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抢走联姻,把欠债的食品厂塞给我,我还替他叫了车。
他当众笑我:“你这辈子,也就配给我做员工餐。”
三年后,他堵着我的办公室,非要拿酒店股权换我的破厂。
我刚要点头,合伙人一把按住合同。
“不换。”
她翻出账本。
“陈总,先解释一下,你订婚那十八万八,为什么算我们厂的饲料费?”
【第一章】
“联姻归我,食品厂归你。陈安,你没意见吧?”
堂哥把两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一份装在皮质文件夹里。
另一份用食品包装袋套着,袋口还沾着油。
家族股东群的语音会议没关,手机里有人劝我懂事。
堂哥陈志成往椅背上一靠。
“乔家做酒店供应链,讲究门当户对。你连敬酒都不会,去了也是给家里丢人。”
我没接话。
我从包装袋里抽出协议,又把袋子翻过来。
陈志成皱眉。
“看什么?”
“袋子漏油。”
我把它垫在他的文件夹底下。
“别把你的前途弄脏了。”
老罗在旁边呛了一口茶。
他是厂里的仓管,兼管家族企业那个只有七百粉丝的账号。今天被叫来拍分家合照。
手机镜头一抖,堂哥半张脸出了画面。
“陈安,你少阴阳怪气。”
“没阴阳。我确实没意见。”
我从小不爱抢。
过年分红包,我拿剩下的。
亲戚夸谁有出息,我负责给他搬凳子。
但谁拿走我的凳子,还让我站着替他擦鞋,这事得另算。
我翻开食品厂的负债清单。
二百一十八万。
堂哥伸出手,压住最后一页。
“都是经营亏损。接了就得认,不能赚了算你的,赔了找家里。”
“所以要写清楚。”
我拿起笔。
“交接日前的非经营支出、未披露担保、个人消费,不在我承接范围内。”
他扯了下嘴角。
“你还挺专业。”
“网上查的,免费。”
“你怕我坑你?”
“怕。”
老罗第二口茶也没咽下去。
堂哥盯着我,脸上那点笑收了。
我把笔递过去。
“不怕你的人,现在都在催你还钱。”
他想发作,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跳出乔家项目群。
他扫了一眼,立刻坐直,把协议翻到最后。
“行,按你说的写。今天签完,谁也别后悔。”
两家公司股权分割,原股东通过电子签名确认。财务资料和补充条款一并归档。
我落笔的时候,他特意把语音会议切成免提。
“大家都听见了,是陈安自己选的。”
我抬头。
“对。”
“以后别说我这个当哥的欺负你。”
“不会。”
“更别眼红我。”
“你先把笔还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签字笔。
“这能值几个钱?”
“九块九。你拿了,我待会儿还得买。”
老罗把镜头转向桌面,肩膀一抽一抽。
堂哥把笔拍下。
“你也就这点出息!”
我收好协议,替他叫了一辆车。
他盯着叫车页面,嘴角又抬起来。
“算你识相。去乔家,商务车。”
“普通快车。”
“陈安。”
“商务车贵三十七。”
他穿好外套,临出门又回头。
“厂子别倒得太快。我那边酒店开业,缺员工餐供应商。到时候给你口饭吃。”
“行,亲兄弟明算账。”
“你先活到那时候。”
门一关,老罗就放下手机。
“你真接?”
“签都签了。”
“工资拖了两个月。”
“看见了。”
“冷库停了,原料供应商不让赊账,后厨还少东西。”
“也看见了。”
他挠了挠头,指向门口。
“有一件,你可能没看见。”
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抱着纸箱进来,箱底压得变形。
她把箱子搁上桌,抽出三十二万的对账单。
“许宁。以前替这家厂管团餐业务,现在是债主。”
我把椅子往前推。
“请坐。”
“先别客气。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说下个月一定。”
“那你想听什么?”
她看了一眼我的股权变更文件,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食品袋。
“想听你是不是已经签完了。”
“刚签。”
她闭了闭眼,手指掐住对账单。
老罗往后挪了半步。
我说:“还有救吗?”
许宁把纸箱里的凭证倒出来。
“你有没有钱,我不知道。”
她抽出一张发票,按在我面前。
“但你哥确实把你当猪养了。”
发票项目写着饲料及养殖配套服务。
金额十八万八。
附件是一份宴会菜单。
龙虾、鲍鱼、花胶。
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陈志成先生订婚宴。
【第二章】
我看了半分钟。
“他吃得挺好。”
许宁抬起头。
“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也有别的。”
我把菜单翻到背面。
“他们订婚,给宾客喂饲料,乔家知道吗?”
老罗终于没忍住,扶着门框蹲下去了。
许宁拿出手机。
“原财务按他要求挂的科目。钱从公司走,凭证有他的审批签字。你刚才那份交接补充条款,借我看一下。”
我递过去。
她逐页翻完,指尖在其中一行停住。
“这一条是谁加的?”
“我。”
“还有点救。”
“能救回多少钱?”
“先救这十八万八。”
她把几份材料摆成一排。
付款流水。
订婚宴订单。
审批单。
电子签署的交接条款。
“个人消费不属于你承接的经营负债。他得把钱还公司。”
“怎么要?”
“发书面通知,限期清偿。他不还,再走诉讼。”
我掏出手机,先把菜谱发进家族股东群。
堂哥回得很快。
“你发这个干什么?”
“想请教一下,龙虾是喂哪一栏的?”
群里没人说话。
老罗捂住嘴,走到窗边,整个人抖得窗帘都在晃。
堂哥直接打来视频。
我接了。
他坐在车后座,压着嗓子。
“陈安,你是不是有病?”
“没。就是新接手,业务不熟。”
“这是招待客户!”
“订单上写着订婚宴。”
“乔家不是客户?”
“那联姻得算公司采购,你不能一个人结婚。”
许宁一把捂住脸。
堂哥把手机拿近。
“你找事是吧?”
“没找事。我找钱。”
我把补充条款对准镜头。
“刚签的,你还热乎着。”
他额角跳了两下。
“家里都分完了,你还翻旧账?”
“咱们分的是股权,不是给你个人消费报销。”
许宁伸手,把手机转向自己。
“陈总,我把资料发给您。您可以交给律师核实。款项退回公司账户,我们按规定更正账目。”
堂哥看见她,眼神顿了一下。
“许宁?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欠我的三十二万没还,我去哪儿?”
“那是公司的债!”
“对,所以我在公司。”
车里传来导航声。
距离目的地还有五百米。
我伸手拿回手机。
“你先忙。我给你订婚宴做个费用说明,省得群里长辈误会。”
“你敢!”
