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公公,这鹤顶红……」我皱眉,「是不是过期了?」
王公公端着酒壶,手指抖得杯中酒液直晃。
「娘娘要是觉得不够劲儿……」他擦了擦额头,「老奴再给您满上?」
「满。」
王公公愣在原地。
「满上。」我指了指杯子,「这都第三杯了,我除了嘴里发苦,没别的感觉。御药房是不是拿错了,把蜂蜜水送过来了?」
王公公的嘴角抽了抽。
他身后站着的两个小太监齐齐低头,肩膀一上一下。
我端起酒杯,闻了闻。
有股臭鸡蛋味。
「这东西确定是鹤顶红?」
「确定。」
「那我喝到第五杯,能不能直接升天?」
王公公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慎言!」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王公公,你们是不是对鹤顶红有什么误解?这东西喝下去跟泔水差不多,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它能毒死人?」
王公公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
我叹了口气,端起酒杯。
「算了,继续。」
「娘娘!」
「别拦我。」
「老奴不是拦您,是想问问……您能不能先把杯子放下?」
「不能。」
「为何?」
「我今天必须死。」
王公公的脸彻底白了。
就在我准备挑战第四杯时,殿门「砰」地被踹开。
皇帝穿着一身龙袍,带着一群侍卫冲了进来。
他走得太急,头上的玉冠歪了半寸。
「你这个蠢女人!」
他一把夺过我的酒杯,怒目圆瞪。
「就不能喝一口马上装死吗?非得喝到见底?」
我眨了眨眼。
皇帝把酒杯摔在地上。
啪!
杯子四分五裂。
酒液顺着地砖缝流开。
他冲到我面前,按住我的肩膀:「你知不知道朕在外面听到你喝第三杯的时候,差点把台阶踩塌?」
「陛下,您踩塌的是第五级台阶。」
「那是重点吗?」
「当然是。」我认真道,「第五级台阶年久失修,正好该换了。」
皇帝胸口起伏。
我看向王公公:「你看,我就说这鹤顶红没劲儿。」
王公公把脸埋进地面。
皇帝抬手捏住眉心,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冒出来。
「姜绵,你是不是忘了朕跟你说过什么?」
「记得。」
「说出来。」
「喝一口,倒地,闭气,装死。」
「你做到了哪一步?」
「喝了三杯。」
「为什么?」
「第一杯没感觉,第二杯还是没感觉,第三杯……」
「第三杯怎么了?」
「有点咸。」
皇帝猛地闭上眼。
身后的侍卫纷纷扭头。
我看着他们的肩膀,觉得这群人今日都很奇怪。
我只是喝了几杯酒,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像快憋坏了?
皇帝压低声音:「朕让你假死,是为了骗过太后的人,不是让你把自己腌入味。」
我抬头看他。
「陛下,那您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
「什么?」
「既然太后真的想毒死我,为何我只需要喝一口就倒?她派来的御医不会验尸吗?」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验。」
「验出我没死,计划不就露馅了?」
「所以朕让你喝的是假毒。」
我看向地上的酒液。
「这是假的?」
「废话!」
「那我刚才喝的是什么?」
王公公悄悄举起手:「回娘娘,是御膳房腌鸭子的盐卤。」
殿里彻底安静。
皇帝转头看他。
王公公缩了缩脖子。
「御药房说假毒不够味,御膳房说盐卤颜色接近,老奴想着……反正娘娘要装死,味道应该不重要。」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王公公。」
「老奴在。」
「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负责试毒。」
「老奴遵命。」
皇帝看着我,忽然问:「你还能站起来?」
「当然。」
「没有头晕?」
「没有。」
「胸口发闷?」
「没有。」
「四肢无力?」
「没有。」
皇帝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片刻后,我捂着胸口往后一倒。
「陛下……臣妾……不行了……」
皇帝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接住我。
我躺在他怀里,悄悄睁开一只眼。
「这样行吗?」
皇帝低头看我。
他的手托在我后颈,指尖绷得发白。
「姜绵。」
「在。」
「你最好真的能装死。」
「要是装不像呢?」
「朕就把你送去太后宫里,让你当面问她为什么给你喝盐卤。」
我立刻闭上眼。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现在开始,装死。」
「那您先把手拿开。」
「为何?」
「您捏着我的脸,我没法摆出死人的样子。」
皇帝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只手正掐着我的脸颊。
他触电似的松开。
耳根爬上一层薄红。
我赶紧闭紧双眼。
外面忽然传来尖细的通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
皇帝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迅速把我抱到榻上,拉过锦被盖住我的肩膀。
「别动。」
「我没动。」
「也别说话。」
「知道了。」
「更不许睁眼。」
「您说完了吗?」
皇帝咬紧牙关。
「朕现在很想让你真的死一次。」
殿门再次被推开。
太后带着宫人走了进来。
她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榻上的我身上。
「皇帝,姜贵妃如何了?」
皇帝背对着她站在榻边,袖口垂下,挡住我的脸。
「她……」
「她已经死了。」王公公突然抢答。
皇帝猛地转头。
王公公脸色发白,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老奴失言。」
太后看着榻上的我,嘴角轻轻勾起。
「死了?」
「没有。」皇帝冷声道,「她只是喝了毒酒,暂时昏迷。」
「哀家听说,那酒是哀家送来的?」
「是。」
「那便让御医进来验一验。」
太后抬了抬手。
两名御医走进殿内。
我的手指在被子底下缓慢收紧。
皇帝站在榻边,靴尖正好挡住我的脚。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见他呼吸沉了一下。
御医走到榻边,抬手要搭我的脉。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假毒到底有没有脉象变化?
没有人告诉我。
我只能继续闭眼。
御医的手指刚碰到我的腕骨,太后身边的嬷嬷忽然开口。
「娘娘若真死了,便该立刻报丧。」
皇帝转头:「母后这是何意?」
「姜贵妃入宫多年,膝下无子。她既然去了,宫中总要重新安排人手。」
我听着这句话,差点睁眼。
我还没死,太后已经在分我的宫殿。
皇帝没有说话。
御医摸了一会儿脉,跪下道:「回禀陛下,贵妃娘娘脉象微弱,气息全无,恐怕……」
王公公低头看地砖。
皇帝问:「恐怕什么?」
「恐怕是……睡着了。」
太后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御医擦了擦汗:「臣摸不到脉,也听不到呼吸,可娘娘面色红润,四肢不僵,按理说……」
「闭嘴。」皇帝道。
御医立刻闭嘴。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掀开被子,让哀家看看。」
皇帝抬手挡住她。
「母后,姜绵刚死,您便要掀她的被子?」
「哀家只是确认。」
「确认尸体?」
「确认她是否真死。」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对王公公道:「传朕口谕,姜贵妃暴毙,封锁凤仪宫,任何人不得进出。」
太后脸色变了。
我躺在榻上,听得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
皇帝为了让我装死,直接把我这座宫殿封了。
那我以后吃什么?
喝盐卤吗?
第二章
凤仪宫被封锁后,我的假死计划正式开始。
皇帝带着太后离开,留下王公公、两名御医和四个侍卫守在殿里。
半个时辰后,我从榻上坐起来。
第一件事是找水。
第二件事是找吃的。
第三件事是找皇帝算账。
「娘娘,您慢些。」王公公端着茶水跑过来,「这是温水。」
我一口气喝了三杯。
「饭呢?」
「御膳房送来了。」
「在哪里?」
王公公指了指桌面。
我走过去,掀开食盒。
里面摆着一碗白粥,三碟小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我抬头:「这是什么?」
王公公低声说:「皇帝吩咐的补药。」
「看起来不像药。」
「御医说,娘娘需要补气。」
我拿勺子搅了搅。
黑色的汤汁里飘着几颗不知名的丸子。
「这是什么?」
「药丸。」
「为什么在汤里?」
「御医说直接吞容易噎着。」
我看着那碗东西,忽然觉得盐卤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
我放下勺子。
「皇帝呢?」
「陛下去了太后宫里。」
「去做什么?」
「听说太后要给陛下重新选妃。」
我端起茶杯,手指停住。
王公公马上道:「娘娘您别误会,这是太后说的,不是陛下主动提的。」
「我没误会。」
「娘娘若是想哭,老奴可以先出去。」
「我为什么要哭?」
王公公噎住。
我把茶杯放下:「皇帝要选妃,是因为我死了?」
「太后是这么说的。」
「那我现在活着,选妃是不是也该继续?」
王公公张了张嘴。
「您问老奴,老奴也不敢答。」
「你只管说。」
「陛下大概……不会。」
「大概?」
王公公立刻改口:「绝对不会。」
我看着他。
他抬袖擦汗。
「皇帝不选妃就不选妃,跟我有什么关系?」
「娘娘,您和陛下成婚三年……」
「那又怎样?」
「您总不能一点都不在意。」
「我只在意今日晚膳有没有鸡腿。」
王公公闭上嘴。
我拿起白粥,喝了两口。
粥里没放糖,味道淡得能照见人影。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嫁进宫时,皇帝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只是先帝最不起眼的皇子。
他在婚房里掀开我的盖头,第一句话是:「姜姑娘,朕……不,是我,可能会让你受委屈。」
我当时回他:「有银子吗?」
他愣了很久。
「有。」
「那就不算委屈。」
后来他登基,我成了贵妃。
他给了我一座宫殿,三百两黄金,一座京郊庄园,还有一份不许任何人克扣我月例的圣旨。
他没给过我甜言蜜语。
我也没问过。
我们两个人更像合伙过日子。
他负责当皇帝,我负责把宫里能卖的东西卖掉。
去年我把凤仪宫后院那棵三十年的桂树卖给了御花园,换回来六箱桂花糕。
皇帝知道后,在御书房坐了半天。
最后只说:「下次卖东西前,先问朕一句。」
我问:「问了您会同意吗?」
他说:「不会。」
所以我后来再也没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娘娘,太后派人送来了棺材。」
我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什么?」
「棺材。」
「送到哪里?」
「凤仪宫门口。」
王公公冲出去查看。
我跟在后面。
宫门外停着一口黑木棺材,棺盖上还贴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写着四个字。
贵妃安息。
我看了半天,问:「这是太后送的?」
「是。」
「她很急?」
「听说太后还派了八个人抬过来。」
「棺材里面放了什么?」
小太监道:「空的。」
我走到棺材旁,伸手敲了敲。
「做工不错。」
王公公脸颊抽动:「娘娘,您不会是想……」
「我想进去躺一会儿。」
「不可!」
「我现在是死人。」
「可您是活的。」
「这不重要。」
「很重要!」
我绕着棺材转了一圈。
「太后送棺材,是想逼皇帝承认我死了。皇帝若不下葬,便说明我还活着。皇帝若下葬,便说明他接受我死了。」
王公公点头:「娘娘说得对。」
「那就下葬。」
「啊?」
「既然她送了棺材,就不能浪费。」
王公公看着我,嘴唇发抖。
「娘娘,您要真下葬?」
「当然。」
「活人下葬?」
「谁说我要进去?」
我指了指棺材。
「把棺材里塞满石头,今晚送去皇陵。找个地方挖坑,埋下去。」
王公公瞪大眼睛。
「那太后派来的人……」
「让他们看。」
「陛下会同意吗?」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为何?」
我拍了拍棺材盖。
「我都死了,他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王公公站在原地,脑子大概已经停止转动。
我转身回殿,顺手拿走桌上的药碗。
不是为了喝。
是为了把它倒进花盆。
刚走两步,凤仪宫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谁准你们动棺材的?」
我回头。
一个穿着紫色宫装的女人站在宫门外。
她身后跟着六名宫女,手里提着食盒。
王公公连忙行礼:「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沈琬瑜扫了我一眼,脸色瞬间发白。
「你……」
我端着药碗,站在棺材旁边。
她看看我,又看看棺材。
嘴唇动了几下。
「你不是死了吗?」
「托您的福,还没来得及。」
沈琬瑜后退一步。
身后的宫女松开食盒。
啪!
