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四岁生日这天,老婆叫了两个搬运工,把一把皮面开裂的按摩椅抬上了五楼。
椅背上三个烟头烫的洞,扶手缝里塞满了瓜子壳。
她把记账的红皮本子拍在我胸口:“原价一万二,我八百拿下的,钱从买房基金里扣。”
“你一个扛大包的,这辈子坐过上千块的椅子吗?有的坐就该给我磕头。”
我腰上缠着护腰带,跪在地上,拿抹布把那把椅子擦了三遍。
擦到第三遍,我从坐垫缝里抠出来一枚男人戴的银耳钉。
不到一个礼拜,我替配送站往锦华苑送一台一万六千八的新按摩椅。
开门的小伙子左耳戴着银耳钉,右耳空着。
他一边剥橘子一边说:“旧的那把?我姐拿回去给她家那个扛大包的了,我坐着都嫌硌,给他正合适。”
厨房里有人喊:“小树,是不是师傅到了?”
我老婆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跟我打了个照面。
这一回,我手里攥着的不是抹布,是划箱子的美工刀。
1
椅子擦完,我把那枚银耳钉搁在了老婆的饭碗边上。
尤佩琳正低头扒饭,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哪来的?”
“坐垫底下抠出来的,跟瓜子壳裹在一块。”
她瞄了一眼,接着夹菜:“前主人家里的呗。二手货,你还指望人家擦干净了再送来?”
“前主人是干什么的?”
“退休的老会计,一个人住,要搬去南方跟儿子过,东西全便宜处理。”
“退休老会计戴耳钉?”
尤佩琳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横。
“柯长庚,今天你过生日,我累死累活给你弄把椅子回来,你倒审上我了?”
“人家老头没孙子?孙子来家里玩掉一个不行?”
“一个耳钉,几十块钱的东西,你至于吗?”
五岁的朵朵坐在小板凳上,脚上套着那双黄色小鸭雨靴,大夏天也不肯脱。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把碗里一块炒蛋偷偷拨到我碗里。
那两个搬运工还站在门口没走,一个拿袖子擦汗,一个低头看手机。
“大姐,楼层费。”擦汗那个说,“五楼没电梯,一层十块,两个人,一百。”
尤佩琳头都没抬:“找他要。”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用了好些年的旧钱包,里头一张五十、四张二十,还有几个钢镚,是我这个月剩下的零花。
我数了一百给他。
擦汗那个接过去,往屋里瞅了一眼那把椅子,咂了下嘴:“这椅子早上从城北往外抬的时候,那家人还嫌我们手脚慢,怕磕了他家地板。”
“城北?”
“城北那个新小区,楼高着呢,有电梯,比你们这好抬多了。”
“行了。”尤佩琳把筷子一放,“钱拿了就走吧,跟他扯这些干什么。”
门关上,我看着她。
“你刚才说,老会计要搬去南方跟儿子过。”
“南方有房,城北就不能有房?”她嗓门一下拔高,“人家几套房还得跟你报备?你一个月挣几个钱,操心起别人家的房子来了!”
朵朵吓得缩了缩脖子,雨靴在板凳腿上磕了一下。
我们家住纺织厂老宿舍,五楼,没电梯,五十八个平方,租的。
屋里叫得出名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新的。
电视柜抽屉拉不开,是她从一个“老客户”手里收的;洗衣机一甩干就满地蹦,得有人坐上去压着;朵朵睡的小床,床头还刻着别人家小孩的名字。
每回往家里抬东西,尤佩琳都有一句现成的话:
“新的贵一倍,用起来一个样,钱要攒着办大事。”
大事就是买房。
结婚第二年,她拉着我去银行开了个户,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
“你每个月留点烟钱,剩下的都打进来。存够了首付,咱们去城东买新房,朵朵上学就近。”
“存折你收着,卡我拿着,谁也别想偷偷动。”
我在配送站扛货,月薪六千八。
七年,八十四个月,每月十号发工资,十一号我准往那个户上转六千,备注栏从来不改,就四个字:买房基金。
剩下八百,烟、饭、给我妈买降压药,全在里头。
鞋底磨穿了我拿胶粘,护腰带的扣子断了我拿针线缝。
尤佩琳在安和电器城新华路店当店长,月薪一万出头。她说她那份工资也往里存,存得比我多。
这话我信了七年。
吃完饭,尤佩琳把那个红皮本子摊在桌上,拿笔写了一行:
“七月十四,二手按摩椅,八百。”
写完往我跟前一推:“签字。”
这是她立的规矩。基金里每出去一笔,两个人都签名,谁也别说谁乱花。
这七年,本子上记了二十几样二手货,每一样后头都有我的名字。
这回我没接笔,起身进了卧室,从衣柜顶上把那个装月饼的铁盒子取下来,拿出了存折。
“你干嘛?”
“后天歇班,我去银行补登一下。”我拿存折在手心拍了拍,“七年没登过了,我看看这八百是哪天出去的。”
尤佩琳的脸僵了一下。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她眼皮跳了两下,马上又遮过去了。
“补什么登?银行排队一上午,你那腰不想要了?”
“我手机上天天看,三十一万二,一分不少,你还不放心我?”
“放心。”我说,“放心了七年,现在想对一对。”
“对什么对!”她一下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老长一声,“我一天在店里站十个钟头,下了班还得给你满城淘东西,你倒好,拿个本子来查我的账?”
“你一个扛大包的,挣那几个辛苦钱,在城东够买个厕所吗?要不是我抠着攒着,你这辈子就烂在这五楼上!”
朵朵从板凳上滑下来,抱住我的腿。
我把存折放回铁盒,盖子按严实,又放回了衣柜顶上。
“不去也行。”我说,“那你签。”
“签什么?”
“这一行,八百块,你签你的名,我不签。”
她瞪着我,抓起笔,在那一行后头写了“尤佩琳”三个字,写得太用力,纸都划破了。
写完她把笔一扔,冲那把按摩椅努了努嘴。
“八百块的东西,你别光擦不坐,糟蹋了。哪天我有空,给你把档调好,你那腰好好揉一揉。”
“你会调?”
“我卖了六年电器,什么不会调?”
她说完,坐回去刷手机。
她新做的指甲是玫红色,上头贴满了亮片,一抬手就闪。
我记得她上礼拜做的还是豆沙色。
她的指甲一个礼拜换一回,三百八一套,从来不进那个红本子。
朵朵等她妈不吵了,才从小屋里拿出一张纸,塞到我手里。
是她在幼儿园画的生日蛋糕,上头插着蜡烛,她说插了三十四根,挤成一团,跟一把扫帚似的。
“爸爸,生日快乐。”
我把那张画用磁铁吸在冰箱门上,看了好一会儿。
闺女送的这份,一分钱没花。她妈送的那份,扣了我八百。
半夜我腰疼得睡不着,去客厅坐那把按摩椅。
皮面是凉的,靠背上凹出一个人形,比我的肩膀窄了一圈。
我伸手去掏扶手底下的侧兜,掏出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是一张安和电器城的送货单,被汗洇得发软,只剩一行看得清:
“收货地址:锦华苑。”
后面那截叫人撕了。
2
礼拜三晚上,尤佩琳又往家里弄回来一张实木圆桌。
八个人坐的大桌子,深红色,配六把高背椅,往我家那十来平的客厅里一放,过道都没了。
“一千二。”她靠在门框上喘气,指挥两个搬运工把椅子往墙边码,“人家搬新家,急着出手,就这料子,新的你没一万下不来。”
这回楼层费是她自己掏的,掏得飞快,钱一塞,就把两个搬运工往门外推,一句话也没让人家多说。
我看那桌面,一圈一圈的杯底印子,靠边还有一块黑疤,不知道拿什么烫的。
“咱家三口人,用八个人的桌子?”
“过年你妈不来?我妈不来?到时候坐哪,坐床上?”
朵朵从小屋跑出来,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拍着手喊:“咱家有大桌子啦!能在上面写作业!”
“你看看,”尤佩琳摸了摸她的头,冲我扬下巴,“孩子都比你识货。”
她把红本子掏出来,写上“一千二”,往我跟前一推。
我没接,蹲下去看桌腿。
有一条腿短了一截,桌子一碰就晃。
“明天你给垫一垫。”她说,“这种活你在行。”
我是在行。我扛了十几年货,先在冷库,后来进了配送站,冰箱洗衣机扛上扛下,桌椅柜子拆了装、装了拆,没有我弄不了的。
我把桌子放倒,腰里咯噔一下,扶着墙站了半天,等那阵疼过去,才跪下去拧螺丝。
桌板背面贴着一张快递面单,胶带都黄了。
“锦华苑7栋1502,邝先生。”
下面是个手机号,尾号三个八。
我把面单撕下来,揣进了裤兜。
晚饭在那张新桌子上吃的。
桌子还晃,我拿个折了四折的烟盒垫在短腿底下。
“妈妈,小树宝是谁呀?”
朵朵捧着尤佩琳的手机玩消消乐,玩着玩着,不知道按到了哪,跳进了聊天的地方。
“他给你发了一个亲嘴的小猫。”
尤佩琳一把把手机夺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店里新来的导购,二十出头的小孩,没大没小。”
“导购给店长发亲嘴的猫?”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见谁都乱发,你又不玩手机,你懂什么。”
我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
她来抢,我胳膊往上一抬,她够不着。
聊天框还亮着,最上头备注着“小树宝”,头像是个小伙子的侧脸,左耳上一颗银亮的耳钉。
我按了语音通话,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子正中间。
响到第三声,通了。
“姐?”那头是个年轻男的,嗓子黏黏糊糊,像刚睡醒,“那张桌子你拉走啦?我还想留着打牌呢,你非要拿回去给他用。”
尤佩琳扑过来,把电话掐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在角落里一阵一阵地响。
朵朵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小声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朵朵念得对。”
尤佩琳把手机揣进兜里,蹲下去捏住朵朵的胳膊,脸上挤着笑:“朵朵,妈妈手机上的东西,以后不许乱翻,也不许跟外人说,记住没有?”
朵朵眨巴着眼睛看她。
“爸爸是外人吗?”
尤佩琳捏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停住了。
她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一连震了五六下。
她掏出来瞄了瞄,直接按了关机,又塞回裤兜,起身去盛饭,盛了满满一碗,自己又不吃,搁在了灶台上。
我把裤兜里那张面单掏出来,摊在桌上。
“锦华苑7栋1502,邝先生,尾号三个八。桌子是他的?”
尤佩琳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脸上的慌一下就收住了,换成了不耐烦。
“是他的,怎么了?”
“他叫邝嘉树,是葛总的外甥,我们老板娘亲亲的外甥。葛总给他在锦华苑弄了套房,他嫌家具老气,全换了新的,旧的没地方放,我张口跟他要的,人家一千二就让给我了。”
“熟人价,你懂不懂?外头这桌子你三千都拿不下。”
“熟到管你叫姐,你管他叫宝?”
“那是我备注的小树,后头那个字是个表情!朵朵认错了!”她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晃了一下,汤碗里的汤荡出来半碗,“你一个大男人,跟五岁的孩子学话?”
