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嫌我身上有味,我当场脱下外套,向全体会员征集闻臭体验官。
他捏着鼻子:“穷酸味,洗不掉。”
我在这里练了三年,头一回知道贫穷还能外放。
正要去查体,前台拽住我。
“别查身体,你老婆昨天来调过监控。”
我电话还没拨出去,老婆已经推门进来。
她把手机拍在前台。
“谁给我办的离婚?把我前夫叫出来。”
【第一章】
“周成,以后别来了,你身上的味太冲。”
梁冠拦在健身房门口,拿毛巾挡住鼻子。
身后的跑步机还在响。
两名会员放慢了速度,朝我这边看。
我抬起胳膊闻了闻。
洗衣液。
还是我老婆趁打折买的,号称能留香七十二小时。
“什么味?”
梁冠把我的会员卡推到桌边。
“穷酸味。”
“我们马上升级高端门店,你一身机油,背个破工具包,往里面一坐,客户怎么想?”
我伸手拿卡,手指碰到边角,又停住。
“所以不是身体问题?”
“你能不能听懂人话?”
“能。”
我脱下外套,搭在前台。
“各位,耽误十秒。谁来闻一下?一位两块,确认不是狐臭就结账。”
跑步机上有人踩偏了一脚,赶紧抓住扶手。
前台小唐把嘴抿成一条线,肩膀抖了两下。
梁冠伸手按住我的衣服。
“你干什么?”
“排查故障。”
我拍了拍工具包。
“机器有异响,先找声源。人有异味,先找味源。你说了三遍穷,我怀疑是你鼻子认余额。”
一个穿灰背心的会员走过来。
他捏住我的袖子闻了闻。
“蓝月亮。”
我当场转了两块。
他看着到账提示,转头喊同伴。
“真给。”
梁冠把桌子拍响了。
“周成!你再胡闹,我叫保安。”
我把外套穿回去。
“行,不检查了。退钱。”
“剩余卡费九百。”
“还有四千八。”
他的手停在收款码旁边。
“什么四千八?”
“上个月换两条跑带、修三台椭圆机,你签过维修单。说月底一起结。”
灰背心还没走。
“梁老板,你嫌人家有机油味,机油是从你机器上蹭的?”
小唐低下头,拿起一张空白表。
她拿反了。
梁冠瞪她一眼,又对着我笑。
“周哥,你这个人就是爱开玩笑。我说的是影响门店形象,没说你人不好。”
“那我把工具包留下,人走?”
“你别抬杠。”
“工具包比我值钱。我怕留下它,你舍不得我退卡。”
灰背心咳了一声,转身扶住了墙。
梁冠抽出一份文件。
最上面写着会员退卡申请。
下面压着两页,装订处折进封皮,只露出签字位置。
“九百今天退你。维修费另算。签了,以后互不打扰。”
我把纸抽出来,翻到第二页。
肖像素材使用及相关争议一次性结清。
我看了看纸,又看了看他。
“退张健身卡,还得把脸送你?”
“都是统一模板。”
“那你把你的脸填进去。”
他伸手要拿。
我按住了。
“梁老板,我修机器八年,最熟的就是统一模板。需要我签字的地方,我一般都读。”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梁冠把声音压低。
“给你留面子,你就接着。你老婆昨天在这闹了半天,我没跟她计较,已经够意思了。”
我松开纸。
“我老婆?”
“回家问去。”
他拉开门,往外摆手。
“我们今天不接待你。”
玻璃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站了两秒,把袖口又抬起来闻了一遍。
难道真有自己闻不到的味?
手机刚打开体检预约,小唐从侧门探出头,冲我招手。
她手里捏着我的水杯。
“周哥,你杯子。”
我接过来。
杯壁还是热的。
她把声音压到水杯后面。
“别去查体。你老婆昨天来调过监控。”
“她查什么?”
小唐张了张嘴,里面传来梁冠的喊声。
“小唐!”
她往后缩了一步。
“你先别签那张纸。”
我翻出老婆的号码。
还没按下去,身后响起刹车声。
许宁从电动车上下来,头盔都没摘,举着手机往健身房走。
我拦住她。
“你昨天来过?”
她把我从头看到脚。
“来认尸。”
“谁死了?”
“我们的婚姻。”
她推开门,手机往前台一放。
屏幕里,我穿着黑背心,正低头擦汗。
旁边一行字。
被妻子抛弃的第四十天,他用自律夺回尊严。
许宁摘下头盔。
“谁给我办的离婚?”
“把我前夫叫出来。”
【第二章】
我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许宁。
“咱俩离了?”
“视频上说离了。”
“财产怎么分的?”
“你净身出户。”
我低头检查裤子。
还在。
前台后面,小唐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赶紧蹲下去找订书机。
梁冠走过来,伸手去拿许宁的手机。
“嫂子,这就是宣传文案,别上纲上线。”
许宁把手机往后一收。
“谁是你嫂子?我已经被你写成前妻了。”
“短视频都这样。”
“都这样,我就得配合离?”
她点开第二段。
画面里,我在做高位下拉。
字幕说我离婚后暴瘦四十斤,从油腻中年逆袭健身达人。
许宁把视频暂停。
“你瘦了四十斤?”
我捏了捏腰。
“可能分期瘦的,还没到账。”
灰背心没忍住,笑出了声。
梁冠扭头看他。
“你不练了?”
“练,歇组。”
他把杠铃片放到旁边。
“今天组间休息长一点。”
许宁又划出一段视频。
一周前,她到健身房给我送车钥匙。
监控画面截到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配文是前妻回头求复合,他却只想再练一组。
我盯着那张截图。
“后面呢?”
许宁看向我。
“后面我让你把后备厢里的两袋土豆搬上楼,你说再练一组,我拧了你一下。”
“怎么不放?”
“放了你就不够独立了。”
灰背心把水呛了出来。
小唐递纸巾时,手一直抖。
梁冠把两只手撑在桌面。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许宁点开手机相册。
“昨天我来,要这段监控原片。你说系统导不出来。”
“确实导不出来。”
“小唐给我回放时,你拿自己手机对着屏幕拍。给我就导不出来,给你就能拍?”
梁冠偏过头。
小唐把纸巾盒往旁边推了推。
“老板,我只给她看了有她本人那段。”
“我问你了吗?”
许宁敲了敲桌面。
“我问你。”
梁冠抿住嘴。
许宁在小区门口开照相馆。
平时有人拿着十年前的证件照,要求她把现在的头发修回去,她都能耐着性子解释。
这会儿,她把头盔往桌上一扣。
“删视频,发更正。”
“另外,我老公什么时候成金牌私教了?”