食盒摔在地上,里面滚出一只烧鸡。
我低头看着烧鸡。
「这是送给我的?」
沈琬瑜脸色变了变:「听说你病重,本宫来看看你。」
「烧鸡不错。」
「你不能吃。」
「为什么?」
「因为……」
她停住。
我把药碗递给王公公,弯腰捡起烧鸡。
「你不说我就当能吃。」
沈琬瑜皱眉:「姜绵,你最好别装。」
「装什么?」
「装死。」
我啃了一口鸡腿。
肉很嫩。
我看向她:「你希望我死?」
沈琬瑜的手指抓紧帕子。
「本宫只是提醒你,太后既然已经认定你死了,你若现在活蹦乱跳地出去,陛下和太后都不会放过你。」
「那我不出去。」
「你要一直躲在凤仪宫?」
「可以。」
「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贵妃之位?」
「不能。」
「那你还……」
「我不要贵妃之位。」
沈琬瑜愣住。
我又啃了一口鸡肉。
「我要凤仪宫。」
她没听明白。
我解释道:「贵妃之位可以给别人,凤仪宫留下。我的庄园、银子、月例、首饰,也不能少。」
沈琬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要是死了,这些东西都归内务府。」
「所以我得活着。」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果然不是为了装死躲过毒酒。」
「那是为了什么?」
「你想借机逼陛下保你。」
「不对。」
「那你想要什么?」
我把鸡腿骨放回食盒。
「我想让给我下毒的人,替我把凤仪宫门口那口棺材抬走。」
沈琬瑜的笑停住。
远处传来马蹄声。
皇帝回来了。
我看向宫门。
皇帝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一群大臣。
他站在棺材前,脸色黑得能滴出水。
「姜绵!」
我举起鸡腿。
「陛下,吃吗?」
皇帝盯着我手里的鸡腿,再看向地上的棺材。
「你不是死了吗?」
「差一点。」
「你为何站在棺材旁边吃鸡?」
「因为这只鸡不吃就凉了。」
皇帝抬手指着棺材:「这是什么?」
「太后送的。」
「你准备做什么?」
「给您送份礼。」
皇帝眉头一跳。
「什么礼?」
我指向棺材。
「送您一位新贵妃。」
第三章
皇帝盯着那口棺材,足足看了十息。
「朕不要。」
「您先别急着拒绝。」
「朕说不要。」
「棺材都送到门口了,退回去多失礼。」
皇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姜绵,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
「你要把谁装进去?」
「石头。」
皇帝怔住。
「石头?」
「对。」
「那新贵妃呢?」
「没有新贵妃。」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刚才说送朕一位新贵妃。」
「我说的是棺材里有一位新贵妃。」
「棺材里只有石头。」
「那不就对了?」
皇帝张了张嘴。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大臣低头看靴子,没人敢出声。
沈琬瑜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皇帝缓慢转头:「你们都听见她说什么了?」
王公公立刻跪下:「陛下,娘娘的意思是,棺材里没有人。」
「朕知道没有人。」
「那老奴就放心了。」
皇帝闭上眼。
我走过去,把鸡腿递给他。
「陛下,您一早从太后宫里赶回来,应该还没吃饭。」
皇帝低头看着鸡腿。
「这是谁送的?」
「淑妃。」
「她送来的东西,你敢吃?」
「她送了六个菜。」
「你只吃鸡腿?」
「其他菜凉了。」
皇帝看向沈琬瑜。
沈琬瑜福身:「陛下,臣妾不知娘娘已经醒来,特意送些吃食。」
「放下。」
「是。」
「以后不要再送。」
沈琬瑜的手指猛地收紧。
「为何?」
皇帝道:「她吃了会活着。」
沈琬瑜抬头。
皇帝神色冷淡:「朕不想让她再死一次。」
我在旁边点头:「陛下说得有道理。」
皇帝转头瞪我。
「你闭嘴。」
「好的。」
几名大臣把头埋得更低。
皇帝把我拉到一旁。
「太后送棺材,是要试朕的态度。你若让人抬去皇陵,便等于告诉所有人,你真的死了。」
「我本来就该死。」
「你现在活着。」
「那是因为鹤顶红过期了。」
皇帝的脸抽了抽。
「朕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说正事。」
「你不能把石头埋进皇陵。」
「那就埋在别的地方。」
「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我想让太后以为我已经下葬,再趁她放松时查出给我下毒的人。」
皇帝沉默。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可你怀疑谁?」
「所有人。」
「包括朕?」
「您刚才还骂我蠢女人。」
皇帝皱眉:「朕骂你,是因为你差点喝死。」
「您看,您也承认鹤顶红有可能喝死。」
「那是盐卤。」
「您现在才知道?」
皇帝被我问得没话说。
他抬头看向凤仪宫里那群宫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封宫之后,除了王公公,谁都不能接近她。」
「那我上厕所呢?」
「……」
「洗澡呢?」
「……」
「吃饭呢?」
「你可以让王公公伺候。」
我看向王公公。
王公公的脸立刻垮了。
「陛下,老奴年纪大了,腰不好。」
「你的腰不好,眼睛倒还看得清。」
「老奴可以闭眼伺候娘娘。」
「你闭眼怎么端饭?」
「摸索着端。」
皇帝抬手:「都闭嘴。」
我和王公公同时安静。
皇帝转身对侍卫道:「把棺材送去西郊墓园,找一处旧坟埋下,做得像些。」
我问:「皇陵呢?」
「不能去。」
「太后会派人查。」
「所以才送去西郊。」
「那棺材里放什么?」
「石头。」
我看向他。
他咬牙:「你不是说的吗?」
「我只是随口一说。」
「朕现在就让它变成真的。」
我抿了抿嘴。
皇帝看着我,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假死?」
「因为我不想被人杀。」
「朕会护着你。」
「您护得住一次,护不住每天。」
皇帝眼神沉下去。
我靠着宫门,语气平静:「太后能让人把毒酒送到凤仪宫,能让御医配合,能在您面前送来棺材。她不是第一次动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朕知道。」
「您知道还让我喝?」
「不让你喝,怎么抓人?」
「您可以自己喝。」
「朕是皇帝。」
「皇帝就不能中毒?」
「朕中毒了,天下会乱。」
「我中毒了,天下不会乱?」
皇帝的手指收紧。
这一次,他没反驳。
我转身往殿内走。
「陛下,假死继续。您要是想保住我,最好让所有人都相信姜贵妃已经死了。」
「朕明白。」
「还有一件事。」
「说。」
「我活着的消息不能传出去。」
「朕会封锁。」
「包括您的贴身太监。」
皇帝扫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立刻跪下:「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
我道:「忠心跟嘴快是两回事。」
王公公捂住嘴。
皇帝抬手:「王福,若姜贵妃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朕先砍你的脑袋。」
王公公跪在地上连磕三下。
「老奴一定把嘴缝上。」
他刚说完,旁边的御医小声嘀咕:「嘴缝上也能喝药吗?」
王公公一脚踹过去。
御医摔了个屁股墩。
皇帝转身离开。
走到宫门时,他忽然停下。
「姜绵。」
「陛下还有事?」
「你刚才说,送朕一位新贵妃。」
「我说着玩的。」
「朕不喜欢这种玩笑。」
「那我下次换个更好笑的。」
皇帝回头看我。
我咬着鸡腿,眼睛清亮。
他抬手指了指我,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王公公从地上爬起来。
「娘娘,您刚才为何要刺激陛下?」
「他不生气,怎么让外面的人相信我和他关系不好?」
「外面的人都说陛下宠您。」
「所以我才要在棺材前吃鸡。」
王公公想了想,问:「这能证明陛下不宠您?」
「当然。」
「哪里能证明?」
「他没抢我的鸡腿。」
王公公愣住。
我回头看他:「这还不够明显?」
王公公抬手捂脸。
当晚,西郊墓园传出消息。
姜贵妃暴毙,棺椁已秘密下葬。
消息传到太后宫里时,太后正在喝茶。
她放下茶盏,问:「皇帝亲自去了?」
「没有。」
「那是谁主持?」
「王公公。」
太后沉默片刻。
「姜贵妃的尸身呢?」
「听说已经封棺。」
「听说?」
那名宫女跪下:「棺材送到墓园时,王公公不许任何人靠近,只有他亲自封的棺。」
太后捻着佛珠,忽然笑了。
「皇帝果然舍不得。」
「娘娘是说……」
「他若真认定姜绵死了,何必遮遮掩掩?」
太后起身,走到窗边。
「传话给沈家,让沈琬瑜尽快怀上皇嗣。」
宫女抬头:「淑妃娘娘已经……」
「她有没有身孕不重要。」
太后回头:「重要的是,让皇帝以为她有。」
窗外月光落进屋内。
太后的声音沉下来。
「只要姜绵死了,皇帝就必须再立一位贵妃。只要新贵妃有了孩子,他便再也不能回头。」
第四章
我在凤仪宫里活得很自在。
白天吃饭,下午晒太阳,晚上数银票。
皇帝封宫之后,外面传来许多关于我的消息。
有人说我毒发时七窍流血。
有人说我死前抓破了皇帝的脸。
还有人说我临死前诅咒太后,死后会从棺材里爬出来。
我听完后问王公公:「他们为什么不说我死得很安详?」
王公公端来一盘葡萄。
「因为那样不够吓人。」
「我什么时候抓破皇帝的脸?」
「传言里,您抓了三道。」
「陛下脸上有伤吗?」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敢乱传?」
「因为没人敢去问陛下。」
我捏起一颗葡萄。
「这宫里的人真聪明。」
「娘娘,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们把您说得很凶。」
「这不是好事吗?」
王公公一愣。
我把葡萄塞进嘴里。
「别人怕我,才不会随便靠近。」
「可您明明……」
「明明什么?」
王公公连忙低头:「明明威风凛凛。」
「说得好。」
这天傍晚,皇帝从暗道进了凤仪宫。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色长袍,身后只带着一名侍卫。
那名侍卫我认识,是他身边的顾停舟。
顾停舟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两个食盒。
我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送什么?」
顾停舟把食盒放下。
「烧鹅,脆皮鱼,莲子羹。」
我看向皇帝:「您这是来给我上供?」
皇帝坐下:「你不是死人吗?」
「死人也要吃饭。」
「朕问过御医了,死人不用吃。」
「那您来干什么?」
皇帝打开食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淑妃有孕了。」
我夹鱼的筷子停住。
「这么快?」
「太医诊出的。」
「哪位太医?」
「李太医。」
我把鱼放下:「他上次说我睡着了。」
皇帝脸色黑了一层。
「太医诊断有误,不代表每次都有误。」
「那恭喜您。」
「你不问问朕高不高兴?」
「您要是高兴,就不会来我这里吃饭。」
顾停舟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悄悄握紧了刀柄。
皇帝看了他一眼。
「顾停舟,你笑什么?」
顾停舟面无表情:「属下没有。」
「你的嘴角动了。」
「属下脸抽。」
皇帝转头看我:「沈琬瑜怀孕,你就没有别的话?」
「她怀孕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若生下皇子,朕便要册立她为贵妃。」
「那您册立。」
「姜绵!」
我放下筷子:「陛下,您绕了半天,不就是想问我在不在意?」
皇帝沉默。
我看着他:「我在意。」
皇帝的表情缓和下来。
我继续道:「我在意她是不是也能吃烧鹅。」
皇帝的表情又沉下去。
我补充:「若她不能吃,您可以把这一盒都留下。」
顾停舟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皇帝把筷子拍在桌上。
「朕来这里,是告诉你一件正事。」
「您说。」
「太后让沈家散布消息,说淑妃怀的是皇长子。」
「她还没生,怎么知道是皇子?」
「因为她根本没有怀孕。」
我把鱼刺吐出来。
「那李太医?」
「他被收买了。」
「您怎么知道?」
「他昨夜在太后宫里跪了两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玉佩。」
「您抓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只是传假脉,还没害人。」
「假脉也能害人。」
「朕要顺着他查到太后。」
我点头。
「那您告诉我做什么?」
皇帝看着我:「你需要帮朕演一场戏。」
「什么戏?」
「你死后,朕为了皇嗣,准备册立淑妃为贵妃。你要在暗中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再从她身边找出太后的人。」
「我已经死了,还能怎么演?」
「死人也能让活人害怕。」
顾停舟抬眼看了我一眼。
我问:「您是想让我装鬼?」
皇帝道:「不是。」
「那是什么?」
「让她收到你的信。」
「死人写信?」
「不行吗?」
「行。」
「再让她在夜里看到你的身影。」
「可以。」
「最后让她亲口说出,自己知道毒酒的事。」
「这个有点难。」
「朕会安排。」
我看着皇帝:「您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朕让顾停舟去办。」
顾停舟拱手:「娘娘,属下会安排人守在淑妃宫外。」
我问:「要我穿白衣服吗?」
皇帝道:「不需要。」
「那我怎么吓她?」
「你只要站在那里。」
「陛下,您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吓人?」