“柯长庚,我把话跟你说透。邝嘉树是葛总的心头肉,我这个店长还能不能当,一半看葛总,一半看他高兴不高兴。”
“我巴结他,为的是谁?为的是这个家!你倒好,大半夜打电话过去查岗,明天他跟葛总一学舌,我这个月的提成还要不要了?”
“就凭你那点死工资,这个家你养得起?”
“当年你在冷库扛冻货,一箱五十斤,一天四百箱,把腰扛坏了,在床上躺了俩月,是谁端屎端尿伺候你的?”
“是我!你那会儿怎么不嫌我跟谁说话?”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了。
“躺那俩月,你倒过一回尿盆吗?是我妈坐了一夜绿皮车从老家赶过来伺候的。你嫌屋里有味儿,扭头回你妈家住了四十天,现在跟我提端屎端尿?”
她一下噎住,脸涨红了,换了个地方咬:“那我挣钱不算?那俩月家里吃的喝的,是谁挣的?”
“冷库给的工伤赔偿,三万二。”我说,“钱打到你卡上,你说存进基金里了。”
“你!”
她你了半天,没你出下文,眼圈倒先红了,跟受了多大的冤枉一样。
我把面单折好,放回兜里,起身收碗。
“明天我去锦华苑,把桌子钱给人家补上。”
“你敢!”
“熟人价一千二,人家亏了。”我把碗摞起来,“你说外头三千都拿不下,我去补他一千八,凑个整,省得你欠他人情。”
“你补?”她嗤了一声,“你拿什么补?你兜里掏得出一千八?”
“掏不出。”我说,“从基金里走。你记上账,我签字。”
她那张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尤佩琳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五个指甲全扎进我肉里,亮片硌得生疼。
“你要是敢去丢我的人,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几片玫红的指甲。
“行。”我说,“那就看看谁先不想过。”
3
尤佩琳破天荒地没跟我吵。
她六点就起了,煮了两个鸡蛋,剥得干干净净,放进我碗里。
结婚八年,她头一回给我剥鸡蛋。
“昨晚是我嘴快。”她坐在对面,嗓子软得跟换了个人,“你腰不好,我一着急,话就冲。”
“你今天先别急着出门,椅子我给你调好了,你靠上去按二十分钟再走,那个滚轮专门揉腰的。”
她指甲又换了,豆沙色,亮片全抠掉了。
“我今天想去一趟锦华苑。”我说。
她剥第二个鸡蛋的手停了一下,蛋壳碎了一小块扎在指甲缝里。
“去那儿干嘛?”她把蛋壳弹掉,“按完了再说。你腰不好,去哪儿不得先把腰揉开?”
“你坐呀。”她又催了一句,“二十分钟,耽误不了你什么。”
我坐进了那把按摩椅。
她蹲在侧面,在那块控制板上按了好几下,模式、力度、时间,一个一个按,熟得很。
“好了,靠着别动。”
椅子嗡地一声转起来。
两个滚轮从肩膀往下走,一开始还行,走到腰上那块,忽然往里一顶。
咔。
我听见自己腰里响了一下,跟掰断一根干树枝似的。
滚轮卡在那儿,不往下也不往回,就顶着我那节老伤一下一下地碾。
我伸手去摸开关,够不着,控制板在她那一侧。
“关了!”
尤佩琳站在旁边,过了两秒才伸手去按。
椅子停了,滚轮还顶在骨头上。我往外翻身,腿上使不出劲,连人带护腰摔在了水泥地上。
朵朵穿着小睡衣跑出来,看见我,哇一声就哭了。
“爸爸!”
我趴在地上,一口气提不上来,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佩琳,送我去医院。”
“你看看你。”她站在那儿,没过来扶,“我早说你那腰娇气,按个摩都扛不住。”
“车钥匙。”
她这才回屋拿包。
包刚挎上肩,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转过身去,嗓门一下子压下去,跟哄小孩一样:
“怎么啦?别哭别哭,慢慢说。手划了?流了多少?你先别动,拿毛巾按着,姐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她回过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子。
“店里仓库进水了,几十万的货泡在里头,我得马上过去。”
“你自己叫个车,把朵朵带上,回来再说。”
“仓库进水?”我撑着地,往起抬了抬身子,“哪个仓库?”
“新华路的仓库,还能是哪个!”
我摸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号。
老周是安和新华路店的仓管,我们配送站去他那提货,一个礼拜碰三回面,烟都是互相递的。
我拨过去,开了免提。
“老周,你们仓库淹了?”
“淹啥?”老周那头嚼着油条,“我刚开的门,地干得能打滚。咋了长庚,谁跟你说的?”
尤佩琳站在门口,包带子勒在肩膀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
“你那个仓库,还会划破手冲你哭?”
“柯长庚,你有完没完!”她嗓门一下子拔上去,“我去哪儿轮得着你查?你又没断气,打个车的事,非得我送?”
“我今天还就不送了!你不是有劲打电话查岗吗?趴地上慢慢查去吧!”
她拉开了门。
“尤佩琳!”我撑着地叫住她,“我腰断在这儿,你今天敢出这个门,往后就别指望我再给你开门。”
她回头低眼瞅了瞅趴在地上的我,嘴角往下一撇。
“这门是你开的?房租是你交的?”
门砰地一关,高跟鞋顺着楼道一路响下去。
朵朵蹲在我脑袋边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拿两只小手拽我的胳膊,想把我拽起来。
她才五岁,拽不动,拽得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朵朵,别拽了。”我喘了口气,“去卫生间,给爸爸拿条湿毛巾,再把爸爸的手机从桌上拿过来。”
她爬起来,雨靴也顾不上穿,光着脚跑进卫生间,拧了条毛巾,水滴了一路。
毛巾是凉的,敷在我脑门上,她又跑去拿手机,两只手捧着,跟捧个碗似的。
“爸爸,妈妈还回来吗?”
“回来。”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法答她,接过手机,翻通讯录。
我在地上躺了五分钟,给老蒋打了电话。
老蒋是我们站里的调度,五十出头,耳朵上永远夹着半截烟,从来不点,说是戒了十年,夹着给手留个念想。
他二十分钟就到了,一进门先看见朵朵光着脚、手里捧着条湿毛巾,又看见我趴在地上,那半截烟在耳朵上抖了一下。
“人呢?”
“仓库进水。”
老蒋骂了一句,没再问。他蹲下去给朵朵套上雨靴,跟她一左一右,把我从五楼架下去,塞进他那辆送货的小面包。
朵朵坐副驾驶,小雨靴蹬着座椅边,一路扭着身子回头看我。
“爸爸,你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你的脸是白的。”
医院拍了片子,腰上那节老伤又错了位。
大夫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拿笔敲了敲那一截:“以前伤过?”
“冷库扛货扛的。”
“这回是怎么弄的?”
“坐按摩椅。”
大夫扭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听清:“按摩椅能把腰椎按错位?你坐的什么椅子?”
“二手的。”
他没再问,在病历上写了几行:“今晚住下观察,三个月不能碰重物,再碰就得上手术台。家属呢?你爱人呢?得有人签字。”
“我签。”老蒋把笔接过去,“我是他哥。”
住院要先交两千押金。我摸了摸裤兜,旧钱包里就剩三十来块钱,还是生日那天给完楼层费剩下的。
老蒋没让我掏,自己下楼去交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塞给朵朵两个。
朵朵吃了一个,另一个掰开,非要喂到我嘴边。
吃完她就趴在老蒋那件工装外套上睡着了,雨靴还穿着,一只脚耷拉在床沿外头。
老蒋往我床边一坐,把耳朵上那半截烟拿下来,在手指头上捻。
“长庚,那个仓库,进的是哪门子水,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
我把那张面单递给他。
“锦华苑7栋1502。老蒋,帮我盯着点,站里要有往这个地址送的单子,跟我说一声。”
老蒋把烟捻了两圈,又夹回耳朵上。
“行。”
半夜十二点,尤佩琳的微信来了。
“葛总外甥家水管爆了,人还划了手,我帮着找人修到现在。你好好养着,别瞎琢磨。”
4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腰上打了一针封闭,从医院直接去了安和电器城新华路店。
店里正开早会。
二十来个导购穿着红马甲站成两排,尤佩琳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本子,在念上个月的业绩。
“新华路店又是三家店里头一名,这是大家的功劳。”她念完了,合上本子,开始训话,“我再说一遍,咱们干导购的,要会看人。客人一进门,先看他脚上穿的什么鞋,就知道他兜里有几个钱,该推哪一档。”
底下的导购齐刷刷点头。
她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头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玻璃柜台。
我认得她。安和三家店的老板娘,葛凤仪。去年年会,我给她店里送过一车抽奖用的电饭煲,她当着我的面挑出一个外包装蹭破的,让我原样拉回去。
我就是这时候推门进去的,脚上那双鞋,鞋头的胶是我前天刚粘的。
两排红马甲一起转过头,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鞋。
尤佩琳的嘴一下停了。
“你来干什么?”
“找个人。”我扶着护腰往里走,“邝嘉树在不在?”
导购们你瞅我,我瞅你。
葛凤仪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我,指节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你找我外甥,什么事?”
我从兜里摸出那枚银耳钉,放在她面前的玻璃上。
“我家有把二手按摩椅,坐垫底下抠出来的。我老婆说,是一个退休老会计的孙子掉的。我来问问,这是不是您外甥的。”
葛凤仪没去碰它,就低头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眼睛没离开那枚耳钉:
“尤店长,你家那把椅子,哪儿买的?”
尤佩琳站在队伍前头,脸上的笑一点没乱:“群里淘的,葛总。一个退休的老会计,人挺好,八百块就给我了。”
“老会计叫什么?住哪儿?”
“姓,姓王。”尤佩琳顿了一下,“住城北,具体哪栋我记不清了,搬运工去拉的。”
“城北。”葛凤仪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指节在柜台上停住了。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把耳钉捏起来,放进了自己西装的上衣口袋里。
“东西我替他收着。”
尤佩琳冲过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脸上堆着笑,手上的劲却大得吓人。
“葛总,不好意思,我老公腰伤犯了,打了针脑子也糊涂,这两天疑神疑鬼的,我这就把他弄走。”
她回过头,压着嗓子冲我:“你给我滚出去。”
“我还没问完。”
“你问什么问?”她把我的胳膊一甩,嗓门不压了,冲着那两排红马甲,“大家都看看,这就是我老公,配送站扛大包的,一个月六千八,腰早就扛废了,天天在家躺着,我在外头站十个钟头养活他,他倒好,跑到我单位来查我!”
“你们说说,我嫁的这叫什么人?”
有两个年轻导购捂着嘴笑。
一个胖导购小声说了句:“尤店长真不容易。”
“柯长庚,你一身汗臭味站在这,丢的是谁的人?丢的是我的!你是不是看我当了店长,心里不平衡?你配吗?”
后排一个小伙子冲旁边挤眼睛,压着嗓子说:“尤店长刚教的,看鞋,这得推哪一档?”
旁边那个憋着笑:“推个二手的吧。”
我把护腰带往上提了提,等她喊完。
“喊完了?”
