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我走可以,麻烦签个字。”
高考结束,我爸定了三条规矩:生活费自理,住家交租,每月三千。
行李箱砸到楼道,他把我拉黑。
六年后,继母堵在工地门口,问老宅拆迁协议是不是在我手里。
我拍了拍旧书包。
“在。顺便提醒,我爸租我的房子,快到期了。”
她伸手就抢。
我按下录音播放键。
我爸的声音蹦了出来:
“我就是饿死,也不占他一分钱便宜!”
【第一章】
我爸把行李箱踢出门时,我举起了手机。
“再说一遍,刚才没录清。”
他扶着门框,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刘向阳,你跟谁耍横?”
“跟房东确认一下收费标准。”
楼道里的两扇门开了。
继母赵桂香把一张纸拍在防盗门上。
生活费自理。
住家交租。
每月三千。
我爸指着最后一行。
“十八了,高考也考完了。你弟还在读书,家里不能养两个闲人。”
我看了眼他身后的刘家齐。
我弟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刚换的手机。
他没抬头。
“哥,你要是没钱,可以先去送外卖。”
“行。”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那张纸。
“所以不是我离家出走,是你们要求我搬走,对吧?”
赵桂香伸手挡镜头。
“一家人的事,你录什么录?”
“留个凭证。以后你们说花十八年养出个白眼狼,我好补充一下,最后一年已经转成收费项目了。”
对门传来一声咳嗽。
我爸抄起鞋柜上的鞋拔子。
我没退,把录音界面往他面前递了递。
“打之前说一声,我换录像。”
鞋拔子停在半空。
赵桂香扯了扯他的袖子。
“别跟他废话。想住就交钱,不住就滚。”
我蹲下来,把摔开的箱扣重新按上。
箱子是我妈留下的。
轮子少了一个,拉起来拖着地。
我爸低头看我,嘴角往上抬。
“现在知道怕了?给你十分钟,认个错,这个月先交一半。”
我站起来,伸手越过他肩膀。
他抬起下巴。
我拔掉了鞋柜后面的路由器。
刘家齐终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你拔网干什么!”
“路由器我买的,网费我交到今天。”
“这是家里的!”
“收费以后,就得分清公私。”
我把电源线卷好,塞进行李箱。
刘家齐追过来,手机屏幕上跳着连接中。
“我正打排位!”
“成年人的第一堂课,失去连接。”
他今年十六,气得话都接不上。
我爸一鞋拔子敲在柜子上。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回来求我!”
我拉住箱子,停了一下。
“户口本借我拍个照。”
“不借!”
“报志愿和办入学手续可能用到。”
“上什么学?你能考上什么好学校?出去挣两年钱,比什么都强。”
我摸了摸裤袋。
里面有准考证,还有两千八百块。
那是过去一年,我给楼下文印店整理资料、周末搬货攒下来的。
赵桂香盯着我的动作。
“有钱还装穷?”
我把口袋按住。
“刚才不是说生活费自理吗?”
她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我爸朝楼梯口一指。
“滚。”
我拖着箱子往下走。
缺轮子的那一角磕在台阶上,一下一下。
走到转角,我想回头,又把箱子提了起来。
身后传来刘家齐的声音。
“爸,他真走啊?”
“让他走!饿两顿就知道谁是爹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退出了跟我的聊天,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没再发。
楼下,吴勇正靠着三轮车抽烟。
他在我们小区接装修活,我去文印店搬货时认识的。
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路由器。
“搬家还带拆迁?”
“家庭宽带分家。”
他把烟掐了。
“吃饭没?”
我摇头。
“上车。工地缺个看材料的,先干几天。丑话说前头,不能乱碰机器,不能上架子,跟着我走。”
“住哪儿?”
“值班屋有张空床。”
“多少钱?”
“一天一百,管两顿饭。”
我把箱子抬上车。
他伸手拦了一下。
“真想好了?工地这饭不好吃。”
我低头看了眼箱子上裂开的塑料壳。
“总比按月交三千吃得下去。”
吴勇没笑,拿绳子把箱子捆紧。
三轮车还没启动,我爸从楼门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站住。”
我扶住车沿。
他把纸袋抖得哗啦响。
“你走可以。你外公住院那十八万,谁还我?”
【第二章】
吴勇把车钥匙拔了下来。
我爸看了他一眼。
“老吴,这是我家事。”
“你都追到我车上了,顺便听听。”
我从车上下来。
“什么十八万?”
我爸抽出一沓医院票据。
“你外公最后那次住院,我垫的。钱不能白花。”
“有转账记录吗?”
“你连你爹都不信?”
“十八万,够我信得具体一点。”
他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几笔缴费记录。
日期、金额,都对得上。
我外公去世前住了很久的院。
那段时间,我爸往医院跑得比谁都勤。
直到外公留下的那套老宅登记到我名下,他再去医院,每次都要摔一次门。
老宅是外公自己的。
我妈去世后,他带我办了赠与和登记。
那年我十六。
证件一直锁在外公的铁盒子里。
他临终前把钥匙塞给我时,我爸就站在病床边。
现在,那把钥匙还挂在我脖子上。
我翻了翻票据。
“这笔钱,你想怎么结?”
我爸收起手机。
“简单。老宅过给我。十八万,一笔勾销。”
吴勇抬了下眼皮。
“那片现在一套院子,十八万能买?”
“你不知道内情。”我爸把纸袋往腋下一夹,“房子破成那样,修都得花钱。”
“那你还要?”
“我是他爹!”
吴勇点头。
“原来亲爹买房有折扣。”
我爸嘴唇抖了两下。
我把票据装回去。
“房子不卖。”
“那就还钱!”
“我现在没有十八万。”
“没有就签字!”
他从纸袋里抽出另一张纸。
房屋转让。
下面空着我的名字。
我伸手接过来,看了两行,放回了三轮车座上。
“可以租给你。”
他盯住我。
“你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拿那院子做仓库?一个月两千五,六年,十八万。租金抵你给外公垫的医疗费。”
赵桂香追了下来。
她听见最后一句,脚步慢了。
那院子临街,有个能进小货车的门。
她娘家做过建材生意。
这几年,她问过外公不止一次。
我爸还在摇头。
“六年?最少十二年。”
“那我找别人租。租金到账,还你十八万。”
赵桂香立刻伸手拽他。
“先看看。”
我爸把胳膊抽开。
“他懂个屁!”
我拿出手机,翻到文印店老板的号码。
“他店里一直想找仓库。我问问。”
拨号键还没按下去,我爸把手机压住了。
“六年就六年。”
我们回到文印店。
老板只负责把我说的条款打出来。
出租人,刘向阳。
承租人,刘建业。
租期六年,从六月十日起。
租金共十八万元,以医院票据及缴费记录确认的垫付款抵扣。
到期清空、交还。
房屋权属不变。
我指着最后一段。
“再加一条。以后涉及出售、征收补偿,归产权人处理。你不能拿租赁合同冒充买卖合同。”
我爸把桌子拍得震了一下。
“你防谁呢?”
