗户上炸开一片白雾。
五个人的轮廓全部消失。
黑色膜面上只剩下我们的影子。
罗经理瘫在地上,手指不停发抖。
“我见过这个。”他说。
唐警官转过头。
“你见过什么?”
罗经理咽了一下。
“以前也有住户贴过这种膜。”
“什么时候?”
“六年前。”
他指向我家卧室。
“那套房当时还不是你住。住户是一对夫妻,姓梁。”
我皱眉。
“他们怎么了?”
“男的从阳台跳下去了。女的被发现时,已经死在卧室。两个人都没有留下遗书。”
“意外?”
“警方当时说男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唐警官问:“窗户上也贴了这种膜?”
罗经理点头。
“是二手买来的。那户人家贴完第三天,男的跳了。女的在第四天晚上死了。”
“死因?”
“嘴里塞满了玻璃碎片。”
房间里静了下来。
墙上的照片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盯着那张全家福。
五个人的眼睛仍然被红笔点着。
“他们为什么拍我?”我问。
罗经理没有回答。
许警官走到窗边,查看窗框。
窗框上有许多浅浅的刻痕。
一道挨着一道。
他用指甲刮下一层漆皮,下面露出密密麻麻的数字。
3、17、3、17。
重复了很多遍。
唐警官拍下照片。
“周先生,你这卷膜在哪里买的?”
“二手平台。”
“卖家叫什么?”
“遮光小铺。”
“聊天记录还有吗?”
我拿出手机。
聊天框里只剩下三条消息。
卖家:能完全挡住对面红光。
我:确定有效?
卖家:贴满整面窗,三天内别撕。
我:为什么?
卖家:三天后你就不用撕了。
我当时以为这是卖家故意制造悬疑。
现在看,那句话背后的意思让我手脚发麻。
唐警官让我把手机交给他。
他翻看卖家主页。
主页没有商品,没有评价,没有头像。
店铺成立时间是六年前。
最后登录时间是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能联系卖家吗?”
我拨过去。
电话接通了。
没人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有人拖着湿布擦地。
我开了免提。
声音突然变清楚。
有小孩在哭。
“叔叔,窗帘没有拉好。”
我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哭声还在继续。
“叔叔,红点进来了。”
唐警官拿起手机。
“你是谁?”
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喘息。
然后是郭强的声音。
“别让他撕膜。”
唐警官厉声问:“你们在哪里?”
对面没有回答。
手机屏幕上,店铺页面自动刷新。
商品图片变了。
原本的黑色遮光膜,被换成一张卧室照片。
照片里,我睡在床上。
床边站着五个人。
第五章
唐警官当场联系了技术部门。
手机被装进证物袋,带回派出所。
我跟着他们去了派出所做笔录。
从三零二带出的照片、黑色黏液和儿童鞋也一并送去检验。
凌晨五点,我坐在询问室里,手边放着一杯热水。
水面不断晃。
不是我在动。
桌下传来咚咚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
桌子下面空着。
咚。
咚。
咚。
唐警官推门进来。
“周先生,你听见了吗?”
“桌子下面有声音。”
他蹲下检查。
什么也没有。
“窗外呢?”我问。
“派出所没有正对你家那种窗户。”
我攥着纸杯,指节发白。
“那卷膜到底是什么?”
唐警官坐在我对面。
“检验结果还没出来。”
“郭家人找到了吗?”
“还在查。”
“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你看见的是反光,不一定是真实情况。”
“他们的照片在我家窗上。”
唐警官沉默片刻。
“周先生,你最近有没有失眠,或者服用过什么药?”
我抬头盯着他。
“你觉得我疯了?”
“我只是排除可能。”
“那你觉得郭家一家五口去哪儿了?”
“我们会查。”
他把一张照片放在桌面。
是从三零二拍下来的全家福。
“郭强一家五年前搬进栖霞里。根据物业登记,他们一家只有四口。”
我看向照片。
“不是五个?”
“郭强、邱梅、郭泽、郭欣。”
“四个人。”
照片里明明有五个人。
我指着最前面的那个小男孩。
“这个是谁?”
唐警官皱眉。
“照片上没有这个人。”
我拿过照片。
上面的确只有四个人。
郭强、邱梅、两个孩子。
最矮的小男孩不见了。
可照片原本摆在三零二客厅的墙上。
我亲眼看见过五个人。
我咽了口唾沫。
“你们把照片处理过?”
“没有。”
“那第五个人去哪儿了?”