皇帝端起茶杯,差点呛到。
顾停舟终于忍不住,转过脸去。
我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好笑?」
皇帝擦了擦唇角。
「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咳?」
「茶烫。」
「茶都凉了。」
「朕喜欢喝凉茶。」
「那顾侍卫为什么转脸?」
顾停舟道:「属下脖子疼。」
「你脖子也有问题?」
「有。」
我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身边的人,嘴都不太可靠。
夜里,顾停舟安排我从凤仪宫暗道离开。
暗道出口通向淑妃宫后的废弃花房。
我换上普通宫女的衣服,脸上抹了些白粉,头发披散下来。
王公公看着我,眼神复杂。
「娘娘,这样真能吓到淑妃?」
「不能。」
「那您为何还要化妆?」
「不化妆显得我很敷衍。」
顾停舟带着我躲在花房角落。
半个时辰后,淑妃的贴身宫女端着一碗药走出寝殿。
顾停舟示意我跟上。
我刚迈出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瓦。
咔嚓。
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宫女回头。
「谁?」
我停下。
顾停舟低声道:「走。」
我正准备往后退,头顶忽然掉下一只鸟窝,砸在我脑袋上。
我下意识抬手接住。
那只鸟窝里还有三颗鸟蛋。
宫女看见我,发出一声尖叫。
「鬼啊!」
她转身就跑。
我抱着鸟窝,站在月光下。
顾停舟从墙后走出来,盯着我手中的鸟窝。
「娘娘,您为何接住它?」
「鸟蛋碎了要赔钱。」
「您现在应该追上那名宫女。」
「等我把鸟窝放回去。」
顾停舟沉默。
我把鸟窝放回树杈,转身追进宫门。
淑妃宫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宫女们跑作一团。
有人撞翻了花瓶,有人踩掉了鞋。
我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向寝殿。
沈琬瑜披着外衣冲出来。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
「姜……姜绵?」
我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是我。」
沈琬瑜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不是死了吗?」
「是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棺材里出来的。」
沈琬瑜猛地后退,撞在宫女身上。
宫女也跟着摔倒。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说我死了吗?」
沈琬瑜的脚跟碰到台阶。
「你……你别过来!」
「我只是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要给我送烧鸡?」
沈琬瑜睁大眼睛。
「烧鸡?」
「你送了六只。」
「本宫没有!」
「你身边的宫女送的。」
沈琬瑜转头看向身后的宫女。
那名宫女脸色发白,跪下道:「娘娘,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沈琬瑜张口:「本宫……」
她话到嘴边,忽然停下。
我盯着她。
「你说。」
沈琬瑜的手指死死抓住衣襟。
「奉……奉太后的命。」
她说完这句,院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慢慢笑了。
「原来如此。」
沈琬瑜看着我,眼里的慌乱迅速变成警惕。
「你不是姜绵。」
「我不是?」
「姜绵死了。」
「我活着。」
「你是鬼!」
「我没见过鬼。」
「你到底是谁?」
「我是姜绵。」
「不可能!」
沈琬瑜突然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刀刃直冲我的胸口。
顾停舟从暗处冲出,一脚踢开她的手。
匕首飞出,插进旁边的木柱。
沈琬瑜倒在台阶上,发髻散开。
我看着那把匕首。
「这就是你欢迎客人的方式?」
沈琬瑜捂着手腕:「你诈我!」
「你先动刀。」
「你根本没死!」
「看出来了。」
顾停舟将匕首拔出,递给我。
刀柄上刻着一个沈字。
我转头看向沈琬瑜:「你们沈家,连杀人用的刀都要刻姓?」
沈琬瑜盯着匕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皇帝带着侍卫赶到。
他看见院中的场景,脸色冷下来。
「沈琬瑜,谁给你的胆子?」
沈琬瑜爬到他脚边。
「陛下,臣妾没有要杀她,是她冒充鬼魂吓臣妾!」
皇帝低头看我。
我摊开手:「她说得对,我确实是姜绵。」
皇帝走到沈琬瑜面前。
「你为何向她动刀?」
「她装神弄鬼,臣妾以为她是刺客。」
「刺客会抱着鸟窝?」
沈琬瑜抬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刚才追过来时,我已经把鸟窝放回去了。
皇帝接着道:「她若是刺客,为何不直接杀你?」
「因为她在等机会!」
「那她为什么站在院中问你烧鸡?」
沈琬瑜回答不上来。
皇帝弯腰捡起那把匕首。
「沈家送入宫中的侍女,私藏兵器,意图刺杀贵妃。将她押入慎刑司。」
「陛下!」
「还有你。」
皇帝看向沈琬瑜。
「禁足三月。」
沈琬瑜惊恐道:「臣妾是您的妃子!」
「你差点杀了姜绵。」
「她不是贵妃,她已经死了!」
「那朕现在告诉你,她没死。」
沈琬瑜愣住。
皇帝伸手牵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身边。
「她不但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沈琬瑜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呼吸一滞。
皇帝当着所有人的面道:「姜绵一日不愿意死,谁也不能让她死。」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指节收得很紧。
我抬头问:「陛下,您这样牵着我,是不是也算泄露我的身份?」
皇帝转头看我。
「你闭嘴。」
第五章
淑妃被禁足,沈家送进宫的宫女被押走。
我和皇帝回到凤仪宫后,第一件事是洗脸。
第二件事是吃饭。
第三件事是把皇帝从我的桌边赶走。
「你已经吃了两块烧鹅。」
皇帝端着碗:「朕没吃饱。」
「您在淑妃宫里没吃饭?」
「朕听见你要扮鬼,哪有心情吃饭。」
「您可以边吃边看。」
「朕没有这种习惯。」
「那您现在站起来。」
皇帝没有动。
我伸手去拿他面前的盘子。
他按住盘沿。
「姜绵。」
「陛下。」
「朕是皇帝。」
「所以呢?」
「这盘烧鹅应该属于朕。」
「它现在属于我。」
「御膳房是朕的。」
「鸡是我的。」
「朕可以再叫一盘。」
「那您叫。」
皇帝松手。
「王福,传膳。」
王公公应了一声,刚走到门口,皇帝又道:「算了。」
我看向他。
「怎么不叫了?」
「朕忽然觉得,这盘也够了。」
我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
「陛下,您以后不要来凤仪宫吃饭。」
「为何?」
「因为您来了,我要少吃半只烧鹅。」
皇帝看着我,忽然道:「你今晚做得不错。」
「哪里不错?」
「没有被匕首刺中。」
「这算夸奖?」
「对朕来说,算。」
我低头夹菜。
「多谢。」
皇帝没有再说话。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面。
「这是朕查到的东西。」
我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李太医。
内务府总管梁成。
沈家管事沈奎。
我皱眉:「这三个人有什么关系?」
「李太医每月从内务府领一笔银子,再转交给沈奎。」
「为什么?」
「沈奎负责替太后办事。」
「那银子从哪里来?」
「内务府。」
「梁成是太后的人?」
「他表面上效忠朕,实际已经替太后掌管宫中账册十年。」
我看着名单。
「您早就知道?」
「刚查到。」
「您查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只查到三个名字?」
皇帝道:「你以为查人很容易?」
「我以为当皇帝可以直接问。」
「朕直接问,别人会直接说吗?」
「会。」
「谁会?」
「我。」
皇帝瞥了我一眼。
「你说的都是废话。」
「可我不收费。」
他把名单收回去。
「朕怀疑,毒酒不是太后亲自安排的。」
「还有别人?」
「太后若要杀你,不会用鹤顶红。」
「为什么?」
「鹤顶红很容易查。」
「可这不是盐卤吗?」
皇帝停顿。
「那是你运气好。」
「我觉得是御药房偷懒。」
「不管是什么,真正的毒还在后面。」
我放下筷子。
「你的意思是,太后只是借毒酒试探您?」
「对。」
「她知道您会救我?」
「她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送毒酒?」
「为了确定你在朕心里的位置。」
我笑了。
「她把我当尺子。」
「什么?」
「拿我测您。」
皇帝沉默。
我撑着下巴:「如果您让我死,她便知道您不在意我。如果您救我,她就知道我有用。」
「你不是工具。」
「可在她眼里是。」
「朕没把你当工具。」
「您让我喝毒酒。」
「朕以为那是盐卤。」
「您说完了吗?」
皇帝抬手捂住额头。
「姜绵,你若是再提盐卤,朕就让你以后每顿都喝。」
我立刻闭嘴。
夜深后,皇帝没有离开。
他坐在窗边看折子。
我躺在榻上数房梁。
数到第七根时,我问:「您什么时候走?」
「批完折子。」
「您不能回御书房批?」
「不能。」
「为什么?」
「外面有人盯着。」
我坐起来。
「谁?」
皇帝放下朱笔:「不知道。」
「那您还敢来?」
「凤仪宫已经被封,外面的人以为你死了。朕来这里,反而最安全。」
「如果有人知道您在这里呢?」
「那便知道。」
「您不怕?」
「怕。」
我看着他。
皇帝神色平静,继续批折子。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承认得太快,我连挖苦都接不上。
过了一会儿,我问:「陛下,您为什么要保我?」
「你是朕的贵妃。」
「贵妃死了,可以再立。」
「不能。」
「为什么?」
他握着笔,指尖停在纸上。
「因为朕不想。」
「这算理由?」
「算。」
我盯着他的背影。
他坐得很直,肩线绷着,烛光落在他侧脸,将眼下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在婚房里对我说的那句话。
可能会让你受委屈。
我当时只问他有没有银子。
现在看来,他给我的东西比银子多。
只是他从来没说。
我下榻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份折子。
「您写错字了。」
皇帝抬头:「哪里?」
我指着其中一个字:「这里少了一笔。」
「朕不可能写错。」
「那您写的是什么?」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那个字确实少了一笔。
他面无表情地把折子拿走。
「朕故意的。」
「故意少一笔?」
「考你。」
「我不识字。」
「你刚才还说朕写错。」
「我看得出少笔,不代表我认识。」
皇帝抬手把折子扣在桌上。
「睡觉。」
「我睡不着。」
「那就闭眼。」
「闭眼也睡不着。」
「数羊。」
「宫里没有羊。」
「数房梁。」
「数到七根了。」
「那就数朕。」
我看着他:「数您什么?」
「数朕有几根头发。」
「您掉了不少。」
皇帝脸一沉。
「姜绵。」
「在。」
「朕现在就出去。」
「慢走。」
皇帝起身。
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顾停舟在门外低声道:「陛下,出事了。」
皇帝打开门。
顾停舟压低声音:「梁成死了。」
我和皇帝同时转头。
顾停舟道:「尸体在内务府库房,手里攥着一张纸。」
皇帝问:「纸上写了什么?」
「只有两个字。」
「什么?」
「姜绵。」
我指了指自己。
「他死前还记得我?」
顾停舟摇头:「纸上的字是用血写的。」
皇帝转身看我。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凤仪宫外响起钟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宫门外有人高喊。
「贵妃娘娘薨逝,封宫查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刚刚不是已经死过了吗?」
顾停舟道:「这次是真的。」
皇帝握住腰间长剑,走到我面前。
「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朕半步。」
我看着他。
「陛下,您这句话说得有点晚。」
第六章
梁成死后,宫里彻底乱了。
内务府所有账册被封存,宫门换了三轮守卫,连御膳房送来的菜都要先让五个人验过。
我端着一碗汤,问王公公:「这碗汤验过几次?」
「八次。」
「谁验的?」
「太医、侍卫、御膳房管事,还有陛下身边的顾侍卫。」
「顾侍卫也会验毒?」
「他说自己不会,所以找了只猫。」
我低头看汤。
「猫呢?」
「喝完跑了。」
「跑去哪里?」
「不知道。」
我把汤推开。
「那就别喝。」
王公公点头:「娘娘英明。」
皇帝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侍卫。
「这汤没毒。」
「猫跑了。」
「它吃饱了。」
「它为什么不回来?」
「可能不喜欢这里。」
我看向皇帝。
「那您喝。」
皇帝端起汤碗,仰头喝了一口。
我立刻按住他的手。
「您疯了?」
「不是你让朕喝?」
「我只是说说。」
「朕也只是喝一口。」
皇帝将汤碗放下。
半炷香后,他仍然站在那里。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热。」
皇帝抓住我的手。