“防打印错误。”
吴勇把脸扭到门外,肩膀抖了两下。
赵桂香拿着计算器,按完数字,压低声音跟我爸说了几句。
我爸抓起笔。
“行。以后你的事别来找我,我的事也用不着你管。”
“把十八万已经结清写进去。”
“你有完没完?”
“你不是嫌养我花钱吗?一笔一笔结,省得以后记重了。”
他把那几个字写得穿透了纸背。
我签完名字,按了手印。
吴勇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
纸一式三份。
我爸拿走一份。
吴勇帮我保管一份。
剩下一份,连同房产登记资料、医疗票据复印件,被我装进了牛皮纸袋。
我在纸袋正面写了租期起止日期。
我爸看见,冷笑了一声。
“记这么清楚?等着六年以后发财?”
“先等着六年以后收房。”
他把自己的那份合同卷起来,敲了敲我肩膀。
“十八岁就跟亲爹算这么细。以后我要是沾你一分钱,我跟你姓。”
我看着他,没说话。
吴勇在旁边提醒。
“他本来就跟你姓。”
文印店老板手里的订书机压歪了。
赵桂香一把拽住我爸,往外走。
我爸站在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
“我就是饿死,也不占他一分钱便宜!”
我低头看手机。
录音还在走。
吴勇凑过来。
“又录上了?”
“没停。”
他把我的那份合同压平。
“收好。你爹这个人,嘴上的保质期不长。”
那天晚上,我住进工地值班屋。
床板硬,枕头里有晒过的灰尘味。
我刚把牛皮纸袋塞进旧书包夹层,手机就弹出一张截图。
刘家齐发来的。
我爸在亲戚群里说,给了我十八万,让我出去独立。
底下有人夸他舍得。
刘家齐问我,十八万准备怎么花。
我拍了张医院票据。
又拍了张租赁合同。
只回了他一句。
“花在六年房租上了。你爸是租客,我是房东。”
【第三章】
六年后,六月三日。
赵桂香堵在工地门口时,我正蹲着检查一组测量数据。
她穿着新买的连衣裙,鞋跟卡进了门口的钢板缝。
拔了两次,没拔出来。
她先冲我喊。
“向阳!”
我抬头。
“先别动,越拧卡得越深。”
“你过来扶我!”
我放下记录板,过去帮她把鞋提出来。
她扶着我的胳膊站稳,立刻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拍施工记录的吴勇。
“都拍着呢?”
吴勇放下手机。
“工程留档,不是欢迎仪式。”
她没接这句,转过来抓我的手腕。
“你这孩子,六年也不回家。”
我抽出手。
“按你家的收费标准,六年二十一万六。我住不起。”
她的笑停在嘴边。
吴勇咳了一声,走到门卫桌旁,没离开。
赵桂香把声音压低。
“外人面前,你非得这样?”
“那说正事。”
她看了看我胸口的工作牌。
“还真在这儿当上技术员了?”
“毕业以后就在这儿。”
“你爸还以为你没上大学。”
我把卷尺扣回腰上。
“通知书寄到工地,助学贷款自己办的。他拉黑得挺彻底。”
那年暑假,我挣了第一笔学费。
开学那天,吴勇把一个旧笔记本塞进我箱子。
屏幕有道划痕,电池只能撑二十分钟。
“会画图了,回来给我干活。”
我真回来了。
先跟着放线,再做资料,后来能独立盯一片作业面。
第一次领到整月工资,我请吴勇吃饭。
他点了最便宜的套餐,让我把剩下的钱存起来。
现在,他还是那件领口磨白的工作服。
赵桂香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行,出息了。你爸也不用操心了。”
我伸手去拿记录板。
她一把按住。
“老宅的拆迁协议,是不是在你手里?”
我停住。
“谁告诉你的?”
“还用谁告诉?那片都贴公告了。你爸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你也不知道回去帮忙。”
“他忙什么?”
“当然是跑手续。”
我看了一眼旧书包。
牛皮纸袋换过一次。
里面多了一份刚签好的补偿协议。
总额二百八十六万。
补偿对象、房屋信息、收款账户,都核对过。
交房日期定在六月十日。
正好在租期结束以后。
“手续我已经办了。”
赵桂香的手往前一伸。
“给我。”
“你要看哪一页?”
“全拿来。你爸说了,这种事得家里大人办。”
我把安全帽摘下来。
“六年前我十八,你们说成年了,自己滚出去。”
她抿住嘴。
“现在我二十四,遇到二百八十六万,又降回未成年人了?”
吴勇在旁边把水喷进了茶杯。
赵桂香瞪了他一眼。
“你爸养你这么大,钱让他拿着有什么问题?”
“可以提要求,不能直接取款。”
她朝我书包抓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包提到了身后。
她的指甲刮过我手背。
“你别敬酒不吃!”
吴勇站了起来。
“这里是工地。找人办事就说事,动手我叫保安。”
赵桂香立刻松开。
她掏出手机。
“行,我让你爸跟你说。”
电话接通,她还没开口,我爸的声音先砸出来。
“拿到了没有?”
我把手机接过来。
“协议在我这儿。你租我的房子,还有几天到期,记得清空。”
电话那边没声了。
过了几秒,我爸才开口。
“谁跟你说租?”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号码。
没拨错。
“合同上说的。”
“那张纸早就不算了。”
“你单方面宣布的?”
他不接话,只让我今晚回家。
“把所有材料带上。你弟也在,咱们一家把事说清楚。”
挂断电话,刘家齐的消息就来了。
他发了一张收据照片。
收据上写着十八万元购房款。
收款人,刘向阳。
日期是六年前六月九日。
底下那个签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翻出自己的租赁合同。
同一天。
同一笔钱。
被我爸从租金改成了买房款。
我还没回复,刘家齐又发来一句。
“哥,爸说房子早买下来了。六家亲戚的五十二万八,我都替他收了。”
【第四章】
晚上七点,我拎着旧书包进了家门。
吴勇跟在后面。
我爸看见他,眉头立刻拧起来。
“老吴,你怎么也来了?”
“六年前我签了见证。你们说那合同不算,我来看看,我这名字是怎么一起作废的。”
餐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赵桂香把茶杯往我面前一推。
“先喝口水。”
我没碰,拉开椅子坐下。
刘家齐坐在对面。
手腕上挂着新车钥匙。
我爸清了清嗓子。
“拆迁是全家的喜事。你这些年在外面也辛苦,这回不亏待你。”
“怎么个不亏待?”
