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父亲买来的结婚喜糖,逐颗倒进垃圾桶。
楼下周阿姨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孝。
亲戚都说她没有儿女,没有社保,嫁给我爸正好互相照应。
我把一份婚前协议放到桌上。
房子归我爸,退休金各自管,谁的债谁还,住院费各付一半。
周阿姨没签。
父亲却把户口本拍在桌上,说八天后就去领证。
领证前夜,我看着他问:等你卧床,她没有儿女兜底,到最后,到底是谁负担谁的晚年?
下一秒,周阿姨把一张银行卡推到了他面前。
【第一章】
我没有劝父亲别领证。
我先把他刚买的喜糖倒进了垃圾桶。
糖纸落下去,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周阿姨立刻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针织衫,手指抖着指向我。
你这是干什么?
我拍了拍手上的糖屑。
不干什么,提前替你们清理婚后垃圾。
餐桌边坐着我姑姑、二叔,还有隔壁楼的刘姐。
刘姐是小区群主,谁家水管漏了,谁家电动车丢了,她都能在群里喊上半天。
今天她被我姑姑请来,说是给我爸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我看向父亲。
父亲把户口本压在胳膊下面。
八天后,我和你周姨领证。
周阿姨抿了抿嘴,眼圈立刻红了。
她先看我,再看父亲。
老陈,我早就说过,你儿子不愿意看见我。你要是真跟我过日子,他以后是不是连门都不让我进?
父亲瞪了我一眼。
你周姨不是外人。
我笑了一声。
认识三个多月,就不是外人了?
姑姑啪地放下茶杯。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你周姨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没有社保,也没儿女。她现在愿意跟你爸搭伴过日子,是看得起你爸。
周阿姨擦着眼角。
我不是冲着他的钱。我只是老了,想找个人吃饭说话。你们都说我图房子,我要是真图房子,早就逼他把房本加名了。
这话刚说完,父亲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按掉。
我伸手。
手机给我。
父亲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又想查什么?
我看着周阿姨。
你刚才说没逼他加名,那房本为什么在你手里?
桌上一下没了声音。
周阿姨的嘴角绷住。
谁告诉你的?
我看向父亲。
爸,房本呢?
父亲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印件。
复印件上面,除了房屋信息,还有一行手写字。
婚后共同居住,双方共同管理。
我指着那一行。
谁写的?
父亲把复印件收回去。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你每个月八千六百块退休金,房子市值一百多万。周姨没有社保,没有儿女。你们领证以后,她住进来,账谁管,病谁看,房子怎么算?
周阿姨猛地拍桌。
你是不是巴不得你爸一辈子孤零零地活着?
父亲站起身。
够了!
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油花贴在碗边。
他盯着我,声音发沉。
我老了,找个人陪着过日子,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我没吭声。
周阿姨立刻接上。
他就是不愿意你爸过得好。以前你爸的钱都给你,现在多一个人管着,他就不舒服了。
姑姑点头。
老人有个伴,比什么都强。你不能把亲情当成产权证。
我把手机打开,按下录音。
房子产权归我爸,退休金归我爸,婚后债务各自承担。周姨愿意签,我明天陪你们去登记。
周阿姨的手指掐进掌心。
那要是你爸生病呢?
各付一半。
那我老了呢?
你的养老由你自己负责。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起来。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我嫁给你爸,不是来签合同的。
我回她。
你嫁给他是为了过日子,还是为了接管他的房子和退休金,合同上最清楚。
父亲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纸,撕成两半。
纸角划过他的指背,留下一道红痕。
你要是再闹,我就把这套房子卖了,钱全给周姨。
周阿姨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就不用卖。
她轻轻开口。
领证以后,把房本换成两个人的名字,谁也不用争。
父亲看了她一眼。
这个以后再说。
周阿姨抬手搭上他的胳膊。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有个名分。
父亲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我盯着那只手。
八天后领证,对吧?
父亲说:对。
我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们领完证。
周阿姨松了一口气。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却传来父亲的声音。
房本已经拿去复印了。明早,先去银行办共同账户。
我停在门口。
他又补了一句。
五万块定金,也已经交了。
我回头。
什么定金?
周阿姨的脸色变了。
父亲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支烟。
婚后买房的定金。
打火机按了三次,火苗才窜起来。
这一次,轮到我手指发冷。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带父亲去了社区法律服务窗口。
他一路没说话。
车停下后,他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没有回答,直接拿出新的协议。
我把昨晚被撕掉的内容重新打印了一份。
第一条,婚前房产归你个人。
第二条,退休金进你个人账户。
第三条,婚后产生的借款,由借款人负责。
第四条,生病住院,双方根据实际能力承担,不得强行要求对方子女负责。
第五条,双方去世后的财产,按照遗嘱和法律处理。
父亲扫了一眼。
你连最后一条都写上了?
不写清楚,死了以后才会吵。
他把协议推开。
你周姨不是这样的人。
我问:她是什么人?
父亲没答。
工作人员把协议看完,提醒我们,婚前财产可以约定,但房产加名和赠与要单独办理,遗赠扶养协议也要写清楚照护内容。
父亲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问:遗赠扶养协议是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替周阿姨回答。
工作人员说:如果一方承诺照顾另一方,另一方可以把部分或者全部财产在去世后交给对方。但照护内容、违约责任,都要写清楚。
父亲低头搓着手指。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周阿姨打来的。
父亲接通。
周姨,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老陈,你儿子是不是带你去签什么东西?我就知道他不愿意我们领证。你要是跟我过日子,连一份协议都要签,那以后我还怎么进这个家?
父亲看了我一眼。
周姨,你别多想。
我听见她的声音抬高。
我能多想吗?昨天他说谁的债谁还,今天又说生病各付一半。那我以后躺在床上,是不是连口水都没人倒?