她打开第三张截图。
这次我坐在器械上,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杆。
下面写着门店首席体态管理顾问。
我往前凑了凑。
“这个不行。”
许宁转头。
“你还挑上了?”
“这根是扭力扳手。拿它做体态管理,最后容易变成事故调查。”
小唐蹲在柜台后,彻底不找订书机了。
她的背一下一下往上顶。
梁冠猛地踢了下柜台。
“有完没完!”
我把手机从许宁手里接过来。
“梁老板,你让我当教练,工资呢?”
“这是给你曝光!”
“那我在你门口贴个欠钱不还,也是给你曝光,你接不接?”
灰背心抬手。
“我证明,刚才他说月底付维修费。”
梁冠的脸绷紧了。
“周成,你别拿这点事讹我。我帮你拍视频,给你修图,把你拍得这么精神,你还来倒打一耙?”
“你把我老婆都修没了。”
我指着屏幕。
“这已经不叫修图了,这叫拆家。”
许宁把两段视频的原链接发进会员群。
接着发了结婚照。
只保留我俩的脸,其他信息遮住。
她按住语音。
“各位,我是周成现任妻子。没离,没复合,也没抛弃他。”
“他没瘦四十斤。”
“他这三年总共瘦了两斤,其中半斤是最近剪头发。”
我伸手去挡。
晚了。
语音已经发出去。
灰背心低头听完,又抬头打量我。
“哥,三年两斤,你这会员卡用得真稳。”
我指了指梁冠。
“主要是教练从不废话。”
“他基本不跟我说话。”
群里开始有人追问。
有人发出另一张海报。
海报里的男人只露侧脸,正靠在卧推凳旁边喝水。
姓名是郑先生。
成功减重三十六斤。
我用两根手指放大照片。
裤腿边缘,有一块歪斜的白色补丁。
那是我把工具袋烧穿后,许宁剪下来补在运动裤上的。
许宁也看见了。
她抬头。
“周成,你什么时候又姓郑了?”
梁冠一把抓过桌上的文件。
“少装糊涂!你自己签过授权!”
他翻到最后一页,拍在我面前。
周成。
名字确实是我的。
连成字最后那一笔,我总爱拖出去的长钩,都在。
【第三章】
许宁把文件转到我面前。
“你签的?”
我盯着签名旁边那一小团黑色污迹。
“名字是我写的。”
梁冠立刻直起腰。
“听见没有?”
灰背心挪开半步。
许宁没动。
“签在哪儿的?”
我伸手。
“包给我。”
她把工具包拎上台面。
我拉开夹层,抽出一本带复写纸的维修记录。
翻到一月十三日。
两条跑带。
三台椭圆机。
配件及人工合计四千八百元。
下方,我和梁冠各签了一个名字。
我把纸放在授权书旁边。
两处签名右上方,都有一小团黑色污迹。
那天换跑带时,手套蹭到了油。
我签字前擦过一次,没擦干净。
“你这授权挺节约。”
我指着黑点。
“连我维修单上的机油,都一块授权过去了。”
梁冠嘴唇动了动。
“你不能凭一个黑点——”
“还有这个。”
我把原单翻过去。
复写纸透出的笔迹,顺序、力度都在。
“原件在这儿。你那份原件呢?”
他把文件往回抽。
许宁先一步按住,举起手机拍下完整页面。
“你刚才说这是他亲笔签的。”
“现在把原件拿出来。”
梁冠的手指扣住纸角。
纸被拽出一道折痕。
“合同归档了。”
“那就去拿。”
“我现在没空!”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
手机正好响了。
是项目工作号。
我接通。
对面说:“周工,明天这家门店的设备验收资料已经补齐,你看看附件。照片和编号有几处对不上。”
梁冠盯住我的手机。
我没避开。
“我正要联系你们。这家店今天与我发生了会员退费和肖像使用争议。”
“我退出本次最终验收签字。现有维修记录可以提供,设备请另派人员复核。”
对面停了一下。
“你已经在现场?”
“门口。”
“好。我们补派两个人。你作为历史维修人员配合说明,不参与结论。”
电话挂断,梁冠伸手扶住前台。
“你跟接收方认识?”
“他们委托的设备核验服务,我接过不少单。”
“你不是修器械的吗?”
“修之前得知道它是什么,修完得知道它还能值多少。”
我把维修本收回包里。
“你下个月卖这家店,设备部分也要有人核数。上周项目发给我,我已经报过自己是这里的会员。”
“对方本来只让我复核编号,不看你的经营账。”
“现在连编号我也不签了。省得你回头说我公报私仇。”
梁冠看着我的工具包,没接话。
门口那张高端门店升级海报翘起一角。
上面写着焕新签约仪式。
明日上午十点。
许宁用手肘碰了碰我。
“你明天本来是来干这个的?”
“嗯。”
“难怪他今天急着清理味道。”
梁冠猛地抬头。
“谁急了?你别乱讲!”
我打开邮箱。
设备资料被整理进一份门店交接说明。
最前面是经营摘要。
有效会员三百二十四人。
高频活跃会员三百一十二人。
我往下划。
会员案例展示。
第一张,黑背心,我。
第二张,蓝短袖,还是我。
第三张,裁掉了脸,只剩背部和两条胳膊。
右肩那块疤还在。
我停住。
许宁凑过来。
“又姓什么了?”
“孙。”
“这次瘦多少?”
“二十八斤。”
她拿过手机,继续划。
王先生。
李先生。
退休后重获体能的赵先生。
我看着那张赵先生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我什么时候退休的?”
“照片上写六十八。”
“退休二十八年还背着维修包,我这就业挺顽强。”
许宁没笑。
她越划越快。
照片里的衣服在变。
裤子在变。
裁切位置在变。
有的只露脚踝,有的只有后背,有的把我镜子里的倒影翻转了一次。
但我那双鞋,右脚后跟补过的线,一直都在。
她停在附件末尾。
三百一十二条案例记录。
梁冠抬手去碰我的屏幕。
我把手机举高。
“别碰工作资料。”
“那是测试内容!”
“测试到交接附件里了?”
“下面的人传错了!”
小唐站在柜台后,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我看向经营摘要的另一页。
门店转让总价一百二十万。
已付意向款二十万。
剩余款项按交接条件审核后支付。
其中一项,是有效会员及经营数据真实。
我抬头看梁冠。
他嘴角抽了两下。
“周哥,咱们出去说。”
我没动。
许宁把手机还给我,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他不是怕别人闻见你。”
我看着那三百一十二张照片。
“他是怕明天验收的时候,三百一十二个会员,只来了我一个。”
【第四章】
梁冠伸手关掉了前台的小音箱。
健身房里只剩跑步机的摩擦声。
“周成,你听我解释。”
我把邮箱页面保存下来,给项目工作号发了争议说明。
只列现象。
不替任何人下结论。
发完,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说。”
“现在做门店,谁不包装?有些会员不愿意出镜,就借用你的背影。”
“借用问过我吗?”