“给你十万。”
吴勇低头看茶杯。
我把书包放到腿上。
“剩下二百七十六万呢?”
我爸的脸绷住了。
赵桂香抢着开口。
“你弟要结婚,我们也得养老。你一个人用那么多钱干什么?”
“那你们三个人,用钱挺费。”
刘家齐把车钥匙扣在桌上。
“哥,你说话别这么难听。爸妈也不是不给你。”
“你的车多少钱?”
“二十。”
“万?”
他把钥匙往手心里收了收。
我点头。
“懂了。我从儿子这个项目退出以后,预算都给你了。”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水溅到了文件上。
“少阴阳怪气!字签了,钱到账就给你转。”
我把文件翻开。
第一页写着家庭协商。
翻到第二页,具体内容才出来。
全部补偿款由刘建业领取、支配。
我自愿确认,六年前那十八万元为房屋转让价款。
原租赁合同作废。
我往后翻了一页。
还有一条,家人此前围绕房屋产生的相关债务,由我认可并承担。
我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这五十二万八,是相关债务?”
刘家齐猛地抬头。
“你跟他说了?”我爸盯住他。
他把手机扣到桌上。
“我以为都是一家人……”
“先说钱。”我看着我爸,“你跟亲戚怎么讲的?”
赵桂香伸手来拿文件。
我压住纸。
“别收,还没看完。”
我爸坐下,拿起茶杯。
“他们借点钱周转。拆迁款下来就还。”
“借款人写谁?”
“我。”
“产权人说是谁?”
他喝了口水,没咽下去。
刘家齐看了看他。
“爸,你不是说房子已经买下来了吗?”
我把牛皮纸袋打开。
租赁合同摆在桌子中间。
十八万元,六年租金。
房屋权属不变。
吴勇拿出自己的那份,放在旁边。
两张纸的手印、折痕和订书钉位置,都能对上。
我爸瞥了一眼。
“这是当年随便写着玩的。”
吴勇伸手,把茶杯端走。
“你玩得挺认真,还把我按进去了。”
我又把那张购房收据的照片打开。
“这是谁做的?”
我爸把脸转向刘家齐。
刘家齐嘴唇动了动。
“爸发给我的。”
“我问签名是谁签的。”
赵桂香一拍桌子。
“父子之间,谁签不都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下。
刘家齐手里的车钥匙掉到了桌上。
我看着她。
“这句我也留着。”
她盯住我放在桌边的手机。
屏幕上,录音时间还在增加。
我爸站起来。
“你回来就是设套的!”
“我回来是看你给我准备了多大一个套。”
我把家庭协商那几页推回去。
“我不签。”
“你不签,亲戚的钱怎么办?”
“谁借的,谁还。”
“他们都是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借的!”
“那你拿自己的房产证去借。别拿我的签名去收款。”
我爸抄起桌上的烟灰缸。
我没动。
吴勇把自己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砸吧。今天你家这桌子,证据种类挺齐全。”
烟灰缸举在半空,又被放下。
我将租赁合同收回纸袋。
“六月十日,我收房。补偿协议按原定流程履行。你的借款,你自己解释。”
赵桂香突然堵住门。
“今天出了这个门,你就别认这个家!”
我看了眼鞋柜。
原来放我拖鞋的位置,塞着一箱酒。
“这话六年前已经生效过一次了。”
我从她身边走出去。
走到楼下,吴勇的手机响了。
他点开别人转来的链接,递给我。
视频里,我爸坐在餐桌前抹眼睛。
标题写着,老父亲掏十八万供儿子读书,儿子拿到百万拆迁款,翻脸不认人。
视频发布时间。
就在我进门之前。
【第五章】
第二天,我到工地时,门口已经停着我爸的车。
他站在门卫室的台阶上,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的工作牌。
赵桂香抱着一个保温桶。
见我过来,她先拧开盖子。
“你爸一宿没睡,还让我给你炖了汤。再大的气,也不能不认爹啊。”
热气扑到我脸上。
我伸手接桶,她的手却没松。
我爸立刻把镜头凑近。
“看看,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张口就不认人。”
我把手收了回去。
“原来这不是汤,是拍摄道具。”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爸往前跨了一步。
“昨天让你好好谈,你带个外人回家审你老子。今天我就让你单位评评理。”
工人陆续进门。
有人停下脚步。
我把工作牌翻过去,朝他伸手。
“手机别对着单位。房子是我的,跟公司没关系。”
“你现在知道要脸了?”
“知道。所以才提醒你,别开美颜。等会儿表情对不上,亲戚以为视频是假的。”
旁边有人低下了头。
我爸把手机举得更高。
“我今天就问一句,十八万是不是给你花了?”
“先说花在哪儿。”
“供你长大,供你读书!”
我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
大学缴费单。
助学贷款记录。
暑期工资转账。
我没把完整账号亮出来,只留下姓名、日期和金额。
“这是学费。这是贷款。这是我打工挣的钱。”
他扫了一眼,扭开脸。
“谁知道你从哪儿找的!”
吴勇从门卫室出来,把一本工资本放到桌上。
“第一笔工钱,我发的。你要不要连我一起说成假的?”
我爸把镜头挪开。
吴勇伸手指了指。
“拍全。刚才不是要评理吗?”
赵桂香把保温桶盖上。
“谁家父母养孩子还能把账都留下?你们拿这些东西,欺负谁不会摆弄手机?”
我点开那份录音。
我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六年就六年。
以后你的事别来找我。
我就是饿死,也不占他一分钱便宜。
门口有人笑出了声,又捂住嘴。
我爸伸手来抢。
我往后退,吴勇站到我们中间。
“别抢。你自己说的话,怎么还不让听?”
“那是气话!”
“合同呢?”我问。
“也是气头上签的!”
“收房时也在气头上?”
他一顿。
“在院子里存了六年货,脾气挺长。”
赵桂香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桶底砸得门卫的登记笔跳了一下。
“给你外公花了十八万,住几天房怎么了?没有你爸,你外公连住院钱都没有!”
我爸猛地转头看她。
她还没反应过来。
我朝手机镜头抬了抬下巴。
“现在说清了。十八万是给外公垫的医疗费,不是给我交的学费。”
“垫付怎么结的,也有合同。”
“他拿了六年租期。我这六年,一分租金没收。”
我爸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继续问。
“你那个视频,为什么不说这个?”
他把手机往胸前一收。
屏幕朝向我。
直播还没关。
右上角只有十几个人。
不多。
都是昨天在亲戚群里替他转过视频的人。
我看见一条刚弹出的留言,问那张购房收据又是怎么回事。
我爸用拇指连点几下,退出了直播。
“家务事,没必要让人看笑话。”
“是。你开播之前也该这么想。”
他盯着我。
眼角的肉一直在跳。
“你非要把我逼死?”