父亲的脸色沉下来。
我会照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阿姨再开口时,声音软了很多。
老陈,我信你。可你儿子不信我。你把那五万块先拿回来,别买什么婚房了。我们就住现在这套房,等领证以后再说。
父亲挂了电话。
我看着他。
五万块是她让你交的?
他别开脸。
我自愿交的。
给谁?
这是我的钱。
爸。
他一掌拍在桌上。
你还要问到什么时候?我每个月八千六百块退休金,够我自己花。那五万块是我给未来家庭做准备,跟你没关系。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把协议递回来。
你们家里先商量清楚,再决定要不要签。
出了门,父亲直接拦了辆车。
我跟上去。
他回头吼:你别跟着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开出小区。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短信。
您尾号四二一八账户转出五万元,收款人:盛达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我盯着那行字,给父亲打电话。
没人接。
我再打给周阿姨。
她接得很快。
小陈,你别再逼你爸了。他要是因为你出了事,你一辈子都还不起。
我问她:盛达资产管理是谁?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五万块不是婚房定金,是还债,对吗?
周阿姨立刻挂断。
我把短信截图发进了小区群。
不到一分钟,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周阿姨发的。
陈家小儿子为了霸占父亲的钱,跑到银行闹事。老陈已经被逼得住院了,大家评评理。
父亲的电话紧跟着打过来。
你马上把群里的消息撤了!
我问:那五万块到底给谁?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很久,父亲说:
周强欠了钱。那是我借给他的。
我握紧手机。
周强是周阿姨的侄子。
父亲补了一句。
他是你周姨唯一的亲人。以后你周姨老了,也得靠他。
电话突然断了。
我回到父亲家,在书房抽屉里找到了一份没有撕掉的文件。
文件最后一页,盖着社区法律服务中心的印章。
标题只有一行。
遗赠扶养协议。
甲方是我父亲。
乙方是周阿姨。
房子和存款,在父亲去世后,全部归乙方。
【第三章】
我把协议拍下来,发给了父亲。
他没有回。
周阿姨却先给我打来电话。
你翻你爸的东西?
我说:我只是确认一下,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什么?
她的声音立刻尖了。
我要的是一个名分。你爸答应过我,等领证以后,这套房子让我住到老。你现在拿一份协议来吓唬谁?
协议不是吓唬人。
那是你爸自己签的。
他知不知道签完以后,房子和存款都归你?
周阿姨不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抽屉拉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你爸说过,他老了以后没人管。他愿意把东西给照顾他的人,有什么不对?
我问:你打算怎么照顾?
我给他买菜,陪他去医院,帮他洗衣服。
房子和存款呢?
这是你爸答应我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领证?
她没回答。
我直接去了父亲家。
门没锁。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
周阿姨在厨房切水果。
她看见我,刀尖停在砧板上。
你来干什么?
我把协议放到茶几上。
爸,这份东西你看过吗?
父亲低头。
看过。
谁让你签的?
我自己签的。
周阿姨把水果刀放下。
你问够了吗?你爸愿意给我,是你爸的事。你现在住在外面,每个月回来几次?他发烧那晚,是谁跑前跑后买药?是你吗?
父亲抬起头。
你周姨照顾过我。
我看向他。
哪天?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周阿姨抢先开口。
你爸那次脚疼,是我陪他去的医院。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父亲去医院,是我请假带他去的。
周阿姨的脸僵了一下。
那是你陪他做检查,我陪他拿药。
父亲把银行卡塞进兜里。
你非要把每一件事都算清楚吗?
我说:不是我要算,是这份协议把每一件事都算清楚了。你把房子给她,她负责照顾你。那她每天陪护几小时,住院谁签字,手术谁缴费,夜里谁守床,写了吗?
父亲拿起协议,翻了两页。
上面只有一句,乙方负责甲方日常生活照料。
我指着那句话。
日常生活照料包括什么?
周阿姨一把夺过协议,撕成几片。
纸屑落在地板上。
她指着我的脸。
你就是想看着你爸死了没人收尸。你怕我拿走他的房子,所以现在装孝顺。
父亲猛地站起身。
你闭嘴!
这是他第一次冲她吼。
周阿姨的眼神闪了一下,立刻捂住胸口。
老陈,你为了你儿子骂我?
父亲脸色变白。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我今天先回去。你们父子慢慢商量。
门关上后,客厅只剩下纸屑。
父亲坐回沙发,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把那份拍下来的协议放大,递给他。
你知道这上面还有一条吗?
他抬眼。
乙方不承担甲方子女的任何赡养义务。
父亲的手指僵住。
我说:这句话本身没错。她确实不用养我。但如果她拿走你的房子,拿走你的存款,最后照顾你的责任还是落到我身上,这算什么?
父亲抓起烟盒。
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楼下传来周阿姨的哭声。
她没有走远。
十几秒后,小区群里又弹出消息。
周阿姨把一段语音发了出来。
语音里是她的哭声。
我没有儿女,老了只能靠自己。我没想过拿谁的东西,只是想和老陈搭伴过日子。可他儿子连一口饭都不愿意让我吃。
姑姑马上在群里接话。
小陈,你太过分了。
二叔说:老陈都答应了,你还闹什么?
父亲的手机不停震动。
他看着群里的消息,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站起身。
爸,明天去做财产公证。
他抬头。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就自己承担周姨进门后的所有后果。
父亲抓起烟盒砸在桌上。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周阿姨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老陈,你要是不让他签字,我今天就从楼上跳下去!