「你摸够了吗?」
「还没。」
「你想摸什么?」
「脉。」
「朕不是药材。」
「那您别动。」
皇帝垂眼看我。
他的指腹压在我的腕骨上,触感清晰。
「朕没事。」
「那就好。」
我抽回手。
皇帝没有马上松开。
片刻后,他才放开。
顾停舟在门外道:「陛下,太后召见。」
皇帝皱眉。
「朕不去。」
「太后说,若您不去,她便亲自来凤仪宫。」
我看向皇帝:「让她来。」
「不行。」
「为什么?」
「她若进来,看见你还活着,事情会立刻失控。」
「那您去见她。」
皇帝摇头:「不行。」
「您刚才说不去,现在又说不行。那怎么办?」
皇帝看向我。
「你跟朕一起去。」
「我?」
「你现在是死人。」
「死人也能去太后宫?」
「白天不能,晚上能。」
「那我穿什么?」
「黑衣。」
「我没有。」
皇帝对王公公道:「去找。」
王公公刚要走,我拦住他。
「等等。」
「娘娘?」
「黑衣服太显眼。」
皇帝问:「那你想穿什么?」
「红衣。」
「不行。」
「白衣?」
「也不行。」
「那就穿陛下的龙袍。」
皇帝冷冷看着我。
「你要是敢穿,朕今晚就把你埋进棺材。」
「您看,您也会开玩笑。」
「朕没开玩笑。」
夜色落下。
我换了一身普通宫女服,跟着皇帝走进暗道。
暗道里很窄,墙壁渗着水,脚下铺着青砖。
我走在皇帝身后。
他忽然停下。
我撞在他背上。
「您怎么不走?」
「前面有机关。」
「您知道?」
「知道。」
「那还停下?」
「等你。」
「我可以绕开。」
「你会触发另一边的机关。」
「那您背我。」
皇帝回头看我。
「你腿断了?」
「没有。」
「那自己走。」
我撇了撇嘴,跟着他走。
经过第三块砖时,墙壁里传出咔哒声。
皇帝猛地转身,将我按到墙上。
一支短箭擦着我的耳边飞过,钉进他身后的木门。
我看着那支箭。
箭头泛着青色。
皇帝低头看我,手臂撑在我耳侧。
「有没有伤到?」
「耳朵有点麻。」
「别动。」
他伸手拨开我脸侧的头发,检查耳垂。
我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檀香。
暗道太窄,他靠得太近。
我的呼吸落在他下颌。
皇帝的喉结动了动。
我问:「陛下,您在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中毒。」
「我耳朵被箭擦了一下,怎么会中毒?」
「箭上有毒。」
「碰到也会中?」
「会。」
「那您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皇帝的手停住。
「方便查看。」
「您的眼睛能看见耳朵里面?」
「姜绵。」
「在。」
「闭嘴。」
我闭上嘴。
皇帝又看了一会儿,确认我没有伤口,才松开手。
他转身拔下短箭。
「这条暗道是谁修的?」
「先帝。」
「谁知道?」
「朕,太后,还有梁成。」
「梁成死了。」
「所以凶手知道这条暗道。」
「也可能是梁成告诉他的。」
皇帝将短箭收进袖中。
「从现在起,跟紧朕。」
「您刚才让我自己走。」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有人要杀你。」
「刚才也有人要杀我。」
皇帝沉默。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天格外紧张。
我们走出暗道时,已经到了太后宫后的偏殿。
太后正在等他。
她没有点太多灯,殿内一半亮,一半暗。
「皇帝,你终于来了。」
皇帝走进殿内。
我跟在他身后,低头站着。
太后的目光扫过我。
「这位是?」
皇帝道:「朕带来的宫女。」
太后看着我:「抬头。」
我抬起脸。
太后盯着我看了几息。
「你很像姜贵妃。」
「奴婢不敢。」
「姜贵妃死了,你不必怕她。」
「奴婢只是觉得,贵妃娘娘死得可惜。」
太后眯起眼。
「你见过她?」
「见过画像。」
「画像上画得很像?」
「不如真人。」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
皇帝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自己说多了。
太后问:「皇帝,你带一个像姜绵的宫女来做什么?」
皇帝坐下:「母后召见朕,不是为了问一个宫女。」
「哀家听说,内务府总管死了。」
「朕知道。」
「他死前写下了姜贵妃的名字。」
「朕也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
「那你为何不彻查凤仪宫?」
皇帝抬眼:「凤仪宫已经封了。」
「可里面还有人。」
「只有尸体。」
「尸体也能写字吗?」
「不能。」
太后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可若尸体不是姜绵呢?」
殿内空气停了一瞬。
皇帝脸色没有变化。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母后什么意思?」
太后笑了笑:「哀家只是猜测。姜绵死得太快,尸身又没有交给哀家确认。谁知道棺材里埋的是谁?」
皇帝道:「棺材是母后送的。」
「哀家送的是空棺。」
「那里面装的是石头。」
「皇帝承认了?」
「朕承认棺材里是石头。」
太后盯着他。
「那姜绵的尸身呢?」
皇帝没有回答。
太后站起身,朝我走来。
「你叫什么?」
「奴婢阿绵。」
「阿绵?」
「是。」
「抬起手。」
我抬手。
太后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
「你的手指,和姜绵很像。」
「宫女的手都差不多。」
「她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太后的指尖沿着我的手腕往上。
我心里一紧。
那道疤是三年前嫁入宫时留下的。
皇帝知道。
太后也知道。
她的手指快要碰到那处时,皇帝突然起身,挡在我面前。
「够了。」
太后看着他。
「皇帝,你护得太明显。」
「她只是宫女。」
「宫女不值得你动怒。」
「她是朕的人。」
太后笑意更深。
「果然。」
皇帝握紧拳头。
我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
「太后娘娘,奴婢只是个宫女,您若喜欢看手,奴婢可以给您看脚。」
太后表情一僵。
「看脚?」
「奴婢脚上也有疤。」
「你闭嘴。」皇帝低声道。
「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身上疤多。」
太后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
忽然,外面传来宫女的喊声。
「不好了!淑妃娘娘见红了!」
皇帝转身就要走。
太后抬手拦住他。
「皇帝,淑妃怀着皇嗣,你不能走。」
皇帝停住。
我看见他袖中的手缓慢收紧。
「若她真的有孕,朕当然要去。」
「你若去了,哀家便让人搜查凤仪宫。」
「母后是在威胁朕?」
「哀家是在提醒你,别为了一个死人,耽误皇嗣。」
皇帝看着太后。
殿外又传来一声惨叫。
「娘娘流血了!」
皇帝转身冲出殿门。
我跟在后面。
走到长廊时,他忽然停下,对顾停舟道:「你带她回凤仪宫。」
我问:「您去哪?」
「淑妃宫。」
「她是假孕。」
「朕知道。」
「太后也知道。」
「所以朕必须去。」
皇帝翻身上马。
我站在长廊下,看着他远去。
顾停舟走到我身边。
「娘娘,回去吧。」
我盯着马蹄扬起的尘土。
「淑妃若是假孕,谁在演戏?」
顾停舟道:「太后。」
「太后为什么让她见红?」
「为了把陛下引过去。」
「不对。」
「哪里不对?」
我转头看他:「她不是要引皇帝过去。她是要让皇帝看见,淑妃根本没怀孕。」
顾停舟脸色一变。
我继续道:「只要皇帝亲眼看见所谓的皇嗣没了,太后便能顺势把罪名推到我身上。」
「可娘娘已经死了。」
「死人也能害人。」
顾停舟立即拔刀。
「回凤仪宫。」
我摇头。
「不。」
「娘娘?」
「去淑妃宫。」
「陛下吩咐您回去。」
「陛下吩咐的是你,不是我。」
顾停舟看着我。
我提起裙摆,朝另一边走。
「今晚这场戏,不能只有皇帝一个观众。」
第七章
淑妃宫门口跪满了人。
宫女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
血水染红了青石路。
太医们聚在殿外,个个脸色发白。
皇帝站在殿门口,盯着里面的动静。
我和顾停舟从后门进入时,没人注意到。
「淑妃怎么样?」皇帝问。
李太医跪在地上:「回陛下,娘娘腹中胎儿……恐怕保不住了。」
皇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什么叫恐怕?」
李太医低着头:「出血太多,臣无能为力。」
皇帝将他甩到一旁。
「滚进去救人。」
「陛下,男女有别……」
「你现在想起男女有别了?」
李太医连滚带爬进了寝殿。
太后坐在外间,手里捻着佛珠。
她看见我从后面走来,眼神瞬间变冷。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福了福身。
「奴婢奉陛下之命,来伺候淑妃娘娘。」
「皇帝让你来的?」
「是。」
太后看向皇帝。
皇帝没有解释。
我走到他身边,小声问:「血是真的吗?」
「不知道。」
「进去看看。」
「你不能进去。」
「我不进去,怎么知道她是真流血还是假流血?」
皇帝看着我:「你现在是宫女。」
「宫女不能进产房?」
「她没有生产。」
「那就更应该进去。」
皇帝抿紧唇。
我转身掀开帘子。
殿内一股腥味扑面而来。
沈琬瑜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裙摆已经被血染透。
她的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看见我,她瞳孔一缩。
「你来做什么?」
「奉命看你死没死。」
「滚出去!」
「你这么有力气,看来暂时死不了。」
她咬牙:「姜绵,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
「你以为陛下还会护你?」
「他已经护了。」
「本宫怀的是他的孩子!」
「你没有。」
沈琬瑜猛地坐起身。
「你胡说!」
她这一动,床单上的血水顺着边缘流下。
我走到床边,用手指蘸了一点。
闻了闻。
「鸡血。」
沈琬瑜的脸僵住。
「你……」
「你不该用鸡血。」
「你凭什么说是鸡血?」
「因为我刚才吃过烧鸡。」
沈琬瑜抓起枕头砸向我。
我侧身避开。
枕头砸在墙上,落下一片红色水渍。
皇帝冲进来。
「怎么回事?」
我指着床单:「淑妃娘娘流的是鸡血。」
皇帝看向沈琬瑜。
沈琬瑜脸色苍白。
「陛下,她污蔑臣妾!」
「你为何要用鸡血?」
「臣妾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怀孕吗?」
沈琬瑜嘴唇发抖。
太后走进来。
「皇帝,淑妃受了惊吓,胡言乱语很正常。」
我回头:「太后娘娘,您也觉得鸡血能从腹中流出来?」
太后的脚步停住。
皇帝低头查看床单。
他用手指擦过血渍,放到鼻下。
「确实是鸡血。」
「陛下!」沈琬瑜哭喊,「臣妾没有!」
皇帝看向李太医。
「你诊断她有孕?」
李太医跪地:「是。」
「她如今有胎儿流出?」
「是。」
「那胎儿呢?」
李太医脸色变白。
皇帝抬手:「把他的药箱打开。」
顾停舟上前,将药箱踢翻。
里面滚出几只小木盒。
其中一只盒子打开,掉出一团用棉布包裹的东西。
我走过去,拨开棉布。
里面是一团染血的羊肠。
我看了几眼。
「这就是胎儿?」
李太医整个人趴在地上。
太后突然道:「够了!」
皇帝看向她。
「母后还有何话?」
「淑妃受人指使,李太医也被人利用,这不能证明她没有怀孕。」
「她有没有怀孕,太医最清楚。」
「李太医可以被收买。」
「他已经承认了?」
李太医猛地抬头。
「臣没有!」
皇帝走到他面前:「你若没有收钱,药箱里为何有沈家的玉佩?」
李太医看向药箱,浑身一软。
我捡起那块玉佩。
和淑妃的匕首一样,刻着一个沈字。
我看向沈琬瑜。
「你们家是不是特别喜欢刻名字?」
沈琬瑜瞪着我。
太后冷声道:「姜绵,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我。
皇帝挡在我面前。
「母后,别逼朕。」
「她根本没死。」
「朕知道。」
太后脸色骤变。
皇帝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身侧。
「她没死,是朕让她假死。」
「你疯了?」
「朕没疯。」
「你为了她欺骗哀家?」
「是。」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住。
「你是皇帝!」
「朕知道。」
「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拿皇室血脉做局!」
「沈琬瑜没有怀孕,何来的皇室血脉?」
沈琬瑜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妾真的怀过!」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太医为何没有诊出?」
「臣妾……臣妾体质特殊。」
我在旁边道:「体质特殊到能让鸡血从肚子里流出来?」
皇帝抬手按住我的肩膀。
「你少说两句。」
「她先说我。」
「你们两个都少说。」
太后看着皇帝,忽然笑了。
「你以为抓住一个李太医,就能证明哀家要害姜绵?」
「朕不需要证明。」
「你没有证据。」
「梁成死前写了她的名字。」
「那是他栽赃。」
「他为何栽赃?」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
「谁杀了他?」
太后没有回答。
皇帝一步步走近。
「母后,梁成掌管内务府十年,知道宫中所有秘密。谁能让他闭嘴?」
太后捻佛珠的手突然一松。
珠子散落满地。
一颗颗木珠滚到脚边。
她盯着地上的珠子,声音变得沙哑。
「皇帝,你怀疑哀家?」
「朕不是怀疑。」
「那是什么?」
「朕在查。」
「查到最后,你要把哀家也关进慎刑司?」
「若证据确凿,朕会。」
太后忽然抬手,指向我。
「都是因为她!」
「母后。」
「自从她进宫,你便不再听哀家的话。先帝留下的江山,迟早会毁在她手里!」
「江山不会因为一个贵妃毁掉。」
「她会蛊惑你!」