她胸口一起一伏,瞪着我。
“那我说两句。”我转向那两排人,又转回葛凤仪,“昨天早上我腰断在家里,她跟我说新华路的仓库进水,几十万的货泡着,扔下我跟孩子走了。”
“我给老周打了电话,老周说仓库地上干得能打滚。”
“半夜她给我发微信,说是葛总您外甥家水管爆了,她帮着修到十二点。”
我看着葛凤仪。
“葛总,您外甥家的水管,得修一整夜?”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
刚才捂嘴笑的那两个,手放下来了。
尤佩琳的脸刷地白了,嘴张了两下,扭头去看葛凤仪:“葛总,他胡说八道,我昨晚那是帮忙去了!”
葛凤仪的指节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早会接着开。”
她没看尤佩琳,也没看我,冲门口抬了抬下巴。
“小刘,送这位师傅出去。”
保安过来架我胳膊。我没让他架,把胳膊一抽。
“我自己会走。”我冲着那两排红马甲说,“你们尤店长教的,看鞋。我这双鞋,鞋底是我自己粘的,粘了三回。”
“她那双,你们问问她多少钱,怎么不也淘双二手的穿?”
尤佩琳脚上那双小羊皮的高跟鞋,往后缩了缩。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尤佩琳站在两排红马甲前面,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没人帮她捡。
葛凤仪低着头,一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
我走出去不到一百米,后头高跟鞋追上来了。
尤佩琳一把拽住我的护腰带,往后一扯,我腰上一抽,差点跪下去。
“柯长庚,你脑子坏掉了?”她眼睛通红,压着嗓子,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当着葛总的面,当着全店的人,你说我一夜没回家?”
“你没回?”
“我回不回,那是我的事!”她指头戳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我在这个店干了六年,从导购干到店长,你一句话,我脸都没地方搁了!你满意了?你一个扛大包的,有什么脸面可丢?我有!”
“你敢跑店里砸我的场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给我等着,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我等着。”我把她的手从护腰带上掰下来,“你回家之前,顺路去仓库看一眼,地干了没有。”
她扬起手,那只手在半空悬了半天,到底没落下来。街对面卖煎饼的大姐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我转身走了。
我刚走到公交站,老蒋的电话就来了。
“长庚,你让我盯的那个地址,有了。明天上午,安和的货,一台新款按摩椅,一万六千八,单子三天前就下了。”
“下单人那一栏,写的是你老婆的名字。”
5
单子本来派给站里的小吴。
我找到小吴,塞给他两包烟,说这一单我去。
小吴看看我腰上那圈护腰:“柯哥,你不要命了?一万六千八的椅子,连包装九十多斤。”
“有推车。”
老蒋开着小面包在门口等我,耳朵上夹着那半截烟。
“大夫让你三个月别碰重东西。”
“我不碰。”我上了车,“我就去看一眼。”
送货单夹在板子上,我一路看了三遍。
“收货人:邝先生。地址:锦华苑7栋1502。”
“下单人:尤佩琳。”
备注那一栏是手写的,字我认得,跟红本子上的一样:
“葛总家用,免单,店长经办。”
老蒋瞄了一眼,把车往路边一靠,熄了火。
“长庚,你老婆这是拿老板娘的名头,从店里往外掏东西。”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我把板子合上,“她拿把破椅子扣我八百,我总得上去瞧瞧,她给那小子换了什么好货。”
老蒋没急着打火,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方向盘上磕了磕。
“长庚,我多句嘴。你上去了,看见什么,都别犯浑。你那腰经不起,朵朵还小。”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蒋说,“我年轻那会儿,也替人送过一回货,送到我那口子她表哥家里。门一开,她就坐在人家沙发上嗑瓜子。”
“后来呢?”
“后来我把一台冰箱扛下了六楼,没要运费,回家把离婚证领了。”他把烟夹回耳朵上,“那会儿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我就去看一眼。”
我把送货单在膝盖上压平。
“老蒋,我不光看。”
他瞅了我半天,点着了火。
锦华苑是城北的新小区,有电梯,有门岗,楼下停的车一辆比一辆亮。
门岗的大爷探出头来登记,一看单子上的门牌就乐了:“1502啊?那家可是咱这儿的老主顾,三天两头有人送货,冰箱电视一车一车地往上拉。”
“老送?”
“可不,都是一个女的给签收,指甲亮晶晶的,回回给我塞包烟。”大爷冲我挤挤眼,“你们站里没人跟你说?”
老蒋把登记本往回一推:“说了,这不就来了。”
他把推车从车厢里放下来,箱子往上一码,我在边上扶着,进了电梯。
十五楼。
1502的门是新换的,指纹锁,门口铺着一块灰色的地垫,上头摆着一双男式的白拖鞋,还有一双女式的。
女式那双,我见过。
去年冬天,我在夜市给尤佩琳买的,三十五块,粉色的毛毛拖。她嫌土,说扔了。
老蒋看了看那双拖鞋,又看了看我。
我按了门铃。
门开了。
站在门里的小伙子二十四五岁,个子挺高,穿一身滑溜溜的丝面睡衣,头发吹得蓬松,左耳一颗银耳钉,右耳上只有一个空眼儿。
他扫了一眼推车上的箱子,眼睛一下亮了。
“到啦?这么快。”
“放哪?”我问。
“客厅,窗户边上那块。”他侧身让开,“鞋套在柜子上,别把我地板踩脏了,这木地板三百多一平呢。”
我套上鞋套,跟老蒋把推车推进去。
客厅比我家整个房子还大。
八十多寸的电视挂在墙上,跟一堵墙一样宽。对开门的冰箱立在厨房门口,门上还贴着安和的蓝标签。洗衣机、烘干机、扫地机,样样是新的,有的连塑料膜都没撕。
冰箱门上拿磁铁吸着一长条大头贴,四张连着,一男一女,头挨着头。最后一张,女的扭过脸去亲男的腮帮子,手比了个心,指甲上全是亮片。
那亮片是玫红色的。
茶几上扔着一把车钥匙,挂着个毛茸茸的小熊。
沙发角上扔着一个黑色的挎包,皮子磨得起了毛,拉链头上拴着一根红黄两色的彩绳。
那根彩绳是朵朵在幼儿园手工课上编的,编了一个礼拜,说一根给爸爸,一根给妈妈。
我那根,拴在我的钥匙圈上。
窗户边上空着一块,地板上有四个浅浅的压印,正好是一把按摩椅的四个脚。
我盯着那四个印子看。
“旧的那把呢?”
“早拉走了。”小伙子靠在沙发扶手上剥橘子,“上礼拜我姐拿回去了,说她家那个扛大包的腰不好,正好给他用。”
“那破椅子,滚轮早就不行了,我坐着都嫌硌,给他正合适。”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往嘴里扔了一瓣橘子。
“你姐?”
“我姐你管得着吗?”他斜我一眼,“你一个送货的,问那么多干嘛?装你的,装完把纸壳子带走。”
“送货的就得问清楚。”我说,“货要是送错了人家,得原样拉回去。”
他翻了个白眼:“错什么错,单子上写的不是我?”
“装好了你先坐上去试一回。”他拿橘子皮朝我点了点,“滚轮、加热、腿上那个夹的,挨个给我试一遍,有一样不好使,我让你们站长扣你钱。”
“我不坐别人的椅子。”我说。
“哟,还挺讲究。”他乐了,“一个送货的,讲究什么?”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个箱子拍了一张,又拨了个视频,屏幕那头是个染黄头发的小伙子。
“看看,一万六千八,我姐又给我弄的。”他把镜头转过来对着箱子,“旧那把?早拉走了,给她家那个扛大包的了,人家当宝贝似的,听说跪在地上擦了三遍。”
屏幕那头笑得直拍大腿:“你姐也太狠了,人家知道不?”
“知道什么?他那脑子,知道个屁。”
老蒋站在推车边上,手里的胶带卷捏得咯吱咯吱响,耳朵上的烟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没再夹回去。
我蹲下去,拿美工刀划箱子上的胶带,一刀,两刀,划得很慢。
腰上的封闭还没过劲,蹲下去不疼,就是木。
刀划到一半,厨房里有人喊了一声:
“小树,是不是师傅到了?让他把旧螺丝也带走,别扔我们家垃圾桶里!”
那个嗓子,我听了九年。
厨房门帘一掀,尤佩琳出来了。
她光着脚,身上套着一件男人穿的宽大短袖,下摆盖到大腿,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刚做的指甲是浅紫色的,在盘子边上一闪一闪。
她抬头,看见了蹲在箱子边上的我。
我手里还拿着那把美工刀。
6
哈密瓜盘子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没掉。
我跟尤佩琳过了八年,太清楚她是什么德行了,心里越虚,脸上越能装。
她只用了三秒钟,就把那副样子收拾好了。
“你跟踪我?”
“送货。”我把美工刀合上,站起来,“安和的单子,下单人尤佩琳,我照着地址送上门。”
邝嘉树看看她,又看看我,嘴里那瓣橘子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噗地笑出声来。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你就是那个扛大包的?”
“哎哟,姐,你老公亲自给我送椅子来了。”
他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绕着我走了半圈,上下打量。
“那把旧的坐着怎么样?舒不舒服?”
“我跟你说个事啊,那椅子的滚轮外头本来有块护板,我拿螺丝刀给卸了,四颗螺丝,现在还在我抽屉里扔着呢。没了那块板,滚轮直接往骨头上走,按着才带劲。”
“你那腰,是不是一下就通了?”
尤佩琳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小树,你少说两句。”
“我说怎么了?”邝嘉树一挑眉毛,“姐,你不是说他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吗?你看,人家这不是挺能跑的,都跑到我家来了。”
“这是我家。”他拿脚尖点了点地板,“你踩的是我的地。”
我没理他,从板子上抽下那张送货单,冲尤佩琳抖了抖。
“葛总家用,免单,店长经办。”
“你拿老板娘的名头,从店里往这儿搬了多少?”
“跟你有什么关系?”尤佩琳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嗓子,“柯长庚,这是工作。葛总的外甥,葛总的房子,葛总家里用的东西,我帮着置办,有什么问题?”
“葛总的房子,你的拖鞋?”
我拿下巴指了指门口那双粉色毛毛拖。
她脸皮抽了一下,有点挂不住了。
“那是我平时过来帮着收拾屋子,换着穿的!”
“收拾到穿人家的衣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男式短袖,一下子噎住了。
邝嘉树看不下去了,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摔。
“行了行了,装什么装。对,她就是跟我好了,怎么着?”
“你一个月挣六千八,她一个月往我身上花的都不止这个数。你有本事让她别来啊?你有那个本事吗?”
“我要是你,我早就找个墙角撞死了,还有脸推着个椅子送上门来。”
尤佩琳没拦他。
她把头发往后一甩,干脆也不装了。
“对,我就是跟他好了。柯长庚,你摸着良心说,这八年我过的什么日子?”
“你身上一年到头一股汗馊味,回家往床上一倒就打呼噜。结婚纪念日你送过我什么?夜市三十五块的拖鞋!”
“小树会说话,会哄人,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的指甲,知道我哪天来事儿肚子疼。我在店里站一天,回来就想有个人哄哄我,我有错吗?”