“那你自己解释。”
他盯着屏幕,嘴唇抿得发白。
几秒后,手机挂断。
许宁把材料收好。
“他不会这么容易给。”
话音刚落,公司账户进账提示响了。
十八万八。
附言只有四个字。
到此为止。
我把手机推到许宁面前。
“他比较着急结婚。”
老罗站起来,抹了把眼角。
“我在厂里十二年,第一次看见钱从他那边流回来。”
许宁看了眼余额,没有笑。
她抽出另一张单子。
工资。
水电。
房租。
供应商欠款。
十八万八落在上面,还没排到第三项。
“先补工资和复工必须的费用。我的钱排后面。”
我看向她。
“你不是来讨债的?”
“厂倒了,设备拍卖,扣完优先款项,我未必能拿回多少。”
她卷起袖口。
“厂活着,我才有机会。”
“那你留下。”
她手里的笔停了。
“我凭什么?”
“你会管团餐,我会找客户。债权另外确认,经营按规矩来。先做一个月,合得来,再谈合伙。”
许宁打量了我两眼。
“你会找客户?”
我打开手机。
过去几年,我给周边园区做过外卖代运营,也帮工地联系过盒饭。
通讯录里,一半备注带食堂。
“我不抢家里的项目,不代表我坐家里等开饭。”
她接过手机,往下滑了两屏。
“为什么没自己开?”
“没厨房。”
“现在有了。”
她起身,拎起钥匙。
“走,看看你的厨房。”
半小时后,我站在厂门外。
铁门上绕着新锁链。
门缝里贴着物业通知。
因长期欠费,暂停供电。
我想推门,手刚碰到铁皮,又缩了回来。
烫。
老罗从侧门探出半个脑袋。
“有个好消息。”
“说。”
“我找到客户了。对面园区装修,三百人,后天开始供餐。”
许宁问:“坏消息呢?”
老罗把门又拉开一点。
后厨里,蒸饭柜的位置空着。
墙上只剩两个电源插口。
“咱们拿什么做?”
【第三章】
许宁站在空位前,蹲下看地上的拖痕。
“什么时候搬的?”
老罗挠头。
“我上周请假。回来就没了,陈总说旧机器送去维修。”
我给堂哥打电话。
他没接。
我又发消息。
他回了六个字。
交接之后别找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
许宁拽住我袖口。
“你又准备算了?”
“不是。”
我指向墙上。
“先把电弄回来。不然找回蒸饭柜,也只能在上面摆贡品。”
她松开手,转身翻账本。
欠费没有争议。
我们带着付款回单去物业核对,补缴费用,安排电工检查复电。
老罗负责联络员工,把补发工资的记录逐个确认。
许宁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给园区负责人打电话。
“后天三百份,可以谈。今天先确认菜单和配送距离,明天试餐。”
对面报了价格。
八块五。
许宁看我。
我摇头。
她直接说:“做不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别人八块都做。”
“那您先核实肉的分量和原料来源。我们十五块,两荤一素,米饭按人数备足,汤单独送,餐具和运输都在报价里。”
挂断后,老罗急得直摸后脑勺。
“第一个单子,就这么没了?”
许宁把计算器推给他。
“你想上班,还是想给客户发工资?”
我指着报价单补了一句。
“八块五也能做,肉得由客户自己梦。”
老罗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拿着周边商用厨房的出租信息往外走。
许宁问:“去哪儿?”
“租蒸饭柜,顺便找备选加工场地。”
“钱不够。”
“所以我先去谈,不先付款。”
我跑了三个地方。
第一家只租一年。
第二家的设备检修记录不全。
第三家愿意短租,但押金加租金,要三万。
我把报价发给许宁。
她回了一个字。
贵。
我又打过去。
“我也知道。你有没有便宜办法?”
电话里响起卷尺收回的声音。
“有。”
“什么?”
“找到我们自己的。”
她让我回厂。
仓库门口,老罗蹲在地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签收册。
“纸质记录。以前送货都从我这儿过。”
许宁旁边摆着设备采购发票、固定资产台账,还有一份调拨单。
三台蒸饭柜。
两台保温配送车。
一组商用消毒设备。
合计原值八十六万。
调出方是我们厂。
接收方,是堂哥刚入股的酒店。
经办人,陈志成。
我伸手翻了一页。
“他拿咱们的设备,去给自己凑嫁妆?”
许宁纠正我。
“出资。”
“讲究。”
老罗翻到背面,手指点着两行字。
“他还没算出资。这个写的是借用,酒店盖过收货章。”
我把单子拿起来。
堂哥办事留了一半后路。
如果家里追究,他就说暂借。
没人追究,设备就一直在酒店。
厂子撑不下去,资产混在烂账里,查起来又要费一番工夫。
许宁拨通酒店总机,请对方核实设备保管情况。
电话转了几次。
最后,堂哥打回来。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找蒸饭柜。”
“旧东西都折旧成什么样了?你也好意思追?”
“好意思。”
“我那边还没开业,先用几天怎么了?”
“我们后天要供餐。”
“你供什么餐?没有我,你能接到单子?”
我的手机振了一下。
园区负责人发来消息。
十五块可以,明天十点试餐,合格后先试供一周。
我把屏幕给许宁看。
她当着电话的面说:“明天十点之前,需要两台能正常使用的蒸饭柜。”
堂哥那头静了片刻。
“你们别得寸进尺。”
许宁把调拨单拍下来。
“设备属于公司,借用关系也有记录。今天把返还安排确认,否则我们启动追索,也会通知酒店其他股东核对实际资产。”
堂哥的呼吸一下重了。
“许宁,你想砸我饭碗?”
“陈总。”
她看着厨房里那两个空插口。
“你的饭碗,正插在我们的插座上。”
电话挂断。
我正准备叫运输车,许宁伸手挡住了我。
“先等等,还有一页。”
那是堂哥给酒店项目方签的设备说明。
我看了两行,慢慢把纸放平。
他对酒店说,这些是他个人所有的设备。
他对我们说,这些是送出去维修的设备。
老罗咽了口唾沫。
“这要让乔家看见……”
许宁拿起手机。
“先让他自己看见。”
【第四章】
堂哥二十分钟后到了厂里。
车门刚开,他就把一叠纸甩过来。
“东西还你,至于闹成这样?”
我没接。
纸落在地上。
老罗刚弯腰,我拉住了他。
“别捡。陈总胳膊好使。”
堂哥盯着我。
我看着地上的纸。
院子里只剩冷库外机重新启动的嗡嗡声。
半分钟后,他蹲下来,一张张收好。
“陈安,你是不是以为攀上个会查账的,就能跟我叫板?”