“都是一个小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所以你一次借三百一十二份?”
灰背心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梁老板,那你群里发的本月到店率百分之九十二,也是借的?”
梁冠转头。
“你又没吃亏。”
“我买了十二节私教,你说热门教练排满,让我等了两个月。”
灰背心指向我的照片。
“就是他排满了?”
我赶紧摆手。
“别找我。我昨天排的是一台夹腿器,卡轴了。”
许宁把结婚照下面的回复打开。
群里已经有人贴出更多广告截图。
我被分配过的职业,有程序员、退休教师、创业老板。
有一张甚至写着长期旅居海外,回国三个月重塑体态。
许宁把那张单独放大。
“去年七月,你去哪里了?”
“城西。”
“够海外吗?”
“过了条河。”
灰背心弯腰扶着膝盖,半天没站起来。
梁冠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们笑够了没有!”
“我开店不要成本?房租、水电、人工,哪一样不是钱?”
“你们三千六办一年卡,每天来洗澡,我还得伺候你们?”
有人把正在拿的毛巾放回架子。
“洗澡不是写在会员权益里?”
梁冠喉结动了两下。
“我的意思是,要互相体谅。”
“行。”
我把会员卡摆到桌上。
“先体谅一下我的九百块,和你欠的四千八。”
“肖像问题另说。”
“退钱不绑定那份授权。”
许宁拿出一张纸,划了三行。
未消费卡费。
维修欠款。
广告更正。
她把笔放到梁冠面前。
“哪项有异议,你说。”
梁冠不拿笔。
“你们先把群里的东西撤了。”
“已经发出去的事实,我怎么撤?”
“你让他们别讨论!”
许宁抬头看了一圈。
灰背心举起两只手。
“别看我。我现在是独立鼻证,已收取周先生两元检测费,不能替梁老板发言。”
小唐咬住下嘴唇。
她把一张空白结算单推出来。
不是刚才那份带肖像条款的。
梁冠盯住她。
“谁让你拿这个的?”
“退卡就用这个。”
她声音不高。
“上个月也是这张。”
梁冠把笔攥在手里,迟迟没落。
我的手机响了。
项目工作号回拨。
我接起来,对面说得很清楚。
“周工,争议材料收到。我们已经通知转让方,交接审核继续,尾款暂不支付。”
梁冠的手机几乎同时亮了。
他低头看完,手背上绷出一条筋。
“你真发了?”
我挂断电话。
“附件本来就是他们给我的。”
“你把我的脸写成三百一十二个人,我回一句只有一个,很难理解吗?”
梁冠把笔砸在桌上。
“周成,我看你是存心搞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
工具包磕到小腿,金属扳手撞出一声脆响。
“你今天不开口,我明天还在按正常流程配合核对设备。”
“你非说我有味。”
“我就查了查源头。”
梁冠盯着我,胸口起伏。
许宁把那张结算单往前推了两厘米。
“签。”
他最后还是签了。
九百元未消费卡费。
四千八百元维修欠款。
承诺当日支付。
另有一条,现有涉及我和许宁的广告暂停使用,争议材料保留。
灰背心拍了张照片。
“周哥,发群里?”
“个人信息遮一下。”
“懂。”
他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脸误按了自拍。
屏幕里,他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我提醒他。
“你先遮你自己。”
他低头骂了一声。
梁冠捏着那张单子,突然笑了。
“行。”
“你们要事实,我就给你们事实。”
“不过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我背起工具包。
“脸你已经用了三百一十二次。”
“给它放个假吧。”
走出门没多久,许宁的手机接连响。
会员群里,梁冠发出一段剪辑视频。
开头是我说退钱。
中间是我说不签字。
结尾是我说现在就联系项目方。
配文只有一行。
维修工索要高额好处费,遭拒后恶意阻挠门店升级。
视频下面,还附着一张转账截图。
五千七百元。
备注是宣传合作分成。
【第五章】
许宁停下电动车。
“他还真转了。”
我点开到账提醒。
五千七百元,分文不差。
备注也分文不差。
宣传合作分成。
我把手机递给许宁。
“拍一下。”
她保存转账记录,我按原路径退回。
梁冠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你什么意思?”
“备注错了。”
“钱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给我结维修费,不是买我的嘴。”
他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周成,差不多得了。”
“你看你,一个修机器的,有必要跟我把关系弄成这样?”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车筐里。
“刚才嫌我味大,现在嫌我关系小。”
“梁老板,你鼻子业务挺广。”
许宁伸手拧了我一下。
我吸了口气。
“说正事。按结算单分别转账。卡费是卡费,维修费是维修费。”
“我没空陪你玩文字游戏!”
电话断了。
许宁看着我。
“你刚才叫项目方的时候,我全程录着。”
“我知道。”
“不是为了防他。”
“那是为什么?”
“防你临场吹牛,说自己是公司老总。”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把视频拖到最前面。
从我脱外套,请人闻袖子开始。
一直到梁冠签结算单。
中间没有停。
许宁做照片和视频修复,文件都习惯另存一份原片。
她坐在电动车上,剪出梁冠偷拍视频里省掉的前后段。
我在旁边看着。
视频里,我说退钱之前,梁冠说只退九百。
我说不签字之前,镜头拍到了肖像争议一次性结清。
我联系项目方时,先说的是退出验收签字。
许宁把三个对应片段拼在一起。
再加上完整原片的查看方式。
结算单。
原始维修单。
转账和退回记录。
四样东西并排放好。
她把手机递给我。
“发不发?”
“发。”
她按下发送。
不到一分钟,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宣传合作分成为什么正好等于九百加四千八?
又有人发。
不是说他拿验收权勒索吗?人家先退出了。
梁冠连发了三条语音。
第一条说大家不了解情况。
第二条说我早就知道照片用途。
第三条说门店升级被我阻挠,之后优惠取消,责任都在我。
许宁把第三条重放一遍。
“他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怕被一群人骂?”
我蹲在车边,打开工具包,把歪到一边的扳手插回去。
“他刚才当众嫌我穷,就想让我赶紧走。”
“现在当众说我耽误优惠,还是想让我赶紧走。”
“招数没换。”
许宁看着我。
“你这回怎么没忍?”