“我拿钱给他花,那是我挣的!你那点工资,交房租都不够!”
“咱家房租一个月才一千一。”我说,“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你六千。”
“你还有脸算账?”她嗓门劈了,“你给我六千,我给你生了个闺女,给你洗了八年的臭袜子,这账怎么算?”
“八年了,我的袜子哪回不是我自己搓的?”我说,“你嫌脏,拿脚踢到卫生间门口,碰都不碰。”
邝嘉树在她身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够了,又凑上来,伸手在我腰上那圈护腰带上戳了一下。
“这玩意儿多少钱?二十?还是十五?”
我没动。
他又戳了一下,这回使了劲,正戳在前天卡伤的那块。
我腰上一麻,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箱子上。
邝嘉树乐了:“姐,你看,一碰就倒。”
我站稳了,伸手捏住他那根手指头,往回一掰。
他嗷一嗓子,人跟着手指头弯下去。我顺手揪住他睡衣领子,把他整个人按进了那张新沙发里。
脸朝下,压在靠垫上。
“护板是你卸的?”
他手脚乱蹬,叫不出整话。
“四颗螺丝,一颗都别扔,留着。”我手上又加了点劲,“哪天有人上门来要,你一颗一颗交出来。”
我松了手。
邝嘉树从沙发里爬起来,捂着手指头,脸涨得通红,躲到了尤佩琳身后。
“你敢动手?我要报警!姐,你看他!”
尤佩琳一把把他护在身后,冲我吼:“柯长庚,你疯了?你知道他是谁吗?葛总一个电话,你那个破配送站明天就不要你了!”
“你一个扛大包的,丢了这个饭碗,你去哪儿扛?去工地?你那腰工地要你吗?”
“让她打。”我说。
“你以为我不敢让她打?”
“那你打。”我说,“正好让葛总听听,你光着脚在她房子里,身上套着谁的衣服。”
尤佩琳的嘴一下闭上了。
我没再看他,把美工刀揣回兜里,冲老蒋一点头。
“老蒋,胶带。”
老蒋从推车底下摸出一卷宽胶带,刺啦一声,把我刚划开的口子重新封上了。
“你干什么?”尤佩琳挡在推车前头。
“这单不送了。”我说,“单子上写的是葛总家用,得葛总本人来签。邝先生既不姓葛,也不在葛总家户口本上,他签不了。”
“我是店长,我说他能签就能签!”
“那你签。”我把板子递过去,“你签了,这台一万六千八,就记在你尤佩琳名下。”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老蒋把推车一转,往门口推。
尤佩琳追到门口,光着脚站在那块灰地垫上,冲着电梯口喊:
“柯长庚!你今天把这椅子拉走,我就跟你离婚!”
“离。”
“离了你住哪儿?睡大街?我告诉你,存折上那些钱,没有一分是你的!”
“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女的愿意跟一个扛大包的瘸子?你这辈子,也就配用我拿回去的那些破烂!”
楼道里有两户人家把门开了条缝,往外瞅。
老蒋按了电梯,扭头小声跟我说:“你刚才那一下,手挺快。”
“扛了十几年货,手上有数。”
“那小子手指头没断吧?”
“断不了。”我说,“我留着劲呢,还得让他拿手交螺丝。”
电梯门开了,老蒋先把推车推了进去。
我回过头。
“存折在我手里。”
尤佩琳靠着门框,忽然不喊了。
她把头发往耳朵后头一别,浅紫色的指甲在走廊灯底下亮了一下。
“那你去补登啊。”她说,“去啊,登出来,别在银行里哭。”
7
礼拜六礼拜天,尤佩琳都没回家。
礼拜一早上,我把朵朵送进幼儿园。老师看我扶着腰,问我怎么了,我说扛东西闪了一下。朵朵站在门口冲我挥手,说:“爸爸,你今天别扛东西。”
我说好。
银行一开门我就进去了。
我把存折递进柜台,说补登。
柜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我:“七年没登过了?有点多,您稍等。”
存折塞进机器,针式打印机咔咔咔地响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
本子打满了,她给我换了一本新的接着打,又打满了半本。
打完她把两本存折并排推出来,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流水单,拿笔在上面圈。
“柯先生,户主是尤佩琳,您是家属是吧?我跟您说一下。进账这边,每个月十一号都有一笔六千,备注买房基金,从您的卡上转过来的,八十四笔,一笔不少。”
“户主本人存的,就头两年有四笔,加起来一万出头。”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出账这边,比较多。”
“您说。”
“转给一个叫邝嘉树的,前前后后七十多笔,有两千的,有五千的,有八千八的,合计二十一万六千。”
“还有一笔大的,去年九月,转给一家汽车销售公司,十三万八。”
“剩下的是零零碎碎的取现。”
她拿笔尖点了点最后一行。
“当前余额,三万一千四百一十二块六。”
我坐在柜台外头那把塑料椅子上,把那一行看了很久。
七年,五十万零四千。
我穿胶粘的鞋,抽八块钱一包的烟,我妈的降压药吃到最后一粒才去买下一盒。
那十三万八,变成了一辆车,开在邝嘉树的屁股底下。
柜员小声问:“柯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喝口水?”
“不用。”我把存折收起来,“麻烦您,流水给我打三份,盖个章。”
她点点头,起身去盖章了。
我把那两本存折摊在腿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七月十四,取现八百。那天是我生日,红本子上记着二手按摩椅八百,后头有她新签的名。
去年九月十六,转出十三万八。那天是朵朵生日,她说店里搞活动走不开,蛋糕是我下班在路边买的,二十八块。
六年前开春,冷库那笔三万二的工伤钱,我翻遍了几页,没找着。
她跟我说存进去了。
存折上没有。
我坐在大厅里,给尤佩琳打了电话,开着免提。
旁边等号的大爷大妈都扭过头来看我。
“补完了?”尤佩琳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屋里,“哭了没有?”
“二十一万六,转给邝嘉树。十三万八,买了辆车。”
“对,是我转的。”她一点都不躲,“柯长庚,户是我的名,卡是我的卡,钱在我手里,我爱给谁花就给谁花,你管得着吗?”
“尤佩琳,那是我扛了七年大包挣的工资!”
“你的工资?”她哼了一声,“你住的房子不交房租?吃的饭不要钱?朵朵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妈那些药呢?哪样不是从这个户上走的?”
“你还有脸提我妈?我妈的降压药,是我从每个月那八百块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没动过那个户上一分钱!”
大厅里有个大妈啧了一声。
尤佩琳在那头停了两秒,换了个说法:
“行,就算是你的钱,那又怎么样?夫妻共同财产,我花了,就是家里花了。你去告啊,打官司一年两年,律师费一万两万,你出得起吗?”
“小树一个大小伙子,天天跑我们店里帮忙,没个车像话吗?那车我是给他买的,也是给店里用的。”
“再说了,你现在腰也废了,活也干不了了,你拿什么跟我耗?”
“还有朵朵,你也别惦记。孩子跟着谁,看的是谁能挣钱。你一个瘸子,你也配跟我抢?”
旁边那个大爷忍不住了,冲着手机喊了一嗓子:“你这闺女,说的叫人话吗?”
“你男人一个月往里存六千,存了七年,你拿去养野汉子,还嫌他腰不行?”
“我跟我老伴过了四十年,她管钱,我连个存折都没摸过,可她给我买的降压药,从来没断过一天!”
大厅里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尤佩琳那头顿了一下:“谁啊?柯长庚你在哪儿?”
“银行大厅。”我说,“你刚才说的,这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样?”她那头静了两秒,又硬起来,“他们是法官?柯长庚,我劝你识相点,协议我已经找人拟好了,你签了,朵朵我带走,你一个月来看一回,那三万我分你一万,够你回老家盖个猪圈。”
“冷库那三万二呢?”
“什么三万二?”
“六年前我在冷库伤了腰赔的那笔钱!打到你卡上,你说存进来了,存折上连个影儿都没有!”
那头没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冒出来一句:“那么久的事,谁记得?”
旁边的大妈把手里的号单都捏皱了:“闺女,这你都不记得,你记得啥?”
那头咔嗒挂了。
柜员把盖好章的流水装进一个牛皮纸袋,从窗口递出来。
她隔着玻璃,往我这边凑了凑,嗓门压得很低:“柯先生,我多句嘴。这户上剩的钱,户主随时能取走。您要是想留住,可以去法律援助中心问问,看能不能先申请冻上。”
“谢谢。”
“您那八十四笔,我刚才一笔一笔对的。”她说,“七年,一个月都没断过,我在柜台干了十年,没见过几个。”
我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
我刚推开门,手机又响了。
是站长。
“长庚啊,”站长在那头叹气,“你明天不用来了。安和那边打电话投诉,说你送货的时候跟客户动手,还把货私自拉回去了。人家是我们站最大的客户,一年几百万的单子,我也没办法。”
“我在站里干了几年?”
“五六年了吧。”
“我请过几回假?”
站长那头半天没出声。
“工资结到哪天?”
“结到这个月十号,一分不少你的。”
“行。”我说,“十一号那六千,我就不转了。”
“什么六千?”
“没什么。”
“谁打的电话?”
“还能是谁?”站长说,“葛总亲自打的。”
8
安和的总店在城南,三层楼,一楼卖货,三楼是办公室。
我没打电话,直接上了三楼。
前台的小姑娘拦我:“葛总在开会。”
“那我等着。”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牛皮纸袋搁在腿上。
没等五分钟,葛凤仪办公室的门开了。里头根本没开会,就她一个人。
“进来吧。”
她坐在大班台后头,金丝眼镜摘了,拿一块布在擦。桌上摆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旁边压着一张打印好的纸。
“坐。”
我没坐。
“柯师傅,脾气挺大。”她把眼镜戴回去,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站里的事,是我打的电话。你别怪我,你动了我外甥,我总得有个态度。”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
“保证书。你签个字,往后不去锦华苑,不进我的店,不碰邝嘉树。你跟尤佩琳的事,你们自己关起门来办,越快越好,别弄得满城风雨。”
“信封里是五万。你签了,拿走,站里我再打个电话,你明天照样上班。”
“你老婆不检点,是你们家的事。我外甥年轻,被人往歪路上带,我管我的人,你管你的人,大家都省心。”
“柯师傅,你一个月六千八,五万块,是你大半年的工资。拿了它,比你上法院跟她扯两年强。我这是替你着想。”
我看着那个信封。
“葛总,您外甥姓邝,您姓葛。”
“表的。”
“表外甥一个月从您这儿拿多少?”
