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第三年,他还在穿九十九的衬衫。
我每月把工资拆成三份,偷偷替他补房租。
直到招标会那天,他坐在主位,工牌上写着收购方。
他每月六号说“这个月结了张图”,我每月四号先把催租条撕了。
二叔把我排在名单最后一行,头衔是“见证人”。
协议第三页写着:禾芯专利及全部附属权益,不另计价。
我爸熬了八年的东西,“不另计价”四个字,白送了。
他翻到那页,把笔帽拧上:“这份协议不签,我要见专利持有人。”
主持人念出名字的时候,满桌人都回头看我。
1
十一月十七号,会展中心三楼,二号厅,写着“归禾”的桌牌被推到了垃圾桶边上。
我到的时候,签到台已经收了,桌上只剩一支笔。
小林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我的名牌,脸涨得通红。
“苏姐,他们把您的座位撤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二叔说……说今天您不用坐,站后面见证一下就行。”
“见证什么?”
“签字。”
我把包换到另一只肩上,没接那块名牌。
“行,站着腿还舒服点。”
小林没笑出来,眼圈倒先红了。
二号厅里空调开得很足,长桌铺了深灰的绒布,两边各摆了六把椅子。主位那把比别的都高一点,靠背上搭着一条烫得笔挺的深蓝毛巾——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给谁擦手用的。
苏越先端着茶从我面前过。
他今年二十四,二叔的独子,进公司八个月,名片上印着“战略协同副总监”。
“姐,你怎么真来了?”他把茶盏往托盘上一磕,“这种场合家属不适合。再说姐夫那点工资,够你打车过来吗?”
我把外套上的雨水掸了掸。
“够的。我坐地铁,四块。”
他噎了一下,扭头走了。
茶是给主位那位倒的。周崇坐在左首第三个位置,周氏的老板,五十来岁,手表表盘比我巴掌小不了多少。他没看我,只把杯子往苏越那边推了推。
“小苏总,这茶凉了。”
苏越赶紧换了一盏。
周崇这才慢悠悠开口:“归禾这块地,我看了三年。厂子是老了点,可地皮实在。至于人嘛——”
他抬眼扫了我一下,又收回去。
“人是可以不留下的。”
我站在后排,没吭声。
我手里有一份文件,是二叔半小时前塞给我的,A4 纸四页,装订角还没压平。他说“你翻翻,一会儿签个字,就当替你爸把这事了了”。
我翻了。
第一页写的是“归禾新材料有限公司整体资产转让协议”,作价一亿两千万。
第二页是资产清单:旧厂区、两条产线、商标、还有一堆我看着眼熟的编号。
第三页第七行,我停住了。
“禾芯系列专利及全部附属权益,随标的资产一并转让,不另计价。”
不另计价。
这四个字,把八年的东西白送出去。
那是我爸在旧厂区后头那间平房里,拿三台旧设备熬出来的。他病重那年握着我的手,说这东西先别声张,等三年,等你自己站得住了再说。
三年,到今天正好整。
我把纸页压平,没让手抖。
“苏晚。”
二叔从主桌那边绕过来,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没叫我“晚晚”,也没叫我“苏经理”,连名带姓,像在叫一个来送快递的。
“一会儿主持人念到见证人,你上前签个字就行。别多话。”
“二叔,”我把文件举了举,“第三页第七行,谁加的?”
他眼皮都没抬。
“法务加的。你不懂。”
“我爸的名字也在上面。”
“所以才叫你来做见证。”他笑了一下,那种长辈特有的、把一切都替你安排好了的笑,“你爸不在了,家里总得有人拿主意。”
我“嗯”了一声。
我没告诉他,我爸拿主意的时候,我在场。
主持人是外聘的,年轻,拿着流程卡,声音很亮。
“各位上午好,归禾新材料整体转让项目,今天进行意向协议签署。出席方:转让方归禾新材料,受让方——”
厅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硬闯的推法。是有人从外面把门扶住,等里面的人先过,再轻轻带上。
先进来的是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走到主位边上,把其中一份摊开、摆正,连笔帽都拧松了半圈。
我认得他。
三个月前,他敲过我家的门,说送图纸,站在玄关连鞋都没换,走的时候还把我放在鞋柜上的快递袋扶正了。
那时候他自称“小陈,绘图组的”。
第二个进来的人,我更认得。
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松着。他绕过长桌,在主位前站了两秒,才坐下。
工牌摆在他手边,亚克力壳,白底黑字。
“砚山资本 · 收购方代表 · 沈砚”。
我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低头,看他的袖口。
第二颗扣子,米白色,线脚歪歪扭扭,右下角还多绕了一圈——是我缝的。九十九块那件衬衫上的,他说领口磨破了,我拆下来一颗,给他缀到新衬衫上。
那天他坐在小板凳上,我捏着针,他一动不敢动,说“别扎着”。
一百多块的西装,配一颗九十九块衬衫上的扣子。
我差点没绷住。
周崇先站起来了,手伸过去:“沈总,久仰。”
沈砚没起身,只抬了下手指,示意他坐。
“茶先撤了吧。”他说,“今天不喝茶。”
周崇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自己收回去,笑了两声坐下。
苏越端着托盘愣在过道上,茶盏磕在托盘边,响了一下。
二叔快步回到主位右侧:“沈总,材料都齐了,就差见证人签字,五分钟的事。”
沈砚把那份协议翻开。
他翻得很快,一页,两页,到第三页停住。
我站在后排,隔着七八米,看见他的指尖压在第七行上。
“这条,”他说,“谁加的?”