父亲的手一抖。
我走到门边,打开手机录音。
周阿姨冲进来,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
老陈,你告诉他,你愿意把房子给我。
父亲看着她。
周姨,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她盯着父亲,嘴唇一点点发白。
你说过的。
父亲没有回答。
周阿姨转身看我。
你等着。你爸要是出一点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天上午,父亲从楼梯口摔了下去。
周阿姨打电话给我。
声音冷得没有一点哭腔。
没领证,我不负责。你不是他儿子吗?你去接。
【第四章】
父亲送到医院时,右腿已经肿起来。
医生说是股骨颈骨折,需要住院观察。
我在缴费窗口交了押金。
护士拿着单子过来。
家属谁签字?
我签。
周阿姨站在走廊尽头,没有靠近。
姑姑陪着她。
姑姑小声说:你周姨也不是不管,是你爸还没跟她领证,她没有资格签字。
我抬头看过去。
周阿姨马上转开脸。
父亲被推出来时,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伸手抓住我。
周姨呢?
我说:在门口。
他朝门口看。
周阿姨走过来,把一袋水果放到床头。
老陈,我先回去给你收拾衣服。你住院的钱让你儿子先垫着,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去领证。
父亲手指攥紧床单。
你不留下?
我家里还有事。
你不是说要照顾我吗?
周阿姨看了我一眼。
领证以后,我肯定照顾你。现在我算什么?我连陪护单都签不了。
父亲的嘴唇发抖。
我扶他进病房。
周阿姨跟在身后,压低声音说:你爸现在这个样子,正好说明他需要一个妻子。你不要再拿协议拦着。
我把父亲的病历放在床头。
谁照顾谁,住一晚就知道了。
晚上十点,父亲疼得睡不着。
他一动,床板就发出响声。
我给他倒水,替他按铃,又跑去找护士调整药量。
凌晨一点,父亲终于睡着。
我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周阿姨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授权委托书。
委托内容是代为办理银行卡挂失、领取退休金、处理医疗缴费。
落款处有父亲的签名和手印。
我马上给父亲打电话。
他接得很慢。
你签过这个?
父亲嗯了一声。
周姨说是医保报销用的。
她有没有告诉你,里面还有代领退休金和办理银行卡的权限?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
我保存照片,去银行咨询。
银行工作人员看完委托书,提醒我,如果委托书真实,受托人可以在权限范围内办理相关业务。
我问:能不能先暂停?
需要本人到场。
我回到病房,父亲已经醒了。
我把照片递给他。
他盯着纸面,眼睛一动不动。
周阿姨说只是帮我领药费。
我说:她为什么需要领你的退休金?
父亲把脸转向窗边。
她是我未来的老伴。
你们还没领证。
她已经在用你的钱了。
父亲伸手去拿手机。
周姨,你把委托书拿回来。
电话很快接通。
周阿姨的声音传来。
老陈,你住院要花钱,我帮你管账有什么问题?
父亲说:你没有告诉我里面有退休金。
我听见她笑了一声。
你连我都不信?
父亲的手慢慢垂下。
周阿姨继续说:你儿子不就是怕我拿钱吗?行,等你出院,我们先去领证,再把账户合到一起。
父亲说:不合。
电话那头立刻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她问:你说什么?
不合账户。
那房子呢?
父亲闭上眼。
也不加名。
周阿姨的声音骤然拔高。
老陈,你住院住糊涂了?我照顾你一辈子,难道连一点保障都没有?
你还没照顾我。
父亲说完,挂断电话。
他的手抖得厉害。
我把水杯递过去。
父亲没接。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让我结婚?
我说:我不反对你找人陪。我反对你把房子和退休金,交给一个不愿意陪你住院的人。
他看着病床边的缴费单。
那张单子上,缴费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过了很久,他问:你交了多少?
我把单子收起来。
先住院,别问这个。
门外响起脚步声。
周强带着两个男人走进来。
他二十多岁,脖子上挂着粗链子,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叔,你住院了,怎么不告诉我?
父亲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
钱我已经给你了。
周强把文件袋放到床头。
那五万只是还一部分。剩下的八万,你得再想办法。
我问:你欠了谁的钱?
周强瞥我一眼。
关你什么事?
我拿出银行转账记录。
你拿我爸的钱还债,还要再要八万?
周强伸手就要抢手机。
我后退一步。
病房里的护士马上走过来。
周强咬着牙。
叔,你要是不帮我,我妈怎么办?
父亲问:你妈不是周姨吗?
周强沉默。
我看着他。
你妈知道你拿这五万还债吗?
周强没有回答。
父亲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周强,你妈说你只是做生意周转。
周强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她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舅,你不帮我,谁帮我?
父亲握住床单。
我没钱了。
周强盯着他。
你那套房子不是还在吗?
病房里一下静了。
周强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说错了话。
他转身就走。
我在门口拦住他。
房子的事,谁跟你说的?
周强推了我一把。
你少管闲事。
他离开后,父亲盯着门口。
手里的烟,半天没有送到嘴边。
【第五章】
父亲住院第三天,周阿姨没有再来。
她只让姑姑送来一只保温桶。
姑姑把桶放在桌上。
你周姨炖了排骨。
我打开盖子,汤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
父亲看了一眼。
她人呢?
姑姑说:她要去处理周强的事。
父亲问:周强怎么了?
姑姑的眼神闪了闪。
年轻人的事,你别管。
我把保温桶盖上。
她不是说要照顾你吗?
姑姑瞪我。
你别得寸进尺。你周姨没有义务二十四小时守着病床。
我说:那她凭什么要房子和退休金?