唐警官没回答。
桌下的咚声又响了。
这次变成了抓挠。
滋啦。
滋啦。
像有人用指甲刮着木板。
唐警官猛地拉开桌下挡板。
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看向我的手机。
“你刚才是不是拍了照片?”
我掏出手机。
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照片内容是询问室。
我坐在桌前。
唐警官站在我身后。
许警官站在门边。
而桌子下面,蹲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抬着头,脸贴在桌板底部。
他的双眼被红点占满。
我把手机递给唐警官。
他的脸色变了。
“谁拍的?”
“我不知道。”
“照片是从哪里拍的?”
“桌下。”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同样角度的照片。
画面里只有桌板和我的鞋。
没有小男孩。
我忽然发现,照片里的自己没有影子。
唐警官看了很久,取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你看着这条线。”
“干什么?”
“告诉我红点什么时候出现。”
他把询问室灯关掉。
房间里陷入黑暗。
三秒后,红点出现在桌面中央。
它轻轻晃动。
从左到右,慢慢划过那条黑线。
唐警官一把打开灯。
红点消失。
灯光亮起的一刻,桌面上多了一行湿漉漉的字。
不要撕膜。
字迹歪歪扭扭。
像小孩用手指蘸水写的。
许警官冲进来。
“唐队,检验结果出来了。”
唐警官回头。
“是什么?”
“膜上的涂层不属于普通遮光材料。”
“有什么成分?”
“硝酸银、碳粉,还有一种没查出来的有机物。”
“会致幻吗?”
“不确定。”
许警官看了看桌面。
“但膜内侧有人的皮屑和血。”
我突然感到眼皮一跳。
“谁的血?”
许警官把检测报告翻过来。
“郭强一家四口。”
我问:“四口?”
他抬头看我。
“郭家只有四个人。”
第六章
我没有回家。
唐警官安排我住进派出所旁边的宾馆,门口留了两名民警。
他说需要等天亮后重新搜查三零二和三零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门缝下没有红光。
可我仍然睡不着。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
是监控软件提醒。
我没有在宾馆安装监控。
屏幕上却弹出一条通知。
卧室发现移动物体。
我点开。
画面里是我家的卧室。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镜头,盖着被子。
我认得那张床。
认得墙上的裂纹。
认得窗台上的小盆栽。
画面里的窗户贴着黑膜。
黑膜外,站着四个人。
郭强、邱梅、两个孩子。
他们全都背对我家窗户,面对着镜头。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小灯。
灯光是红色的。
红光穿过黑膜,照在床上的人身上。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那是我。
我在画面里睁开眼。
坐起来。
然后转头看向镜头。
下一秒,画面被切断。
手机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你还剩两天。
我立刻拨打唐警官电话。
没人接。
我穿上衣服冲出宾馆。
门口的民警正在抽烟。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录像,脸色发白。
“这不是你家?”
“是。”
“你什么时候装的摄像头?”
“我没装。”
“那画面怎么来的?”
我抓住他的胳膊。
“带我回去。”
警车驶进栖霞里时,天刚蒙蒙亮。
小区大门口围了几名居民。
有人指着三号楼。
“那家人是不是出事了?”
我抬头看去。
三零二的窗帘全拉着。
黑色的膜贴在我家窗上,边角翘起一块。
翘起的那块下面,露出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眼白占满整个眼眶。
红点停在瞳孔中央。
我后退一步。
“别让人撕膜。”
“什么?”民警问。
“无论看见什么,都别撕。”
唐警官带着许警官从楼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是一截黑色膜。
“周先生,你昨天贴的膜已经被撕下来一部分。”
我看向自己的窗。
“谁撕的?”
“没人碰。”
唐警官指着膜边缘。
上面有五排指甲印。
“它从屋内往外撕。”
屋内?
我家没有其他人。
唐警官带我进门。
客厅没有变化。
卧室的床垫上,却出现了一个湿漉漉的人形。
头部、肩膀、胸口、双腿。
水从床垫边缘滴到地面。
我伸手摸了一下。
冰冷。
指尖沾上黑色泥水。
墙上那五个手印变成了六个。
最下面多出一只儿童手印。
我回头看向门口。
门口的鞋柜里,放着一只蓝色儿童鞋。
和昨天那只一模一样。
唐警官检查鞋底。
泥水里混着细小的白色碎屑。
许警官拿起放大镜。
“不是泥。”
“是什么?”
“骨头。”
我胃里翻江倒海,冲进卫生间干呕。
卫生间镜面上凝出一层水汽。
水汽里慢慢浮出几个字。
第五个人不是他们。
唐警官站在我身后,举起相机拍照。
“你看得见吗?”