我捏住工具包拉链。
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把布边拨开,重新拉好。
“他拿我瞎编,我可以先找他谈。”
“他拿你送钥匙的视频,编你求我复合,不行。”
许宁没说话。
她摘下手套,伸手替我把衣领翻出来。
我刚想再说两句,她把手套塞到我怀里。
“那你以后下楼拿钥匙快一点。”
“那天我在门口等了你八分钟。”
我点头。
“这个账我认。”
手机又响了。
梁冠在群里发了一份盖章说明。
说门店宣传内容由工作人员制作。
部分测试素材未经审核上传。
说他也是刚发现。
下一秒,小唐的账号被移出会员群。
许宁盯着屏幕。
“开始换人背了。”
我给小唐发消息。
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用另一个号码打过来。
声音贴着听筒。
“周哥,你们那张维修单,原件还在吗?”
“在。”
她呼出一口气。
“别给他。”
“他现在让我写情况说明,说是我偷拿维修单,复制你的签名。”
我坐直了。
“你签了?”
“没有。”
电话那头有人推门。
小唐停住。
梁冠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
“你不签,这三个月工资一分都别想拿。”
小唐那边响起纸张摩擦声。
“工资跟这张说明有什么关系?”
“你把客户资料乱发出去,给门店造成损失,我还没找你赔。”
“我发的是我自己的工资条。”
那边停了一下。
许宁伸手扶住车把,冲我抬了抬下巴。
“上车。”
我还没坐稳,她已经拧下电门。
工具包夹在我俩中间,扳手硌着肚子。
“慢点。”
“怕什么?”
“怕你急刹。我可以净身出户,不能净肾出户。”
她没接话,车速降下来一点。
我们回到门口时,玻璃门已经锁了。
里面的会员都被请到了门外。
灰背心端着半杯蛋白粉,站在台阶上。
“设备检修,暂停营业。”
他指了指门上的牌子,又看了看我。
“师傅在外面,设备在里面,检修靠意念?”
我敲了两下门。
小唐从柜台后站起来。
梁冠先她一步走到门口。
隔着玻璃,他往我身后看。
“你还叫人?”
灰背心举起杯子。
“我没走。”
“我这粉泡了三十八块钱,得喝完。”
许宁把手机举到胸前。
“梁冠,别再伸手拿别人东西。从现在起,我录着。”
小唐拿着自己的手机,从侧门走出来。
梁冠转身去拦。
她没躲,把一张纸举了起来。
“你刚才说,我擅自复制签名。”
“那你把这张说明里的这一行删了。”
我看过去。
事情经过下面写着,相关宣传资料均经门店负责人审阅。
梁冠伸手夺纸。
小唐往后一缩。
“你让我承认自己做的,又不肯写你审过?”
“你到底是让我认错,还是让我替你认完?”
门外几个人停下说话。
梁冠的手僵在半空。
“我是在给你机会。”
“给我补工资的机会?”
小唐把纸放到前台边缘,摘下胸牌。
塑料扣卡住头发。
她扯了一下,没扯开。
许宁伸手替她把头发拨出来。
胸牌落在桌上,啪的一声。
小唐揉着后脑勺,眼眶里有水,嘴上还在说。
“我每次问工资,你都说把门店当自己家。”
“我在自己家吃饭,我妈可不让我写情况说明。”
灰背心低头喝粉,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来。
“这句有道理。”
梁冠盯着胸牌。
“你走了,后面别来求我。”
小唐把手机打开。
“我不求。”
“周哥,你看这个。”
屏幕里是一段工作聊天。
梁冠发来那张维修单的照片。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小唐点开。
梁冠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签名截干净,油点也留着,显得真。授权日期往前放,别跟今天挤一块。”
玻璃门里,梁冠的嘴还张着。
门外,灰背心把杯盖拧上了。
“老板,你这人不光鼻子好使。”
“防伪也挺专业。”
【第六章】
梁冠一把扯开门。
门上的检修牌撞到玻璃,哐当一声。
“那是让你做样稿!”
小唐举着手机没动。
“样稿你为什么打印出来,让周哥承认?”
“我说了多少遍,文件拿错了!”
“拿错的文件,刚才怎么还能归档?”
许宁接过话。
梁冠看向她,又看向我,嘴角往上提了两次,没提起来。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我低头看了眼工具包。
“我今天带了六把扳手,没带剧本。”
“你要早点通知,我还能穿好一点。”
灰背心低头,把自己衣角扯平。
“我也能。”
梁冠把手按在门框上。
“周成,你不就是要钱吗?”
“对。”
我把结算单的照片打开。
“九百,四千八,分别转。”
“其他事情,其他结。”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九百到账。
备注,会员退费。
又过了半分钟,四千八到账。
备注,器械维修费。
我看完,把两个到账界面给许宁留存。
“收到了。”
梁冠收起手机。
“那今天这事——”
“维修款结清,退卡完成。”
我替他说完。
“你替我离婚、替我退休、替我改姓那几件,没结。”
灰背心伸出三根手指,数到一半,又缩回去一根。
“退休算好事吗?”
许宁看他。
“六十八岁还在拧螺丝,你想试试?”
他立刻摇头。
梁冠咬着后槽牙。
“视频我删。”
“暂停展示,原始文件留着。”
许宁把手机往前递。
“群里那段说他勒索的,也要更正。”
梁冠不接。
我把工具包放到脚边。
“你说我靠验收勒索,原片已经证明,我先退出签字。”
“你说五千七是宣传分成,结算单和重新转账都在。”
“你说签名是小唐擅自复制,现在你的语音也在。”
“你可以继续解释。”
我看向墙上的升级海报。
“明天十点之前,应该还能编几版。”
梁冠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海报上的签约仪式四个字,被门缝里的风吹得一鼓一鼓。
他把手机重新拿出来。
打字。
删掉。
又打。
小唐站在旁边,指着他的屏幕。
“不是周先生对宣传内容存在误解。”
“是宣传内容不真实。”
梁冠抬头瞪她。
她把胸牌往桌子里推了一点。
“我下班了。”
更正消息最后发进了群。
涉及周成夫妇的婚姻、减重、任职等宣传内容不实。
此前有关索要好处费的描述不实。
五千七百元为会员退费及维修欠款。
群里安静了几秒。
灰背心发了张自己的杯子。
配文,我粉还没喝完,口供已经更新三回。
有人跟着发了个问号。
紧接着,是一排问号。
梁冠把手机扣下。
“满意了?”
许宁看了一眼。
“字少,事清楚。早这么说,能省不少电。”
我弯腰提包。
小唐却喊住我。
“周哥,还有一张单子,你得看看。”
梁冠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小唐,你想清楚。”
她握着手机,手指贴在边框上,没立刻点开。
“你刚才让我写说明,我想把自己经手的事情对清楚。”
“里面有个费用表,收款人是周哥。”
“我不替他认,也不替你认。”
她打开一张截图。
门店设备翻新整备支出。
四万八千元。
收款人,周成。
我把手机拿近。
又拿远。
“这里,多了个零。”
梁冠朝她迈了一步。
“那是全年汇总!”