姑姑一时没接上话。
父亲把脸转向墙。
下午,刘姐来医院送东西。
她放下毛巾,坐到我旁边。
小陈,我不是挑事。可你周姨这几天在群里说,你爸住院都是被你气的。
我打开小区群。
里面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
周阿姨说,我为了霸占父亲的房子,把父亲逼到摔下楼。
姑姑说,我连住院费都不肯出。
还有人问,父亲是不是已经糊涂了,应该早点把房子交给照顾他的人。
刘姐把手机递给我。
这是她前几天私聊我的。
一段语音。
周阿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们别看老陈现在对我好,他儿子不松口,我拿不到房子,我就不可能给他养老。等他摔一跤,没人照顾,他自然知道谁重要。
病房里,父亲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睛盯着手机。
刘姐把声音关掉。
这是她发给我姐的,我姐又转给了我。我不想掺和你们家的事,可她天天在群里说你,我听不下去了。
父亲伸手。
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又听了一遍。
听到那句我就不可能给他养老时,父亲的手指落在被子上,慢慢收紧。
刘姐站起身。
我先走了。群里的事,你自己处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陈,别只跟她吵。先把你爸的账户和证件看好。
父亲看着我。
她还拿着我的银行卡。
我问:你把卡给她了?
父亲点头。
她说要帮我交物业费。
我立刻去银行办理挂失。
刚到银行门口,周阿姨打来电话。
你去挂失老陈的卡?
我说:卡是我爸的。
她笑了一声。
我是他未婚妻,凭什么不能拿?
还没领证。
我告诉你,老陈已经答应把房子给我。你再闹,我就去法院告你侵占老人财产。
我说:你可以去。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答,声音顿了一下。
你等着。
她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姑姑给我打来电话。
你周姨说了,明天就带你爸去银行,把房贷和婚房定金一起处理掉。你最好别拦。
我回到病房。
父亲正在看窗外。
我把银行回执放到他手边。
卡挂失了。
他看着回执,没有骂我。
我问:你还要跟她领证吗?
父亲沉默很久。
她只是说话难听。
她说过,没房子就不养老。
父亲闭上眼。
也许她是气话。
那你住院这三天,她为什么不来?
父亲的手指抠着床单。
她有事。
我把刘姐发来的语音重新放了一遍。
父亲听完,胸口起伏起来。
我把手机收回。
爸,周姨不是不能养老。她没有社保,也没有孩子,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没有错。
父亲睁开眼。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她?
因为她的后路,是把你变成一笔资产。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病房门被推开。
周阿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周强。
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老陈,明天出院以后,我们先去领证。
父亲说:我还不能走。
那就坐轮椅去。
她把文件摊在床尾。
这里是婚前财产约定。签了,房子归你,退休金归你,婚后生活费由我负责。
我拿过文件看了一眼。
房产归父亲所有,乙方有永久居住权。
乙方负责照料甲方,甲方去世后,房屋由乙方继承。
周阿姨指着最后一页。
我不要现在的房子,我只是要一个住到老的地方。
我问:照料责任写在哪里?
她指着一行小字。
日常照护。
每天几小时?
她不说话。
住院陪护谁负责?
她盯着我。
你不是在吗?
父亲抬起头。
周姨。
她转向父亲。
老陈,你要是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那就别领证了。
父亲看着她。
你愿意不愿意把照料写清楚?
周阿姨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们父子联手算计我?
周强上前一步。
叔,你别听他挑拨。你现在不签,等你出院,房子就跟你没关系了。
父亲看向周强。
谁说房子跟我没关系?
周强被问住。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周强,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他的脸色瞬间变白。
周阿姨扑过来抢手机。
我把手机举高。
她抓了个空,指甲在我手背划出几道红痕。
你敢录我?
我说:从你们开始谈房子那天,我就在录。
周阿姨转头看父亲。
老陈,你看见了吗?你儿子一直防着我。
父亲没有看她。
他只看着那份协议。
过了一会儿,他问:
如果我不把房子给你,你还会不会照顾我?
周阿姨的嘴唇颤了两下。
她没有回答。
父亲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银行短信。
您尾号四二一八账户转出八万元,收款人:宏达置业,备注:购房定金。
父亲猛地抬头。
我没有转八万。
周阿姨一把抓住他的手。
老陈,你先听我解释。
我盯着那条短信。
八万元,已经从父亲账户里转走了。
【第六章】
父亲的手被周阿姨抓得发白。
他一把甩开她。
钱是谁转的?
周阿姨说:是你自己转的。
我问:什么时候?
她看向周强。
周强低着头。
父亲又问了一遍。
什么时候?
周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叔,这是你签的购房意向书。
纸上有父亲的签名。
收款方是宏达置业,意向房屋总价一百八十万。
定金八万元。
我问:谁要买房?
周阿姨说:我们结婚以后住。
父亲的脸色一寸寸变白。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买?
你说过。
在哪里说的?
她没有回答。
我把纸拿起来。
签名是真的,但签名下面的日期,是父亲摔倒前一天。
那天父亲在家里睡觉,根本没有去置业公司。
我问周强:你拿我爸的身份证去办的?
周强说:是我妈让我去的。
周阿姨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周强咬着牙。
那五万是我欠的钱,这八万是你说的婚房定金。你说等房子买下来,就把老房子卖掉还债。
父亲盯着周阿姨。
老房子卖掉?
周阿姨慌了。
不是卖,是置换。你现在这套太旧,换一套电梯房,以后我们养老方便。
我问:为什么购房意向书上没有你的名字?
她僵住。
周强低声说:我妈说先用叔的名字买,领证以后再加。
父亲突然抬手,把那张纸砸到周强脸上。
你们拿我当什么?
周强接住纸,指节绷紧。
你不是我舅吗?
父亲的胸口剧烈起伏。
我扶住他的肩膀。
别激动。
周阿姨指着我。
都是你逼的。要不是你不肯让我们领证,周强也不会急着借钱。
我看着她。
你们借钱,为什么用我爸的房子做还款计划?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我照顾他,拿点保障怎么了?