“我今天七点半上班,你七点来堵我。咱俩谁在逼谁,打卡机都能作证。”
吴勇把工资本收起来。
“说完就走。外来人员不能进作业区。”
我爸没动。
他把声音压低。
“你拿钱,我认了。但你必须当着亲戚说,那收据是真的,十八万是你收的。”
我看着他。
“为什么?”
“给我留条路!”
“你让我认一笔没收过的买房款,叫给你留路?”
“你不是已经有两百多万了吗!”
我手背上的那道抓痕被汗一浸,刺得发紧。
我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
“所以只要我有钱,你说什么都得算?”
赵桂香拽他的衣角。
“算了,别在这儿跟他废话。”
我爸一把甩开。
“刘向阳,你给我听清楚。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你舒坦!”
他转身往车边走。
我叫住了他。
“视频删掉。”
他没回头。
“原来的亲戚群,把事实说明白。你借的钱,不要再拿我的名字兜底。”
车门被他甩得响了一声。
赵桂香拎起保温桶,追过去。
桶盖没拧紧,汤洒在她鞋面上。
她跳了一下,嘴里骂了半句,又看向门口的手机。
这次,没人替她剪掉。
我将租赁合同和缴费记录打好遮挡,发进了六年前就没再说过话的亲戚群。
只写了三行。
十八万医疗垫付款已用六年房租抵清。
我没有出售老宅,没有签过购房收据。
刘建业个人借款,我没有参与,也未作担保。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戴上安全帽。
吴勇跟着我往里走。
“今天那段录下来了?”
“录了。”
“备份。”
“已经存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干活。别让他们把你饭碗也端走。”
下午五点,刘家齐打来电话。
风声把他的嗓音切得断断续续。
“哥,你去一趟老宅。”
我停下笔。
“怎么了?”
“爸换了锁,叫了货车。”
“搬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刘家齐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既然你只认房子,那他就把能拆的都拆了。”
【第六章】
我到老宅时,我爸正站在院门里,指挥人卸工具。
两辆小货车停在巷口。
车上没装货。
地上倒是放着撬棍和电钻。
我把车停稳,先没进门。
“搬东西,我不拦。”
我爸回头看我。
“怕了?”
“怕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东西。”
他拍了拍铁门。
“这门我刷过漆。”
“所以你准备把门拆走?”
“院里哪样东西我没维护过!”
我朝墙角看了一眼。
外公留下的旧水池还在。
池沿缺的那块瓷砖,我小时候就见过。
旁边堆着包装没拆的五金件,纸箱底部受了潮。
赵桂香把一卷电线扔上车。
“这些都是我们花钱买的,你别想占便宜。”
“你们买的货,全部带走。原有门窗、墙体、水电设施,别动。”
我爸抓起撬棍。
“我就动了,你能怎么样?”
我掏出手机,站到院门外。
“你继续,我拍清楚。”
电钻刚响了一声。
吴勇从我身后过去,把手掌抬在施工的人面前。
“先停一下。你们接的是搬运,还是拆房?”
对方看了一眼我爸。
“他说院子是他的。”
我把登记资料翻出来。
“登记在我名下。他是承租人,租期还没结束,我不干扰他搬货。拆原有设施,我没同意。”
那人把电钻关了。
我爸往前挤。
“亲父子!我们自己的事,你们怕什么!”
对方拎起工具箱。
“那你们自己商量好。车费照算,房我们不拆。”
我爸想拦,手刚伸出去,司机就把车门关上了。
喇叭响了一声。
他站在车头前,脸憋得发紫,最后还是让开。
赵桂香盯着我。
“你就盼着我们多花钱!”
“车是你们叫的,钻也是你们开的。别把每张账单都贴我额头上。”
吴勇绕院子走了一圈。
我跟着把门窗、墙面、水表、电表拍下来。
我爸跟在后面,鞋底踢着空纸箱。
“拍!使劲拍!你最好把地上每颗土都带走!”
我对着水表停了一下。
读数下面,有一道新划痕。
“这是刚撬的?”
他没答。
赵桂香拿胳膊撞了撞他。
我记下时间,把镜头转向旁边的电表。
“六月十日交接,按实际状态核验。该你搬的搬,该修的修。”
“少拿交接吓唬我!”
我爸靠在门框上。
“你不是签了协议吗?到时候交不出房,看看是谁赔钱。”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终于说到这里了。
他不是真想搬。
他要我求他搬。
“你想要多少?”
他抬起头。
赵桂香立刻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也不多。你拿二百八十六万,给我们一百五十万,这事就结了。”
我接过纸。
上面连金额大写都写好了。
“昨晚给我十万,今天留给我一百三十六万。你们家的亲情打折速度,商场都跟不上。”
赵桂香把纸夺回去。
“你以为你能自己办成?房子在我们手里!”
我指了指门锁。
“钥匙在你手里,房子不是。”
我爸把钥匙往腰上一挂。
“那你试试。”
吴勇往前迈了一步。
我拦住他。
租期没到。
我不能靠踹开一扇门,去证明一张合同。
我给负责交接的工作人员发了现场照片,说明承租人可能逾期占用,请求提前做一次现场核验。
对方回复了明天下午的时间。
我把回复给我爸看。
他把脸扭开。
“随便。”
出门时,刘家齐追了出来。
他穿着一双白鞋,鞋帮蹭着水泥灰。
“哥,谈谈。”
“说。”
“那车,我不知道是借来的钱。”
我看向他手里的钥匙。
“买之前,你一分钱没问?”
他把钥匙攥住。
“爸说拆迁的钱马上就到。他说房子已经买下来了,你拿着证不肯还。”
“那你今天看见什么了?”
他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
石子撞到墙根,又滚回来。
“我看见他不敢让你签字比对。”
我没说话。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聊天。
我爸让他写一份情况说明。
证明六年前,我已经同意出售房屋。
证明我收过十八万元现金。
落款,刘家齐。
我把手机还给他。
“六年前,你十六。”
“我知道。”
“你见过那笔现金?”
“没有。”
“那你准备写?”
他没接话。
院门内,我爸喊他的名字。
刘家齐肩膀一缩,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我爸一把把他拉进去。
门没关严。
“跟他说什么?他现在就等着看咱们笑话!”
“爸,那说明我不能写。”
“为什么不能?”
“我没看见。”
“我让你写你就写!我是你爸,我还能害你?”
里面静了几秒。
赵桂香接上。
“就是一张纸,先把钱弄到手,亲兄弟还能真追究你?”
我站在巷口,没有动。
刘家齐的声音提高了一截。
“那六家亲戚的钱呢?都是从我卡上走的,你怎么跟他们说是我借的?”
我爸压着嗓子。
“车是不是给你买的?房是不是给你装修的?不是你的事是谁的事?”