“看得见。”
“我什么也没看见。”
镜子里的字开始变形。
第五个人不是他们。
变成了:
第五个人是你。
我猛地转身。
卫生间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
蓝色鞋子,湿透的裤脚。
他的脸被头发挡住,双手垂在身侧。
我盯着他的脚。
两只鞋都穿反了。
“你是谁?”我问。
小男孩没有回答。
红点从他的胸口移到我的胸口。
他慢慢抬手,指向卧室。
卧室窗户外,传来一声玻璃轻响。
咔。
黑膜裂开了一道缝。
第七章
裂缝从窗户左上角开始,沿着黑膜中央向下延伸。
没有人碰它。
它自己裂开。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可裂缝后面不是三零二的窗户。
是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两侧全是白色房门。
每扇门上都贴着门牌号。
301。
302。
303。
304。
走廊尽头站着五个人。
郭强一家四口站在前面。
最后是那个小男孩。
他们一动不动。
唐警官站在我旁边,盯着窗户。
“你看到什么?”
“走廊。”
“我看到三零二。”
“你不信我?”
“我信你看见了。”
他的回答让我更难受。
许警官伸手摸向窗户。
刚碰到裂缝,黑膜突然往里凹陷。
一只手从裂缝后面伸出来。
手腕细得不正常。
五根手指贴在玻璃上。
许警官迅速收手。
那只手却隔着玻璃追了过来。
指甲刮在玻璃上,留下一条白痕。
我看见那只手腕内侧,有一块青色胎记。
和我左手腕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胎记正在渗血。
“别碰它。”唐警官喝道。
我退到门边。
小男孩还站在卫生间门口。
他脸上的头发被水打湿,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和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小时候失踪过一次。
七岁那年,我在旧小区地下室里待了整整两天。
找到我的时候,我坐在一堆废旧窗框后面。
手腕上多了一块青色胎记。
父母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一件事。
有人隔着窗户照我的眼睛。
我一直以为那是梦。
直到此刻,我看清了小男孩的脸。
“你是我?”我问。
小男孩点头。
唐警官看向我。
“你小时候有个双胞胎兄弟?”
“没有。”
“那他为什么和你一样?”
小男孩咧开嘴。
他的牙齿一颗都没有。
嘴里塞满湿黑的泥。
“哥哥。”他喊。
声音从我的胸腔里传出来。
我捂住胸口,跪在地上。
心脏跳得很快。
每一次跳动,红点就往前挪一寸。
小男孩朝我走来。
鞋底沾着骨屑,在地板上留下两串脚印。
“你当年把我关在这里。”
我摇头。
“我不认识你。”
“你说不想和我玩。”
“我没有。”
“你把窗户关上了。”
小男孩走到我面前。
“你说,红光照不到我。”
我抬头看他。
记忆突然裂开。
七岁那年,旧小区地下室有一扇窗。
窗外是邻居家的厨房。
每天晚上,厨房里会有一盏红色小灯。
我和另一个孩子躲在窗后玩。
我不记得他的脸。
只记得他一直哭。
我嫌他吵,把窗户关上。
然后搬来一块木板,挡住了窗。
第二天,母亲找到我。
我说我一个人玩。
那扇窗后面再没有人。
唐警官抓住我的肩膀。
“周砚,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
小男孩伸手,指尖碰到我的胸口。
触碰的地方立刻结出一层薄薄的水珠。
“你搬走以后,他们住进了那里。”
“谁?”
“看红点的人。”
窗户外的走廊里,郭强一家向前走了一步。
他们脚下没有影子。
“他们发现我了。”小男孩说。
“所以你让他们盯着我?”
“不是我。”
“那是谁?”
小男孩抬头。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缓缓亮起一盏红灯。
红光照出一个高大的影子。
影子没有头。
只有一只举起的手。
手里握着一支激光笔。
小男孩转身,朝走廊跑去。
我伸手抓他。
手掌穿过他的身体。
冰冷的水溅在我脸上。
黑膜裂缝瞬间合拢。
窗户恢复了原样。
但玻璃上多了五个字。
再看两天。
第八章
警方封锁了三号楼。
物业通知所有住户暂时撤离。
郭家门口贴上了封条。
可封条每天都会被撕开。
第一次是在中午。
第二次是在下午四点。
第三次是在晚上十点。
每次撕开的方式都一样。
封条中间出现五个湿手印。
警方调取监控。
画面里,封条没有被人碰过。
它自己从门上脱落,慢慢飘到地面。
监控画面中的郭家大门后面,始终站着五个人。
没有人能看见他们的脸。
唐警官把我带到派出所地下档案室。
“你小时候住过的旧小区,已经拆了。”
他打开一份纸质档案。
“六年前,梁家夫妻住在你现在的房子里。男主人梁成曾经是建筑测绘员。”
档案里夹着几张发黄照片。
一张是我家卧室的老照片。
窗户没有贴膜。
窗外能看见三零二。
三零二的窗户上,画着一个红色圆圈。
“梁成发现了什么?”我问。
“他在墙体改造时,发现你家和三零二之间有一段旧建筑夹层。”
“夹层?”