病房外已经站了几个人。
刘姐也在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把手机举着。
周阿姨看见她,立刻冲过去。
你拍什么?
刘姐退后一步。
我拍你们怎么照顾老陈。
周阿姨抬手就要抢。
护士赶紧挡在中间。
这里是病房,不许闹。
父亲抓住我的手腕。
去银行。
我说:现在去不了,你还要治疗。
我先把卡改回来。
他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没有责怪。
好。
我陪父亲去了银行。
银行工作人员调出交易记录。
五万元转给盛达资产管理,八万元转给宏达置业。
两笔交易都在同一部手机上完成。
工作人员又调出授权记录。
周阿姨用父亲的银行卡,在父亲摔倒当天登录过两次。
父亲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拿过我的手机,在病房外操作的。
我问:能追回吗?
工作人员说,八万元属于购房定金,需要联系收款方。五万元已经被转走,能不能追回,要看后续处理。
父亲问:她可以直接拿我的钱吗?
工作人员摇头。
没有合法授权,不能随便操作。你需要先修改密码,补办银行卡,并保留转账记录。
父亲点头。
我扶他坐到椅子上。
他看着玻璃门外。
周阿姨站在走廊里,正在和姑姑说话。
她的声音传进来。
老陈就是被他儿子挑拨的。他现在脑子不清楚,签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父亲听见了。
他低下头,手掌盖住脸。
我没有劝他。
他坐了很久,才拿出手机。
拨通周阿姨的电话。
电话接通。
周姨,八万块的事,你把定金退回来。
周阿姨立刻哭起来。
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我们以后住得舒服。
退回来。
老陈,你不能这么对我。
退回来。
我把协议都签了,你现在反悔?
父亲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份协议没有写八万块。
周阿姨的哭声停了。
你连八万都要跟我算?
父亲说:那是我的钱。
电话那头传来周强的声音。
舅,你别听我妈的。钱已经交了,退不了。
父亲说:你把收据发给我。
周强没有说话。
父亲又说:不发,我就报警。
电话被挂断。
几分钟后,周强发来一张收据。
收款方确实是宏达置业。
但收款人名字,写的是周强。
我把截图放大。
父亲看完,眼睛闭了起来。
周阿姨还在门外哭。
我走出去。
周姨,八万不是婚房定金,是你替周强还债的。
周阿姨一把推开我。
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收据递到她面前。
收款人是周强。
她扫了一眼,突然抓住收据撕碎。
纸屑落在地上。
她冲着父亲喊:
老陈,你要是现在报警,我就把这些年给你买菜的钱全部算清楚!一共二万三千六,你一分都不能少!
父亲抬起头。
你买菜的钱,我给过你。
那是你给我的生活费。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什么都不要?
周阿姨卡住。
父亲扶着椅子站起来,腿上的固定器碰到椅脚,发出一声闷响。
周姨,婚不领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周阿姨盯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不领了。
她冲过去抓住父亲的衣领。
你不能不要我!
父亲被她拉得身体一晃。
我扶住他。
周阿姨立刻松手,跌坐在椅子上。
下一秒,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
把那份东西发给他儿子。
我问:什么东西?
她抬头,嘴角扯了一下。
你爸还有一笔钱,你还不知道。
【第七章】
我没有追问。
我先把父亲送回病房。
周阿姨那句话一直压在走廊里,姑姑和二叔都听见了。
姑姑跟进病房。
你周姨说的那笔钱,是什么?
我说:你去问她。
姑姑看着父亲。
老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存款没告诉孩子?
父亲靠在床头,脸色发白。
没有。
姑姑叹了口气。
你们父子之间连钱都不说清楚,怎么过日子?
我看着她。
姑姑,你知道周阿姨拿我爸的钱给周强还债吗?
姑姑的眼神躲开。
年轻人周转一下,又不是不还。
五万加八万,叫周转?
姑姑拍了下桌子。
那也是你爸愿意给的。你现在把周姨逼走,谁照顾你爸?
父亲低声说:我自己照顾自己。
姑姑愣住。
我去厕所洗了把脸。
回来时,周强站在病房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对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他把一只旧手机递给我。
我妈还有一份账。
我没接。
你为什么给我?
他看了眼走廊。
她说钱没了就跟我一起坐牢。可那八万不是我拿的,是她让我去签的。
你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储卡。
里面有聊天记录,还有她记的东西。
我问: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坐牢。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承担。
周强咬住牙。
我能把钱还一部分。可我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接过存储卡。
他低声说:她以前也找过一个姓赵的老头。认识两个月,就让人家把工资卡交给她。后来那老头住院,她拿着卡跑了。那家人找上门,她说自己只是照顾者。
我说: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道难看的弧度。
因为这次轮到我欠钱了。我以为她会把房子卖了给我填坑,没想到她先把我推出去。
我把存储卡收好。
你去跟警察说。
周强没有动。
我妈会打死我。
我看着他。
你不说,她也会把你推出去。
他低着头站了几秒,转身走向护士站。
我回到病房,把存储卡里的内容导出来。
第一份是聊天记录。
周阿姨发给周强。
陈叔退休金八千六,房子在三楼,单身儿子不住一起。
周强问:你准备多久下手?
周阿姨回:先陪他买菜,等他习惯我,再说结婚。三个月够了。
第二份是一个表格。
姓名、年龄、退休金、房产、子女是否常住。
父亲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我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第三份是录音。
周强问:妈,你真要嫁给他?
周阿姨说:不嫁怎么拿到房子?他儿子在外地,平时不管他。等他老了,房子就是我的。
周强说:那你照顾他吗?