“可收条都是你签的!”
“我还不是为你!”
院门砰地一声开了。
刘家齐冲出来。
他手里那张情况说明被揉成一团。
赵桂香追到门边。
“回来!你哥就是挑拨你们父子!”
刘家齐没回头。
他走到我面前,把纸团展开。
空着的签名栏上,多了几个被笔尖戳破的洞。
“我不签。”
我看了一眼。
“跟我说没用。跟要你签的人说。”
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转身朝院门喊。
“我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我爸抄起门后的扫帚。
扫帚撞在门槛上,木柄断成两截。
刘家齐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再进门。
他解锁手机,调出另一段语音。
“哥,他昨晚让我把这个删了。”
我点下播放。
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
“收据是我写的。你别管真假,先帮我撑过这几天。”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我爸比我们先到了老宅。
院子扫过。
撬棍收了。
门口摆着两把椅子,赵桂香拎来一壶茶。
负责交接核验的工作人员刚进门,她就迎过去。
“麻烦你们跑一趟。我们家就是父子闹点脾气,没什么大事。”
我爸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那张购房收据。
“这院子我买了六年。他年轻,不懂事,看到钱就想反悔。”
我把材料放到桌上。
登记资料。
租赁合同。
补偿协议。
租期届满提醒和现场照片。
工作人员按顺序核对,问我爸。
“你主张买卖,除了这张收据,还有什么材料?”
“十八万的钱,我真花了!”
“付款用途呢?”
我爸指向我。
“他自己知道!”
我没有替他接。
工作人员把那张收据平放。
“这上面是他的签名?”
“当然。”
“本人认可吗?”
“不认可。”我说,“不是我签的。”
我爸立刻抬手。
“他现在拿着补偿款,当然不认!”
工作人员没顺着他的声音走。
“你提出异议可以登记。材料会核实。不能因为你是他父亲,就直接更换收款人。”
我爸把收据抽了回去。
“我不是来跟你们研究字的!我是他亲爹,钱怎么分,我说了还不算?”
院外站着几个人。
都是借过钱的亲戚。
他们是被我爸自己叫来的。
他说下午能把手续理顺,让大家一起做个见证。
这会儿,没有人替他接话。
赵桂香看了看门口,挤出一句。
“都是为孩子好,钱放我们这里,也不会亏了他。”
我指着他们昨天带来的那张分款单。
“一百五十万,也是替我保管?”
她把包口按住。
我爸突然伸手,想把桌上的补偿协议拿过去。
我压住文件边缘。
“你要看,可以看。别拿走。”
他使劲抽了一下。
纸页划过我的指腹。
我没松。
工作人员把手放在桌面上。
“材料不要拉扯。”
我爸停住,喘了两口气。
然后朝门口喊。
“家齐!你来说!”
刘家齐站在门边。
他没穿那双白鞋,换了一双旧运动鞋。
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
“你哥当年是不是收了钱?”
我爸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刘家齐看向他。
“我没见过。”
赵桂香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
“你忘了?”
“我没见过。”
她的指甲掐进他袖子里。
“你想清楚再说!”
刘家齐把胳膊抽出来。
“我想清楚了。”
我爸往前走了两步。
“你拿谁的钱买的车?”
“借来的。”
门外有人立刻出声。
“建业,你说的是你自己的拆迁款快下来了,我们才借给你的!”
我爸扭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刘家齐把手机放到桌上。
点开语音。
收据是我写的。
你别管真假。
先帮我撑过这几天。
院子里只剩下手机扬声器的电流声。
我爸站在桌边,手还悬着。
赵桂香扑过去按手机。
刘家齐先一步拿了回来。
“原消息还在。不是剪的。”
我爸一巴掌拍向他。
手刚抬起来,门口一个亲戚抓住了他的胳膊。
“先说钱!”
“我管教儿子,你松手!”
“你拿我们的钱买车,买货,现在连房子都是租的,你让我松什么手?”
我爸甩了两下,没甩开。
他转向我。
“刘向阳!你把你弟也教坏了!”
我把那张租赁合同转向他。
“我没教他。”
“我只是没替你把假话接下去。”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空桶。
桶沿撞在地上,滚到水池边。
“收据是我写的又怎么样!他外公的钱我垫了,房子给我天经地义!”
工作人员抬起头。
“刚才这句话,请你说明白。”
我爸张着嘴,舌头顶了顶腮帮。
院门外,亲戚的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镜头后面的人。
赵桂香冲过去挡。
“别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有人问她。
“昨天你往群里发他不孝视频的时候,怎么不说好好说?”
她的手举在半空。
没人关手机。
我爸转回来,盯住刘家齐。
“钱是他收的!他卡上的钱,你们找他去!”
刘家齐的嘴唇一下没了血色。
他把手机点开,又翻出银行流水。
“收款是我帮你收的。每一笔你都在群里发过收条。”
“二十万买车,十二万装修,剩下的钱转给你进货。你说等拆迁款下来一起还。”
他把流水往前推。
“车我卖。装修花掉的,我认我用了。但你不能说我借的,更不能让我拿假证明去填。”
我爸瞪着他。
赵桂香伸手去捂刘家齐的嘴。
他偏开头。
“妈,我已经替你们收过一次钱了。”
“这次我不签。”
工作人员把材料逐项登记。
租赁关系。
权属资料。
收据签名争议。
现场需要恢复的一处水表固定件。
我爸坐在椅子上,手指搓着那张收据的边。
纸角被他搓烂了。
核验结束,对方留下交接清单和联络方式。
“按约定时间处理。谁的东西,谁搬走。存在争议的材料走正式核查,不能靠堵门或者拆设施解决。”
人走后,院门口却没人散。
几个亲戚围着我爸。
有人把当初的借条打开。
有人翻出他发过的购房收据照片。
“建业,你今天给个说法。”
我收好自己的材料,准备离开。
我爸忽然叫住我。
“向阳。”
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我停下脚步。
他朝我伸出手。
“你先借我五十二万八。”
我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
“拿什么还?”
他望了一眼院子,又看向我。
嘴唇开合两次。
一个字没说出来。
【第八章】
我没有借钱。
我爸一直追到巷口,按住我的车门。
“我都低头了,你还想怎么样?”
“低头和还钱,是两件事。”
“你真要看他们逼你爸?”
我看向他身后。
赵桂香站在院门内,正试着把人往外劝。
没人肯走。
刘家齐坐在门槛上,手机贴着耳朵,问二手车能卖多少钱。
我收回目光。
“你借钱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我爸手掌在车门上搓了一下。
“我是怕你乱花。年轻人手里放那么多钱,能有什么好?”