“栖霞里最早不是住宅楼。这里曾经是医院宿舍。三十年前发生过一次火灾,烧掉了一层小楼。后来开发商把两栋楼并在一起,外墙封死,里面留下了缝隙。”
唐警官拿出一张建筑图。
三零一和三零二之间,有一条长三米、宽不到一米的封闭夹层。
“梁成怀疑夹层里有东西。”
“尸体?”
“他没查完。”
“为什么?”
“他死了。”
我翻到档案最后。
梁成坠楼。
妻子死在卧室。
死前用玻璃碎片割伤了自己的嘴。
和罗经理说的一样。
“梁成留下过一段录音。”唐警官说。
他打开播放器。
录音里先是电流声。
随后,一个男人喘着气说:
“红点不是光。”
“它是位置。”
“只要它停在你身上,它就知道你在哪里。”
“窗膜可以挡住它,但只能挡住三天。”
“第四天,它会换一个人。”
录音中传来玻璃撞击声。
梁成继续说:
“夹层里有一间房。”
“那不是原来的房间。”
“有人把房间搬过来了。”
“我看见周砚了。”
我浑身一震。
录音里的男人声音开始颤抖。
“他只有七岁。”
“他站在窗后面。”
“他说他还在这里。”
录音戛然而止。
档案室里只剩下播放器的沙沙声。
“六年前梁成为什么会看见我?”我问。
唐警官把另一份报告放到我面前。
“因为你在那时住进了三零一。”
“我那时才二十多岁。”
“对。”
“那和我七岁有什么关系?”
“梁成看到的不是当时的你。”
报告上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三零一卧室的黑色膜。
膜面反射着一个七岁男孩。
男孩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红色激光笔。
我盯着那张照片,后背一寸寸发凉。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六年前。”
“照片里的男孩呢?”
唐警官没有回答。
档案室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中,红点出现在我眉心。
播放器自动重新启动。
梁成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第四个人已经换完了。”
“别相信警察。”
“别相信邻居。”
“更别相信你自己。”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出来,捂住了我的嘴。
手掌冰冷,带着湿土味。
唐警官猛地拔枪。
“谁?”
那只手从我脸上移开。
红点晃向档案室最里面。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郭强。
他的脸上爬满黑色裂纹,双眼被红光填满。
他抬起手,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嘴唇没有动。
声音却在我耳边响起。
“别让他找到你。”
“他是谁?”
郭强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唐警官。
我回过头。
唐警官站在红点下面。
他的影子正慢慢脱离脚底。
第九章
唐警官的影子先是向左移动。
他的身体没有动。
影子却贴着地面,爬到了档案柜旁边。
许警官冲进档案室,一把拉开电闸。
灯光亮起。
郭强消失了。
唐警官仍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刚才你们看见什么?”他问。
我看向他的脚。
影子已经回到脚下。
“你看见郭强了吗?”我问。
唐警官沉默。
许警官握紧枪。
“唐队?”
唐警官抬手,示意他放下。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他?”
“我看见一个人。”
“他指着你。”
“我知道。”
唐警官走到档案柜前,抽出一只铁盒。
铁盒上缠着黑色胶带。
“这是梁成留下的东西。”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钥匙、三张照片和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串地址。
不是栖霞里。
是我七岁时住过的旧小区。
那个小区已经拆除,原址建成了一座商场。
“这是什么?”我问。
“梁成去过那里。”
唐警官把钥匙递给我。
“钥匙上刻着三零一。”
“旧小区也有三零一?”