周阿姨笑了。
领证以后再说。人都老了,病一场又不会立刻死。
录音里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周阿姨继续说:他儿子要是闹,就把事情说成他不孝。老人最怕丢脸,他爸自己会替我挡。
父亲坐在病床上,一直没有说话。
我关掉录音。
他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算计的?
我没有回答。
父亲又问:三个月前,她是不是就知道我的退休金?
我点头。
他抬手捂住眼睛。
我把手机放到他手边。
爸,这些交给警方。
父亲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录音又放了一遍。
听到那句房子就是我的时,他的手突然松开。
手机掉在被子上。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走到窗边,没有去碰他。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周阿姨冲进来,身后跟着姑姑和二叔。
她看见桌上的手机,立刻明白了。
你偷听我?
我说:这是周强给我的。
她猛地回头。
周强呢?
没人回答。
她冲到父亲床边。
老陈,你听我解释。
父亲没有看她。
你先出去。
周阿姨抓住床栏。
你不能听他一面之词。我是为了照顾你,我是为了以后有个保障。
父亲说:你自己说过,没房子就不养老。
她的嘴唇立刻发抖。
我那是气话。
你还说我死了,房子就是你的。
老陈!
父亲抬起头。
你还说过,我儿子不在身边,最好骗。
周阿姨的脸彻底垮下去。
她伸手去拔病床旁的输液架。
我挡在她面前。
她抬手打过来。
我侧身躲开,她的巴掌落在床栏上。
周阿姨疼得倒吸一口气,随即冲着走廊大喊。
大家都来看啊!他儿子为了抢房子,伪造录音逼我!
刘姐站在人群后面,举着手机。
录音从她手机里重新播放。
周阿姨的声音传遍整条走廊。
领证以后再说。人都老了,病一场又不会立刻死。
围观的人没有说话。
姑姑的脸色变了。
二叔往后退了一步。
周阿姨扑向刘姐。
刘姐把手机递给护士,自己退到墙边。
周阿姨抓了个空,转头指着我。
你们都在算计我!
我说:周强已经去派出所了。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父亲缓慢地坐直身体。
周姨,你走吧。
她盯着他。
你以为没了我,你儿子会照顾你?
父亲说:他会不会照顾,是我们家的事。
周阿姨咬住嘴唇。
你会后悔。
她转身冲出病房。
父亲看着门口。
护士过来提醒他,不要激动。
我拿起手机,准备联系律师。
这时,医院前台打来电话。
有人用父亲的身份证,要求办理出院手续。
对方说,是父亲的未婚妻。
我看向病床。
父亲的手机、身份证和银行卡,全在我这里。
那个人手里,只有一份授权委托书。
【第八章】
我赶到前台时,周阿姨已经站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那份授权委托书。
前台工作人员正在核对资料。
她看见我,立刻冲过来。
你爸同意出院了。
我说:他没有同意。
周阿姨把委托书拍在桌上。
他授权我处理住院和出院。
我拿出父亲的身份证。
这份委托书没有医院盖章,也没有写出院权限。
工作人员看完后,把文件退回去。
周阿姨立刻提高声音。
我是他的未婚妻!
工作人员说:未婚妻不是法定家属。请联系本人确认。
我打给父亲。
他接通后,我打开免提。
爸,周姨要带你出院,你同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父亲说:不同意。
周阿姨一把抢过手机。
老陈,你不能把我当外人!
父亲的声音传来。
你已经是外人了。
周阿姨的手停住。
我拿回手机。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怒气。
你以为你赢了?
我说:你先把八万元退回来,再谈输赢。
她转身就走。
刘姐在门口拦住她。
周姐,群里那段语音,我已经转给你了。
周阿姨问:你什么意思?
刘姐把手机屏幕亮出来。
里面是周阿姨之前发给她的所有语音。
你说小陈不孝,我才帮你转。现在录音里的人也是你,我不想再替你传话。
周阿姨伸手就要抢。
刘姐往后退。
这里有监控。
周阿姨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着刘姐。
你也想要房子?
刘姐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把整个小区的人当傻子。
这句话传到旁边几个人耳朵里。
有人低头走开。
有人拿出手机。
周阿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回到病房。
父亲看着我。
她走了?
走了。
他问:周强呢?
在派出所。
父亲闭上眼。
你报警了?
不是我报的。他自己去了。
父亲缓慢地吸了口气。
我知道了。
我把存储卡交给律师。
律师看完聊天记录和授权委托书,建议先报案,再对购房定金提起退款协商,同时申请银行风险提示。
父亲在报案材料上按下手印。
按完以后,他盯着那枚红色印记。
我这一辈子,签过很多东西。
我说:以后每一份都先看完。
父亲点头。
当晚,周强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要带舅舅去领证。
我回:你舅还在住院。
周强说:她买通了护工,明早把人带出去。
我立刻回病房。
父亲已经睡着。
我坐在床边守到凌晨。
凌晨五点,病房门被推开。
不是护士。
是周阿姨。
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手里拿着轮椅。
我站起来。
你们干什么?
周阿姨说:老陈同意和我领证。
父亲被吵醒,睁开眼。
他看见轮椅,脸色立刻变了。
我说:请你们出去。
其中一个男人上前抓住我的胳膊。
周阿姨说:别碰他。
她走到父亲床边。
老陈,你自己说,你要不要跟我走?