“昨天你说怕我不孝,今天说怕我乱花。”
“那你给个你能接受的理由。”
我握着车门的手紧了一下。
他看见了,立刻往前凑。
“向阳,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去过医院。”
我没接话。
“你六年级那次家长会,是我去的。”
他掰着手指往下数。
数到第三件,停住了。
路边一辆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想问他记不记得高考最后一科考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可以记这些。”
我看着他。
“也别把楼道里的箱子忘了。”
他按着车门的手松了一点。
我拉开车门。
“你的借款,你拿自己的东西处理。别再做我的主。”
回工地后,我把施工记录补完。
手指沾了铅笔灰,纸页上留下一块黑印。
吴勇端着饭盒过来。
“没借?”
“没。”
“吃饭。”
我拿起筷子。
夹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爸发来一段语音。
“我发声明,可以吧?你把你发的那些也删了。咱们互相留点脸。”
紧跟着是一张草稿截图。
家庭内部沟通不畅。
父子发生误会。
双方均有不当。
我把筷子放下。
给他回拨过去。
“谁跟你互相?”
电话那边没出声。
“说我拿了十八万学费,是误会?”
“你一定要写这么难听?”
“给别人看假的收据,是沟通不畅?”
“那你要我怎么写!”
“按你做过的写。”
他把电话挂了。
吴勇把一只鸡腿放进我饭盒。
“你们家最近文字工作挺多。”
“他以前说我读书没用。”
“现在发现有用了,合同一页都糊弄不过去。”
我咬了一口鸡腿。
肉还热着。
下午,刘家齐来了。
没开那辆车。
他从公交站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份二手车估价单。
“能卖十五万八。”
我看了一眼。
“你来找我补差价?”
他摇头。
“爸说卖车不够,让我问你借。”
“你问了。”
“我没打算真借。”
他把估价单折起来。
“我想让你知道,我开始还了。”
我把工具收进箱子。
“那是你和出借人的事。”
他站着没走。
鞋尖磨了磨水泥地。
“哥,六年前你走那天,我不该说让你送外卖。”
我抬头看他。
他把手插进口袋,又抽出来。
“我那时候只想着没人跟我抢房间了。”
“后来爸说给过你十八万,我就一直拿这个堵你。”
“昨晚他说钱是我借的,我才知道,把话扣到别人头上有多容易。”
我拧上工具箱的锁。
“不是等扣到自己头上,才算有问题。”
他低下头。
“我知道。”
“你今天能把事情说清楚,我记着。以前的事,不靠这一句就过去。”
他点了点头。
没再让我原谅。
走到门口,他回头。
“那份假收据,爸已经在借钱的群里承认了。我把完整截图转你。”
“别只给我。”
他看着我。
“发到原来骂我的地方。”
当天晚上,亲戚群里多了一段视频。
我爸坐在餐桌前。
面前没有茶杯。
赵桂香坐在旁边,嘴抿着。
镜头外,刘家齐念一句,他说一句。
“十八万不是向阳的学费,是给他外公垫付的医疗费。”
“已经用六年租金抵清。”
“购房收据不是向阳签的,是我自己写的。”
说到这里,他停住。
镜头外传来翻纸的声音。
“还有。”
我爸的眼睛往旁边移。
“老宅登记在向阳名下,补偿款是他的。”
“我借的钱,我负责处理,不该说他不认父母。”
视频最后,他伸手挡镜头。
掌心颤得厉害。
赵桂香抢在画面结束前补了一句。
“可他做儿子的,也不能一点不管……”
视频没替她剪。
很快,有人在下面回。
该还钱就还钱,别再扯孩子。
我看完,把手机放在一边。
吴勇问我。
“这回完了?”
“没有。”
我点开交接时间。
还有两天。
第二天一早,老宅门口的监控联络照片发了过来。
我爸把折叠床搬进了院子。
床头搭着一条毛巾。
大门从里面插上了横栓。
他发来消息。
“想按时拿钱,就回来叫我一声爸。”
【第九章】
六月十日早上八点。
我站在老宅门口,敲了三下门。
“租期结束了,开门交接。”
里面传来床板响动。
我爸隔着门问。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门开了一条缝。
他先往我身后看。
吴勇站着。
刘家齐也在。
负责交接的工作人员拿着清单,等在巷口。
我爸把门又往回拉。
“我就知道,你不会一个人来。”
我伸手挡住门边,但没往里挤。
“今天是交房,不是认亲大会。”
他盯着我,眼底有一圈红血丝。
“你叫我一声爸,我就开。”
我看了他几秒。
“爸,开门。”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又压住。
“你这是什么语气?”
吴勇把脸扭开,抬手捏了捏鼻梁。
我爸看向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第一次看见称呼还有验收标准。”
我把手从门边收回来。
“叫了。开门。”
我爸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还债?”
“你先别管是什么。”
“那就不用答应。”
门缝里的那张脸,一点点绷紧。
他猛地推门出来。
“我养了你十八年,叫你做件事就这么难!”
门后,赵桂香也出来了。
她抱着那份我没有签的家庭协商文件。
纸被折得起了毛边。
“我们要求已经够低了。你帮着把债处理掉,再给家齐留点结婚的钱,剩下的都归你。”
“你们的低,是从二百八十六万往下算。”
“我的低,是从箱子被踢出门那天往上算。”
她把文件拍向我胸口。
我没接。
纸落在地上。
刘家齐弯腰去捡,被我爸一把推开。
“你还有脸来!”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
“车卖了。十五万八,我按明细退给几家亲戚了,转账都发给你了。”
我爸一愣。
赵桂香抓住他的袖子。
“真卖了?”
“卖了。”
“你婚还结不结!”
“拿假收据借来的钱买车,开到谁家去结?”
她的手指松开。
刘家齐把那张家庭协商文件放到门边的凳子上。
“房子也找中介挂牌了。家里的按揭还剩多少,你昨天让人查过。剩下的债,能商量还款安排。”
我爸挥手。
“那是我住的房子!”
我看向他。
“所以你知道,自己的房子不能随便拿走。”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
没接上话。
交接人员走过来,提醒时间。
“今天约好的清点,先把现场处理完。”
我爸突然转身,冲进院子。
折叠床被他拖得刺啦作响。
他把床横在门口,自己坐了上去。
“我不搬。”
赵桂香挤到他旁边。
“你有本事就把我们抬出去!”
吴勇抬脚,我拦住他。
“别碰。”
我爸看着我,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怕了?”
我没接他的话,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
现场清点能做的先做。
人员拒绝腾退,记录在案。
我按约到场,并不等于能把人强行拖出去。
电话接通后,我将住址、租约到期、现场阻拦的情况逐项说清,要求留存报警和处置记录。
我爸脸上的那点神色收住了。
“你报警?”