她敲桌子的手停了。
我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那张盖了章的流水,跟送货单的照片一块,摆在她桌上。
“这是锦华苑那单,一万六千八的按摩椅,备注葛总家用,免单,店长经办。”
“您那房子里,八十多寸的电视,对开门的冰箱,洗衣机烘干机,我都看见了,门上还贴着您店里的标签。您让人去仓库翻翻,有几张单子写的是葛总家用。”
“您家原来那把旧按摩椅,现在在我家。上礼拜四早上,我老婆亲手给我调好了档,我坐上去,腰断了,在医院躺了一宿。那椅子的护板,是您外甥拿螺丝刀卸的,他自己跟我说的。”
“您家那张八个人坐的红木圆桌,桌边有块烫疤,也在我家,我老婆从我工资里扣了一千二。”
我把流水往前推了推,手指头点在那两行上。
“二十一万六,转给邝嘉树。十三万八,一辆车,行驶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这是我扛了七年大包攒的买房钱。”
“葛总,您花钱养着他,我老婆花我的钱养着他,顺手把您家换下来的东西,当二手货卖给我,钱从我这儿扣。”
“您这个外甥,一个人吃了三家。”
屋里很静,墙上的挂钟走得咔咔响。
葛凤仪低着头,一行一行看那张流水。
她的手从信封上挪开了,那张纸拿近,又拿远,指头点着转给邝嘉树的那一串,一笔一笔往下数,数到后来不数了。
“我一个月给他两万,”她说,“他还嫌不够花。”
看完了,她拉开抽屉,把那枚银耳钉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是我去年给他过生日买的。”她说,“一对,八千八。”
“上个月他跟我说,丢了一只,在店里找了两天没找着。”
她把耳钉在桌上拨了一下,耳钉滚了半圈,停在那个信封边上。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开了免提,搁在桌上。
响了两声,通了。
“葛姐!”那头的嗓子甜得发腻,“想我啦?”
“在哪儿呢?”
“在家呢,打游戏,哪儿也没去。你晚上过来吗?我给你煮面。”
“一个人?”
“那当然一个人啊,还能有谁?”
“上回你说丢的那只耳钉,找着没有?”
“没呢,估计是掉店里哪个角落了。葛姐你别生气,回头我自己攒钱再买一只一模一样的。”
葛凤仪看着桌上那枚耳钉,没再往下问。
“行,你玩吧。”
她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了。
“他跟我说,房子里那些新东西,是拿我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换的。我还夸他会过日子。”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这才看清楚她的眼睛。眼角的褶子很深,跟她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不太配。
“两年前,他在我店里当导购,一个月卖不出去一台空调,嘴倒是甜,天天葛姐长葛姐短。”
“我离婚六年了,一个人守着三家店,晚上回家,连个给我开灯的人都没有。”
“锦华苑那套房子,是我给他买的。装修那阵子我跑货源,让尤佩琳替我盯着,给了她一把钥匙。”
“尤佩琳跟了我六年。”她说,“新华路店是我手把手交给她的。我拿她当亲妹妹。”
她把那枚耳钉捏起来,在灯底下转了转。
“我这个妹妹,替我盯装修,盯到床上去了。”
“葛总,您那些事,我不管。”我把流水收回纸袋,“我就要我的钱。”
“那五万?”
“您留着。”我把那个信封往她那边推了推,“我要拿了您这五万,我跟您那个外甥,就成一路人了。”
葛凤仪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这七年,是拿肩膀一箱一箱扛出来的。”我说,“钱我要,要我自己的。”
“您那房子里,一屋子您店里的货。您外甥开的那辆车,是我的钱。这两样,比五万多。”
葛凤仪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张保证书拿起来,从中间撕开,对折,又撕。
“你想怎么弄?”
“我不弄。”我说,“您那房子里的东西,是您的,您自己去拿。您养的人,您自己去管。我今天来,就是告诉您一声,您的东西都在哪儿。”
“你倒撇得干净。”
“我腰断了,撇不干净。”我说,“所以还得请您帮个忙。”
“说。”
“明天晚上七点,麻烦您来我家坐坐。”我说,“认认您家那些旧东西,是怎么被她当二手货卖给我的。”
她把碎纸扔进废纸篓,拿起座机。
“小周,把新华路店近一年所有写着我家用的内部单,全调出来,一张都别漏。”
挂了电话,她又在桌上敲了两下。
“柯师傅,站里那个电话,我去撤。”
“不用撤。”我走到门口,“您再打一个,就说安和有一批货要从锦华苑往回拉,点名让我跟车。”
9
第二天下午,我给尤佩琳发了条微信。
“离婚协议你拟吧,我签。存折也给你。晚上七点,你回来拿。”
十秒钟她就回了:“早这样不就完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带我妈过去,有个见证,省得你回头反悔。”
六点五十,葛凤仪到了。
她嫌楼梯扶手脏,不扶,一手提着包,一手拎着裙子边,一层一层爬上了五楼。进门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屋子从左看到右。
那张红木圆桌,那六把高背椅,那台满地蹦的洗衣机,阳台上那个缺了扇门的鞋柜。
最后她的眼睛落在那把按摩椅上。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扶手上那几个烟洞。
“这是他去年冬天在屋里抽烟烫的,我说过他好几回。”
她在那把椅子里坐下了,把包搁在腿上。
朵朵从小屋里探出脑袋,穿着雨靴,盯着这个戴眼镜的陌生阿姨。
“朵朵,进去看动画片。”
朵朵缩回去了,门留了一条缝。
葛凤仪的眼睛转到冰箱门上,那张画着扫帚蛋糕的画还吸在那儿。
“孩子画的?”
“上礼拜我过生日,她画的。”
“你生日,尤佩琳送了你什么?”
我拿下巴指了指她身子底下。
葛凤仪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半天才把头抬起来。
“我没孩子。”她说,“前头那个嫌我生不出来,跟一个卖保险的跑了。我那时候觉得,这天底下最脏的事,也就这样了。”
“今天才知道,还能更脏点。”
“葛总,”我说,“一会儿她来了,您别客气。”
“我什么时候客气过?”她把包往腿上一搁,“你那电饭煲,我不是当着你面退回去一个?”
七点整,楼道里响起了高跟鞋,后头跟着一双布鞋,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喘。
门开了。
尤佩琳一手拿着两份打印好的协议,一手搀着她妈。
她妈郝桂芝六十出头,烫着一脑袋小卷,嗓门比人先进门:
“长庚啊,不是妈说你,你一个扛大包的,佩琳跟了你八年,没享过一天福,你就好聚好散,别耽误她。”
她话说到这儿,看见了坐在按摩椅里的人。
尤佩琳也看见了。
她手里那两份协议,啪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葛总?”
郝桂芝不认得葛凤仪,眯着眼睛看了看,扭头问闺女:“这谁啊?怎么坐在你家椅子上?”
葛凤仪没起身,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闺女家的椅子?”
“这椅子是我前年在我自己店里挑的,一万二。扶手这几个洞,是我家里那个小的抽烟烫的。坐垫底下,前些天抠出来一个耳钉,八千八一对,也是我买的。”
她抬起眼皮,看着尤佩琳。
“尤店长,你家这些二手货,我怎么看着样样眼熟?”
尤佩琳的嘴张了两下,往前抢了一步:
“葛总,您听我说,这些东西是小树说不要了,嫌占地方,让我拉走的,我寻思扔了也怪可惜。”
“他说不要,就不要了?”葛凤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花钱买的东西,放在我的房子里,他说了算?”
“我店里的货,你写个我家用,就免单了?”
“小周今天上午把单子调出来了。一年,十九张,九万七。全是你经办的,全送到锦华苑。”
尤佩琳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葛总,我是看小树一个人住,那房子空,想帮您照看照看。”
“帮我?”葛凤仪点点头,“帮我把我的东西搬到你家,帮我把我的人养到你床上?”
郝桂芝听明白了一半,又糊涂了一半,看看葛凤仪,又看看闺女,最后把火撒到了我身上:
“柯长庚!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从哪找来这么个人,跑家里来祸害你媳妇?你图什么?”
“妈,你看清楚了!”尤佩琳也回过神来,一把挽住她妈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就是他!他嫌我挣得比他多,嫌我当了店长,三天两头疑神疑鬼,跑到我店里闹,跑到葛总家里闹,现在还把葛总请到家里来,就是想把我的工作搅黄!”
“他自己没出息,就见不得我好!”
郝桂芝一听,嗓门又高了一截,手指头冲我脸上点:“我闺女嫁给你,是下嫁!你一个扛大包的,她图你什么?图你这五楼没电梯?”
我弯腰,把地上那两份协议捡起来,摞整齐,放在红木圆桌上。
然后我从桌上拿起牛皮纸袋,抽出流水,递给她。
“妈,您先看看这一行。”
郝桂芝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看了半天:“十三万八,这是什么?”
“一辆车。您闺女去年九月拿我的工资买的,送给葛总那个外甥了。”
“您前年耳朵背,想配个三千八的助听器,您闺女跟您哭穷,说家里攒首付,一分钱都挪不出来。”
郝桂芝捏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凑近了再看一遍,像是怕自己眼花看错了一个零。
她扭过头,看着尤佩琳。
“佩琳,他说的是真的?”
“妈,你别听他瞎说!”
“那你跟我说,这纸上印的是假的?”
尤佩琳一步跨过来,从她妈手里把流水抢过去,三下两下撕成了几条,往地上一扔。
“假的!都是假的!他找人做的!”
我弯腰,从牛皮纸袋里又抽出一张,一模一样,红章盖在右下角。
“银行给打了三份。”我说,“你撕得过来,我就让他们接着打。”
郝桂芝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条碎纸,又看看我手里那张,半天,冲着她闺女问了一句:
“车呢?那车现在在哪儿?”
“在锦华苑地库里。”葛凤仪替她答了,“我那个小的天天开着,去洗个车都要绕三条街,怕人看不见。”
尤佩琳不接她妈的话,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戳了两回才拨出去。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着。
没人接。
她又拨。
这回听筒里传出来一个女的,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葛凤仪拎着包站起来,从那把按摩椅里出来,拍了拍裙子。
“别打了。”她说,“他刚接完我的电话。”
“我跟他说,锦华苑的房子,我明天找人去收东西。他问我,那他住哪。”
“我说,你问问你尤姐,她家五楼有张八个人坐的大桌子,挤一挤,睡得下。”
10
那天晚上葛凤仪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尤佩琳明天不用去店里了,停职,等着对账。
尤佩琳被她妈拽走了,两份离婚协议还在红木桌上摆着,一个字没签。
那天夜里,朵朵抱着枕头挤到我床上,问我那个戴眼镜的奶奶是谁。
“妈妈的老板。”
她想了想:“那妈妈是不是要挨老板骂了?”
“是。”
“那妈妈会哭吗?”
“不知道。”
她就不问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你的腰别再坏了。”
从银行出来那天,我就去了法律援助中心,申请先把她那个户上剩下的钱冻住。
第二天上午十点,派出所给我打了电话。
邝嘉树报的案,说我在锦华苑打了他,手指头扭伤,验了伤。
我去了。
站里送大件,开箱都得拿手机录着,老蒋把那天的录像交了上去。邝嘉树先拿手指头戳我腰的那两下,拍得一清二楚。民警看完,说这是互有推搡,愿意调解就调解,不愿意就算了。
我说不调解。
从派出所出来,幼儿园的老师又打来电话。
“朵朵爸爸,朵朵妈妈刚才把孩子提前接走了,说是家里有事,我跟您说一声。”
挂了电话,尤佩琳的微信就来了。
“孩子在我妈家。你签字放弃抚养权,我让你一个月见她一回。”
“你在锦华苑打人,派出所有记录。一个家暴的男人,你看法院把孩子判给谁。”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你别以为葛凤仪是帮你。她为的是她那个小白脸,你就是她手里一杆枪,用完了,扔得比我还快。”
我回她:
“枪也行,打得着人就行。”
我在路边打了个车,去水厂家属院接闺女。
郝桂芝家在老城区的水厂家属院,一楼,带个小院子。
我进院子的时候,朵朵正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雨靴没穿,光着两只小脚。
她看见我,站起来要跑,被屋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拽住了。
尤佩琳把她拉回去,挡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签字来了?”