“不是。”
我接过资料。
“我以为设备本来就是我的。”
他把嘴唇咬出一道白线。
许宁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验收清单。
“先对编号,再通电。损坏、缺失的部分另算。”
“用不着这么麻烦!”
“八十六万,用得着。”
第一台蒸饭柜卸下来,门能关,电源正常。
第二台缺了一组加热管。
第三台的门封被划破,压紧后仍漏气。
老罗拿着手电照了半天。
“这不是维修,这是去渡劫了。”
堂哥伸手指他。
“你少说话!”
老罗把手电递给我,往我身后一站。
“我现在归陈安管。工资也是他补的。”
堂哥的手停在半空。
许宁把维修人员的报价录音打开,又把缺失配件逐项拍照。
“修复费用按实际结算。你可以自己找有资质的人员修,但明天九点前必须达到使用条件。”
“我要是不同意呢?”
我把那份设备说明推过去。
“那就请酒店其他股东一起讨论归属。都是合伙做生意,总得知道自己出了多少钱,别人出了什么。”
他想拿走纸,许宁先按住一角。
“这是复印件。”
堂哥收回手,胸口起伏了几次。
他终于掏出手机,给维修人员打电话。
“现在来!”
等人时,他站在门口抽烟。
我过去,把禁烟提示指给他。
他把烟掐了,抬脚碾碎。
我又指了指垃圾桶。
他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也一起碾进去。
第二天九点,设备修复。
十点,园区的人来试餐。
我穿着工作服,捧着一份盒饭站到桌前。
“我们坚持品质,严格控制每一个环节……”
许宁从后厨探头。
“陈安,米饭称重。”
我把盒饭递过去。
多了九十克。
她当着客户的面拿走我的饭勺。
“你负责接待,别负责慈善。”
对面的负责人笑出了声。
我清了清嗓子。
“刚才那段是企业形象。现在这是企业命根子。”
试餐过了。
首周三百份,预付部分款项,按实际签收结算。
第一天出餐,我负责打饭。
许宁让我戴口罩。
我戴了。
她让我戴帽子。
我也戴了。
老罗举着手机拍了一段复工视频。
画面里,我全副武装,只露两只眼睛。
评论区有人问,老板在哪儿。
老罗把镜头往我胸牌上一怼。
陈安。
职位,哪里缺人去哪里。
当天最忙的时候,配送车轮胎被路边钉子扎了。
距离约定到餐时间还有二十七分钟。
老罗打电话,嗓子都变了。
“怎么办?”
许宁先问温度,再问位置。
我拎着备用保温箱往外跑。
“联系备用运输车。两公里,我先送第一批,别让整批饭堵在路上。”
保温箱勒得手指发麻。
太阳晒在后颈上,汗从耳后流进领口。
我想换只手,又怕箱子倾斜,只能停下来,用膝盖顶住底部。
许宁追出来,接过另一侧。
“你一个人逞什么能?”
“没逞。”
我喘了口气。
“刚才只顾着快,忘了它有四个把手。”
她瞪了我一眼。
两人把第一批餐送到园区门口时,备用车也到了。
没有超时。
下午回厂,我摘掉帽子,头发贴着脑门。
老罗把手机递过来。
复工视频被附近几个园区转了。
评论最多的一条问,送饭跑得这么快,是老板不给吃吗。
我点开回复。
“老板正在吃。”
老罗看向我手里的馒头。
“你有肉,你解释啊。”
“解释费流量。”
许宁坐在桌边算账,忽然伸手。
“手机。”
我递过去。
她把堂哥刚发来的消息转给我。
乔家员工餐采购。
每天一千二百份。
单价七块五。
结款周期九十天。
最后还有一句。
给你个机会,别不识抬举。
我咬了一口馒头。
许宁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他不是来给机会的。”
“我知道。”
我拿起手机,回了过去。
“陈总,您家员工都能光合作用吗?”
【第五章】
堂哥直接打来了电话。
“外面多少人抢着做,你知道吗?”
“那你给他们。”
“你现在有几个客户?一千二百份,能让你流水翻多少倍?”
“也能让我们死得按倍计算。”
他停了一下。
“我这是帮你起量。先把规模做起来,后面再谈利润。”
许宁在旁边开口。
“人工、原料、运输、税费,都没后面再谈这一项。”
“你别插嘴,我跟陈安说话。”
我把免提音量调高。
“她是来负责让我活着的。她得插。”
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家族群里出现一张聊天截图。
堂哥只截了我拒绝订单的部分。
配文是,给机会也把握不住,谁还能帮他。
老罗看完,抄起手机就要发成本表。
许宁拦住他。
“别把供应商报价往群里扔。”
我接过手机,只回了一句。
“哥,你自己酒店的员工餐,为什么还没找到人做?”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
截图撤不回。
群安静了。
老罗端着一碗汤,从屏幕左边看到右边。
“这就结束了?”
“还没有。”
我给厂里的工作群发了通知。
不接无利润的长账期订单。
任何人承诺返利、垫资,都要书面核算。
老罗问:“咱们一共这么几个人,也要写?”
“写。”
许宁把打印机接好。
“人少的时候不写,人多了就只能喊。”
第一个月结束,我们没有分钱。
我把园区的复购记录、出餐损耗和现金流放到许宁面前。
她也递过来一份东西。
厂区改造建议。
原料验收和成品出库分开。
配送路线按时间重新排。
增加备用设备维护计划。
最后一页,是合作条件。
我看完,抬头。
“你要三成股权?”
“债权另算。我投入的现金、运营团队和持续经营职责,逐项定价。你可以请人复核。”
“请了。”
她抬眼。
我把咨询意见放过去。
她翻了几页,手指在出资责任那里停住。
“你连吵架怎么散伙都问了?”
“问了。”
“为什么?”
“我哥给我上过课,学费不能白交。”
许宁拿起笔。
“那我也说清楚。公司不是你家储物间,亲戚拿东西要走手续。关联交易不能你自己拍板,财务要能查。”
“行。”
“股权转让按协议和法律规定处理,别哪天你哥夸你两句,你就把大家打包送过去。”
“他一般不夸我。”
“我提前防着。”
我们签完合作协议,办好相应手续。
老罗拿着相机进来,要求合影。
我整理衣领,站到牌子旁边。
许宁站得离我半米远。
老罗往后退。
“老板,再靠近一点。”
许宁没动。
我挪了一步。
他又说:“再近一点。”
许宁抬头。
“你拍合伙照还是拍婚纱照?”