“我不跟你抢门,也不跟你打架。”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耽误交付的是谁,现场记清。要处理的费用,也一笔笔算。”
赵桂香从床上站起来。
“你少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
我拿出两份打印件。
一份是到期腾退提醒。
一份是我爸前两天发来的消息。
想按时拿钱,就回来叫我一声爸。
我把纸递给工作人员。
“称呼我叫了,门没开。请把经过一起记上。”
刘家齐站在床边。
“爸,别坐了。”
我爸抬头瞪他。
“你也帮他?”
“货昨天都拉走了,水表也修了。就剩这张床和你们两个人。”
我这才往院里看。
墙边的纸箱没了。
地面留着一排长方形灰印。
水表固定件换过。
我爸不是没准备走。
他只是还想在最后一道门上,再收一次钱。
吴勇也看见了。
他把手里的交接袋放到凳子上。
“老刘,货都知道搬,人还没想通?”
我爸把床沿攥得咯吱响。
赵桂香朝巷口看。
几个亲戚又来了。
不是来替他们说话。
有人问还款安排。
有人拿着昨晚的视频,问房屋挂牌的事有没有落实。
我爸的后背一点点弓下去。
他朝我抬起头。
“向阳,你真不给你爸留活路?”
“你有工作,有房,有能卖的东西,也有能商量的债。”
“六年前,我只有一个箱子。”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就记着那一天?”
我把旧书包取下来。
牛皮纸袋边缘已经磨白。
我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房产证。
是六年前,贴在防盗门上的那三条规矩。
我那天拍过照。
后来在文印店打了出来。
生活费自理。
住家交租。
每月三千。
我把纸放在他面前。
“我记着的不止那一天。”
“我第一次发工资,想给你打电话。号码还是拉黑的。”
“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把照片发给你。还是那个红色感叹号。”
“我交第一笔学费,卡里差四百。吴勇给我补上的。”
吴勇在旁边咳了一声。
“六百。还有两百路费。”
我转头看他。
“你当时说是奖金。”
“怕你不肯收。”
我再转回来时,我爸已经低下了头。
我把那张纸往他手边推。
“这些我也记着。”
“不是只有你会算养过我几顿饭。”
院门口没人说话。
我爸抬起手,想拿那张纸,又按住了膝盖。
“我那时候……就是想让你服个软。”
“我服了。”
我盯着他。
“你让我走,我走了。”
他忽然从折叠床上滑下来。
膝盖磕到门槛。
赵桂香叫了一声,伸手没拉住。
我爸抓住我的裤腿。
“向阳,再叫声爸。”
他仰着头,眼泪从下巴滴下来。
“你不能真不要我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
没把他踢开,也没弯腰去拿那份分钱协议。
“你要我叫爸,刚才已经叫了。”
“你要我替你还债,这件事我没答应。”
他的手攥得更紧。
“咱们一家人!”
“是你先给一家人标了价。”
赵桂香扑过来拉他。
“起来!你跪他干什么!他现在翅膀硬了,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我爸甩开她。
“你闭嘴!”
她的手停住。
我爸胸口起伏,嗓子劈了。
“你不是说他出去两天就得回来吗?你不是说等拆迁款下来,什么窟窿都能补上吗!”
赵桂香瞪着他。
“纸是你贴的,箱子是你扔的!钱也是你借的!现在你倒怪我?”
“不是你说十八万不能白花?”
“那你把房子租给别人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能花!”
我低头看向我爸。
“你转租过?”
他攥着我裤腿的手松了。
赵桂香捂住了嘴。
院外,一个亲戚接上。
“前头两间不一直租给人堆饮料吗?一个月八百。”
我爸的脸彻底垂了下去。
我从他手里抽出裤腿,蹲下来。
“那你这六年,也不是没回本。”
他张着嘴,只剩下喘气声。
我没把新翻出来的账一口气追到底。
我把钥匙交接单放到床板上。
“起来。”
“今天先把房还了。”
他看着那张纸。
眼泪落上去,洇开一个圆点。
刘家齐从旁边扶住他。
这次,他没再推开。
他坐回床沿,摸了半天口袋,掏出一串钥匙。
钥匙碰在铁床架上,响了几下。
他拿起笔。
签名时,笔尖划破了纸。
“以后……还能回来吃饭吗?”
我接过钥匙。
“先把你自己签过的字,认完。”
门后的横栓终于被抽开。
工作人员往里走,照着清单一项项核验。
我站在门边,掌心被钥匙齿压出几道印。
手机响了一下。
刘家齐发来一张转账清单。
下面还有一段话。
哥,爸给你留了一封信,在原来外公放铁盒子的柜子里。
他说,等你一个人时再看。
我抬头。
我爸已经被刘家齐扶出了院门。
那张折叠床收起来,靠在货车尾部。
赵桂香正拽着捆床的绳子。
绳头越拧越乱,她用力一扯,床脚弹开,撞在车厢上。
我走进里屋。
柜门缺了一只把手。
我用指甲扣住边缘,拉开。
里面躺着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
我抽出信纸。
只有半页。
最上面一行,是让我别再追究那张购房收据。
最下面一行,是让我签字确认双方再无任何争议。
我捏着纸,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放回信封。
柜子里还压着一小截铅笔。
外公以前用它记水电费,短得快握不住了,还舍不得扔。
我把铅笔拿出来,放进书包。
那封信留在了原处。
【第十章】
交接结束,我爸还在巷口等我。
看到我背着书包出来,他站直了些。
“信看了?”
“看了。”
“签了吗?”
我摇头。
他眼睛里的那点亮落了下去。
“爸都给你跪下了。”
我把交接单装好。
“你跪的是债。”
他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又把手收了回去。
“那你还要我怎么办?”
“别再替我签字。”
“别再拿我的房子借钱。”
“你发过的假话,在哪儿发的,在哪儿说明白。”
他盯着我的书包。
“说完,你就不追究了?”
“更正假话,是你该做的。不是跟我交换条件。”
赵桂香站在货车边,张了张嘴。
刘家齐把车门打开。
“妈,上车吧。”
她没动。
“搬走以后,仓库怎么办?”
我爸转头看她。
“租。”
“哪来的钱?”
他看了眼我。
我没接。
吴勇替我把车门拉开。
“走了,下午还得核工程量。刘技术员,有钱了也不能旷工。”
我坐进车里。
安全带刚拉到一半,窗户被敲响。
我爸站在外面。
“向阳。”
我降下一截车窗。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家里的。
“以后想回来,就回来。”
我看着那把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个塑料小熊。
以前是我的。
我妈带我赶集,我花两块钱买的。
我伸手,解开钥匙圈,把小熊取了下来。
钥匙推回他掌心。
“这个我拿走。”
车窗升上去时,他还低头看着手。
吴勇没立刻发动车。
过了片刻,他问。
“去哪儿?”
“银行。”
“这就到账了?”