小唐翻到下一张。
全年汇总下面,列着四张凭证。
每张一万二。
日期各不相同。
收款签名,却一模一样。
连右上角的油点都没挪。
灰背心伸长脖子,看完往后一缩。
“哥,你这机油,挺耐用。”
我没接话。
四张凭证下面还有一条说明。
门店全部器械已完成全面翻新,不存在重大待修项目。
我抬起头。
隔着玻璃,最里面那台腿举机上,贴着我亲手写的停用条。
红笔。
三个月了。
字还在。
【第七章】
“那台机器,修过了?”
我指向里面。
梁冠没回头。
“当然修过。”
“谁修的?”
“我找谁修,还得跟你汇报?”
我把维修本翻到对应那页。
停用原因,导轨固定座开裂。
处理建议,更换部件后复检。
客户选择,暂缓维修,维持停用。
最下面是梁冠的签字。
“可以不跟我汇报。”
我把本子往他面前放。
“但你填收款人的时候,别填我。”
梁冠盯着那页纸。
“那是之前。”
“所以问你后来谁修的。”
“配件单呢?”
“现在不在这儿。”
“维修记录呢?”
“你没资格查。”
我合上本子。
“对。”
他愣了一下。
“所以我不查你的账户。”
“你给交接方的支出明细里,写我收了钱。我只确认,我没收。”
“你说我修好了机器。我只确认,我没修。”
我拿出手机,给项目工作号发消息。
说明发现以本人名义列支的费用,申请现场核对原始凭证。
对方回得很快。
明日交接审核时一并核验。
独立复核人员按原计划到场。
梁冠往门口一站。
“明天不需要你来了。”
“不是你请我。”
“这是我的场地!”
“那你可以跟交接方说,不让历史维修人员进场说明。”
我把手机收回去。
“我在外面等。原始记录可以交给他们。”
他用手抹了一下嘴,转身进门。
小唐跟着走了两步。
“我的私人物品还在柜子里。”
“自己拿!”
她进去后,我和许宁留在门边。
灰背心也没走。
我看向他手里的杯子。
“还没喝完?”
“凉了,结块。”
“倒了吧。”
“那不行。”
他晃了晃杯子。
“这店里目前只有我这笔消费是真实发生的,得珍惜。”
许宁扭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小唐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水杯,充电器,半袋麦片。
最上面压着一本工作记事本。
梁冠站在她身后。
“电脑留下。”
“本来就是你的。”
“里面的东西不能带。”
小唐把记事本翻开。
“这是我自己记的考勤。”
“还有你每次让我垫付快递费的记录。”
梁冠伸手,她把本子压在箱底。
“店里的会员信息,我没往外发。”
“我自己的聊天和工资记录,我留着。”
许宁把纸箱接过来。
纸箱底部软了一块,她托着往上抬。
一支笔掉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视线扫过玻璃内侧。
梁冠走向那台腿举机。
他蹲下,捏住停用条的一角。
我立刻敲了下玻璃。
“你撕它干什么?”
他的手停住。
“擦机器。”
“条在裂口上面,擦得到下面吗?”
门外几个人往里看。
梁冠站起来,把手里的抹布摔到座垫上。
“周成,你是不是有病!”
我拍了张现场照片,连同之前的停用记录发给项目方。
请复核该设备。
只写了六个字。
小唐把纸箱往许宁手里放稳,忽然开口。
“老板,明天的签到表还印吗?”
梁冠扭过脸。
“跟你没关系!”
“你今天早上让我印的,三百一十二个人。”
我看向她。
“会员开放日?”
她点头。
“签约之前,先做会员签到。给接收方看活跃情况。”
灰背心挠了挠下巴。
“群里没通知啊。”
小唐拿出手机,翻开工作安排。
明日上午十点,焕新签约。
九点三十分,会员代表签到。
她往下划。
后面是一张签到表模板。
姓名栏全部已经填好。
郑先生。
孙先生。
王先生。
李先生。
我不用看照片,就认出了前四个。
签名栏也已经填好了。
三百一十二个人的字迹,整整齐齐。
都是同一种电脑字体。
许宁把手机横过来。
“这不是签到表。”
她抬眼看向梁冠。
“这是点名册等着诈尸。”
梁冠冲过来。
“我说了,是活动预案!”
我没跟他抢手机,往旁边退开。
小唐把屏幕锁上。
“你早上说,打印完把签名颜色调深,别让人看出是印的。”
梁冠抬起手。
灰背心往前站了一步。
他没说话,把那杯没喝完的粉放到脚边。
梁冠的手落到自己后颈上,抓了两下。
“行。”
“你们都等着。”
他关上门。
过了几分钟,项目工作号发来新的通知。
转让方坚持交接正常进行。
并主动提出,明日携经营原始资料到场,说明全部争议。
我盯着那行字。
许宁问:“他还真敢?”
小唐低头翻手机。
一张截图跳出来。
梁冠半小时前给她发的最后一条工作指令。
明早来的那些人,先别发衣服。
等周成走了再让他们换。
【第八章】
“什么衣服?”
小唐把截图放大。
“前几天订的统一背心,印了老会员。”
灰背心扯了扯自己身上的。
“我这种自己买的,不算老?”
小唐又往前翻了两页。
活动执行单。
三十二人。
到场后统一服装。
分批体验器械。
配合拍摄。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活动人员,不是三百一十二个会员。”
“但可以拍成三百一十二个镜头。”
许宁接了一句。
小唐点头。
“他让我把画面拍满。”
梁冠隔着玻璃往我们这边看。
我没再停留。
“走吧。”
灰背心提起杯子。
“明天我能来吗?”
“你是会员。”
“那我换身衣服。”
许宁看了眼他的背心。
“别换,你这身好认。”
他点头,把杯子往包里一塞。
盖子没拧紧,半杯蛋白粉全倒了进去。
他拎着包站了好几秒。
“现在不好认了。”
我们先把小唐送到路口。
她抱住纸箱,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许宁拿起箱里的麦片,往下压了压。
“你的工资,你自己对账。”
“他的事,不要替他认。”
小唐点头。
“我会把我亲手做过的部分说清楚。”
她把手机收起来,抱着纸箱走了。
回到照相馆,许宁拉开靠窗的桌子。
我把三年的维修本摆上去。
四本。
有一本封皮被油泡过,边角发卷。
许宁拿了个透明文件袋,套到下面。
“别把桌子弄脏。”
我看着她。
“今天不是还替我说话吗?”