老罗默默把手机从自拍模式切回后置。
镜头里,他自己的大脸终于消失了。
我笑得扶住门。
新牌子挂上去那天,厂名改成了好好吃饭食品有限公司。
许宁问我为什么叫这个。
“客户一听就知道我们干什么。”
“还有呢?”
“万一以后我开会说废话,你就指着牌子提醒我。”
她点点头。
“挺实用。”
当天下午,她已经提醒了我三次。
订单从三百份涨到六百份。
再到一千份。
不是每天都顺。
有客户要求免费加菜。
我把加菜成本列给对方,换成固定几天供应,才签下来。
有客户账期到了不付款。
我想客气地再催一遍,许宁把送餐排班表推过来。
“工人工资等不等?”
我拿起电话,约定最后付款日期,并按合同暂停新增供餐。
对方第二天付了款。
还有供应商拿次一级原料充数。
老罗把货堵在验收区,没让进冷库。
对方说:“陈老板向来好说话。”
我把退货单递过去。
“是,好说话,所以现在还能好好说。”
那天退完货,我们临时启用备用供应商,利润少了一截。
许宁晚上对账,笔停了很久。
我把一份留出来的炖肉放到她面前。
“今天亏的,吃回来一点。”
她看了眼分量。
“你又没称。”
“这是我那份。”
她把盒子推回来一半。
“吃完去看合同。”
“什么合同?”
她翻开电脑。
一家连锁企业发来邀请。
员工餐集中采购,三个园区。
每天两千四百份。
我刚坐直,许宁就把页面往下拖。
供应商推荐人一栏,写着陈志成。
她敲了敲桌面。
“你哥这次,报价正常。”
【第六章】
我没有立刻回电话。
先请对方通过公开采购渠道发来需求,再核实付款主体、验收方式和结算条款。
许宁把所有成本重算了一遍。
最后,她把纸往桌中间一推。
“能做。”
老罗坐在旁边,眉头皱得能夹住笔。
“陈总能有这么好心?”
我翻开客户的组织架构。
“好心不一定,生意可以谈。”
堂哥很快约我见面。
还是那副往椅背上一靠的姿势。
“现在知道谁能帮你了?”
“先说费用。”
“什么费用?”
“你推荐我们,总得有理由。”
他看着我,笑了。
“比以前聪明点了。乔家供应链跟他们有往来,我帮你牵线,你给我六个点。”
“开票吗?”
他的笑停了。
“自家人谈这个?”
“公司谈这个。”
“我不要你一分钱现金,从货款里给我留就行。”
许宁合上文件夹。
“不做。”
堂哥猛地看向她。
“又是你!”
“对,又是我。”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采购服务可以合规签约,实际服务、价格、发票都要完整。私人账户收回扣,不行。”
堂哥伸手去拦,我先把门推开。
“哥,你可以收服务费,不能收封口费。”
他脸一沉。
“没我推荐,你们连门都进不去。”
“那这单不做。”
回厂路上,老罗问了三次。
“真不做?”
我说了三次。
“不按这个做。”
第四次,他没问我,去问许宁。
许宁把核算表给他。
“六个点扣完,设备更新的钱就没了。下次故障,你打算扛着三千份饭跑?”
老罗摸了摸自己的腰,不问了。
几天后,对方采购负责人主动联系。
“听说你们拒绝了?”
“我们没有拒绝正常采购。”
我把盖章报价和履约方案重新发过去。
采购负责人只回了一句。
按流程参加试供。
我们参加了三轮。
最后拿到其中一个园区的供餐资格。
没有拿下全部。
许宁把落选园区的评分意见贴在白板上。
配送距离。
备用产能。
应急方案。
她用笔圈出三处。
“先补这些。”
我拿着抹布路过。
“所以今天没有庆功宴?”
“有。”
“吃什么?”
“试供剩下的样品餐。按食品安全要求,还能吃的那部分。”
老罗捧着碗过来。
“我已经替公司庆祝两碗了。”
第二年,我们增设配送点。
第三年,租下旁边厂房,完成改造和相应手续。
我给银行递材料,许宁盯设备安装,老罗蹲在原料验收区,连女儿打来的电话都先让她等五分钟。
五千多份饭,每天都得按点出去。
我再也不用拎保温箱跑两公里。
但有一次开会,我被要求站起来。
因为我坐的那张椅子,要搬去新员工培训室。
我问许宁。
“公司不是赚钱了吗?”
“赚钱不等于每把椅子都要买新的。”
“我能坐什么?”
她把旁边的塑料凳踢过来。
“股东专座。”
第三年年底,最后一笔历史经营欠款付清。
许宁拿着银行回单,在账本上划掉最后一行。
划完,她没说话。
只把纸抻平,压在桌上,来回抹了两次。
我递过去一杯水。
“你的三十二万,也清了。”
“知道。”
“现在可以走了。”
她抬起头。
我把新年度预算推过去。
“但你那三成股权,准备卖多少钱?”
许宁放下水杯。
“陈安,你想一个人开会没人管?”
“没,我就试探一下市场价。”
她拿起笔,在我的奖金预算上划了一道。
“试探费。”
老罗推门进来,看见我扶着额头,没敢先说话。
我抬头。
“又怎么了?”
他举起手机。
堂哥给公司发来一封正式函件。
提出战略整合。
拟以他持有的酒店股权,置换我持有的食品公司股权。
函件末尾,还附了一张酒店估值报告首页。
一个亿。
老罗吸了口气。
我翻到第二页。
没有第二页。
许宁从我手里抽走手机。
“通知他。”
她把那张首页放大。
“完整材料,带齐再来。”
【第七章】
堂哥来的时候,带着鲜花和一块牌匾。
牌匾上四个字。
兄弟同心。
老罗正在厂门口拍招聘视频,镜头还没关,堂哥就把匾举起来了。
“拍,随便拍。”
他拍着我的肩膀。
“我弟弟这几年干得不错,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替他高兴。”
我肩膀往下落了半寸,退出他的胳膊。
“先进屋。”
“不着急。”
他往镜头前站。
“今天谈个合作。早年家里安排,我去做酒店,他管食品厂。现在我想把更好的项目给他,不能一直让弟弟受累。”
老罗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让他结束招聘直播。
堂哥伸手挡住镜头。
“关什么?一家人的事,光明正大。”
许宁从办公室出来。
“商业谈判涉及资料,请进会议室。”
他看见许宁,嘴角压了压。
“你现在还在?”
“在。”
“债不是还完了吗?”