“没有。去把助学贷款剩下的还完。钱我攒够了。”
他点点头,拧动车钥匙。
出了巷口,我把塑料小熊擦了擦。
耳朵缺了一块。
腹部那个按下去会响的按钮,也早坏了。
我按了两次。
没声音。
吴勇看过来。
“坏了?”
“嗯。”
“要不买个新的?”
我把它收进口袋。
“这个就行。”
补偿款到账那天,我正在工地食堂排队。
手机震了两下。
我看着那串数字,往旁边让了一步。
后面的人拍我肩膀。
“还打不打饭?”
“打。”
我伸出饭卡。
“加个鸡腿。”
吴勇坐在窗口旁,筷子刚掰开。
我把两个鸡腿都放到他餐盘里。
他看了一眼。
“项目发奖金了?”
我把手机推过去。
他把筷子搁下,擦了擦手,凑近看。
数完,他坐直了。
“行啊。”
停了一下,又问。
“工作还干吗?”
“干。”
“那就把今天那张图核了。别一会儿二百八十六万填进混凝土方量里。”
我拿回手机。
给他转了六百块。
他皱起眉。
“干什么?”
“路费,学费。”
“都说了是奖金。”
“那这次是我发你的。”
他点开转账界面,没收。
我又补上一句。
“别让我撤回。第一次当老板,给点面子。”
他抬头看我,最后按了收款。
饭吃到一半,刘家齐发来一条消息。
我爸把车挂牌了。
家里那套房暂时没卖。
几家出借人同意看他的收入和资产重新谈还款,要求把每一笔借款本金、已经收到的钱、剩余金额都写清楚。
我爸先卖车,再清库存。
赵桂香不肯。
刘家齐跟我打电话时,电话那头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车卖了,出门怎么办?”
我爸回了一句。
“坐公交。”
“你不是嫌坐公交丢人?”
“现在谁还不知道我丢人!”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
刘家齐低声说。
“哥,录音和聊天记录,我都存着。要用的时候你找我。”
“先管好你自己的签名。”
“知道。”
他停了几秒。
“我找到工作了,仓库理货。先把装修花掉的钱补回去。”
“工资自己领,账自己看。”
“嗯。”
他没再提让我回家吃饭。
也没再替谁问我借钱。
月底,我爸在亲戚群里发了最后一份说明。
这次没有写双方都有问题。
他把医疗费、租期、假收据、借款分别说清。
末尾附了几笔还款记录。
有人问他,那十八万到底算没算清。
他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算清了。
向阳不欠我这笔钱。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吴勇坐在旁边,正在削苹果。
一刀削断了皮。
他把苹果递给我。
“看什么呢?”
“有人终于会算账了。”
“那挺难,得从小学补。”
我咬了一口。
苹果脆,汁水流到指缝里。
我找了张纸,把手擦干。
没有在群里回话。
我爸后来又来过工地一次。
没举手机。
也没带保温桶。
他站在门口,拎着一袋橘子。
保安给我打电话,我出去见了他。
他比上次瘦了一圈。
工作服袖口开着线,手指上贴了块创可贴。
“你弟说,你在看房。”
“嗯。”
“看在哪儿?”
“离单位近的地方。”
他低头揉了揉袋口。
“买小了,以后不够住。”
我看着他。
他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我要去。”
我没接话。
他把橘子往前递。
“路过,买了一袋。”
我接了。
袋子底部有个没撕干净的价签。
七块八一斤。
我爸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以前……我总觉得你能吃苦。”
我捏着塑料袋提手。
他继续说。
“家齐一哭,你赵姨一闹,我就想着,先让你让一步。”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我说过。”
他抬头。
“我说要上大学。你让我打工。”
“我说户口本借我拍照。你说不借。”
“我说箱子是我妈留下的。你还是踢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门里有货车驶过。
我往旁边站了站。
他也跟着退到路边。
“不是我不说话。”
“是我说了,你嫌吵。”
他低下头,用拇指抠创可贴翘起的边。
抠到伤口,手指缩了一下。
“那袋橘子……”
“我收了。”
他抬眼看我。
我又说。
“以前的事,还在。”
他点头。
点了好几下。
走之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公交卡,攥在手里。
我没送他上车。
回办公室,我把橘子倒进果盘。
有一个压裂了。
我先剥了那个。
酸得牙根发紧。
吴勇伸手拿了一瓣,嚼完看着我。
“谁买的?”
“我爸。”
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你家这售后还得练。”
我把剩下半个放到一边,抽出新房的测量图。
房子不大。
两室。
贷款不用背,装修只做够住的。
我给自己留了一间卧室。
另一间放书桌和折叠床。
吴勇看完,拿笔敲了敲厨房。
“这边留个插座。以后电器多了,不用拖一地线。”
“记上了。”
“门锁买结实点。”
“已经选了。”
“客厅网线……”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六年前带走的路由器。
外壳发黄。
天线断过一根,用胶带缠着。
吴勇看得直乐。
“这东西还没退休?”
“试过,还能用。”
“你这二百多万,花得挺克制。”
我把路由器放到桌上。
“它跟我一起出来的,得跟我一起搬进去。”
搬家那天,我没请很多人。
吴勇来帮我扛了一张桌子。
刘家齐问能不能来。
我给他发了地址,让他到楼下搬箱子。
他来了,穿着理货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
看见那个缺轮子的旧箱子,他停了一下。
“哥,这个还留着?”
“装书。”
他弯腰,把箱子抱起来。
没拖。
进门后,他站在玄关,换上一次性鞋套。
我指了指墙边。
“放那里。”
他按我说的放好,蹲下来,把箱扣压紧。
“还有什么要搬的?”
“没了。”
他擦了把汗,看向餐桌。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他嘴唇抿了一下。
“有我的?”
“干活管饭。”
他低头笑了一声。
“行。”
吴勇在厨房里喊。
“房东,盐在哪儿?”
我拿着盐罐过去。
他揭开锅盖,热气扑上来,葱花和鸡汤的味道挤满了厨房。
我把盐递给他。
“少放点。”
“有钱人嘴还挺刁。”
“不是,买房花多了,盐得省着用。”
他举着勺子瞪我。
刘家齐在外面笑出了声。
饭前,我插好路由器。
指示灯亮起。
一颗。
两颗。
第三颗闪了几下,稳住了。
吴勇拿出手机。
“密码多少?”
我报了一串数字。
他连上网,看着屏幕,念出我刚改的网络名称。
“住家不交租?”
“包水电。”
“伙食呢?”
“今天免费。”
他端起碗。
“那我多吃两口。老板这优惠随时能停。”
刘家齐把盛好的汤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没再让。
门口的钥匙挂钩上,塑料小熊晃了晃。
我起身,把防盗门轻轻带上。
锁舌咔哒一声。
钥匙在我兜里。
桌上的饭,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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