“说你没臭,不代表你不脏。”
她抽出一张纸,让我按时间排。
每一笔维修。
每一次付款。
每一项仍未处理的设备问题。
我的工作账本里都有对应记录。
能核对的,当场核。
缺原始信息的,标待核。
许宁不让我凭记忆填。
我刚说某次应该是八百,她就把笔按住。
“应该,不能写。”
“我记得。”
“你也记得上周垃圾是你倒的。”
我低下头翻账。
那笔是七百六。
“你看,就差四十。”
她把账本转向我。
“这句话明天别说。”
我把七百六写进去。
三年维修和保养,总共收过哪些钱,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那笔四千八,是今天到账。
而梁冠提供的四万八支出,在我的记录里没有对应项目。
我把涉及本人收款的核对结果发给项目方。
没有替他们判断整份经营报表。
对面回复,已要求转让方补充银行流水及付款原件。
许宁把相关页面扫描存档。
扫描到那张带油点的维修单时,她停住。
“你这个签名,今晚身价挺高。”
“原来四千八。”
“中午四万八。”
“再给他一宿,明天能不能上市?”
我把笔从她手里拿回来。
“油点不够用了。”
她弯腰去拿打印纸,头碰到桌边。
咚。
我立刻伸手。
她捂住额头,抬起另一只手挡住我。
“别揉。”
“为什么?”
“你手上有机油。”
我把手缩回来,去洗。
水冲过指缝,黑线一点点散开。
许宁在门口喊我。
“明天穿什么?”
“干净的。”
“哪件?”
“黑背心?”
她拿着那张三百一十二条案例的汇总截图,看了我一眼。
“你穿上去,他更好认领。”
我擦干手。
“那穿工作服。”
“工作服有味吗?”
我看向她。
她把一套洗好的工装扔给我。
“洗衣液。”
夜里,梁冠打来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接通,打开录音。
“有事说事。”
他的嗓子哑了。
“周成,我们见一面。”
“电话能说。”
“明天你别来,肖像的事,我另给你钱。”
“多少?”
许宁抬眼看我。
我往下按了按手,示意她先听。
梁冠停了两秒。
“你开。”
“我要你把用过我照片的地方列全,把不实内容更正,把没有授权的素材停用。”
“不是问你要现金报价。”
对面呼吸重了。
“你装什么清高?”
“你不就觉得我卖店赚多了,想分一口?”
我抬头看见桌上的四本维修记录。
“我想要四千八,你拖了一个月。”
“现在我要一个清楚。”
“你说我想分一口。”
梁冠没出声。
我接着说:“我退出了验收签字。明天去,只说明跟我有关的事。”
“你账上收没收钱,你找付款记录。”
“你机器修没修好,你找维修记录。”
“别找我的嘴。”
对面传来一声闷响。
电话断了。
许宁把整理好的文件袋放到工具包旁边。
“明天可能进不去。”
“那就在外面交材料。”
她点点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项目方发来审核安排。
现场核对,十点整。
会议同步给接收方。
转让方提出,周成本人已同意作为品牌联合创始人出席。
下面还附着一张刚做好的座位牌。
联合创始人,周成。
我盯着那几个字。
“今天上午还嫌我是修机器的。”
许宁把座位牌放大。
“明天,你可能得先证明自己不是老板。”
【第九章】
第二天九点四十,我背着工具包到门口。
地上的红毯只铺了一半。
两边摆着花篮。
玻璃门上,升级签约四个字下面,多了一张我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手拿扭力扳手,目光正对镜头。
旁边写着联合创始人。
我停下脚步。
许宁把手机举起来,从门头拍到照片。
“先别撕。”
“留原样。”
梁冠迎出来,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到一边。
“周总,来了。”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叫谁?”
“别开玩笑,里面坐。”
他伸手来揽肩。
我抬起工具包,他的胳膊碰到金属拉链,立刻缩回去。
“周成,今天先把场面撑住,具体的我们后面谈。”
我指着照片。
“你昨天还没列清楚,今天又添一张?”
他往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大家都在。”
“那正好,一次说。”
里面摆了三排椅子。
第一排有我的座位牌。
旁边放着一件印有联合创始人的黑色马甲。
我拿起来,看了眼尺码。
小了。
“你既然都把我修成老板了,尺寸不能修准点?”
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灰背心坐在第二排,穿了件灰色短袖。
见我看过去,他拽了拽衣服。
“包洗了,衣服没救回来。”
小唐坐在靠墙的位置。
纸箱没带,手机握在手里。
两名复核人员已经到场,正在对照设备清单核编号。
接收方的线上会议开着。
屏幕没有投宣传片,先摆出的是审核事项。
梁冠伸手去拿遥控器。
“我们先看一段门店介绍——”
对面打断他。
“先核昨天提出的争议。”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坐到最边上的普通椅子上。
把联合创始人的座位牌翻过来。
背面空白。
我找了支笔,写上历史维修人员。
灰背心伸长脖子。
“周哥,头衔降得挺快。”
“先把自己摘干净。”
梁冠站在屏幕旁边。
“周成跟我们一直有深度合作,所谓创始人,是宣传表达。他此前参与过设备维护,也配合过拍摄。”
许宁把手机放到桌上。
“拍摄原片在这里。”
屏幕里,我蹲在器械旁边,拧螺丝。
梁冠从镜头外喊。
“周哥,抬下头,拍张完工照。”
我抬头。
拍摄结束。
许宁点了暂停。
“这个,叫完工照。”
“不是他参与门店经营的证明。”
梁冠扯了扯领带。
“只是称呼问题,没必要纠结。”
屏幕那端问:“股权、分红、经营决策,他有没有参与?”
“没有。”
我把话接过去。
“我办卡,练器械,偶尔接维修单。”
“练得不怎么样,账记得还行。”
灰背心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接着核对授权。
梁冠拿出一份新的说明。
这次不再说签名原件归档。
改成双方长期口头默许。
我把三年前的会员合同翻开。
“这里没有商业肖像授权。”
许宁放出小唐保存的工作语音。
声音落下时,梁冠两只手捏着纸,纸边一阵细响。
“那是员工理解错了!”
小唐抬起头。
“截签名,是你说的。”
“保留油点,是你说的。”
“倒填日期,也是你说的。”
她把自己的制作记录展开。
“我照做了,这部分我认。”
“文件是你让我发给你的。”
“你拿去怎么用,我当时没看到。昨天你说全是我擅自做的,我不认。”
梁冠把纸揉成一团。
“你现在跟他们一伙!”
小唐把手机放稳。
“你工资都没给,我拿什么跟谁一伙?”