“股权还在。”
堂哥脚下一顿。
我把门拉开。
“所以别站外面说了,进来喝水。”
他不喝水。
他先把换股方案摆出来。
“我这边酒店,估值一个亿。我有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你这边,说到底就是做盒饭的。”
“嗯。”
“我不让你吃亏。咱们按现在持股比例互换,你接我的酒店股权,我接你的公司股权。”
“负债累累的酒店,拿来换我三成股权?”
陈志成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酒店有负债很正常。你们食品厂难道没有负债?”
“有。”
我把厂里的资产负债表推过去。
“二百一十八万,已经还清。”
许宁把那张估值报告翻到背面。
“你的酒店呢?”
“酒店估值一个亿。”
“问的是负债。”
“商业机密。”
许宁抬起眼。
“那就没得谈。”
陈志成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贷款展期申请被驳回,请于今日十七点前补足逾期款项。
他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上。
动作太快,连老罗都看见了。
“你看什么?”
堂哥一把抓起手机。
老罗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看,是字自己跑我眼睛里的。”
我拿过自己的电脑,打开刚才保存的文件。
“把酒店近三年财务报表、股权质押情况、对外担保、未决诉讼和应付账款发来。”
“你凭什么查这些?”
“你拿它换我的公司。”
“这是内部资料!”
“那你拿内部资料去换别人公司的股权?”
他的手掌拍在桌上。
水杯跳了一下,杯盖掉在地上。
“陈安,别以为你赚了点钱,就能跟我说话没大没小!”
我低头看了眼桌面。
“你先把水杯赔了。”
他愣住。
许宁转身拿来一张赔偿单。
“玻璃杯,采购价十二块。摔坏一个,赔一个。”
堂哥伸手把单子撕了。
碎纸落在桌边。
许宁抬头。
“十二块变成了二十四块。因为你还损坏了公司文件。”
他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你们合伙欺负我是吧?”
“谈生意不是欺负。”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换。没人逼你。”
“你以为我想换?”
他咬着牙。
“食品厂这种低端生意,谁稀罕?”
“那你来干什么?”
“我看你可怜!”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先停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老罗的手机还在录像。
堂哥看见镜头,抬手就要夺。
老罗抱着手机往后躲。
“陈总,别碰我设备。摔坏了你赔不起。”
堂哥猛地转头。
“你也敢跟我顶嘴?”
“我现在有工资。”
老罗把手机举高。
“还是陈老板发的。”
我站起来,把那份换股方案推回去。
“酒店的资料齐了再谈。资料不齐,就当你今天没来。”
“陈安,你会后悔。”
“这句话你三年前说过。”
“这次不一样。”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乔家下个月要统一供应商。你知道他们会选谁吗?”
我没回话。
他回头看着我。
“我会让你连一盒饭都卖不出去。”
许宁把电脑合上。
“威胁也记在会议纪要里。”
堂哥的眼皮抽了两下。
“你们等着。”
门被用力摔上。
老罗把录像保存好,抬头问我。
“发出去吗?”
“先不发。”
“为什么?”
“他还没说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追到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
“陈总,您不能走。”
堂哥回头。
那人压低声音。
“银行那边已经把处置通知送到酒店了。您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不能再转让。”
堂哥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我看向许宁。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股权已质押。
不可自由处分。
堂哥猛地转过身。
“谁让你们进来的?”
银行的人没有看他。
只是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份通知,递到我面前。
“陈先生,抱歉。我们联系不上他,只能来找公司实际经营人核实。”
许宁接过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
“质押金额,六千八百万。”
老罗张着嘴。
我看向门口。
堂哥还站在那里。
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一通没接。
第二通也没接。
第三通响起时,他突然抬手,把手机砸在墙上。
手机屏幕碎成一片白光。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陈志成的酒店没有出现在任何采购名单里。
但我们公司先上了热搜。
一段后厨视频被人转发。
画面里,地面有积水,塑料筐里堆着变色蔬菜,墙上挂着一块旧牌子。
好好吃饭食品厂。
视频标题写着:
某知名团餐公司使用过期蔬菜,员工餐到底谁在吃。
老罗把手机拍在桌上。
“这是哪儿拍的?”
许宁没有看标题。
她直接把视频暂停,放大右下角。
“不是我们的后厨。”
“牌子都在。”
“牌子是旧的。”
她指着墙角。
“这条排水沟,厂里两年前就封了。现在那面墙已经拆掉,监控位置也不一样。”
我把视频重新播放。
拍摄人站得很近,镜头没有晃,能看见每一筐菜的标签。
其中一筐标签上写着酒店名称。
陈志成酒店后厨。
老罗一下站起来。
“这不是他自己拍的吗?”
“还不确定。”
许宁拿出电脑,把视频保存到本地。
“先联系客户,暂停出货,主动通知检查。别让别人替我们解释。”
我给三个园区负责人打电话。
第一个说会派人过来核实。
第二个要求临时更换供应商。
第三个直接发来暂停合作通知。
原本准备好的五千三百份餐盒,全部停在配送区。
蒸饭柜还在出气。
盒饭盖子刚封上,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
老罗看着一排排餐盒,手指捏紧了手机。
“这批怎么办?”
“先封存。”
“要是他们不回来取呢?”
“按流程处理。”
“那就是几万块。”
“我知道。”
许宁已经拨通了市场监管部门的电话。
对方下午到厂。
检查人员查看进货单、验收记录、留样记录、冷藏温度和员工健康证明。
每一项都对得上。
最后,对方拿着视频截图问:“这个厂区是你们的吗?”
“旧厂区。”
我把产权和租赁资料放过去。
“现在使用的厂区在旁边,排水管道和后厨布局都有变更记录。”
检查人员逐一核对。
许宁拿出改造前后的照片,时间、地点、施工记录全部标注清楚。
老罗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检查结束,工作人员把文件夹合上。
“目前没有发现你们使用过期原料的证据。”
老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椅脚在地面刮出一声响。
我刚要说话,手机又响了。
不是客户。
是许宁的手机。
她接通后,只说了两句。
“确认来源。”
“发我原文件。”
挂断后,她把电脑转过来。
投诉视频的原始文件已经被平台提供。
上传账号注册时间,三天前。
上传设备型号,和堂哥酒店采购经理的工作手机一致。
老罗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不就是他干的?”
“现在只能证明视频从那部手机上传。”
许宁调出视频的拍摄时间。
“拍摄时间是昨天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看向老罗。
“昨天晚上谁在旧厂区?”