“不是门牌,是地下室编号。”
我脑子里那段模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楚。
红色小灯。
潮湿的水泥地。
一扇很低的窗。
还有那个一直哭的孩子。
我当年确实不是一个人。
我和一个男孩躲在地下室。
他叫周野。
他比我小一岁。
他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在地下室捡到一支红色激光笔。
我拿着它照墙。
周野说窗外有东西。
我说他胡说。
他一直哭,我就把他关在地下室,让他等大人来找。
后来我被母亲抱走。
周野没有被找到。
因为那晚地下室起火。
我父亲后来告诉我,周野一家已经搬走。
我信了很多年。
直到郭强一家出现。
“周野死在地下室?”我问。
唐警官说:“旧小区火灾报告里,没有他的名字。”
“那他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
许警官把三张照片摊开。
第一张,旧小区地下室的窗户。
第二张,梁成家的卧室。
第三张,郭家客厅。
三个地方都有同样的红色圆圈。
照片背面分别写着三个日期。
我七岁那年。
六年前。
五天前。
“周野一直跟着这栋楼?”我问。
“可能不是跟着。”唐警官说,“可能是这栋楼一直在找他。”
“那郭家四个人呢?”
“他们打开了夹层。”
“第五个人呢?”
唐警官抬眼看我。
“第五个人不是周野。”
“是我?”
“也不是。”
话音落下,派出所外传来警铃声。
一名民警冲进来。
“唐队,三号楼出事了。”
“什么情况?”
“三零一的窗户全碎了。”
我抬头。
“遮光膜呢?”
民警咽了口唾沫。
“还贴着。”
玻璃全碎,黑膜却完整。
唐警官立刻带人赶回栖霞里。
三号楼外站满了居民。
我的卧室窗户被黑色膜包住,整块悬在墙外。
窗框里没有玻璃。
风从外面灌进去。
房间里的床单被吹得不断翻动。
红点在床单上来回移动。
而三零二的窗户已经完全打开。
屋里的墙面被清空,露出一道窄缝。
缝隙里面站着五个人。
郭强一家四口,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旧式蓝色校服。
胸口别着一枚已经生锈的名牌。
周野。
我认出他了。
不是因为记忆。
是因为他抬头看我时,露出了七岁那年缺掉的门牙。
他伸出手。
手里握着那支红色激光笔。
红点落在我胸口。
“哥哥。”他说。
“你终于回来了。”
第十章
我没有靠近窗户。
周围的人却开始后退。
有人拿出手机拍摄。
有人喊着要报警。
已经在场的民警拉起警戒线。
唐警官抬头看向三零二。
“周野,你先把激光笔放下。”
周野没有理他。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我。
“他们说你会回来。”
“谁?”
“住在里面的人。”
“里面是什么?”
周野转身,走进那道墙缝。
郭强一家四口跟在他后面。
他们的身体挤进不到一米宽的缝隙,却没有碰到墙面。
红色灯光从缝隙深处照出来。
墙里传出很多人的声音。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反复敲打墙壁。
咚。
咚。
咚。
周野停在黑暗中。
“你把我关在这里。”
“我那时不知道你会死。”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听见我叫你了。”
我想起那晚。
地下室起火前,周野确实喊了我很多次。
他说窗外有人。
他说红点照在他脸上。
他说有人在窗后面数数。
我用木板挡住窗,告诉他闭嘴。
然后我跑了。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小孩的玩闹。
可在火焰烧起来之前,他还在敲门。
咚。
咚。
咚。
那声音和这些天卧室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说。
周野歪了歪头。
“你现在才说。”
“我会把你带出来。”
“带我去哪儿?”
“离开这里。”
“我已经离不开了。”
他抬起激光笔。
红点从我的胸口移到我的眼睛。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我看见三零二的窗户后面,出现了更多人影。
十个。
二十个。
他们挤在墙缝中,脸贴着墙面。
每张脸上都有一个红点。
唐警官抓住我的手臂。
“退后!”
红光突然分裂。
一束照在唐警官身上。
一束照在许警官身上。
一束照在我的脚边。
剩下的红光穿过人群,落在每个人的额头上。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三零二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第五个位置空着。”
“谁来补?”
周野回头。
“哥哥,你来。”
他把激光笔扔向我。
我没有接。
激光笔掉在地上,滚到脚边。
红点停在我的鞋面。
我的鞋底开始发软。
不是鞋底。
是地面。
水泥地像被泡透,向下塌陷。
我站在一片黑水里。
周围的警察、居民和车辆全都消失了。
我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地下室。
周野站在窗后。
木板已经被我钉死。
窗外红光晃动。
有人隔着玻璃对我们招手。
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周野抓住我的衣角。
“不要关窗。”
我却抬起木板,挡住了窗。
“你会害死我们。”
“外面没有人。”
“有。”
“是谁?”