“接孩子。”
“接什么接?”她下巴一抬,“派出所刚找过你吧?打了人,留了底,你还有脸来接孩子?”
“你去看看录像。”我说,“是你那个小树先拿手戳我的腰,戳了两回。民警看完了,让他回家。”
她顿了一下,马上又硬起来:
“那又怎么样?你工作丢了吧?站里把你开了吧?腰也废了,三个月扛不了东西,存折上就剩三万,你拿什么养朵朵?拿你那条十五块钱的护腰带?”
“柯长庚,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现在就是个废人。离了我,你连房租都交不上。”
“朵朵跟着我,吃好的穿好的,上好学校。跟着你,跟你一块儿睡桥洞?”
“你要还算个男人,就痛痛快快把字签了,别拿孩子跟我耗,丢不丢人?”
郝桂芝从屋里出来,站在她闺女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就那么站着。
我没跟尤佩琳吵。
我蹲下来,隔着她的腿,冲门里头的朵朵招手。
“朵朵,你的小鸭子雨靴呢?”
朵朵吸着鼻子:“外婆给收起来了,说不让我穿,穿上了就要跟爸爸走。”
尤佩琳一把把门往外推:“你少在这儿套孩子的话!”
我站起来,没看她,看着郝桂芝。
“妈,有件事我昨天没说。”
“那把按摩椅,上礼拜四早上,是佩琳六点钟起来,给我煮了鸡蛋,亲手给我调好的档,扶我坐上去的。”
“结婚八年,她没给我剥过一回鸡蛋。”
“那个邝嘉树亲口跟我显摆,椅子的护板,是他拿螺丝刀卸的,没了那块板,滚轮直接往我骨头上碾。”
郝桂芝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尤佩琳的脸刷地变了色,扭头冲她妈:“妈,你别听他瞎扯!那椅子是旧的,本来就坏,我哪知道!”
郝桂芝没理她。
她弯腰把抹布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拎着那双黄色小鸭雨靴。
她蹲下去,给朵朵一只一只地穿上,穿好了,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又转身进屋,拎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朵朵的两身换洗衣服,还有一包没拆的饼干。
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没抬头。
“孩子晚上要抱着那个兔子才睡得着,我一块装里头了。”
“长庚,孩子你先带回去。”
“妈!”尤佩琳喊了一声。
“你别叫我。”郝桂芝站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下,“昨晚上你跟我说,是他没本事,你在外头受委屈。我一宿没睡着,越想越不对。”
“你男人腰断在地上爬不起来,你扔下孩子跑去给外头那小子修水管!我养了你三十二年,没教过你干这种丧良心的事!”
“妈!你胳膊肘往外拐!”尤佩琳的嗓子尖了,“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每年过年给我拎两桶油、一袋米,从公交站一路扛过来,二里地,大冬天一身汗。”郝桂芝看着她,“你给我拎过什么?你给我的,就一句家里在攒首付。”
“我那三千八的助听器,到现在也没配上。”
尤佩琳站在门槛里,嘴唇直哆嗦。
她还不死心,蹲下去一把搂住朵朵,嗓子一下软了:“朵朵,你跟妈妈,妈妈明天给你买新裙子,买那个带亮片的,好不好?”
朵朵在她怀里扭了扭,小声说:“我不要亮片。”
“那你要什么?妈妈都给你买。”
“我要回家。”
尤佩琳的胳膊一松。
朵朵穿着雨靴,啪嗒啪嗒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不能抱她,腰不行,就蹲着,让她搂着我的脖子。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尤佩琳在后头喊:
“柯长庚,你别得意!小树不会不管我!他说了,等我离了,他就跟我过!”
朵朵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
“爸爸,小树就是那个发亲嘴猫的叔叔吗?”
11
站长给我打电话,口气跟换了个人。
“长庚,安和下了个单,从锦华苑往回拉货,十九件,点名让你跟车。你腰不好,别动手,就在边上看着,工钱照算。”
“我跟车,不扛。”
“行行行,你说了算。”站长在那头嘿嘿两声,“长庚,葛总在电话里说,你是她点名要的人。你这是攀上高枝了?”
“攀什么高枝。”我说,“我去搬我自己家的账。”
站长没听懂,又不好意思再问,说了句注意安全,挂了。
老蒋开着站里那辆四米二的厢式货车,后头跟着两个装卸的小工。安和仓库的老周也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沓单子。
“长庚,”老周把单子往我手里一拍,“十九张,九万七,全是你媳妇签的字。我那会儿就纳闷,葛总一个人住,哪用得了这么多东西。”
“她跟我说,葛总给亲戚家装修。我一个看仓库的,哪敢多问。”
葛凤仪没来。她让物业经理拿着备用钥匙在楼下等我们。
十五楼,指纹锁。物业经理按了两回门铃,没人开,就拿钥匙拧开了。
一进门,客厅里的两个人都愣了。
邝嘉树穿着那身丝面睡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尤佩琳坐在他旁边,正往他嘴里喂葡萄,指甲换成了大红色。
“你们干什么?”邝嘉树跳起来,“谁让你们进来的?这是我家!”
“这是葛总的房子。”物业经理把一张纸亮给他看,“房主委托,搬东西。”
尤佩琳看见我,手里那颗葡萄掉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到电视柜底下去了。
“柯长庚,你阴魂不散是吧?”
我没理她,冲老周一点头。
“念。”
老周翻开单子,戴上老花镜,一样一样地念:
“八十五寸电视,一台,一万一千九,编号尾数四七二。”
老蒋过去翻了翻电视背后的铭牌:“对上了。”
“拆。”
两个小工上去就拆墙上的挂架。
“对开门冰箱,一台,八千六,编号尾数零九一。”
“对上了。”
“把里头的东西掏出来,拉走。”
小工拉开冰箱门,里面码着一排进口的矿泉水、两盒车厘子,还有一个粉色的蛋糕盒子,上面写着“小树生日快乐”。
小工抬头看我。
“掏出来,放地上。”
蛋糕盒子被放在了地板上,挨着那颗葡萄。
冰箱门上那条大头贴,小工顺手揭下来,捏在手里不知道往哪放,回头问:“哥,这个呢?”
“给她。”
小工把那条大头贴递到尤佩琳跟前。她没接,小工就把它搁在了茶几上,四张小照片朝上,最后一张她亲他腮帮子那张,正冲着天花板。
邝嘉树一个箭步冲到电视柜跟前,抱起一台游戏机:“这个是我自己买的!这个你们不能拿!”
老周翻了翻单子:“游戏机,单子上没有。”
“没有的,给他留下。”我说,“咱们只拿单子上的。”
邝嘉树抱着游戏机,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接着抱着。
“洗衣机一台,烘干机一台,扫地机一台,空气净化器两台。”
老周念一样,老蒋对一样,小工拆一样,抬一样。
楼道里的邻居听见动静,一个一个把门打开,探出脑袋来看。
物业经理清了清嗓子,冲楼道里说:“房主委托的,搬自家东西,大伙散一散,别堵着电梯。”
没一个人走。
对门那个穿睡衣的大哥倚着门框,嗑着瓜子说:“搬,早该搬了。这家半夜两点还放音乐,我投诉三回了,物业说业主是个大老板,管不了。”
有个抱孩子的大姐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家不是住着个小伙子吗?天天有个女的来,我还当是他妈呢。”
尤佩琳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她顾不上邝嘉树,趿拉着拖鞋追到门口,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嗓子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长庚,长庚你让他们先停下,咱们回家说,行不行?这么多人看着呢。”
“回哪个家?”我问,“纺织厂那个,还是这个?”
“你非要我在这儿给你跪下是不是?”
“你跪,东西也得拉走。”
她松开我的袖子,眼睛里那点软一下就没了,换成了狠。
她冲过来,张开胳膊挡在冰箱前头:
“不许拉!这是我买的!我在店里一样一样挑的!”
“你买的?”我把那沓单子从老周手里拿过来,抽出一张,举到她眼前,“葛总家用,免单,店长经办。钱是谁出的?你出了哪一分?”
“这上头是你签的字。九万七,十九张。你要说是你买的,也行,那就一张一张把钱补给葛总。”
“你补得起吗?你连户上那三万都动不了吧?”
她张着嘴,挡在冰箱前头的胳膊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小树!”她回头喊,“你说句话啊!”
邝嘉树早就不在客厅了。
阳台的推拉门关着,他背对着我们,站在外头打电话,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弯着腰,嗓门压得很低。可推拉门没关严,一句一句往外漏:
“葛姐,葛姐你听我说,是她非要往我这儿塞东西。”
“我没让她买,都是她自己买的,我说不要,她不听啊。”
“车也是她非要给我买的,我根本不会开那么大的车。”
“葛姐,你别不要我,我就你一个。”
尤佩琳站在客厅中间,听着阳台上漏出来的那几句,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推拉门跟前,隔着玻璃看着阳台上那个背影。她那只大红指甲的手按在玻璃上,按得指头尖都白了。
邝嘉树没回头。
老周凑到我边上,小声说:“长庚,这小子,比你媳妇精。”
“精有什么用。”我说,“单子上又没写他的名。”
冰箱被两个小工抬起来,从她身边擦过去,出了门。
她身后那面墙上,空出一大块挂电视留下的白印子。
“最后一样。”老周翻到最底下那张,“按摩椅,一台,一万六千八。这台上礼拜六就拉回仓库了,没进这个门。”
我把单子合上,交还给老周。
然后我走到阳台门口,拉开那扇推拉门。
邝嘉树握着手机回过头,脸上还挂着刚才求人的那副可怜相。
“车钥匙。”我冲他伸出手,“楼下那辆白车,十三万八。”
“车是我的!”他把手机往怀里一揣,“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报警啊!”
“花我的血汗钱买的车,写你的名就能昧下了?”我盯着他,“明天上午九点新华路店开大会,你攥着钥匙去问你葛姐,看她让不让你开。”
12
新华路店的大会,九点开。
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门口一字排开,摆着从锦华苑拉回来的十九件货,每件上头都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日期和“追回”两个字。
来上班的导购走到门口,一个一个停下来,看看那一排东西,再往店里看。
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指着那台八十五寸的电视,小声跟同伴说:“这不是上个月尤店长说外箱压坏了、要报损的那台吗?”
“报损报到锦华苑去了?”