老罗打开旧监控平台。
旧厂区已经不属于我们使用,但大门外的摄像头还接在物业系统里。
他把时间往前拖。
凌晨一点零五分。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
堂哥的司机先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几分钟后,堂哥从后排下车。
他没有进门。
他站在车边,打了一个电话。
监控没有声音。
但他的手指一直指向旧厂房。
许宁把画面截出来。
“再放大。”
车窗反光里,副驾驶坐着一个人。
是酒店采购经理。
老罗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
“他俩一起去的。”
我拿出手机,给堂哥发消息。
视频我看到了。
他没有回复。
几秒后,家族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陈志成:
陈安恶意造谣,诬陷亲属。食品厂经营问题与我无关,大家不要被他带节奏。
紧接着,几名亲戚开始转发。
有人说我赚了钱就翻脸。
有人说我故意抹黑堂哥。
还有人发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是我和供应商谈价格的内容。
其中一行被单独标红。
压到最低价,别让陈志成知道。
堂哥在群里跟了一句。
“我一直把他当弟弟,是他不念亲情。”
许宁看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开始甩锅了。”
“他急了。”
“客户还没全部回来。”
“那就把视频发出去。”
老罗愣住。
“发我们拍的?”
“发完整监控。”
我把监控片段和平台原文件一起交给律师审核。
律师看完,删掉司机面部以外的无关画面,保留上传设备、酒店采购经理、时间信息和物业监控记录。
我们没有写任何定性结论。
只发了四句话。
旧厂区已停用。
投诉视频拍摄地点不属于现经营场所。
原始文件显示,视频由陈志成酒店采购经理工作设备上传。
相关资料已提交监管部门。
视频发出后,转发数开始上涨。
老罗盯着后台。
“有人问,酒店采购经理为什么会拿着手机去旧厂区。”
许宁说:“让他自己回答。”
半小时后,堂哥打来电话。
我接通。
他没有骂。
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视频删了。”
“不能。”
“你知道这会影响多少人吗?”
“知道。”
“酒店上百个员工,供应商,投资人,都会被你害死!”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采购经理半夜去旧厂区?”
电话那边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他是去拿资料!”
“拿什么资料?”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堂哥呼吸变重。
“陈安,你别把事情做绝。”
“是你先把菜筐搬到镜头前的。”
“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拍的!”
“那就让监管部门查。”
他突然安静。
下一秒,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总,银行的人到了。”
堂哥立刻挂断。
许宁抬头。
“银行又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上涨的转发数。
“不是银行。”
“那是谁?”
办公楼外,几辆车停在厂门口。
车门打开。
走在最前面的人,正是乔家负责采购的经理。
他手里拿着一份解约通知。
【第九章】
乔家采购经理把解约通知放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暂停所有订单。”
我没有碰那份文件。
“理由。”
“舆情风险。”
“哪一条合同写着,客户可以用未核实的视频直接暂停?”
他抬了抬下巴。
“合同里有食品安全特别条款。”
许宁把合同调出来。
“特别条款要求监管部门认定,或者第三方检测不合格。现在两项都没有。”
采购经理敲了敲桌面。
“我们是甲方。”
“甲方也得按合同办事。”
他看着我,语气冷了下来。
“陈老板,别以为拿了一个园区订单,就能和乔家谈条件。”
“我没谈条件。”
我把监管检查记录推过去。
“我在要求你按合同办事。”
他没有接。
身后两个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拍照。
老罗往前一步。
“你们未经允许不能拍。”
“我们是客户,有权进入供餐现场。”
许宁挡在他面前。
“今天没有供餐预约,也没有现场检查通知。请先离开。”
采购经理盯着许宁。
“许总,如果你们继续闹,我们会把所有订单一起取消。”
我拿起那张解约通知。
“你说得对。”
我当着他的面,把通知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
屋里几个人全停了。
我把碎纸放回桌上。
“单方面违约,按合同赔偿。”
采购经理脸色变了。
“你敢告乔家?”
“合同是你们让我们签的。”
“你会付出代价。”
“那就按法律程序来。”
他转身就走。
老罗望着他的背影。
“这算不算第一次有人把乔家请出去?”
“算。”
许宁低头看合同。
“但他们不是最麻烦的。”
“还有谁?”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酒店股权质押通知已经更新。
陈志成名下的股权,将在七天后进入处置程序。
银行同时发来一份补充材料。
酒店贷款合同里,有一项特别约定。
若酒店核心供应商发生重大变更,或经营主体发生股权争议,贷款方有权提前收回全部贷款。
许宁抬头。
“他想拿我们的公司换酒店股权,不只是为了坑你。”
“他需要把食品公司变成酒店的核心供应商。”
“再用食品公司的订单和流水,证明酒店还有经营价值。”
我翻看银行材料。
里面有一页酒店商业计划书。
未来三年预估收入中,餐饮供应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
合作供应商一栏,写着好好吃饭食品有限公司。
但协议日期,是半年前。
那时我们还只有三百份园区订单。
我皱眉。
“这份计划书是假的。”
许宁指着底部。
“不是假的。你签过一份意向合作。”
我想起来了。
两年前,堂哥让人拿来一份酒店开业供应意向。
上面写着,酒店开业后优先考虑我们供餐。
没有金额,没有期限,也没有强制履行条款。
我只签了收到资料。
堂哥却把它放进商业计划里,写成了确定合作。
“他把意向书当合同用了。”
“还把未来收入当现在估值。”
许宁把资料全部扫描。
“现在需要他承认。”
我看向老罗。
“家族那边发消息了吗?”
老罗点开录音。
这是昨晚家族聚餐的语音。
堂哥在里面骂人。
“他有今天全靠我!要不是我把烂厂给他,他连个办公室都没有!”
一个亲戚劝他别说了。
他没有停。
“我当时就是看他没用,才把联姻和酒店留给自己。他要真有本事,怎么不一开始就抢?”
录音到这里,传出椅子被踹翻的声音。
堂哥继续说:
“现在他赚了点钱就不认账,还想踩着我上位?我就算把厂子砸了,也不让他拿走!”
老罗按下暂停。
“这个能用吗?”
许宁接过手机。
“能证明他的真实意思,但不能单独证明视频是谁拍的。”
我把所有材料装进文件袋。
“够了。”
“去哪里?”
“家族股东会。”
老罗睁大眼睛。
“他们不是说不管公司经营吗?”
“堂哥现在要用家族名义证明,他当年没有欺负我。”
许宁拿起外套。
“那就让他证明。”
下午,原家族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堂哥坐在主位旁边。
他换了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可桌面上的手一直在抖。
负责主持的人看见我,只说了一句。
“今天主要是调解兄弟之间的矛盾。”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先说清楚。今天不是调解,是核对事实。”
堂哥冷笑。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你不是要证明我忘恩负义吗?那就一项一项说。”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陈安,当年食品厂确实是志成转给你的。这个不能否认。”
“我也没否认。”
我拿出第一份协议。
“交接时,食品厂负债二百一十八万,员工工资拖欠两个月,设备被调出三台。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堂哥立刻打断。
“那是正常经营亏损!”