父亲看着她。
我不去。
周阿姨把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签的同意书。
父亲扫了一眼。
这不是我的字。
我拿过来。
纸上写着父亲同意出院,并授权周阿姨带他办理婚姻登记。
落款处的签名歪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周强的聊天记录里,有一张照片。
周阿姨曾经让周强照着父亲的签名练过很多次。
我把照片递给其中一个男人。
你们再不出去,我现在报警。
周阿姨冷笑。
你报警也没用。你爸亲口答应了,他是成年人。
我打开录音。
父亲刚才说的话清清楚楚。
我不去。
周阿姨的脸抽了一下。
她转身朝父亲扑过去。
你不去,我就把你这些年给我的钱全部说成赠与!你儿子一分都别想拿!
父亲看着她。
那些钱,你还得回来。
周阿姨怔住。
父亲继续说:五万,八万,银行卡里的三千二百,还有你拿走的金戒指。
她张着嘴。
你记得?
父亲说:我没糊涂。
周阿姨忽然抓起床头的水杯,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溅开。
你们父子就是一伙的!
护士闻声赶来。
保安也从走廊跑来。
两个男人退到墙边。
周阿姨指着父亲,声音彻底失控。
你以为你儿子能养你一辈子?他早晚把你送进养老院!你没有我,连饭都吃不上!
父亲靠在床头,手指抓紧被子。
我站在他身侧。
周姨,我爸有没有我养,是我们家的事。
我拿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周阿姨看见后,转身就跑。
保安拦住她。
她在走廊里挣扎,头发散下来,手里的文件落了一地。
其中一张纸翻过来。
房屋买卖授权委托书。
委托人,父亲。
受托人,周强。
房产处置范围,出售、抵押、过户。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
父亲看见后,脸色彻底变了。
【第九章】
警察赶到后,把周阿姨和周强带走调查。
两个男人是周强找来的护工。
他们说自己只收了三百块,以为是家属接老人出院。
父亲住院手续暂时没有受到影响。
律师拿着那张房屋授权委托书,问父亲:这个签名是你签的吗?
父亲看了一眼。
像是我的。
我立刻看他。
他没有说像。
父亲拿起纸,指着日期。
这天我在医院做检查,没去过他们说的地方。
律师问:你当时签了什么?
父亲闭上眼。
周姨说是医疗授权。
我问:你有没有看内容?
父亲摇头。
她把纸压在另一张单子下面,只让我签最后一页。
律师把文件收起来。
这涉及误导签署和财产处置。现在最重要的是保留原件,不要再交给任何人。
父亲问:房子还能保住吗?
只要没有完成过户,问题不大。购房定金和转账,需要另行追讨。
他松开手,掌心全是汗。
下午,周强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他说:我妈不肯认,她说所有文件都是我伪造的。
我问:你呢?
我认。
你准备怎么说?
我把账和录音都交了。那八万,我会想办法还。
你欠的债不少。
我知道。
他停了几秒。
我妈还有一份东西,在她房间床底下。你去拿。
我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
她让我签字的时候,把原件藏起来了。现在她进去了,我拿不到。
我说:我不替你违法。
他急了。
那是你爸的东西。
我挂断电话,马上联系律师和警方。
警察陪我回了周阿姨家。
床底下有一个铁盒。
里面放着三份协议、两张银行卡,还有一本记账本。
记账本第一页写着父亲的名字。
第二页写着周强的债务。
后面还有一串日期。
认识第七天,陪买药。
认识第十五天,问退休金。
认识第二十六天,带看房。
认识第四十三天,准备领证。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金额。
父亲看完记账本后,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指甲嵌进皮肤。
我没有安慰他。
护士推门进来。
明天上午,民政窗口那边打电话来确认,说有人预约了婚姻登记。
父亲抬头。
谁预约的?
周强用我的身份信息,替我爸和周阿姨预约的。
父亲沉默片刻。
我陪你去一趟。
我问:你还要去?
去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我推着父亲到了登记窗口。
周阿姨已经被警方带走,不能到场。
周强却站在大厅外。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看见父亲,他走过来。
舅,我妈让我告诉你,她不是故意骗你。
父亲问:那她是什么?
周强低下头。
她只是想给自己留条路。
父亲说:她的路,为什么要踩着我的房子走?
周强没有回答。
我问:你手里是什么?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我妈第一次找你爸时的录音。
我打开手机播放。
周阿姨的声音传出来。
这个陈老头退休金高,房子也没贷款。儿子不在身边,最容易让他觉得孤单。先陪着,别急着谈钱。
另一个女人问:要是他儿子回来呢?
周阿姨说:儿子再亲,也不可能天天守床。等他爸病了,自然知道谁能照顾人。
父亲闭上眼。
录音继续。
要是他不肯加名,就让他签遗赠扶养。老人最怕没人送终,几句话就能签。
大厅里有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周强按停录音。
我妈让我把这个删掉。我没删。
父亲问:你为什么给我?
周强抬起头。
我不想跟她一起进去。
父亲看着他。
你拿了我的钱。
我会还。
我没说原谅你。
我知道。
父亲把脸转向登记窗口。
工作人员走出来,确认他是否自愿预约。
父亲说:不是我预约的,我也不领证。
工作人员点头,把预约取消。
周强站在旁边,手指一直发抖。
我推着父亲往外走。
刚到大厅门口,周阿姨的律师打来电话。
她愿意退回五万元,希望你们撤回报案。
父亲停下轮椅。
我说:八万呢?
律师说:购房定金已经支付,能不能退还,需要和开发方协商。
那就协商。
周阿姨的律师压低声音。
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们真要把她送进去?
父亲抬头看我。
我接过电话。
她拿我的父亲做财产安排,伪造授权,试图带他离院登记,还动用了他的银行卡。你觉得这只是老人之间的感情纠纷?
律师没有说话。
父亲接过手机。
告诉她,五万元退回来,八万元追回来,房产授权作废。该承担什么,她自己承担。
律师问:那遗赠扶养协议呢?