两个人对瞅着,谁也没往下说,低着头进了店。
葛凤仪坐在前头,还是那副金丝眼镜。她把两排红马甲叫齐了,又让人把另外两家店的店长也叫了过来。
我和老蒋站在最后头,靠着冰柜。
尤佩琳是九点五分到的。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套裙,头发盘起来,妆化得很浓,大红指甲,进门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跟没事人一样。
她从门口那一排贴着封条的货跟前走过去,一眼都没往旁边瞅,好像那些东西跟她没半点关系。
那台对开门冰箱的门上,还留着四个磁铁吸过的圆印子。
她走到葛凤仪跟前,把包往柜台上一放。
“葛总,人都齐了,您要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她眼角扫到了站在冰柜边上的我,下巴抬了抬:“哟,扛大包的也来了?今天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给葛总扛东西?”
“都有。”我说。
她嗤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葛凤仪指节敲了两下柜台。
“尤佩琳,新华路店店长,即日起免职。一年来经手内部单十九张,拿我家用的名义从店里出货,合计九万七千块。货追回来的折旧,追不回来的,照价赔。”
“这事我报了警,怎么处理,听派出所的。”
两排红马甲没一个出声的。上回捂着嘴笑我的那两个,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尤佩琳站在那儿,听完了,忽然笑了一声。
“葛凤仪,你说完了?那我也说两句。”
她转过身,面朝那两排人,还有另外两家店来的店长。
“大家都知道锦华苑那套房子住的是谁吧?葛总的外甥,邝嘉树,对吧?”
“我告诉你们,什么外甥。那是她养的。一个五十岁的老太婆,养了个二十四的小白脸,给他房子住,给他买八千八的耳钉,一个月给两万零花。”
“她现在来审我?她有什么脸审我?”
“你们说说,我拿店里几件货,跟她拿店里的钱养男人,哪个更不要脸?”
店里一下子炸了锅。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转过脸去偷看葛凤仪,隔壁店那个店长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住。
葛凤仪坐在那儿,脸一点一点白下去,放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捏成了拳头。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来一个字。
尤佩琳看着她那副样子,下巴抬得更高了。
后排有人小声说:“难怪葛总老往锦华苑跑。”
另一个接话:“那尤店长呢?她也老往那儿跑啊。”
这话一出来,好几个人的眼睛又从葛凤仪身上,挪回了尤佩琳身上。
我从冰柜边上走出来,穿过那两排红马甲,走到了前头。
“葛总拿钱养谁,花的是葛总自己的钱。”
我从兜里掏出那两本存折,翻开,举起来,冲着一屋子人。
“尤佩琳养人,花的是我的。”
“七年,八十四个月,每个月十一号,六千块,备注买房基金,一笔不少,银行盖了章的。”
“她自己存了几笔?七年,四笔,加起来一万出头。”
“二十一万六,转给邝嘉树。十三万八,给邝嘉树买了辆车。”
“我穿胶粘的鞋,她给我淘人家用剩的旧椅子、旧桌子,每一样都从这个户上扣钱,记在一个红本子上,让我签字。”
“这两年那些旧东西,就是葛总锦华苑房子里换下来的。”
“你们评评理,偷老板的货养小白脸,刮老公的血汗钱再养一遍,回头还把那小子用剩的破烂卖给老公,这又算哪种不要脸?”
店里又静了。
那个胖导购,上回说尤店长真不容易的那个,往边上挪了一步,离尤佩琳远了点。
她嘴里嘟囔:“上回还说她老公天天在家躺着,她在外头养家。”
“养的是谁家,这下可清楚了。”
葛凤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只拳头松开了。
她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冲着一屋子人。
“尤佩琳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锦华苑那个,不是我外甥。我离婚六年,单身,我拿我自己挣的钱养他,丢人,我认。”
“你们背后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五十了,这张脸,我自己扛。”
她转过脸,看着尤佩琳,指节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可我的钱,我没拿别人一分。你呢?”
尤佩琳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那口气没提上来。
隔壁店那个店长小声嘀咕了一句:“偷了老板的人,又偷老板的货,还偷自己男人的钱,这得多大的胃口。”
有人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门口卷帘门哗啦一响。
邝嘉树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运动服,手里捏着车钥匙,一进门先找葛凤仪,看见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几步冲过去。
“葛姐!”
尤佩琳一把拉住他胳膊:“小树,你跟他们说,那些东西是你要的,车也是你自己要的!”
邝嘉树把胳膊一甩,甩得她往后一趔趄。
“你别碰我!”
“葛姐,你别听她的,都是她缠着我!她天天往我那儿跑,赶都赶不走,东西是她非要塞的,钱也是她非要转的,我一分都没开口跟她要过!”
尤佩琳站稳了,看着他,像不认识这个人。
“邝嘉树,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你缠着我!三十多的人了,也不照照镜子,我跟你就是……”
啪。
尤佩琳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大红指甲在他脸上刮出三道白印子。
邝嘉树捂着脸,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炸了。
“你打我?你敢打我?”
“尤佩琳,你以为你干净?那把按摩椅的护板,是你让我卸的!”
“你说你老公那腰再折一回,就扛不了货了,到时候离婚,孩子判给你,存折也归你,他一个废人什么都捞不着!”
“螺丝刀都是你从店里拿来的!那天早上你给他调完档,出门前还发微信跟我说,滚轮开到最大了!”
店里死一样地静。
二十来个人,一个接一个,转过头去看尤佩琳。
13
尤佩琳站在那儿,那只扇人的手还举着,没放下来。
“你血口喷人!”她尖着嗓子冲邝嘉树喊,又扭头冲大伙,“他胡说八道!他现在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你们别信他的!”
没人接她的话。
她扭过头来找我,眼睛瞪得很大。
“长庚,你信他?那天早上我是好心,我给你剥鸡蛋,我是怕你腰疼!”
“八年。”我说,“你没给我剥过一回鸡蛋。”
“那天早上你剥了两个。”
她张着嘴,后半句卡在了嗓子里。
她又扭过头,冲那两排红马甲喊:“你们信他?一个吃软饭的,他的话能信?他刚才还说是我缠着他,一转脸又说是我让他拆的,他哪句是真的?”
没人答她。
邝嘉树捂着脸,在那边嚷:“微信还在我手机里存着呢!你那天早上六点五十发的,后头还带了个亲亲,要不要我当着大伙的面念?”
尤佩琳的脸一下子灰了。
我掏出手机,当着一屋子人,拨了一一零。
我没往外走,就站在原地,开着免提,把地址、事情、人名,一样一样说清楚。
柜台后头,一个年纪大点的导购小声说:“自己男人的腰,她都下得去手?”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可那句话已经飘出去了,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说到“护板是她让人卸的”,尤佩琳冲过来抢我的手机。
老蒋从后头一步跨上来,挡在了我前面。
他五十多了,个子不高,往那儿一站,跟一扇门一样。
“妹子,”老蒋说,“过了。”
尤佩琳停住了,看看老蒋,又看看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妆全花了。
葛凤仪站起来了。
她走到邝嘉树跟前,伸出手。
“车钥匙。”
邝嘉树捂着半边脸,往后缩:“葛姐。”
“车是这位柯师傅的钱买的。”葛凤仪的手没收回来,“你交给他。”
邝嘉树看看她,又看看我,磨蹭了半天,把那把车钥匙放在了我手心里。
钥匙上挂着个小熊挂件,毛都掉了一块。
“耳钉。”葛凤仪又说。
邝嘉树愣住:“什么?”
“左耳那个,摘下来。我买的。”
邝嘉树的手哆嗦着去摘耳朵上那颗银耳钉,摘了半天摘不下来,扯得耳垂通红。葛凤仪就那么站着等。
耳钉摘下来,放进她手心,跟她口袋里那一只凑成了一对。
“锦华苑那套房,今天下午我让人换锁。”葛凤仪说,“你身上那身衣服,也是我买的,看在你跟了我两年,不扒你的了。”
“你走吧。”
邝嘉树一下子慌了,扑上去拽她的袖子。
“葛姐,葛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你别赶我走,我没地方去。”
“你别赶我走,我给你做饭,我天天在家等你,我哪儿都不去。”
葛凤仪低头看着他那只手。
“两年,房子,耳钉,每个月两万。”她说,“你在家等我的那些晚上,她在哪?”
邝嘉树的手僵住了。
葛凤仪把袖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拍了拍,跟拍掉一块灰一样。
邝嘉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葛凤仪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站在店中间,左右看了一圈,一屋子人没一个看他的。
最后他把眼睛落在了尤佩琳身上。
“姐,”他舔了舔嘴唇,“你手里还有钱吗?户上那三万,你先借我点,我租个房子,回头还你。”
尤佩琳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三万?”
“我户上那三万,”她的嗓子劈了,“早就被法院冻了!他申请的!我现在连打车的钱都没有!”
她指着我,手指头抖得跟筛子一样。
邝嘉树看看她,扭头就往门口走,走得飞快。
尤佩琳追了两步,追到卷帘门底下,冲着他的背影喊:
“邝嘉树!你说过等我离了就跟我过的!你说过的!”
邝嘉树头也没回,拐过街角,没影了。
尤佩琳在卷帘门底下站了半天,转过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葛凤仪。
“葛凤仪,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葛凤仪坐回椅子上,“我五十岁,被人当着我三家店的人,扒了一层皮。你说我满意什么?”
“我把你从导购提到店长,你住院我去陪过床,你闺女满月,我随了两千。”
“你就拿这个还我。”
尤佩琳张了张嘴。
葛凤仪没让她说下去,冲那两排红马甲一摆手:“散了吧,开门做生意。”
红马甲们一个一个溜到了柜台后头,没一个从尤佩琳身边过。
警察是二十分钟以后来的。
两个民警进了门,问了几句,把尤佩琳带走了,说是先去所里做个笔录。邝嘉树那边,他们说会另外去找。
尤佩琳被带出门的时候,走到那一排贴着封条的货跟前,忽然站住了。
她回过头,冲我喊:
“柯长庚!我跟你八年!我给你生了朵朵!你就这么对我?”