「她没有。」
「她让你欺骗哀家!」
「是朕决定的。」
「她让你查沈家!」
「是朕要查。」
「她让你为了她,放弃皇嗣!」
「没有皇嗣。」
皇帝一字一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朕做的。」
太后僵在原地。
沈琬瑜趴伏在地,眼泪落在血水里。
她忽然抬头。
「陛下,臣妾可以证明。」
皇帝转头:「证明什么?」
「证明太后确实让人给姜贵妃下毒。」
太后猛地看向她。
「琬瑜!」
「姑母,您别再护着沈家了!」
沈琬瑜爬到皇帝脚边,抓住他的衣摆。
「臣妾知道毒酒是谁送的。」
皇帝低头看她。
「说。」
「是我父亲身边的管事沈奎。」
「他为何送毒?」
「太后让他送。」
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琬瑜哭着道:「姑母说,只要姜绵死了,陛下便会立臣妾为贵妃。只要臣妾生下皇子,沈家便能保住百年荣耀。」
我问:「你知道鹤顶红是盐卤吗?」
沈琬瑜愣住。
「什么?」
「你们送来的毒酒,已经过期了。」
她看向太后。
太后也愣住。
我指着地上的血水。
「你们谋划了这么久,最后送来一壶盐卤。太后娘娘,这就是沈家的百年荣耀?」
皇帝低头,肩膀微微颤动。
我看向他:「陛下,您笑什么?」
皇帝立刻板起脸。
「朕没有。」
顾停舟站在门边,嘴角也在抽。
太后气得身体晃了一下。
「姜绵!」
「奴婢在。」
「你故意羞辱哀家?」
「没有。」
「那你为何说鹤顶红过期?」
「因为它确实没毒。」
「那是盐卤!」
「您看,连您都知道。」
太后抬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皇帝道:「把李太医、沈琬瑜、沈家管事全部押下去。」
「陛下!」沈琬瑜哭喊,「臣妾是被逼的!」
「你方才还要杀姜绵。」
「臣妾只是害怕!」
「害怕便拿刀?」
「她毁了臣妾的孩子!」
「你没有孩子。」
沈琬瑜瘫在地上。
皇帝转向太后。
「母后,请您回宫。」
太后盯着我,目光冷得发沉。
「姜绵,你以为你赢了?」
我摇头。
「我没赢。」
「那你为何如此镇定?」
「因为我还没吃晚饭。」
太后闭上眼。
皇帝抬手。
侍卫上前,将太后请回慈宁宫。
人群散去后,我看着满地血水。
「陛下,接下来怎么办?」
皇帝道:「查沈奎。」
「他在哪里?」
「已经逃出宫了。」
我看向顾停舟。
顾停舟点头:「沈奎在半个时辰前离开京城。」
「往哪里走?」
「南门。」
皇帝转身:「追。」
顾停舟领命离开。
我跟在皇帝身后。
「陛下。」
「什么?」
「您刚才说,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您做的。」
「是。」
「那我不用承担责任?」
皇帝停下。
「你只需要活着。」
「那您呢?」
「朕是皇帝。」
「皇帝也会死。」
皇帝回头看我。
我指了指他袖中的短箭。
「箭上有毒。」
皇帝神色一变。
「谁告诉你的?」
「暗道里那支箭擦过我耳朵,您说有毒。后来您一直没碰它,却把它收进袖子。」
皇帝低头看向袖口。
布料边缘已经泛起一圈黑色。
我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陛下,您中毒了。」
第八章
皇帝中毒的消息不能传出去。
原因很简单。
皇帝一旦倒下,太后、沈家、朝中几位王爷会立刻争权。
到时候别说查凶手,连凤仪宫的门都保不住。
我和顾停舟把皇帝送回偏殿。
皇帝坐在榻边,脸色发白。
我拿剪刀剪开他的衣袖。
毒箭只擦过外层布料,没有刺入皮肉,可黑色已经沿着布料蔓延到手肘。
顾停舟问:「要不要传太医?」
「不能。」皇帝道。
「陛下,毒已经入衣。」
「朕知道。」
「不传太医,如何解毒?」
皇帝看向我。
「你不是懂毒吗?」
我愣住。
「我不懂。」
「你能分辨盐卤。」
「因为我尝过。」
皇帝脸色更白。
「你还敢说?」
「我那时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所以我不喝了。」
顾停舟道:「属下认识一名民间大夫。」
皇帝摇头:「来不及。」
我问:「毒是什么?」
皇帝从袖中取出短箭,放在桌上。
「黑鳞散。」
顾停舟脸色一沉。
「无药可解?」
「不是无药可解。」
皇帝道:「需要用三种药材熬成汤,连续服七日。」
「药材在哪里?」
「宫里有两种。」
「第三种呢?」
「雪岭花。」
我问:「哪里有?」
「北境。」
「那还等什么,派人去取。」
「从京城到北境,最快十日。」
我看着皇帝。
「那您还能撑十日?」
「不能。」
「几日?」
「三日。」
殿内安静下来。
皇帝抬手捂住胸口,呼吸开始变重。
我抓住他的手臂。
「顾停舟,去找药。」
「是。」
「等等。」皇帝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朕中毒。」
「属下明白。」
顾停舟离开。
我看向皇帝:「那第三种药材怎么办?」
「沈奎手里有。」
「您怎么知道?」
「黑鳞散是沈家旧方,雪岭花只有沈家密库有。」
「沈奎逃走,是带着药跑了?」
「他知道朕中毒,便知道朕会追他。」
「所以他要拿药救您?」
皇帝抬眼:「他不会救朕。」
「那他带药做什么?」
「换命。」
我立刻明白。
沈奎知道皇帝中毒,也知道皇帝需要雪岭花。
他可以拿药材要挟皇帝,换取沈家人的性命。
我问:「您抓到他后,会放过沈家吗?」
皇帝没有回答。
我蹲在他面前:「陛下,您若死了,沈家会杀我。您若活着,沈家也不会放过我。现在只有抓到沈奎,才有机会。」
「朕知道。」
「那就去追。」
「朕不能出宫。」
「您能走吗?」
皇帝站起身。
刚迈一步,他的膝盖一软。
我伸手扶住他。
皇帝整个人压到我肩上。
「你太轻了。」
「您太重了。」
「朕没让你背。」
「您自己站。」
我松手。
皇帝立刻抓住我的肩膀。
我看着他。
「不是让我自己站吗?」
「朕只是扶一下。」
「那您别把全部重量压过来。」
皇帝咬牙站直。
我从柜子里找出一件普通侍卫服。
「换上。」
「朕不能出宫。」
「陛下,您现在留在宫里才危险。」
「朕若失踪,朝中会乱。」
「那就让他们以为您在批折子。」
「谁来假扮朕?」
我看向顾停舟离开的方向。
「顾侍卫。」
皇帝眉头一皱。
顾停舟身形和您相近,背影也差不多。
「他不会说话。」
「皇帝批折子,本来也不需要说很多话。」
「他会被发现。」
「发现了再说。」
皇帝盯着我。
「你想带朕出宫追沈奎?」
「对。」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要杀朕吗?」
「不知道。」
「你还敢去?」
「我也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要杀我。」
皇帝看着我,手指在袖中收紧。
「姜绵。」
「在。」
「朕若死了,你怎么办?」
「找个新皇帝继续活。」
「你倒是想得开。」
「我只是不想陪您一起死。」
皇帝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我第一次看见他在中毒时笑。
「你笑什么?」
「朕忽然觉得,你这人没心。」
「有。」
我指了指胸口。
「只是不能全拿来陪您送命。」
皇帝收起笑意。
「走。」
我们从暗道出宫。
顾停舟留在宫中,穿上皇帝的外袍,戴上玉冠,坐进御书房。
临走前,皇帝交给他一块玉佩。
「若有人问,便说朕不见任何人。」
顾停舟道:「属下不会批折子。」
「不用批。」
「那折子怎么办?」
皇帝看向我。
我道:「盖章。」
顾停舟愣住。
「陛下的玉玺呢?」
「在御书房。」
「谁来盖?」
「你。」
「万一盖错了?」
「你盖章之前看一眼。」
顾停舟沉默半晌。
「属下只会看章。」
皇帝道:「那就只盖不看。」
我对顾停舟竖起拇指。
「您很适合当皇帝。」
顾停舟面无表情:「娘娘,别说这种话。」
我们换了两匹快马,从北门离开京城。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骑在他旁边。
「陛下,您还能撑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呢?」
「不知道。」
「那我们必须在两个时辰内追上沈奎?」
「不。」
「为什么?」
「他会在前面等我们。」
「他知道您会追?」
「他知道朕需要药。」
「那我们不追了。」
皇帝看我。
「不追?」
「对。」
「你刚才还说必须抓到他。」
「我们可以让他自己回来。」
「怎么让?」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写信。」
皇帝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
沈奎,朕已中毒,活不过三日。你若想救沈家,带雪岭花回宫。若不回来,朕死后,沈家满门陪葬。
落款:姜绵。
皇帝看完,脸色比刚才更白。
「你写朕活不过三日?」
「您确实活不过三日。」
「你用朕的名义威胁沈家满门?」
「您本来就会这么做。」
「朕不会。」
「您会。」
「朕不会。」
「那我改成沈家全族发配边疆?」
皇帝闭上眼。
「写得很好。」
我把信递给顾停舟留下的暗卫。
暗卫骑马离开。
我们继续往前。
半个时辰后,前方道路突然出现一队黑衣人。
他们横刀拦住去路。
皇帝勒住缰绳。
我看了一眼人数。
「十二个。」
「能打。」
「谁?」
「沈家死士。」
「您确定?」
「他们的袖口有沈家暗纹。」
黑衣人没有废话,提刀冲来。
皇帝拔剑迎上。
他中毒后动作慢了不少,第一刀挡住,第二刀便被逼退半步。
我抓起马鞭,抽向其中一人的手腕。
啪!
那人吃痛,刀落在地上。
我俯身捡刀。
「陛下,您左边。」
皇帝转身,一剑刺穿黑衣人的肩膀。
鲜血溅在马背上。
我握着刀,站到他身侧。
「我不会武功。」
「你拿刀做什么?」
「吓人。」
「他们不会被你吓到。」
「那就试试。」
一名黑衣人朝我冲来。
我抬刀迎上。
铛!
刀锋撞击,震得我手腕发麻。
对方抬脚踹向我腹部。
我往后退时,踩到一块石头,身体失去平衡。
皇帝伸手抓住我的腰,将我拽到身后。
他的剑从我头顶划过,刺入黑衣人的胸口。
那人倒下。
我靠在皇帝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厉害。
「陛下。」
「站稳。」
「您松手。」
「你还没站稳。」
「我已经站稳了。」
「朕没松。」
「我知道。」
皇帝低头看了我一眼。
两个人靠得很近。
那名被我抽过手腕的黑衣人忽然从地上爬起,举刀砍来。
顾停舟不在,暗卫也不在。
我立刻抬脚。
不是踢他。
是踢皇帝。
皇帝被我踹得向前一步,躲开刀锋。
刀刃擦着我发尾划过。
皇帝转身,一剑将黑衣人钉在树上。
他回头看我。
「你踢朕?」
「不踢您,您就被砍了。」
「你可以推朕。」
「来不及。」
「你踢的是朕的腿。」
「腿最方便。」
皇帝深吸一口气。
「回宫以后,朕要罚你。」
「等您活下来再说。」
黑衣人全部倒下。
我翻看他们身上的东西,找到一块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地址。
我递给皇帝。
「他们不是来杀您的。」
「那是来做什么?」
「截住我们。」
「沈奎在前面等。」
「他想让这些人拖住我们。」
皇帝看向远处。
天边压着一层乌云。
「走。」
我们上马继续前进。
太阳落山前,终于看见一座废弃驿站。
驿站门口挂着一盏灯。
灯下站着沈奎。
他身后有十几名护卫,手中捧着一个黑色木盒。
沈奎看见皇帝,拱手行礼。
「陛下,您果然来了。」
皇帝下马。
「药呢?」
沈奎拍了拍木盒。
「雪岭花在这里。」
「给朕。」
「先放了沈家人。」
皇帝冷声道:「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陛下中了黑鳞散。」
沈奎看向他泛白的脸色。
「再过一个时辰,毒便会入心脉。」
「那又怎样?」
「您若死了,沈家人便全都活不了。」
「朕死前,会先杀他们。」
「所以臣带来了药。」
沈奎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朵白色花,花蕊泛着幽蓝色。
我盯着那朵花。
「它是真的?」
沈奎看向我。
「姜贵妃果然没死。」
我道:「您现在才看出来?」
「那封信是您写的。」
「字迹不一样?」
「陛下的字不会这么丑。」
皇帝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不说话。」
我指着雪岭花:「这东西能救人?」
沈奎道:「陛下若答应放过沈家,臣便把药交给您。」
皇帝拔剑。
沈奎身后的护卫同时举刀。
「陛下,您想清楚。」
「朕想得很清楚。」
皇帝剑尖指向木盒。
「把药留下,滚。」
沈奎大笑。
「您已经没有力气了。」
皇帝没有回应。
他抬手将剑插入地面,撑住身体。
沈奎盯着他。
「陛下,您若跪下,臣或许可以考虑给您一半药。」
我问:「一半药能救活吗?」
沈奎道:「不能。」
「那你考虑个什么?」
沈奎脸色一沉。
我走到皇帝身边。
「沈管事,您带着药来见一个快死的人,是因为您怕他死。」
「本官只是为了换家人。」
「您若真觉得他会死,直接把药毁了便好。可您没有。」
沈奎眯起眼。
「你想说什么?」
「您想活。」
「胡说。」
「黑鳞散的解药只剩这一朵。您替太后做了这么多事,太后却没有给您留药。您带着药逃走,是想等陛下毒发,再拿药换官位。」
沈奎手指一紧。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您把药放在木盒里,没有贴身带着。」
「那又如何?」
「您怕自己被抓时药被搜走,所以把木盒交给最信任的人。」
我扫过他身后的护卫。
「可您身后这群人,没有一个人看木盒。他们的目光全在您身上。」
沈奎脸色一变。
我指向他身侧一个瘦高护卫。
「药不在木盒里。」
那人猛地后退。
皇帝拔剑而出。
第九章
瘦高护卫转身就跑。
我喊道:「他在左边!」
皇帝冲出去,剑尖划过那人的后背。
护卫摔倒在地,怀中的布包滚出。
沈奎抬手,十几名护卫同时扑来。
我被皇帝拉到身后。
刀光从眼前掠过。
皇帝一剑挡住三把刀,手臂被震得发颤。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渗出血丝。
我捡起地上的木盒,转身就跑。
沈奎怒喝:「拦住她!」
两名护卫追上来。
我冲进驿站,推倒门边的木架。
轰!