灰背心转头看了眼梁冠。
“团建费还欠着,就别要求团结了。”
梁冠猛地瞪过去。
会议里有人敲了下桌子。
“继续核财务事项。”
我把四万八费用表、原始维修单和本人收款明细依次摆好。
“这四张一万二的凭证,不是我出具的。”
“对应时间,我没有收过这四笔款。”
“我能确认的设备维修范围,在原单上。”
梁冠抢过话。
“总额是整备费用,不全是给他的,里面还有配件采购!”
“那为什么四张收款人都写周成?”
对面问。
“财务归类错误。”
“付款流水呢?”
梁冠的喉结往下沉了一次。
“有现金。”
我拿出自己的维修本。
“现金我也登记。”
“你说哪天给的,给我哪一笔。”
“我们一笔一笔对。”
他盯着本子。
我的手指按在发卷的书角上。
纸边扎着指腹。
空调出风口一直嗡嗡响。
会议里没再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一名复核人员从器械区回来,把现场照片放到桌面。
“停用设备未见完成更换的记录,原裂口仍在。”
“本次不计入可正常使用设备。”
梁冠转过身。
“一个零件,我今天就能换!”
“换完再检。”
对方没有争论,低头继续做标记。
梁冠嘴唇抿成一道线。
屏幕上切换到会员数据。
三百二十四名有效会员。
三百一十二名高频活跃会员。
接收方问:“对应原始入会记录、付款和到店记录,能否逐项关联?”
梁冠把电脑拉近。
“系统正在整理。”
“昨天提交的年度汇总里,连续三年都有相同的一组高活跃名单。”
“部分入会日期、续费日期存在冲突。”
“请先提供原始记录。”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部分不是我该替他们说的。
我只把三百一十二张照片里,能确认属于我的原始素材逐一说明。
许宁点开对照页。
照片一张接一张。
右肩的疤。
裤腿的补丁。
鞋后跟的补线。
有一张左右翻转,连器械上的编号都反了。
灰背心凑近看。
“这个郑先生,补丁在左腿。”
许宁点开原图。
“镜像。”
他点点头。
“难怪这么多老会员,我一个也没见过。”
“都是反过来练的。”
梁冠忽然站到屏幕前。
“宣传案例不等于真实人数,你们别混为一谈!”
接收方把他提交的附件翻到说明页。
案例与会员编码一一对应。
每条案例后面,都挂着一条独立的会员编号。
梁冠张着嘴,没出声。
小唐的手机在桌上响了。
她看向梁冠。
“活动执行的人到门口了。”
梁冠伸手。
“挂了。”
手机又响。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推开门,手里抱着一摞印着老会员的背心。
“梁老板,三十二个人到了。衣服在哪儿换?”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那人脚下一顿,抱着衣服没再往里走。
“不是说先拍合影,再签签到表吗?”
梁冠冲过去。
“今天取消!出去!”
对方把背心往怀里拢。
“取消也得结到场费啊。车已经来了。”
梁冠伸手去推门。
门把手勾住了他的西装口袋。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被扯回来。
口袋里一沓折好的签到表掉在地上。
已经打印好的三百一十二个名字。
已经打印好的三百一十二个签名。
纸散在红毯上。
灰背心弯腰捡起一张。
手指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进群三年,群里就没这么多人。”
“老板,你们这签到挺先进,人没来,字先到了。”
梁冠一把夺过纸。
“这是备用!都是备用!”
接收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活动人员不能作为会员核验依据。”
“本次核验不通过,付款条件未达到。”
梁冠猛地转身。
“你们不能因为他几句话,就把我们三年的经营全否了!”
“不是因为他几句话。”
对面把审核清单留在屏幕上。
授权来源不符。
维修支出无法匹配。
设备状态不符。
会员基础记录待核,当前材料无法支持申报数据。
一条一条。
梁冠站在屏幕前,脸上被白光照得发灰。
他突然指向小唐。
“是她做的表!资料都是她弄的!”
小唐抬头。
“我去年才来。”
房间里停了一瞬。
灰背心张了张嘴,没插上话。
梁冠的手还举着。
小唐把手机上的入职记录点开。
“前两年的表,你也要算在我头上?”
“我去年入职的时候,你把模板发给我,说照以前的做。”
她划出那条消息。
连附件名都在。
梁冠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椅子。
椅子向后滑出去,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伸手想扶桌面,手指扫倒了水杯。
水流过那张联合创始人的座位牌。
他盯着纸上的字。
喉咙里反复挤出一句。
“不能停。”
“这笔钱不能停。”
接收方通知后续按协议处理既付款项,并要求保留原始经营资料。
梁冠抓住桌沿。
“我可以补!照片我换,人数我重做,机器我今天修!”
没人接。
他转过来,抓住我的袖口。
“周哥,你帮我说一句。”
“我刚才说的,全是我能确认的。”
“你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
他手指抖得抓不住布,往下滑了一截,又攥紧。
“我还欠房租,欠供应商,欠工资。今天这钱进不来,我拿什么填?”
许宁把他的手从我袖子上拨开。
“所以你就拿他填?”
梁冠坐了下去。
嘴唇张着,眼泪滴到领带上。
他拿手去抹,掌心又湿,抹了半天没抹干净。
门口,那摞印着老会员的背心还被人抱着。
小唐没有走。
她把一张工资欠付明细放到梁冠面前。
“还有我的。”
灰背心也掏出手机。
“还有我没上的课。”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
“还有我们今天到场的工钱。”
梁冠抬头,看向门口。
第二排、第三排椅子上,几个人已经站起来。
这次不用他安排。
真正来要钱的人,开始往前坐。
【第十章】
我往旁边让开,空出前台的位置。
梁冠伸手按住那叠退款登记表。
“你们这会儿挤在这里,我怎么处理?”
灰背心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昨天说我没吃亏。”
“十二节课,一节没上。”
“今天算算,亏在哪儿。”
他把付款记录打开,又把预约被推迟的聊天往下划。
梁冠看完,伸手去拿旁边那份退卡申请。
还是昨天那种。
后面压着两页附加条款。
我敲了敲桌角。
“单独结未消费款。”
“别再搭脸。”
梁冠手一顿,把文件推了回去。
小唐拿出普通结算表。
她没坐回前台,只站在侧面,把空白纸递给灰背心。
“名字,剩余课时,实际支付金额。先对原始记录。”
灰背心捏着笔,低头写。
写到签名时,他抬起头。
“这次我自己签。”
“别给我弄成三百一十三。”
旁边有人笑出声。
梁冠低着头,拿手机核对记录。
转账提示响了一次。
又响一次。
并不是每笔钱都能当场处理。
能核清、能结的,他当场结。
有争议的,把项目列出来,双方保留各自的记录,不再用一张总免责表捆住。
他几次想把话题扯回转让款,都被桌上的具体账目挡了回来。
小唐那三个月工资,他先转了一部分。
剩下的,她让他写明欠付金额和支付日期。
梁冠提起笔,手停了好一会儿。
“你真要做到这一步?”