“长庚,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往家里拿旧东西了,咱们买新的,全买新的,你撤了好不好?咱们回家。”
民警扶了她一下,她没站稳,膝盖一软,跪在了那台贴着封条的冰箱跟前。
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她跟前站住了。
“佩琳,你那个红本子上,七年,二十三样二手货,两万三千四。这两年的,样样是锦华苑换下来的,你一分钱没花,也全从我这儿扣了。”
“你说咱们买新的。”
“我买新的那天,你不在。”
她跪在那儿,仰着脸看我,嘴唇抖了半天,抖出来一句:
“那朵朵呢?朵朵不能没有妈。”
“朵朵有妈。”我说,“她妈那天早上六点起来,剥了两个鸡蛋,给她爸调好了椅子。这个妈,我替她记着。”
尤佩琳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葛凤仪走过来,站到我边上,冷着脸瞅了地上的人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柯师傅,那辆车,打官司的时候我给你作证。”她说,“他跟我说是朋友借他开的,我信了一年。”
“谢谢葛总。”
“不用谢我。”她扶了扶眼镜,“我这是替我自己。”
14
尤佩琳从派出所出来,是第三天的事。
人放回来了,案子没撤,说是等椅子的鉴定结果。
又过了五天,她回了一趟纺织厂宿舍。
不是一个人来的。楼下停着一辆收废品的电动三轮,一个黑瘦的老头跟在她后头,一边爬楼一边数台阶。
门锁我没换。她先拿钥匙捅了两下,又改成敲门,钥匙圈上还拴着朵朵编的那根红黄彩绳。
我开的门。朵朵在小屋里搭积木,探出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尤佩琳瘦了一圈,没化妆,大红的指甲油剥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发黄的指甲盖。
她进门,没看我,冲着屋里一指。
“这些东西都是我拉回来的,我拉走。”
她一眼扫到冰箱门上那张扫帚蛋糕的画,走过去,伸手要揭。
“这是我闺女画的,我也带走。”
“那是给爸爸的。”
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小屋门口,穿着雨靴,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妈妈,那是我画给爸爸过生日的。”
尤佩琳的手停在那张画上,停了好一会儿,放下来了。
“桌子、椅子、洗衣机、电视柜,还有那把按摩椅,大爷,您看着估个价。”
收废品的老头在屋里转了一圈,拿指头敲敲这个,晃晃那个。
“桌子是好木头,就是有疤,给你三百。”
“洗衣机电机还行,八十。”
“电视柜抽屉坏了,二十。”
他走到按摩椅跟前,按了两下开关,椅子嗡了一声,滚轮咔哒一下,卡在半道上。
“这玩意儿不值钱,滚轮废了,修都没法修,我拉回去拆铁,给你二十。”
尤佩琳站在那儿,脸一阵青一阵白。
“二十?这椅子原价一万二!”
“大妹子,原价十万,它也是二手的。”老头把手揣进袖子里,“要卖就卖,不卖我走了,我一下午还有三家。”
尤佩琳咬着牙:“卖。”
老头从兜里摸出个卷了边的小本子,舔着手指头算:“桌子三百,洗衣机八十,电视柜二十,椅子二十,一共四百二。五楼没电梯,一层十块,我一个人上下,搬运费扣一百,给你三百二。”
“还扣搬运费?”
“大妹子,五楼没电梯,你又不是不知道。”
尤佩琳的脸僵在那儿。
她转过脸来,这才看我。
“柯长庚,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打开,放在那张红木圆桌上。
是一份谅解书。
“你签了这个,椅子的事就算家里的事,我顶多是个过失。我不跟你争朵朵,离婚我什么都不要。”
“你要是不签,”她停了一下,下巴又抬起来了,“朵朵是我生的,我是她亲妈。我天天去幼儿园门口等,我上法院闹,我一年一年地跟你耗。你一个丢了工作、腰也废了的人,耗得起吗?”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我还怕什么?”
“我妈不让我进门,我在店里的宿舍睡了三天,葛凤仪昨天让人把我的铺盖扔出来了。”
“户上那三万,你让法院先松一松,给我留点吃饭的钱,这总行吧?”
我看着那张纸,没去碰。
“你不怕,我也不怕。”我说,“葛总那九万七已经告了,邝嘉树那二十一万六和那辆车,律师说一分不少都能追回来。户上那三万,你也别惦记。”
“这些你都知道了。”
“我跟你说件你不知道的。”
“邝嘉树前天自己去了派出所,把他抽屉里那四颗螺丝,一颗不少地交上去了。还有你那天早上出门前发给他的那条微信,‘滚轮开到最大了’,他也翻出来给民警看了。”
“你那个小树,又卖了你一回。”
尤佩琳的嘴唇白了。
“柯长庚,你就非要把我往死里逼?”她的嗓子一下哑了,“八年夫妻,我就做错了这一件事。”
“一件?”
我伸出手,一根一根掰指头给她数。
“椅子,一件。基金里那二十一万六,一件。那辆车,一件。冷库那三万二,一件。我腰断在地上那天你出的门,一件。”
“还有锦华苑门口那双粉拖鞋。你跟我说,扔了。”
我五根指头掰完了,握成一个拳头,又松开。
“你要我接着数,这只手不够。”
她伸手去扶那张红木桌,桌腿底下垫的烟盒早就压扁了,桌子一晃,她差点没站住。
“谅解书你拿回去。”我说,“这屋里的东西,你都拉走,本来也没一样是我的。”
“那把椅子,也拉走。”
“红本子上记着,八百。”
她盯着我,嘴唇哆嗦:“柯长庚,你非得这么算?”
“记账的规矩是你立的。”我说,“七年,我一笔一笔签的字。今天这一笔,你自己签。”
收废品的老头不管我们说什么,招呼尤佩琳搭把手,先抬桌子。
那张八个人坐的红木圆桌太大,门框卡住了,横着竖着都出不去,最后老头拿锤子把桌腿敲了下来,一条一条扔进楼道。
洗衣机是尤佩琳跟老头一人一头抬下去的。她没抬过重东西,抬到三楼就脱了手,洗衣机往下滑了两级台阶,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最后剩下那把按摩椅。
老头已经下去了,在楼下喊:“椅子你自己弄下来啊,我腰不行!”
尤佩琳站在客厅当中,看着那把椅子。
皮面开裂,三个烟洞,坐垫底下塌下去一块。
她弯下腰,两只手抱住椅子背,往门口拖。椅子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滚轮在里头咔哒咔哒地响。
拖到门口,她直起腰,扶着门框喘气,回头看了我一眼。
“长庚。”
我抱着胳膊站在小屋门口,朵朵从我腿后头露出半张脸。
“朵朵,跟妈妈说再见。”
朵朵看了她一会儿,小声说:“妈妈再见。”
尤佩琳低下头,把椅子往楼道里一拖。
15
半年后,城东,一个叫枫林里的新小区。
离婚判下来了,朵朵跟我。买房基金里我的那份,加上她转给邝嘉树的钱,法院判一并追回,那辆车卖了十一万抵账。安和那九万七,她每个月还两千。椅子的事也判了,缓刑。
我在枫林里买了套六十八平的小两居,九楼,有电梯。首付是我七年扛大包攒下的钱。
站里让我回去当了调度,是老蒋退休前推荐的。他说我会看单子,也会看人,比他强。我不用再扛东西,护腰带还缠着,大夫说再缠半年。
新存折是我自己去开的,户主柯长庚。第一行,存入六千,备注那一栏我想了半天,写了两个字:朵朵。
礼拜六一早,老蒋开着站里那辆小面包来了,车厢里码着一个大纸箱。
“退休前最后一单。”他把耳朵上那半截烟拿下来捻了捻,“我给你送,不收运费。”
箱子里是一把按摩椅,在城东一家小店买的,四千六,新的,一个月前就订了。
老蒋跟小吴一人一头,把箱子抬进电梯,又抬进屋。我在边上扶着门,不伸手。
朵朵蹲在箱子边上,帮着撕塑料膜,撕一条,往自己胳膊上缠一条,缠成了一个小木乃伊。
我拿螺丝刀把护板拆下来看了一眼,又装回去。
四颗螺丝,一颗不少,拧得紧紧的。
“看什么呢?”老蒋问。
“数螺丝。”
老蒋没笑,把那半截烟又夹回了耳朵上:“该数。”
我坐了上去,按了开关。
两个滚轮从肩膀往下走,走到腰上那一块,顶着护板,软软地揉了两圈,又往下去了。
朵朵爬上来,坐在我腿上,雨靴蹬着扶手。
“爸爸,舒服吗?”
“舒服。”
“比原来那把舒服吗?”
“原来那把,”我说,“不算。”
老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把屋里从左看到右。
白墙,新地板,新沙发,新冰箱,冰箱门上吸着那张扫帚蛋糕的画,磁铁也是新的。
“长庚,”他说,“这一屋子,没一样是别人用剩的。”
“有一样。”
“哪样?”
我拍了拍腰上那条护腰带。扣子是我拿针线缝的,缝了三回。
老蒋看了半天,乐了,摆摆手下楼去了。
十点,是判下来的探视时间。
我带着朵朵在小区门口等。
十点过五分,一辆电动三轮从路口拐过来,车斗里装着半车纸壳子、几个旧电扇,还有一把皮面开裂的按摩椅,拿绳子捆着,靠背歪在一边。
骑车的是那个黑瘦的老头,尤佩琳坐在车斗边上,下车的时候,裤腿上蹭了一道黑灰。
她在老头的废品站帮着分拣,一个月两千八,这是老蒋后来打听到的。
她头发扎了个马尾,脸晒黑了,手上没做指甲,十个指甲盖剪得秃秃的,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印子。
她看见朵朵,蹲下来,张开胳膊。
朵朵回头看了我一眼。
“去吧。”
朵朵穿着一双新的黄色雨靴,还是小鸭子的,大了一号,啪嗒啪嗒走过去,让她抱了一下。
就一下,朵朵就松开了,退回来半步,拉着我的衣角。
尤佩琳的胳膊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探视一个钟头。她带朵朵去小区外头的街心花园坐了坐,买了一根两块钱的冰棍。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离她们十来步。
朵朵舔着冰棍,跟她说新家的事:她的屋子贴了带小鸭子的墙纸,窗户朝南,早上太阳一照就醒;楼下有个滑梯,比幼儿园的高;爸爸给她买了张新床,床头上什么字都没刻。
尤佩琳蹲在她跟前听着,一句也没插嘴。
听到床头没刻字那句,她拿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冰棍吃完了,朵朵去玩滑梯。
尤佩琳走过来,在长椅那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新房子,”她看着小区门口那几栋楼,“几楼?”
“九楼。”
“有电梯?”
“有。”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屋里,都是新的?”
“都是新的。”
她低下头,拿手指头抠长椅上起皮的油漆。
“小树去南方了,听说又跟了一个开美容院的。”
我没接这个话。
“长庚,你恨我吗?”
“没那个工夫。”我说,“朵朵下礼拜幼儿园开家长会,我还得请半天假。”
她点点头,像是早知道我会这么说。
“长庚,我就问你一句。”
“那时候,我要是没往家里拉那把椅子,咱俩……”
“你往家里拉的每一样,我都擦了。”我说,“擦了七年。”
她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腰好点没?”
“不扛东西,就不疼。”
“那就好。”她搓了搓手指缝里的黑印子,“我现在一天弯几百回腰,分纸壳子,拆电机,晚上往床上一躺,腰也疼得睡不着。”
我看着滑梯那边,朵朵正排在两个小男孩后头,等着往下滑。
“我妈配上助听器了。”她说,“她说,是你过年前托人送过去的钱。”
“她帮朵朵穿过一回雨靴。”我说。
尤佩琳低下头,半天,嗯了一声。
十一点,老头在路边按了两下喇叭。
尤佩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部屏幕裂了的旧手机,犹豫了一下,问我:
“能跟朵朵照张相吗?”
“问朵朵。”
朵朵从滑梯上下来,站在她旁边,没让她搂,就挨着站。尤佩琳把手机举得老高,照了一张,低头看了半天,揣回了兜里。
她上了三轮,坐回车斗边上,跟那把捆着的按摩椅挤在一块。
我牵着朵朵往小区里走。
门禁刷开的时候,朵朵回过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三轮。
“爸爸,妈妈车上那个椅子,是咱家原来那把吗?”
我把她往门里带了一步。
“不是。”我说,“那把椅子,从来就不是咱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