父亲说:我会依法撤销。
挂断电话后,父亲靠回轮椅。
我问:你累不累?
他点头。
累。
我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大厅外,周强突然喊住我们。
舅!
父亲没有回头。
周强跑到我们面前,把最后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我妈和我签的借款说明。
我欠她十六万。她答应,只要我帮她拿到你的房子,就替我还清。
父亲看着那张纸,手里的烟盒掉到了地上。
周强说:她从来没打算照顾你。她说你最多再活十年,房子拿到手就够了。
父亲弯腰去捡烟盒。
我伸手替他捡起来。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以前还以为,她是来陪我过日子的。
我说:她确实陪过你买菜。
父亲苦笑了一下。
买菜也要算账。
周强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警车声。
父亲把烟盒攥在手里。
去医院吧。
我推着他走出登记大厅。
刚走到台阶边,手机响了。
银行发来通知。
父亲名下另一张银行卡,刚刚有一笔二十万元的取款申请。
申请人,周阿姨。
【第十章】
我立刻给银行打电话。
工作人员说,取款申请还没有完成,但周阿姨提交了父亲之前签下的授权文件。
我把文件编号报给警方。
半小时后,银行柜台暂停办理。
二十万元没有被取走。
那是父亲的定期存款。
他一直没告诉我。
我问:你怎么还有二十万?
父亲说:养老钱。
那你为什么拿五万给周强?
他没有回答。
回到医院后,他从床下取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有存折、保险单,还有几张已经泛黄的缴费凭证。
父亲把存折递给我。
这是你妈去世以后留下的。
我没有接。
这是你的钱。
我知道。
他又把存折往前推。
可我差点把它交给一个只认识三个月的人。
我说:你没有交。
父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差一点。
律师和警方继续处理周阿姨的事。
五万元追回了一部分。
八万元定金经过协商,开发方退回六万,剩下两万作为违约损失。
周强承认自己参与伪造授权和转账。
他把那份账本、聊天记录和录音全部交了出去。
周阿姨不肯认错。
她在询问室里一直重复,说自己只是想找个老伴,说房子是父亲自愿给的。
可每一份文件都摆在她面前。
她写下的金额。
她登记的日期。
她录下的计划。
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自己什么都不要。
父亲出院那天,周阿姨的律师送来撤销协议。
父亲坐在桌边,一页一页看完。
我站在他旁边。
律师说:只要签字,遗赠扶养协议就算双方协商解除。
父亲问:她退回多少钱?
律师说:按照目前协商结果,五万元、部分购房定金,还有她拿走的金戒指。
父亲又问:她承担什么责任?
律师没有马上回答。
父亲抬起头。
该承担的,一样不能少。
律师说:这需要警方和检察机关依法处理。
父亲点头。
他在解除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后,他把那份协议推回去。
我没有让他撕。
律师收好文件,离开了病房。
父亲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
我问:你还想再找个人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护士进来提醒他明天做复查。
父亲说:先把腿养好。
护士走后,他才开口。
搭伴不是不行。
我说:可以。
但不能把房子拿来换。
我点头。
也不能把退休金交给别人管。
我点头。
更不能签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我说:以后我陪你看。
父亲转头看我。
你愿意陪我看?
我说:合同可以看,结婚我不替你决定。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你还会不会把我的喜糖倒进垃圾桶?
我说:如果没有婚前协议,会。
父亲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他住院后第一次笑。
出院回家那天,周阿姨家的门已经贴上了封条。
她的东西被警方登记后暂时封存。
楼道里没有人围观。
刘姐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关于陈叔家的事情,大家不要再传未经核实的内容。该由谁负责,由法律决定。
这一次,群里没有人替周阿姨说话。
父亲站在自家门口,拿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我接过钥匙。
他却没松手。
这是我的房子。
我说:我知道。
退休金也是我的。
我说:我知道。
父亲把钥匙拔出来,重新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里还放着周阿姨送来的那只保温桶。
我把桶拿进厨房,打开盖子。
里面只剩一层凝固的油。
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
扔了吧。
我把桶倒进垃圾袋。
他忽然说:别倒。
我回头。
桶留下。以后买菜,记账。
我说:你还真要算?
不算不行。人老了,脑子也会糊涂。
他转身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被撕坏的婚前协议。
纸张已经被胶带粘好。
父亲拿起笔,在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
任何人不得以照料、婚姻、同居为由,未经本人同意处分本人财产。
写完后,他把笔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本人有权随时撤销授权。
父亲看着那两行字,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去了银行。
父亲重新办理银行卡,把退休金设成单独账户,又买了护理保险。
柜员问他,是否需要添加家属代办。
父亲看了我一眼。
不用。需要的时候,我自己来。
我说:我可以陪你。
陪可以,卡不能给你。
我笑了一下。
行。
走出银行时,父亲把一只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护理机构的预约单,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是干什么?
他说:以后真卧床,先用这个。别拿你的钱垫。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他没接。
这是我留给自己的晚年。
也是我不再拖累你的证明。
街边的风吹过来,父亲把外套扣子重新扣好。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电话停了,又响。
父亲按下拒接,把号码拉黑。
我问:不想听她说什么?
父亲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已经说完了。
我推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父亲突然停下。
小区门口有人摆摊卖喜糖。
他看了很久,伸手拿起一盒。
我问:你还买?
他把喜糖放回去。
不买了。
那买什么?
买两斤排骨。
周姨送来的那桶,没吃上。
我看着他。
父亲转身朝菜市场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这次别买贵的。
我说:八千六百的退休金,买两斤排骨还是够的。
父亲抬手指了指我。
少说两句。
我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手里的烟,终于送到了嘴边。
可打火机按了半天,没有点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把烟折断,扔进了垃圾桶。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