许宁把设备调拨单放到他面前。
“酒店收货章在这里。”
“借用而已!”
“借用协议写的是三个月。”
“后来不是还了吗?”
“损坏部分是谁承担?”
堂哥张了张嘴。
我继续拿出发票。
“订婚宴十八万八,计入公司饲料采购。你已经退回,但这笔钱为什么会从公司出去?”
“财务失误!”
“审批人是谁?”
我把签字页翻到他面前。
堂哥的手停在半空。
主持人拿起文件看了看。
“是志成的签字。”
堂哥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当时忙,财务拿给我,我根本没看!”
“所以你签了字,钱就能算财务的错?”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
“厂子给你了,你赚到钱了,大家都替你高兴。你现在拿三年前的事来逼我,是不是有病?”
我看着他。
“我只问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要换我的公司?”
堂哥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了,是兄弟帮忙。”
“那你为什么要六个点服务费?”
“正常介绍费!”
“为什么要把酒店未来收入写成确定订单?”
“商业计划!”
“为什么在酒店股权已经质押后,还拿估值报告来换股?”
“我……”
他猛地停住。
桌边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把银行通知推过去。
“回答。”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股权质押不是不能解除。”
“你有六千八百万现金吗?”
“我会解决!”
“什么时候?”
“你管不着!”
“那就别拿不能自由处分的股权来换公司。”
堂哥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摔在我面前。
“陈安,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酒店是你开的。”
“你当初不接联姻,我怎么会去做酒店?”
“你抢的是乔家,不是我让你借六千八百万。”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翻资料。
有人开始给银行打电话核实。
堂哥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盯着来电显示,接通。
对面只说了几句。
他手里的手机慢慢垂下。
“明天不行。”
他又抬起来。
“我说了,明天不行!我会还!”
对面没有回应。
堂哥突然把手机砸在桌上。
“我让你们给我三天!三天都不行吗?”
电话没有挂断。
扩音器里传出一道男声。
“陈先生,您昨天已经申请过一次展期。今天是最后期限。”
所有人都听见了。
堂哥抓起手机,想关掉免提。
手指连续按了几下,屏幕卡住。
那道声音继续传来。
“如果您不能补足逾期款,银行将启动股权处置,并追究个人担保责任。”
堂哥的手终于垂下去。
我拿起最后一份材料。
“还有一件事。”
他抬头看我。
眼神里第一次没有怒火。
只剩一层撑着不塌的东西。
我把旧厂区监控、上传设备记录和酒店采购经理的工作证明放到桌上。
“食品安全视频,是谁拍的?”
堂哥没有说话。
我看向他的采购经理。
对方低下头。
堂哥忽然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
“你不是说删了吗?”
那人脸色一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堂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他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
“不……不是我说的。”
我把录音笔按下播放。
堂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去旧厂区拍,别拍到酒店牌子。
视频里要有我们以前的厂名。
发完以后,把账号注销。
录音放完。
堂哥站在桌边,嘴唇不停动。
半天,他只挤出一句。
“我只是想让他把公司卖给我。”
【第十章】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堂哥抓住桌角,指节一寸寸发白。
“我只是想让他把公司卖给我。”
第二遍说出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变了。
我把录音关掉。
“所以视频是你安排拍的。”
“我没想害死谁!”
“你让客户暂停订单,员工没工资,供应商收不到钱。你说没想害谁?”
“我只是吓唬你!”
“你在视频里放过期蔬菜。”
“那不是你们的货!”
“但牌子是我们的。”
堂哥往前冲了一步。
“你不是没事吗?”
许宁站到我旁边。
“监管部门已经留档。客户暂停合作造成的损失,也在统计。”
堂哥转头看她。
“你们要赔偿?”
“按合同和实际损失计算。”
“你们是不是疯了?”
“你先动手的。”
他的手在空中停住。
主持人终于开口。
“志成,这件事必须交给律师处理。”
堂哥猛地看向他。
“你也站陈安那边?”
“我站文件。”
“他抢了我的酒店!”
我把银行材料拿起来。
“酒店是你的。股权也是你的。没人抢。”
“那你为什么不换?”
“因为你拿不能处分的股权,换能持续赚钱的公司。”
“我给你的是一个亿!”
“估值报告第一条就是未来供应商合作收入。”
我把那份意向书翻出来。
“你把一张意向资料,写成确定订单。酒店收入还没发生,负债先发生了。”
堂哥一把夺过意向书。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那里有我的签名。
签名旁边清楚写着:
仅作供应意向,不构成采购承诺。
他盯着那行字,眼睛睁得发直。
许宁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公司的正式采购记录。酒店从未支付过一笔货款,也没有正式下过订单。”
堂哥把纸揉成一团。
“你们合伙骗我!”
老罗从后面举起手机。
“陈总,刚才这段也录了。”
堂哥猛地转身。
“你给我闭嘴!”
“我不。”
老罗把手机抱在胸前。
“你以前说我没本事,只配看仓库。现在我看仓库,也看证据。”
堂哥冲过去。
我一把拦住他。
他的肩膀撞在我胸口。
我后退两步,后腰磕上桌角。
桌上的茶杯翻倒,热水顺着文件流下来。
许宁伸手把文件拽走。
“陈志成,别碰他。”
堂哥僵在原地。
我捂着腰,慢慢直起身。
“你现在连打人都要靠冲,不靠脑子了?”
他喘着气,眼睛盯着我。
“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
“装死。”
他指着我。
“所有人抢东西,你不抢。所有人争机会,你不争。你站在旁边装成什么都不要,等别人摔下来,再把地上的东西捡走。”
我擦掉文件边缘的水。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把烂账接过来,再把赚到的钱送回你手里?”
“那是我给你的!”
“协议上写的是转让。”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冲破了会议室。
门外有人停下。
老罗把手机转向门口,镜头里多了几张看热闹的脸。
堂哥终于失控。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朝我砸过来。
“你以为你很有本事?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当年连乔家小姐都不敢见,现在靠着一个女人撑起来,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许宁的手指收紧。
我挡在她前面。
“你骂我可以。”
我看着他。
“别把别人算进你的失败里。”
堂哥愣了一下。
他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酒店财务。
他接通后,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先说没有。
又说不可能。
最后只剩下喘气声。
“他们把前台封了。”
他慢慢蹲下去。
“你说什么?”