木架砸下来,挡住入口。
护卫撞在木架上,发出惨叫。
我抱着木盒往后院跑。
后院堆着一排破旧马车。
我躲到车底,屏住呼吸。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往这里跑了!」
「搜!」
我握紧木盒。
这东西若是真的,皇帝就有救。
可若不是真的,我抱着一盒花草跑来跑去,实在很丢脸。
脚步停在马车旁。
一道刀尖刺进车底,擦过我的袖口。
我缩到另一边。
那人蹲下,正要往车底看,头顶忽然落下一桶水。
哗啦!
他被浇得满头泥水。
我抬头。
顾停舟站在马车上,手里还提着水桶。
「顾侍卫?」
「娘娘,快走。」
「您怎么来了?」
「属下把陛下交给替身,追着您来的。」
「替身没被发现?」
「发现了。」
「那您还来?」
「属下把发现的人打晕了。」
顾停舟跳下马车,一把拉我出来。
「陛下在哪里?」
「驿站前。」
「把药给属下。」
「不行。」
「属下护送您过去。」
「您拿着药跑得快。」
「属下不能让您涉险。」
「我有木盒。」
「木盒不能挡刀。」
「那就让他们先砍木盒。」
顾停舟沉默。
我抱紧木盒。
「走。」
我们绕到驿站前方。
皇帝已经被逼到墙边。
他手中的剑插在地上,身体靠着剑柄。
沈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包雪岭花。
「陛下,您已经没有力气了。」
「放下剑,臣给您留一条命。」
皇帝抬眼看他。
「朕不需要你留。」
「您撑不了多久。」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沈奎没有回答。
我从顾停舟身后走出来。
「因为他怕。」
沈奎猛地转头。
「把药交出来。」
我举起木盒:「真正的药在我这里。」
沈奎脸色变了。
顾停舟拔刀,挡在我身前。
皇帝看着我,呼吸急促。
「姜绵,你拿到了?」
「拿到了。」
「打开。」
我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块白色石头。
我愣住。
「这是什么?」
沈奎盯着木盒,忽然笑出声。
「姜贵妃,您中计了。」
我低头看着石头。
「这是假的?」
「那是驿站后山的石灰石。」
「为什么做得这么像?」
「因为臣早就猜到你会去抢木盒。」
「那真的药呢?」
沈奎扬了扬手里的布包。
皇帝闭了闭眼。
他中毒后本就站不稳,这一瞬间身体晃了一下。
我立刻扶住他。
「陛下,您别倒。」
「朕没倒。」
「您刚才晃了。」
「是地在晃。」
「地没动。」
「朕说它动了,它便动了。」
我看向沈奎:「你到底想要什么?」
「放了沈家所有人。」
「不可能。」
「那就看着陛下死。」
沈奎解开布包,露出雪岭花。
花朵只有一支。
他用刀抵住花茎。
「这东西被毁,陛下活不过三日。」
皇帝撑起身体。
「你敢毁药?」
「您猜。」
沈奎手腕一翻。
我忽然抬脚,踢起地上的砂石。
砂石打在他手腕上。
他吃痛,刀尖偏开。
顾停舟冲上去。
沈奎后退,将雪岭花塞进嘴里。
我愣住。
「他把药吃了?」
顾停舟也停住。
沈奎咀嚼两下,脸色忽然变黑。
「哈哈……」
他笑得诡异。
「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我看着他咽下雪岭花,忽然闻到一股焦苦味。
「这不是雪岭花。」
沈奎的笑僵住。
「你说什么?」
「真的雪岭花不能直接吃,会灼伤喉咙。你刚才咽得太快,根本没有反应。」
沈奎抬手捂住喉咙。
「你……」
「你吃的是假药。」
沈奎将手里的布包扔到地上。
里面掉出一片枯黄花瓣。
我捡起来闻了闻。
「这是北境常见的苦草。」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吃过。」
皇帝转头:「你小时候还吃过这个?」
「家里穷,野草也能填肚子。」
皇帝的神色顿了一下。
沈奎忽然拔刀,朝我冲来。
顾停舟挡在我身前。
铛!
刀锋撞上刀锋。
沈奎力气极大,顾停舟被逼退三步。
皇帝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包。
「真正的药在哪里?」
沈奎一边攻向顾停舟,一边道:「你永远找不到!」
「你吃的不是。」
「那又如何?」
「你带着药离开京城,途中没有机会换药。」
皇帝扫过驿站。
「你从未把真正的雪岭花交给任何人。」
沈奎身形一顿。
皇帝看向他的腰间。
「那药就在你身上。」
沈奎立即抬手捂住腰侧。
我眼睛一亮。
「腰带!」
顾停舟猛地逼退沈奎,一刀挑开他的腰带。
一只小竹筒掉在地上。
沈奎扑过去。
我抢先一步踩住竹筒。
沈奎抬刀砍来。
皇帝冲到我面前,替我挡下这一刀。
刀锋砍在他的肩膀。
衣料裂开,鲜血涌出。
「陛下!」
我抬手抓住沈奎的刀刃。
刀口割破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沈奎一脚踹在我腹部。
我往后摔倒,竹筒滚到一旁。
顾停舟冲过来与他缠斗。
我捂着腹部爬起,刚走两步,脚下踩到一块木板。
木板断裂。
我整个人掉进地窖。
砰!
后背撞在地面,脑袋嗡的一声。
上方传来皇帝的声音。
「姜绵!」
我抬头,看见地窖入口越来越远。
木板塌下来,将出口堵死。
四周一片黑暗。
我摸索着爬起。
手心有血,耳边是自己的呼吸声。
地窖里堆满了酒坛。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酒气。
我伸手摸到一只坛子。
「有酒。」
我敲了敲坛壁。
「还有没有人?」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一下。
头顶传来沈奎的声音。
「姜贵妃,你就在下面好好待着吧!」
「沈奎!」
「你以为陛下还能撑多久?」
「至少比你会躲。」
「真正的解药在我手里,你们谁也别想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出口。
皇帝中毒,我受了伤,顾停舟还在外面打架。
手里只有一只竹筒和几坛酒。
这局面已经差到不能再差。
我深吸一口气。
「姜绵,冷静。」
我摸遍身上,找到一根火折子。
点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地窖。
我看见酒坛旁边堆着许多木箱。
木箱上贴着旧标签。
黑火油。
我走过去,用火折子照了照。
里面不是酒,是军中储存的火油。
我立刻明白。
这座驿站早年是军用驿站,地窖里存着火油。
我抬头看向堵住的木板。
只要点燃火油,整座驿站都会烧起来。
顾停舟和皇帝还在外面。
不能烧。
可不烧,我出不去。
我咬紧牙关,打开一只火油箱。
火油顺着地面流向地窖另一边。
我取下腰间的发簪,用簪尾敲击墙砖。
一块砖松动。
里面竟然有一条窄缝。
我摸到一根铁杆,插进缝隙用力撬。
轰!
墙砖塌下,露出一条更窄的通道。
外面传来风声。
这座地窖还有出口。
我钻进通道。
通道里全是泥土,手掌被石块划开,膝盖撞得发疼。
我咬住衣角往前爬。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片月光。
我从洞口钻出来,整个人滚进一片灌木丛。
驿站就在身后。
火光从窗户里映出来。
我回头看去。
沈奎已经点燃了驿站。
他想把所有证据烧掉。
顾停舟和皇帝不在门口。
我朝驿站冲去。
火焰吞上屋檐,浓烟灌满长廊。
「陛下!」
没有回应。
我捂住口鼻,冲进偏厅。
地上躺着几名护卫。
顾停舟靠在墙边,肩膀中刀。
皇帝倒在他身旁,手里紧紧握着竹筒。
「顾停舟!」
顾停舟睁开眼。
「娘娘……您没事?」
「陛下呢?」
「中毒发作。」
「药呢?」
「竹筒里……」
我打开竹筒。
里面躺着一朵花。
花瓣雪白,花蕊幽蓝。
是真的雪岭花。
我抓住皇帝的手。
「陛下,起来。」
皇帝没有反应。
我抬手拍他的脸。
「陛下!」
他的睫毛动了动。
「别拍。」
「您醒了?」
「朕没死。」
「您再不起来就要死了。」
「朕听见了。」
「那就起来。」
皇帝睁开眼,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受伤了。」
「小伤。」
「你的手在流血。」
「您的肩膀也在流血。」
「朕是皇帝。」
「皇帝的血也是红的。」
「朕……」
皇帝话没说完,又闭上眼。
我将雪岭花塞给顾停舟。
「带陛下出去。」
「娘娘,您呢?」
「我去找沈奎。」
「不行。」
「他要烧掉驿站,药材方子也可能在他身上。」
顾停舟抓住我的衣袖。
「属下和您一起去。」
我看了一眼他的伤口。
「你带皇帝出去。」
「娘娘!」
「这是命令。」
顾停舟愣住。
我转身冲进火场。
沈奎一定还在里面。
第十章
驿站后院的火已经烧穿屋顶。
沈奎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本焦黑的册子。
他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你竟然没死。」
「让您失望了。」
「陛下呢?」
「死了。」
沈奎盯着我。
我平静道:「毒发了。」
「真的?」
「真的。」
「那你还回来?」
「我来找你。」
沈奎将册子塞进怀里。
「找我做什么?」
「问你一件事。」
「说。」
「鹤顶红为什么是盐卤?」
沈奎的脸抽了一下。
「什么?」
「太后让你们送毒酒,结果送成盐卤。你们做事一直这么随便吗?」
「闭嘴!」
「我喝了三杯。」
沈奎的手指发颤。
「你……」
「第四杯本来还想喝,皇帝来了。」
「你以为自己赢了?」
「没有。」
我看向他怀中的册子。
「我只想知道,那本账册里写了什么。」
沈奎下意识捂住胸口。
我笑了。
「原来您真的怕我看见。」
「这是沈家机密。」
「沈家都快没了,还守什么机密?」
「只要太后在,沈家就不会倒。」
「太后已经自身难保。」
「她是皇帝的母亲!」
「她也是给皇帝下毒的人。」
沈奎猛地抬头。
我继续道:「您以为太后会救您?她连雪岭花都没给您留,您却还在替她卖命。」
「她没有给我药,是因为她不知道我带着药。」
「您觉得她不知道?」
我指向他怀里的册子。
「账册里写着沈家所有暗线,也写着雪岭花藏在哪里。太后要是想救您,早就派人来拿药了。」
沈奎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在等我死。」
「对。」
「不可能。」
「您为她做了十年事,她知道您掌握的东西太多。只要您死在逃亡路上,沈家便没人能指认她。」
沈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会杀我。」
「她已经杀了梁成。」
「梁成是自己服毒。」
「他服毒前写了姜绵两个字。」
「那是因为他恨你。」
「他恨我,为什么不写太后?」
沈奎没有回答。
我一步步朝他走近。
「因为他知道,写太后的名字没有用。没人敢查。只有写我的名字,皇帝才会追到底。」
「你胡说!」
「你带着解药逃走,是为了保命。太后知道你会来这里,也知道皇帝会追来。她安排人烧掉驿站,是为了把你、账册、解药一起埋掉。」
「不是她!」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场火是沈家死士点的?」
沈奎转头看向后院。
火光映在他脸上。
远处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
顾停舟带着暗卫赶到,正和剩下的黑衣人交手。
沈奎的眼神终于出现裂痕。
「她答应过我,只要姜贵妃死,沈家便能封王。」
「太后答应你的事,有哪件做到过?」
沈奎捏紧账册。
「她说会让淑妃生下皇子。」
「淑妃连肚子都没怀上。」
「她说会保住沈家。」
「沈家现在正在烧。」
「她说会给我解药。」
「解药在你手里。」
沈奎的呼吸变重。
我停在他面前。
「沈奎,您替她杀人、送毒、造假孕,最后她只需要一句‘不知道’,就能把所有事推给你。」
「闭嘴!」
「你若继续替她守秘密,死了也没人记得你。」
沈奎抬起刀。
刀锋抵住我的喉咙。
「你想从我这里套话?」
「是。」
「你以为我会信?」
「您已经信了一半。」
「我不会背叛太后。」
「您不是背叛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
「您是在给自己找条活路。」
沈奎的刀尖往前一寸。
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
我没有后退。
「把账册给我。」
「休想。」
「那就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
「您敢。」
我抬手握住刀刃。
鲜血从掌心涌出来。
「可您不会。」
沈奎盯着我的手。
「因为您杀了我,皇帝就拿不到解药。」
「皇帝已经死了。」
「他没死。」
沈奎脸色一变。
「您听见了。」