“你。”
周野指向窗玻璃。
玻璃里映出我的脸。
不是七岁的我。
是现在的我。
我站在窗外,手里握着激光笔。
红点照着玻璃后面的两个孩子。
我一下明白过来。
那个红点从来不是外面照进来的。
是我自己拿着激光笔,站在另一侧的夹层里。
可七岁那年,我明明不可能出现在外面。
除非……
我不是后来才搬进栖霞里。
我是从那里出来的。
真正的我,早就死在了地下室。
现在这个我,只是红点照出来的影子。
“哥哥。”周野抓着我的手。
他的指尖穿过我的掌心。
“第五个人的位置,一直是你的。”
我看见窗外的高大影子走近。
它没有头。
手里握着激光笔。
它的身体由许多层黑色窗膜叠在一起。
每一层膜里,都映着一个我。
七岁、十六岁、二十三岁、三十一岁。
每一个我都在窗后看着我。
高大影子抬起手。
红点落在我的眉心。
我忽然想起卖家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内别撕。
三天后你就不用撕了。
不是不用撕。
是贴膜的人会被替代。
第十一章
我睁开眼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卧室里一片黑。
窗户完好无损。
黑色遮光膜贴得整整齐齐。
床边站着唐警官。
他的额头缠着纱布,右手打着石膏。
许警官坐在墙角,脸色发白。
“我昏迷了多久?”我问。
“六小时。”
“周野呢?”
唐警官没有回答。
“郭家呢?”
还是没有回答。
我掀开被子下床。
脚底没有感觉。
低头一看,两只脚被黑色泥水浸透。
泥水从脚趾缝里往上爬,沿着小腿钻进裤管。
唐警官按住我的肩膀。
“别动。”
“他们在哪儿?”
“还在三零二。”
“活着吗?”
“没有尸体。”
他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是现场记录。
三号楼三零二室内所有墙体被凿开。
夹层深度三十六厘米。
里面没有通道。
没有房间。
没有人。
只有一块黑色墙膜。
墙膜上贴着五张照片。
第一张是郭强。
第二张是邱梅。
第三张是大儿子。
第四张是小女儿。
第五张是我。
照片上的五个人全部闭着眼。
“周野呢?”
“现场没有发现这个名字对应的人。”
“那你们为什么受伤?”
唐警官握紧手里的纸。
“因为你从墙缝里冲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
“我拿着?”
“你一直说周野在后面。”
“他确实在后面。”
“监控里没有。”
“监控拍不到他。”
唐警官没有争论。
他看向我的窗户。
黑膜表面没有反光。
屋里的灯光照上去,只剩一片沉黑。
“这卷膜已经不允许留在这里。”
“不能撕。”
“必须撕。”
“撕了会有人死。”
唐警官拿出剪刀。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上出现一个红点。
红点缓慢移动,从手背爬到手肘。
唐警官低头看着那一点光。
“周砚,你说得没错。”
“什么?”
“它在找第五个人。”
他松开剪刀。
“可第五个人不是你。”
我盯着他。
他的影子正在墙上变形。
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高大,没有头。
我猛地回头。
墙上只剩下唐警官的影子。
“你还记得六年前的梁成吗?”唐警官问。
“记得。”
“他不是第一个。”
“什么意思?”
“每次有人贴上这卷膜,第三天夜里,对面就会出现一家人。”
“第四天,膜会把那一家人挡住。”
“第五天,遮光膜会把新的第五个人照出来。”
“那个人就是贴膜的人。”
“第六天,原来的四个人消失。”
“第七天,贴膜的人消失。”
“所以你们为什么还让我住在这里?”
唐警官看着我。
“因为警方曾经试过撕膜。”
“结果呢?”
“撕膜的人变成了第五个人。”
“谁?”
“六年前负责处理梁家案的四名警员。”
我看向许警官。
他低着头,额头不停冒汗。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唐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今天是第五天。”
“明天呢?”