电话那边重复了一遍。
酒店账户被冻结。
部分客房收入被划扣。
员工工资暂缓发放。
堂哥握着手机,手背青筋一根根浮出来。
“我马上回去。”
他站起来时,膝盖撞上桌腿。
椅子翻倒。
他伸手去扶,没扶稳,整个人跪在地上。
没有人去拉他。
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我。
“陈安,帮我。”
我没有动。
“你不是说我没用吗?”
“我认错。”
“你先起来。”
“我真的认错。”
他爬过来,手掌撑在地面上。
西装裤膝盖沾了灰。
“你把公司给我,我把酒店给你。酒店以后能翻身,真的能翻身。”
“股权已经被质押。”
“我让银行解押!”
“你拿什么解?”
“我有办法。”
“你刚才还说三天都没有。”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我可以把乔家的婚约还给你。”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我看着他。
“婚约不是物品。”
“那我把乔家的人叫来!我让他们跟你签!”
“他们凭什么听你的?”
“你不是要这个吗?”
“我三年前不要了。”
堂哥坐在地上,手掌慢慢垂下。
我把赔偿清单交给律师。
把录音、监控和原始视频交给监管部门。
把酒店相关资料送给银行。
接下来每一步,都按程序走。
没有人替我出气。
也没有人替他求情。
他曾经把所有东西都当成可以转手的筹码。
现在轮到他自己承担价格。
三天后,乔家撤回解约通知,恢复了一个园区的试供资格。
不是因为他们偏向谁。
是因为合同审查结果认定,供应商不存在食品安全违规,采购经理存在不当干预行为。
我们重新进场那天,许宁站在配送区核对温度记录。
我拿着新合同走过去。
“乔家那边恢复了,还多给了一条应急供应线路。”
她没有抬头。
“看到了。”
“你不高兴?”
“合同多了,不代表工资多了。”
“那今天发奖金。”
她终于抬眼。
“按制度。”
“你是三成股东。”
“所以更不能乱发。”
老罗从旁边探出头。
“陈老板,外面有人找。”
“谁?”
“陈志成。”
我走到门口。
堂哥站在牌子下面。
没有鲜花。
没有牌匾。
西装皱成一团,胡子冒了出来。
他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酒店百分之十的股权。”
我没接。
“银行允许转让?”
“不是转让。”
他咽了口唾沫。
“是我个人求你买。”
“我不买。”
“只要三千万。”
“你没有完整处分权。”
“我已经和银行谈过。”
“谈成了吗?”
他低下头。
没有回答。
我看向他身后。
酒店员工站在车边,等他签工资确认单。
有人抱着纸箱。
有人拿着离职申请。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会还。”
“那就去还。”
“你能不能先借我一千万?”
“不能。”
“你有钱!”
“有钱也不借给在我公司门口造假视频的人。”
“那是你哥!”
“你三年前把合同签给我的时候,没说要我把你当债主。”
他眼里那点撑着的东西终于断了。
他攥住文件,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陈安,你一定要这么绝?”
“我没有让银行冻结你的账户。”
“你把证据交出去,就是要逼死我!”
“证据是你留下的。”
“你为什么不替我遮一下?”
“你当时也没替我遮。”
他张着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宁走到我身后。
“陈安,客户来验收了。”
我点头。
“走。”
堂哥伸手拦住我。
“你真不换?”
我看着他。
“我接手破厂的时候,没人问我愿不愿意。你现在想换,也该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那你愿意吗?”
“不愿意。”
他站在原地。
我和许宁走进后厨。
蒸饭柜的门被打开。
热气扑到脸上。
老罗在前面喊:“陈老板,今天多煮两百份,临时订单!”
我应了一声。
“按合同加价。”
许宁从旁边递来一张单子。
“已经加了。”
我低头一看。
加价理由写得清清楚楚。
临时增量、紧急调度、备用配送。
我抬头。
“你什么时候谈的?”
“你拒绝借钱的时候。”
“我那是原则。”
“我知道。”
她把笔塞回我手里。
“所以才让你签字。”
我在单子上落笔。
门外,堂哥还没走。
老罗把镜头转向他,又转回来。
“要不要拍个告别画面?”
“不拍。”
“为什么?”
“今天饭点忙。”
我拿起对讲机。
“第一车出发。”
配送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厂门。
旧牌子早就拆了。
新牌子挂在阳光下。
好好吃饭食品有限公司。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先把账算清,再谈兄弟情。
许宁站在牌子下面,看了两秒。
“这行字谁写的?”
我指向老罗。
老罗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客户要求。”
“哪个客户?”
“我本人。”
许宁拿起一只纸箱,转身往后厨走。
“下个月奖金扣一半。”
老罗的喊声从门口传来。
“为什么啊?”
“广告费。”
我拎起另一只纸箱,跟着他们往里走。
热饭一盒盒装进餐箱。
订单一张张贴上墙。
没有人再提那个酒店。
也没有人再提那场联姻。
我只在月底对账时,收到一封银行通知。
陈志成名下酒店股权已进入司法处置程序。
附件里还有一张清单。
个人应承担费用。
订婚宴报销款十八万八。
设备损坏维修费六万四。
视频造假造成的调查和检测费用九万二。
合同违约赔偿,另行计算。
我把清单递给许宁。
她扫了一眼。
“还算少。”
“你觉得应该多少?”
“他把你三年前的厂子接过来,能不能也算一笔?”
“那是他送我的。”
“那就不算。”
她拿起笔,在清单最后补了一行。
陈志成欠公司一顿员工餐。
我看着那行字。
“这也要算?”
“当然。”
“多少钱?”
她报出一个数字。
我拿起计算器。
按完以后,把结果推过去。
许宁看了一眼。
“多了两块。”
“哪里多?”
“你把自己的那份也算进去了。”
我把计算器收回来。
“老板也是员工。”
她盯了我两秒。
忽然把那盒炖肉推到我面前。
“那就吃回来。”
我拿起筷子。
门外,老罗又在喊。
“陈老板,下一车要出发了!”
我夹起一块肉。
“让它等三分钟。”
许宁看向我。
“客户等不了。”
我放下筷子,拎起保温箱就往外走。
“那就边走边吃。”
老罗在门口看着我。
“你不是老板吗?”
“老板也得送餐。”
“堂哥要是知道你现在还在送餐,肯定笑你。”
我把车门拉开。
“他笑他的。”
许宁坐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
“开车。”
我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食品厂的牌子越来越远。
门口那行小字还看得清楚。
先把账算清,再谈兄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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