远处传来皇帝的声音。
「沈奎。」
皇帝扶着顾停舟走进后院。
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脸色仍旧发白。
我看向他。
「您不是出去了吗?」
「你让朕在外面等?」
「我以为您会听话。」
「朕是皇帝。」
「所以您不听话?」
皇帝走到我身边,拔剑抵住沈奎。
「放下刀。」
沈奎看看皇帝,又看看我。
忽然笑了。
「陛下,您果然在骗我。」
皇帝道:「你也在骗朕。」
「臣没有解药。」
「雪岭花就在你腰间。」
「那不是解药。」
「是不是,试过便知。」
皇帝伸手。
沈奎死死抓住竹筒。
「陛下,臣可以把药给您,但您要答应放过沈家。」
「不可能。」
「那就一起死。」
沈奎将竹筒举到火边。
火舌卷上竹筒外壁。
我猛地冲过去。
皇帝一把抓住我的腰,将我拉回。
沈奎趁机后退。
「陛下,给臣一句话。」
皇帝看着他。
「朕可以不杀沈家妇孺。」
沈奎愣住。
「陛下!」
顾停舟急声道:「不可!」
皇帝抬手,打断他。
「沈家男子参与谋反者,全部按律处置。妇孺不涉案者,流放边地。」
沈奎握着竹筒的手慢慢松开。
「您说话算数?」
「朕是皇帝。」
「太后呢?」
「她若涉案,同样论罪。」
沈奎低头看着竹筒。
他脸上的力气一点点散去。
「臣交出解药。」
他将竹筒递给皇帝。
皇帝伸手接过。
就在这一刻,沈奎忽然抽出袖中短刃,刺向皇帝胸口。
我抬脚踢向他的膝盖。
沈奎身体一歪,短刃擦过皇帝的衣襟。
顾停舟冲上前,将沈奎按倒在地。
沈奎还在挣扎。
「陛下,您答应过!」
皇帝收起竹筒。
「朕答应不杀沈家妇孺。」
「您不能杀我!」
「你是沈家男子,参与刺杀朕,按律处置。」
沈奎的身体猛地僵住。
「陛下,您骗我!」
「朕没骗。」
皇帝俯视着他。
「你问的是沈家,不是你。」
沈奎张大嘴。
半天没有说出话。
我在旁边补充:「下次谈条件,记得把自己也算进去。」
沈奎被拖走时,仍在挣扎。
他一路喊着太后的名字。
「太后娘娘不会放过你们!」
「她会杀了你们!」
「她答应过我!」
火光映照下,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皇帝握着竹筒,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我扶住他。
「陛下,药呢?」
「先回宫。」
「现在就吃。」
「雪岭花不能直接吃。」
「那怎么吃?」
「需要配药。」
「哪两种药?」
「宫里有。」
「顾停舟!」
顾停舟立即道:「属下这就回宫取药。」
「来不及。」我看向驿站,「这里有没有锅?」
顾停舟愣住。
「锅?」
「熬药的锅。」
皇帝道:「驿站后厨。」
「那就去找。」
顾停舟带人冲进后厨。
我扶着皇帝坐下。
他靠在墙边,眼睛半闭。
「陛下,您不能睡。」
「朕没睡。」
「您眼睛都闭了。」
「朕在思考。」
「您思考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要握刀刃?」
「为了吓沈奎。」
「你手上的伤口很深。」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您每次都说自己没中毒。」
皇帝睁开眼。
「朕没骗你。」
「您是没骗我,您只是没告诉我。」
「一样。」
「不一样。」
皇帝抬起手,想碰我的掌心,手到半空又停住。
我把手递过去。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伤口旁边。
「疼吗?」
「不疼。」
皇帝抬眼。
「你又骗朕。」
「好吧,疼。」
「那就别动。」
「您别碰。」
「朕只是看看。」
「看不出什么。」
「朕能看出。」
「您能看出伤口多深?」
「能。」
「那您说。」
皇帝低头看着我的手。
「三分。」
「错了。」
「几分?」
「十分。」
皇帝抿紧嘴。
「你故意的?」
「我手疼,您也别想舒服。」
他看着我,竟然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得很轻,却没有藏住。
顾停舟很快找来药材和铁锅。
大火烧起来。
我把雪岭花撕成几片,和两种药材一起放入锅中。
驿站被烧得只剩半边,夜风从破墙灌进来。
皇帝坐在火边,脸色渐渐恢复。
一刻钟后,药汤熬好。
我端着碗走到他面前。
「喝。」
皇帝接过碗。
「你不试毒?」
「您是皇帝,您先试。」
「若有毒呢?」
「我再替您报仇。」
皇帝看了我一眼,低头喝药。
药汤很苦。
他喝完后,眉头没有动一下。
我问:「苦吗?」
「不苦。」
顾停舟在旁边道:「陛下,您手里的碗被捏裂了。」
皇帝低头。
碗壁果然裂了一道缝。
我接过空碗。
「您确实不苦。」
皇帝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脸色也恢复了些。
顾停舟松了口气。
「陛下,毒暂时压住了。」
「七日内继续服药。」
「是。」
皇帝站起身。
我按住他。
「您不能走。」
「朕要回宫。」
「您现在走不动。」
「朕能。」
他刚迈一步,身体就向前倾。
我和顾停舟同时伸手。
皇帝一手撑住顾停舟,一手撑住我。
我问:「能走吗?」
皇帝沉默。
「不能。」
「那就承认。」
「朕只是暂时不想走。」
我看着他。
「陛下,您嘴硬的时间还能维持多久?」
「到回宫。」
第十一章
皇帝回宫后,宫中传出消息。
陛下染了风寒,暂时不理朝政。
顾停舟坐在御书房批折子,王公公负责盖玉玺。
两个人配合得很差。
顾停舟不识许多字,王公公也分不清折子上的印章该盖在哪里。
一天之内,他们把户部拨款的折子盖到了军营调令上。
把边关急报盖到了修缮宫墙的文书上。
把御膳房要鸡蛋的单子,盖成了加急圣旨。
我看着那张单子。
「以后御膳房可以养鸡了。」
王公公跪在地上。
「娘娘,这是意外。」
顾停舟面无表情:「属下看过了,应该没有大问题。」
我问:「御膳房要两百只鸡,边关要两千石粮草。你把鸡送去边关,能打仗吗?」
顾停舟沉默。
王公公小声道:「鸡也能吃。」
皇帝靠在榻上,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他听完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重新拟旨。」
顾停舟拱手:「属下不会。」
「王福。」
王公公连忙低头:「老奴也不会。」
皇帝看向我。
我立刻摆手:「我连字都认不全。」
皇帝闭上眼。
「朕还没死,朝廷便要毁在你们手里。」
我道:「您看,您活着多重要。」
皇帝睁开眼。
「你这话听着不像安慰。」
「本来就不是。」
太后被软禁在慈宁宫。
沈琬瑜、李太医、梁成的亲信,以及沈家涉案人员全被关押。
沈奎的账册被送进御书房。
账册里记录了十年来沈家通过内务府调动银钱、买通太医、安插宫女的全部过程。
最重要的一页,写着太后亲笔批下的三个字。
姜绵死。
皇帝拿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我坐在他对面吃瓜子。
「陛下,您要是看不清,我可以念给您。」
「朕看得清。」
「那您为什么不动?」
「朕在想,该如何处置母后。」
「按律。」
皇帝没有说话。
我嗑开一颗瓜子。
「她是您的母亲。」
「也是谋害你的主谋。」
「她还想杀我。」
「朕知道。」
「那您还想留她?」
皇帝低头看着那张纸。
「她毕竟是太后。」
「太后犯法也要受罚。」
「朕若废太后,天下人会说朕不孝。」
「您若不废,天下人会说您昏庸。」
皇帝看向我。
「你倒是会替朕选。」
「我只是希望您别因为她是母亲,就把她做过的事情都算了。」
「朕不会。」
「那就好。」
皇帝将账册合上。
「朕会废去她的尊号,幽禁终身。」
「不杀?」
「她没有亲自下毒,也没有亲手杀人。」
「她只是指使。」
「证据足够她失去一切,不足以让朕杀她。」
「那沈家呢?」
「主犯处死,从犯流放,妇孺不涉案者发往边地。」
「淑妃呢?」
「废为庶人。」
我点头。
「可以。」
皇帝眉头微动。
「什么叫可以?」
「我觉得这个处罚对得上。」
「你还想怎样?」
「我本来想让她喝三杯盐卤。」
皇帝沉默。
「你不要总想着喝盐卤。」
「是他们先送来的。」
「朕已经让御膳房把所有盐卤封存。」
「为什么?」
「朕怕你哪天又想挑战第五杯。」
我低头看瓜子。
「我不会了。」
「你最好不会。」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陛下,淑妃求见。」
皇帝抬头:「不见。」
我问:「她来做什么?」
王公公道:「她说要见娘娘。」
我指了指自己。
「见我?」
「是。」
皇帝道:「让她回去。」
我放下瓜子。
「让她进来。」
皇帝看我。
「你要见她?」
「她为什么不敢见您,只敢见我?」
「她想求你。」
「那就让她求。」
沈琬瑜被两名宫女带进来。
她穿着素色衣裙,头上没有首饰。
短短几日,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走到我面前,跪下。
「姜绵。」
「别叫得这么亲近。」
她咬了咬唇。
「贵妃娘娘。」
「我已经死了。」
沈琬瑜低下头。
「姜姑娘。」
「说吧。」
「我想请你放过沈家妇孺。」
「我没有这个权力。」
「陛下听你的。」
「陛下不听我的。」
皇帝在旁边道:「确实。」
沈琬瑜抬头看皇帝。
「陛下,臣妾知道错了。」
皇帝神色冷淡。
「你知道什么错?」
「臣妾不该参与毒害贵妃。」
「还有呢?」
「不该伪造有孕。」
「还有呢?」
沈琬瑜的手指陷入地毯。
「不该向贵妃动刀。」
「还有呢?」
她抬头,眼泪砸在手背。
「不该……不该爱上您。」
殿里安静下来。
我看向皇帝。
皇帝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不是错。」
沈琬瑜一怔。
「陛下?」
「喜欢谁,不是罪。拿喜欢当借口伤人,才是。」
沈琬瑜的肩膀开始发抖。
「臣妾没有办法。」
「有。」
「什么?」
「你可以不做。」
「太后逼我!」
「她逼你,你便拿刀刺姜绵?」
「她说只有姜绵死了,臣妾才有机会。」
「所以你信了。」
「臣妾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你想要孩子,便可以伪造孕事,陷害姜绵?」
沈琬瑜哭出声。
「臣妾只是想留在您身边。」
皇帝看着她。
「你留不住。」
沈琬瑜整个人僵住。
皇帝道:「朕从未许诺过你什么。」
她用手捂住嘴,身体慢慢弯下去。
哭声从指缝里传出来。
我看着她。
她曾经拿刀刺我,也曾经在我面前笑着送来烧鸡。
她做过的事不能抹掉。
她现在哭,也不能抵消。
我对王公公道:「送她回去。」
沈琬瑜抬起头,眼睛红肿。
「姜绵,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
她愣住。
「你没有受到足够的惩罚,也没有真正承认你做错了什么。」
「我已经失去贵妃之位。」
「那是陛下给你的,不是我抢走的。」
「你还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那你为何不放过我?」
「因为我不是你。」
沈琬瑜看着我。
我道:「我若想要什么,会自己拿。不会拿别人的命铺路。」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宫女将她带走。
皇帝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你对她说这些做什么?」
「让她知道,她失去的不是因为我。」
「她不会明白。」
「那是她的事。」
皇帝转头看我。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
「快结痂了。」
「把手伸出来。」
「做什么?」
「朕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
皇帝拿出药膏,涂在我掌心。
他的动作很慢。
药膏冰凉,落在伤口时有些刺。
我看着他的睫毛。
「陛下。」
「嗯。」
「您之前说,皇帝不会有想要的东西。」
「朕说过?」
「您没说过,是我猜的。」
「那你猜错了。」
「您想要什么?」
皇帝抬眼看我。
「你活着。」
我手指轻轻一颤。
药膏在掌心挤出一小团。
皇帝没有继续说。
我也没有接话。
殿外的风吹动帘子,带进一股桂花香。
我忽然想起那棵被我卖掉的桂树。
「陛下。」
「嗯。」
「御花园里还有桂树吗?」
「有。」
「我想再卖一棵。」
皇帝捏住我的手。
「不许卖。」
「为什么?」
「那是朕送给你的。」
「可我想换桂花糕。」
「朕让御膳房做。」
「那就不卖。」
皇帝松开手。
我看见他掌心沾了一点药膏。
他低头看了看,拿袖口擦掉。
我伸手按住他的袖子。
「别擦。」
「为什么?」
「药膏很贵。」
「朕赔你。」
「您拿什么赔?」