“明天轮到我们。”
卧室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咚。
咚。
咚。
不是一个人。
是五个人。
脚步从客厅走到门口。
门缝下浮出五道影子。
郭强一家四口站在外面。
第五道影子比他们高出一截。
唐警官拔枪。
许警官起身时撞翻了椅子。
我看向窗户。
黑膜中央,出现一颗红点。
红点慢慢扩大。
里面浮出周野的脸。
他贴在膜的另一侧,隔着黑色表面看我。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听见声音从窗户里面传来。
“哥哥,开窗。”
第十二章
唐警官让我退到墙角。
他举枪对准卧室门。
许警官拿出防暴盾牌,挡在我们前面。
门外的脚步停了。
五道影子贴在门缝下。
最矮的那道影子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门。
咚。
门锁没有动。
咚。
门框裂开一道缝。
咚。
卧室的灯熄灭。
红点穿过黑膜,落在我的胸口。
我看见自己胸前浮出一块半透明的皮肤。
皮肤下面不是血肉。
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胶片。
每一片胶片上都有一段画面。
我七岁时在地下室。
我二十三岁搬进三零一。
我贴上遮光膜。
我站在窗前看见郭家。
我在派出所接受询问。
我躺在床上睡觉。
这些画面不断重复。
其中有一段我从来没有见过。
六年前的三零一。
梁成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他身后站着一个七岁男孩。
男孩拉着他的衣角。
梁成回头,看见男孩后,脸色迅速变白。
“你不是周砚。”他说。
男孩抬起手,指向窗户。
窗户外站着一个成年男人。
是现在的我。
我隔着玻璃看着梁成。
手里握着激光笔。
红点落在梁成的额头。
画面里,成年男人开口了。
声音正是我的声音。
“别撕膜。”
我浑身发冷。
我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也不是第一次看见红点。
六年前,梁成已经见过我。
而在他之前,应该还有更多人。
门外传来邱梅的声音。
“周砚,开门。”
她的声音干涩。
“我们要把孩子带回家。”
我看向窗户里的周野。
“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野没有回答。
窗户后面又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七岁的我。
他站在周野身边,脸上有一道烧伤。
“他想要你把位置还给他。”小孩说。
“什么位置?”
“活人的位置。”
我后退一步。
“我就是活人。”
小孩摇头。
“你只是从墙里走出来的。”
“我有父母,有身份证,有工作。”
“那都是他们给你的。”
“谁?”
“红点。”
窗户外,高大的无头影子贴近玻璃。
黑色膜面开始起皱。
一层又一层的影子从膜里剥落出来。
有老人,有孩子,有穿着旧衣服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全都没有脸。
每个人的眉心都有红点。
唐警官朝门外喊:“周砚,撕膜!”
“你疯了?”
“只有撕掉它,才能看见真正的窗户!”
“撕掉以后谁来补第五个位置?”
唐警官咬紧牙。
“我来。”
他朝窗户冲去。
我拦住他。
两个人撞在一起。
剪刀从他手里滑落,落到地上。
黑色膜面忽然向内凸起。
像有许多人从另一侧挤压窗户。
玻璃发出连续的裂声。
许警官举盾顶住窗户。
盾牌边缘迅速结出水珠。
房间里响起无数人重叠的声音。
“第五个。”
“第五个。”
“第五个。”
我低头看向剪刀。
刀刃上反射出一张脸。
不是我的脸。
是七岁的周野。
他蹲在地下室角落,身后是燃烧的木板。
他手里握着激光笔。
红点照在自己的胸口。
他没有死在火里。
他是被困在红点里。
而我当年关上的那扇窗,把他和那些曾经看见红点的人全部困在了墙里。
郭家一家四口不是受害者。
他们是被周野带进去的。
六年前的梁成也是。
这卷膜不是遮住红光。
它把窗户变成了一面镜子。
只要有人贴上膜,里面的人就能借着反光找到新的出口。
而新的出口,就是第五个人。
我。
“周野。”我看着窗户。
“你要出来,可以。”
红点全都停了。
“但你必须把他们放出来。”
窗户后的周野抬头。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你也没有。”
“那我们一起留下。”
“我不想留下。”
“你当年关上了窗。”
“我会打开。”
我抓起剪刀,走向窗户。
唐警官拦住我。
“你会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把剪刀尖抵在黑膜上。
膜面传来湿润的触感。
像一层活人的皮肤。
红点全部聚到剪刀尖。
门外的五道影子同时撞上房门。
轰的一声。
门板裂开。
郭强一家四口挤进卧室。
他们的四张脸同时看向我。
郭强伸出手。
邱梅张开嘴。
两个孩子抱住我的腿。
他们身上全是水和泥。
“不要开。”郭强说。
“开了,我们会散。”
“你们本来就不该在里面。”
我用力划下。
黑膜被剪开。
没有鲜血。
窗外却传来一声尖叫。
整个三号楼的玻璃同时碎裂。
风灌进卧室。
三零二的墙缝里,涌出大量黑色水汽。
水汽凝成一个男孩。
周野站在窗台外。
他朝我伸出手。
“哥哥。”
我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冷,皮肤下全是细小的红点。
“我带你回家。”
“我们没有家。”
“那就重新找一个。”
我把他往屋里拉。
身后的高大影子突然扑来。
它的手臂穿过窗户,缠住周野的腰。
周野的身体被拉向黑暗。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
唐警官抓住我的肩膀。
许警官抓住唐警官。
三个人连成一串。
郭强一家四口也扑过来,咬住那只黑色手臂。
黑色手臂开始撕裂。
红点从裂口里飞出,落满整间卧室。
每一个红点都对应一张脸。
那些没有脸的人同时发出声音。
“还给我们。”
“还给我们。”
“还给我们的位置。”
我看见窗台上那支激光笔。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
我松开周野的手,抓起激光笔,转身对准黑色影子。
红点照进影子的胸口。
胸口浮出一扇窗。
窗里站着七岁的我。
我把激光笔对准那个孩子。
“周砚。”唐警官喊。
“别照他!”