小唐指向纸。
“这一步,是你拖了三个月。”
“我以前问你,你说下周。”
“现在把哪一周写清楚。”
他低头写了。
她核对完,把纸收进文件袋。
没说谢谢。
我和许宁留在一旁,处理自己的素材清单。
梁冠打开电脑,把曾经用过我的广告文件夹调出来。
一层。
又一层。
我看着那些文件名,后背慢慢贴到了椅子上。
有婚姻重启。
有中年逆袭。
有退休体能。
还有女性减脂背影素材。
许宁鼠标停住。
她转头看我。
我抬起两只手。
“这个真不是我。”
她点开。
画面里,一个人穿宽大的运动外套,背对镜头,正在整理拉力器。
裤腿边缘,那块歪斜的白补丁,清清楚楚。
许宁放大。
灰背心原本在旁边核课时,忽然伸长了脖子。
“哥,你业务还挺全。”
我看着梁冠。
“我一个人,给你撑了几个赛道?”
他把头埋得更低。
“拍摄素材不够。”
“所以你觉得我性别也能凑?”
许宁伸手挡住我的视线。
“别说话,保存来源。”
她把每个实际发布的平台、账号、发布日期列进清单。
公开展示的,逐项停止。
涉及不实婚姻、职业和减重经历的,逐项更正。
原始文件和操作记录保留,用来核清争议,不再继续传播。
梁冠坐在电脑前,照着清单一项项处理。
点到一条旧视频时,他停了停。
“这个播放最多。”
我看向屏幕。
那条视频里的我,穿着工装,蹲在设备旁边。
配文说一个男人跌到谷底,也要撑起生活。
画面最后,是我拎着工具包走出门。
梁冠的手停在鼠标上。
“这条没写离婚。”
许宁把视频往后拖了两秒。
结尾还有一行小字。
感谢梁教练提供免费训练机会。
我看完,把三年前的缴费记录翻出来。
三千六。
第二年,三千六。
第三年,三千六。
我把屏幕推过去。
“他收我钱,我感谢他免费。”
“这条逻辑,扭力扳手都拧不正。”
梁冠点了停止展示。
最后一条处理完,电脑右下角已经过了中午。
那件联合创始人的马甲还搭在椅背上。
胸口的字印得很大。
我把它叠好,放回梁冠旁边。
“这个也撤了。”
他盯着马甲。
“周成,要是昨天我好好跟你谈,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把自己的维修本装进包。
“你昨天好好谈,我今天照样得说明机器没修好。”
“照片用了谁,钱付给了谁,也照样得对。”
“区别是,你可以早点停。”
梁冠用手捂住脸。
指缝里漏出几个字。
“我以为你就想退卡。”
我拉上拉链。
“我最开始,连卡都没想退。”
“我就来练个背。”
他没再说话。
门口的红毯被人卷起来。
活动人员拿走了没有穿过的背心。
灰背心收到了核清后的退款,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我抬了下手。
“换地方练?”
“先缓缓。”
“怕被骗?”
“我这三年,身份变了三百多次,体重才变两斤。”
“先研究一下到底练的什么。”
他扶着门笑,抬脚时没看地上,鞋尖挂住红毯边。
人往前扑了一下,手立刻按住门框。
“这个算一组。”
我说:“算核心训练。”
小唐抱着文件袋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工资到账提示。
手指点亮屏幕。
熄灭。
又点亮。
许宁问她:“还去拿东西吗?”
“昨天拿完了。”
她顿了顿,看向我。
“周哥,对不起。”
“那些宣传,有一部分是我照他的要求做的。”
我没替她把这句话抹过去。
“你把经手的部分说明白,把对应记录留好。”
“该更正的,协助更正。”
她点头,打开手机,在清单里又勾掉一项。
许宁的电动车停在路边。
我把工具包放进车筐。
她看了眼我的袖口。
“今天还闻吗?”
“不闻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昨天没完成的体检预约。
许宁一把按住。
“还查?”
“正常体检。”
“不能因为他说话不算话,就默认我身体也没问题。”
她松开手。
“这个行。”
我选好日期,刚要付款,她手机响了。
照相馆有客户来取照片。
她把头盔递给我。
“走,回去开门。”
我坐到后面。
车子起步前,梁冠从里面追出来两步。
“周成。”
我回头。
他手里拿着那本忘在前台的会员登记册。
“你卡已经退了。”
“以后要是维修……”
我拍了拍车筐里的工具包。
“换人。”
他站着没动。
许宁拧下电门。
健身房门头从后视镜里退下去。
回到照相馆,她先给客户取照片。
我坐在门口的矮凳上,重新整理工具。
扳手一把一把擦干净。
维修本放回夹层。
那张退卡结算单压在最上面。
许宁送走客户,拿着手机走过来。
“站起来。”
我站起来。
“转一圈。”
我转到一半,停住。
“又拍什么?”
她把镜头往下移,拍到我脚边的工具包。
“你不是一直想给维修业务拍个介绍吗?”
我扯平工装,站直。
“大家好,我是周成,长期从事健身器材维修、维护及——”
“停。”
许宁放下手机。
“太长。”
我清了清嗓子。
“健身三年,我只瘦了两斤。”
她举起手机。
“这个可以。”
“但哪台机器有毛病,我一看就知道。”
她在镜头后点头。
“接着说。”
我把扳手往肩上一搭。
“专业维修,童叟无欺。机器交给我,保证——”
椅背被工具包带了一下。
我屁股刚挨到凳面,凳子往后一滑。
咚。
我坐到了地上。
照相馆里安静了两秒。
许宁蹲下来,一只手扶我,一只手还举着手机。
“疼不疼?”
“先关。”
“片子挺完整。”
“关了!”
她按下停止。
我扶着桌边站起来,伸手去拿她的手机。
她把手机举高。
“这次先问你,能不能发?”
我想了想。
“能。”
“但别再给我编身份。”
“写本人,已婚。”
许宁点开字幕,打了几个字,递到我面前。
健身三年,维修八年,刚刚完成一次地面检测。
我盯着屏幕。
她补了一行。
本人已婚,老婆拍摄,摔倒自愿。
我伸手去删最后两个字。
她按住我的手。
“不是说授权吗?”
“我是授权你发。”
“没授权你替地板免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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