皇帝想了想。
「朕的私库。」
「成交。」
第十二章
七日后,皇帝彻底解毒。
他第一件事是上朝。
第二件事是下旨废太后尊号。
第三件事是把顾停舟和王公公叫到御书房,重新核对那批盖错的圣旨。
我在凤仪宫里收到一道册封诏书。
不是贵妃。
是皇贵妃。
诏书上写着:姜氏端庄持重,护驾有功,赐凤仪宫为永宁宫,掌六宫事。
我看完后,问传旨太监:「掌六宫事是什么意思?」
「回娘娘,往后宫中大小事务,由娘娘裁决。」
「那我能不能把御膳房改成烧鹅房?」
传旨太监愣住。
「应该……可以。」
我立刻接过诏书。
「那就改。」
王公公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娘娘,六宫不能只有烧鹅。」
「那再养些鸡。」
「后宫养鸡?」
「皇帝都差点被鸡血骗了,养几只鸡怎么了?」
传旨太监低着头,不敢出声。
皇帝下朝后,直接来了永宁宫。
他看见院里多了十几只鸡,脚步停在门口。
「姜绵。」
「陛下。」
「这些是什么?」
「新成员。」
一只母鸡从他脚边走过。
皇帝退开半步。
「朕问的是为什么。」
「我掌六宫事,总得有点排场。」
「排场是鸡?」
「鸡会下蛋。」
「朕给你金银。」
「金银不能下蛋。」
皇帝看向王公公。
王公公立刻低头。
「陛下,娘娘说得有道理。」
皇帝指着他:「你也想养?」
「老奴只是实话实说。」
皇帝走进院内。
一只鸡扑棱着翅膀,飞到台阶上。
皇帝下意识往旁边避。
我看见了。
「陛下怕鸡?」
「朕不怕。」
「那您为什么躲?」
「它突然飞。」
「您也突然躲。」
皇帝脸色一沉:「朕是在让它。」
「让它什么?」
「让它先走。」
「陛下真体贴。」
皇帝不再理我,走进殿内。
桌上摆着一盘烧鹅。
他坐下。
我跟着坐到对面。
「您今日上朝,朝臣说了什么?」
「说朕废太后不孝。」
「您怎么回的?」
「朕问他们,若自己的母亲要毒死自己,是否还要日日请安。」
「他们怎么说?」
「没人说话。」
「那就好。」
皇帝端起茶杯。
「太后已经幽禁,沈家涉案人等也已处置。京中安静了。」
「不一定。」
「还有谁?」
「梁成死了,沈奎抓了,李太医也认罪。可他们背后还有人。」
皇帝放下茶杯。
「你怀疑谁?」
「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
「我只是提醒您,宫里不会因为一场案子就干净。」
皇帝点头。
「朕知道。」
「您知道就好。」
「所以朕给你掌六宫之权。」
我指着诏书。
「这是让我替您查人?」
「也是让你管住那些人。」
「我可以罚人?」
「可以。」
「可以罚多少?」
「按宫规。」
「宫规里有罚鸡的吗?」
皇帝看着我。
「没有。」
「那现在加一条。」
「不许在宫里养鸡。」
「驳回。」
皇帝揉了揉眉心。
「你掌六宫第一天,就想改宫规?」
「我有长远计划。」
「你的长远计划是什么?」
「先养鸡,再养鹅,最后开烧鹅铺。」
皇帝端茶的手顿住。
「你想在宫里做生意?」
「后宫开支太大,不能只靠国库。」
「你缺银子?」
「没人会嫌银子多。」
「朕给你。」
「您给的是您的银子,我赚的是我的银子。」
「你已经有很多银子。」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自己赚的,花起来不心疼。」
皇帝看着我,忽然道:「你若想做生意,朕让户部拨款。」
「不行。」
「为何?」
「我怕亏。」
「朕替你兜底。」
「那更不能。」
「你连朕也不信?」
「我信您会兜底,可我不信户部。」
皇帝没有再劝。
我夹了一块烧鹅。
「陛下,您要不要吃?」
「朕自己有手。」
「您刚才还说不怕鸡。」
「朕确实不怕。」
「那您吃鸡。」
皇帝抬眼。
我看向旁边的鸡笼。
他沉默片刻,夹了一块烧鹅。
「朕吃鹅。」
「好的。」
几日后,京城出现了一家铺子。
铺子牌匾上写着:
绵绵烧鹅铺。
掌柜是一个戴面纱的女子。
伙计是王公公从宫外找来的。
后厨由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师傅负责。
开业当天,门口排了三条街。
有人问:「这铺子是谁开的?」
王公公回答:「贵人。」
「哪位贵人?」
「不能说。」
「皇亲国戚?」
「差不多。」
「难道是皇帝开的?」
王公公抬手擦汗。
「您小声点。」
消息传进宫里后,皇帝把我叫到御书房。
「朕听说,你在宫外开了烧鹅铺。」
「不是我开的。」
「掌柜的账本上写着你的名字。」
「那是巧合。」
「铺子后院养了三十只鸡。」
「那是为了保证食材新鲜。」
「你还把凤仪宫的桂树枝剪下来,熏烧鹅。」
「废物利用。」
皇帝将账本拍在桌上。
「姜绵,你把宫里改成什么了?」
「一个能赚钱的地方。」
「你知道朝臣怎么说吗?」
「怎么说?」
「说朕后宫奢靡。」
「烧鹅铺很赚钱吗?」
「三天赚了八百两。」
我眼睛一亮。
「真的?」
「你还不知道?」
「账本在王公公手里。」
皇帝看向门外。
王公公立刻缩回去。
「陛下,老奴只是替娘娘保管。」
我问:「银子呢?」
王公公道:「已经送入娘娘私库。」
我伸手:「账本给我。」
王公公递进来。
我翻了几页。
「为什么这里写着鸡毛三百文?」
王公公道:「娘娘,鸡毛也能卖。」
「卖给谁?」
「做鸡毛掸子。」
「这收入不错。」
皇帝闭上眼。
我收起账本。
「陛下,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站住。」
「还有什么?」
皇帝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
「给你的。」
我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雕着一只展翅的鸟。
我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做什么的?」
「朕的私印。」
「给我?」
「以后你出宫,没人敢拦。」
「我可以拿它赊账吗?」
「不可以。」
「那我不要。」
我把玉佩放回盒里。
皇帝按住木盒。
「拿着。」
「真的不能赊账?」
「不能。」
「那它有什么用?」
「护你平安。」
我看着他。
「我已经有很多侍卫。」
「他们护不了你一辈子。」
「您可以。」
皇帝的手指停在盒盖上。
「朕会。」
「您要是死了呢?」
「朕不会死。」
「人都会死。」
「朕会活得比你久。」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总爱惹事。」
「惹事的人活得久?」
「至少你不会安静地死。」
我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它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伸手拿起来,系在腰间。
「那我收下。」
皇帝松开手。
「以后不许拿它赊账。」
「知道了。」
「也不许拿去卖。」
「知道了。」
「更不许给鸡挂上。」
我抬头。
「我还没说要给鸡挂。」
皇帝看着我。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喊我。
「姜绵。」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他站在御案后,声音放低。
「那天在暗道里,若短箭再偏一寸……」
「不会。」
「朕还没说完。」
「您想说什么?」
皇帝看着我。
「朕不想再让你喝毒。」
「那就别让人送。」
「朕会。」
「那我也不会再喝。」
「你最好记住。」
「我记住了。」
我走出御书房。
宫墙外传来鸡叫。
一声接着一声。
王公公追上来。
「娘娘,您刚才是不是忘了问陛下,什么时候去烧鹅铺?」
「问这个做什么?」
「铺子里的人说,今日来了个穿龙袍的客人,点了三只烧鹅,却不肯付钱。」
我转头看向御书房。
王公公压低声音:「那人自称皇帝。」
我抬脚往回走。
「他还在里面?」
「应该在。」
「走,找他要钱。」
「娘娘,陛下不会给。」
「那就让他洗碗。」
王公公脸色发白。
「这不合规矩。」
「他吃了烧鹅,就得付钱。」
我推开御书房的门。
皇帝正坐在案前批折子。
看见我回来,他眉头一跳。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
「三只烧鹅的钱。」
皇帝面不改色。
「朕没吃。」
「铺子里的人说,您点了三只。」
「朕只是看看。」
「看完就没了?」
皇帝沉默。
我伸手敲了敲桌面。
「付钱。」
「朕没有带银子。」
「那就写欠条。」
「朕是皇帝。」
「皇帝也不能吃霸王餐。」
王公公站在门口,低头抖肩。
皇帝拿起朱笔,写了一张欠条。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
欠姜绵烧鹅三只,银八百两。
落款:裴砚川。
我看着那三个字。
「陛下,您吃三只烧鹅,为什么要付八百两?」
「朕觉得值。」
「您是不是把宫里的银子也算进去了?」
「朕是皇帝。」
「皇帝不能赖账。」
皇帝看着我,忽然开口。
「姜绵。」
「在。」
「以后烧鹅铺的账,朕来管。」
「不行。」
「为何?」
「我怕您把铺子管亏。」
「朕不会。」
「您上次把鸡蛋的圣旨送去了边关。」
皇帝脸色一沉。
「那是顾停舟盖错的章。」
「您还让他继续盖。」
「他已经学会了。」
「学会什么?」
「看章。」
「那还是不会看字?」
皇帝拿起另一张折子。
「朕现在就让你看看,朕能不能管好。」
我刚想接折子,外面忽然传来急报。
「陛下,边关来信!」
皇帝接过信件,拆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我问:「怎么了?」
皇帝将信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句话。
北境雪岭花失窃,沈家余党已逃往边关。
我抬头看他。
「沈家还有人没抓住?」
「有。」
「他们带走了什么?」
「剩下的解药。」
「解药不是只有一朵?」
「雪岭花只有一朵。」
皇帝的声音沉下去。
「但沈家还有黑鳞散。」
我看着那封信。
宫外的风吹进御书房,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皇帝拿起长剑。
「朕要去北境。」
我立刻站起来。
「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你要留在京城掌管六宫。」
「我已经掌管完了。」
「你还要管烧鹅铺。」
「烧鹅铺可以交给王公公。」
王公公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娘娘,老奴不会烤鹅。」
「您只要会收钱。」
「老奴也不会。」
皇帝看向我。
「北境危险。」
「宫里也危险。」
「你是皇贵妃。」
「您是皇帝。」
「朕必须去。」
「那我也必须去。」
皇帝盯着我。
我指了指腰间玉佩。
「您给我的东西,不能只用来赊账。」
皇帝沉默许久。
最终,他抬手按住额头。
「准备车马。」
我笑了。
「带多少护卫?」
「三百。」
「太多。」
「两百。」
「一百。」
「一千。」
「您怎么还加?」
「朕不想再看你喝盐卤。」
我转身往外走。
「那就带一百五十。」
皇帝起身跟上。
「一百。」
「一百二十。」
「一百。」
「成交。」
王公公看着他们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烧鹅账本。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门外,一只母鸡跳上台阶,冲着御书房叫了一声。
王公公抬头。
「你也要去北境?」
母鸡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王公公立刻追出去。
「别跑!那是娘娘的下蛋鸡!」
宫墙外,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
皇帝骑马走在旁边。
「陛下。」
「什么?」
「北境有烧鹅吗?」
「有。」
「那就好。」
「你不怕危险?」
「怕。」
「那你还去?」
「因为您答应过我。」
「答应过什么?」
「您会活得比我久。」
皇帝握住缰绳,转头看我。
「朕记得。」
「那就别死在路上。」
「你也是。」
「成交。」
马车继续向北。
车厢里放着账本、玉佩,还有一张没来得及收好的欠条。
欠姜绵烧鹅三只,银八百两。
皇帝的名字落在最后。
裴砚川。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这趟北境之行,除了抓人、找药、保命之外,还得先把这笔账收回来。
毕竟皇帝也不能吃霸王餐。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