我按下开关。
红光穿过孩子的胸口。
他没有消失。
只是转过身,朝窗外走去。
他走到地下室那扇旧窗前,伸手把木板一块一块拆下。
窗外的火焰扑进来。
周野站在旁边。
两个孩子一起看着我。
七岁的我问:
“你为什么不早点开窗?”
我说:“因为我怕。”
“你现在还怕吗?”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色影子。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开?”
“因为不打开,你们永远走不了。”
七岁的我点了点头。
他和周野一起推开了窗。
强光从窗外涌进来。
黑色影子发出撕裂声。
所有红点同时熄灭。
郭强一家四口的身体化成水,顺着地板流向窗外。
唐警官和许警官倒在地上。
我抓着窗框,手掌被碎玻璃割开。
最后离开的是周野。
他站在窗外,朝我挥了挥手。
“哥哥,遮光膜没了。”
我低头看去。
黑色膜已经全部脱落。
窗外是清晨。
对面三零二的窗户仍然敞开。
里面没有墙缝,没有黑水,也没有任何人影。
周野消失了。
第十三章
警方后来给出的结论,是三零二墙体坍塌,三零一窗户因老化碎裂。
郭家一家四口被列为失踪人口。
他们的手机、衣物、身份证都在家里。
没有任何离开小区的记录。
三零二客厅的全家福被送去鉴定。
照片里只有四个人。
没有第五个人。
我的卧室里找不到那卷黑色遮光膜。
床垫上的湿痕也消失了。
墙面上只剩下一道道旧裂缝。
唐警官住院两天后出院。
他没有再问我周野是谁。
只是在临走前,把那支激光笔放在桌上。
“物证室里找不到它。”他说。
“这支是你从窗台拿下来的。”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
激光笔外壳已经裂开。
里面没有电池。
按下开关,也不会亮。
唐警官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周砚。”
“嗯?”
“你小时候住的那个旧小区,火灾当天,地下室里没有发现尸体。”
“我知道。”
“档案里也没有周野这个人。”
“我知道。”
“可我们查到了一件事。”
“什么?”
“那栋楼当年登记过一名失踪儿童。”
唐警官停了停。
“名字叫周砚。”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
“年龄七岁。”
“失踪时间,正是那场火灾当晚。”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那我是谁?”我问。
唐警官没有给答案。
他只是看向窗户。
“你可以自己查。”
他离开后,我坐在床边。
窗户没有窗膜。
对面的三零二拉着窗帘。
白天没有红光。
我打开手机,搜索旧小区火灾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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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消防员站在烧毁的地下室门口。
旁边有一名七岁男孩。
男孩穿着蓝色校服,左手握着一支激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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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男童疑似被困墙体,搜救未发现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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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我七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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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屏里映出我的脸。
我的脸后面,站着周野。
他没有眼睛。
眉心亮着一颗红点。
我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黑屏里的周野却没有消失。
他抬起手,指向窗户。
我慢慢回头。
对面三零二的窗帘被风吹开。
窗后站着五个人。
郭强、邱梅、两个孩子。
还有一个穿蓝色校服的男孩。
周野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笃。
笃。
笃。
我没有拉窗帘。
也没有开灯。
我走到窗边,隔着三点七米看着他。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
红点从他的眉心移到我的眉心。
我抬起手,贴在自己这边的窗户上。
两扇窗户之间隔着四米不到的距离。
可我的手掌上,传来了另一只手的温度。
周野的声音从玻璃里传出来。
“哥哥。”
“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我盯着对面的五个人。
“这里就是我家。”
周野歪了歪头。
“不是。”
“那我家在哪里?”
他伸手指向我身后的卧室。
我回头看去。
床上的被子中央,慢慢鼓起一个人的轮廓。
红点落在被子上。
那道红光轻轻晃动。
和五天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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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下单。
可卧室窗台上,已经放着一卷完整的黑色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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