厅里静了。
法务是个姑娘,抱着电脑小声答:“是……转让方提供的资产清单里自带的。”
“不另计价。”沈砚把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禾芯的评估值,去年是四千一百万。”
周崇插了句:“沈总,老厂的东西,评估也就是个数字——”
“那就不卖。”
四个字,很轻。
二叔笑不出来了:“沈总,您这是什么意思?一亿两千万的盘子,砚山上周已经过了投决会。”
“投决会过的是归禾的厂、地和产线。”沈砚把协议合上,推回桌子中间,“没有这一条。”
他把笔帽拧上,往椅背一靠。
“这份协议不签。”
我听见小林在门口倒吸了一口气。
苏越的托盘终于“当”地一声放到边桌上。周崇的手表在灯下晃了一下,人往椅子里缩了半寸。
二叔额角那根筋跳了跳,还是把语气压回去。
“那沈总要什么?价钱好谈,我们让半步也行。”
“我要见专利持有人。”
“就是我。”二叔答得飞快,“我哥走得急,家里这些事都是我在管,代持手续也齐——”
沈砚抬了下手。
灰西装那个年轻人立刻上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平放在二叔面前。
“苏振邦先生,”沈砚说,“您那份代持协议,第三款写的是三年观察期。上个月十七号到期,自动终止。”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从那天起,您代持的百分之五十一,已经不在您名下了。”
厅里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见。
二叔低头看那张纸,手指按在纸边上,按得指节发白。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把手里那四页 A4 慢慢卷成一筒。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日历提醒弹出来,一行小字:
“今天,三年整。”
沈砚这时候抬起眼。
他越过一整张长桌,越过周崇、苏越、二叔,越过那块写着“归禾”却被推到门口的桌牌,看向我。
“苏晚,”他说,“上来。”
2
那是后来的事。
我们把时间往回拨三年。
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也下雨,比今天小。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湿了半层,我站在最右边,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医院带出来的诊断书,边角被雨泡软了。
我爸头天下午进的 ICU。医生说话很委婉,我听懂了。
早上二叔来医院,没先看我爸,先把我叫到楼梯间。
“周家的意思,下个月先把订婚办了。”他递给我一张纸,“你嫁过去,归禾那笔过桥款周氏就续上,你爸的床位也能安排到单人。”
我说我把订婚办了,我爸就醒了吗。
他没接这句,只把纸塞进我兜里,说“你考虑,越快越好”。
那张纸我到现在还留着。抬头印着周氏的logo,角上一个烫金的“崇”字。
我站在台阶上,把诊断书折了三折,塞回包里。
然后我看见旁边站了个男的。
很高,撑着一把黑伞,伞骨断了一根,往左边歪。穿一件浅蓝衬衫,领口洗得发白,第二颗扣子没了,用别针别着。
他也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家里群聊,最上面一条:“今晚七点,对方姑娘从国外回来,你务必到。”
底下连着七个“收到”,没一个是他回的。
我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不是故意偷看。是他把屏幕举得太正,雨又太大,两个人挤在同一格台阶的干处,想不看都难。
“你也是被安排的?”他先开的口。
我点头。
“我也是。”他说。
伞往我这边偏了两寸。
“我姓沈。”他说,“沈砚。做图纸的,接零活,一个月四千来块,不稳定的时候两千。”
他说得很顺,像背过。
我“哦”了一声,报了名字。
“苏晚。归禾,项目上做执行,一个月六千八。”
这回轮到他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台阶上,谁也没再说话,雨顺着断掉的伞骨往下滴,滴在他肩膀那一小块,颜色深了一片。
后来是我先说的:“要不,咱俩互相挡一下?”
他没听懂:“什么?”
“我家里要我嫁人,你家里要你娶人。”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咱俩要是已经领了证,两边都省事。三年,到期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我承认,这话听着像疯了。
可那天早上我爸躺在三楼,二叔在一楼递订婚书,我觉得疯一点也挺好。
沈砚想了大概十秒。
“三年。”他说。
“三年。”
“不干涉对方的事,不问对方去哪儿,不查对方的钱。”
“行。”我想了想,补一条,“也别告诉我家里人我做什么。”
他看我一眼:“彼此。”
伞又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们进去填表。
民政局那天人不多,叫号机坏了,工作人员喊了一声“下一对”,就我们俩站起来。
表格两张,各填各的。他写字很快,笔尖压得重,收笔往上一挑。
我填完自己那张,侧头去拿印泥,眼睛正好扫过他那一栏。
“沈砚”两个字。
砚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得很利落,挑完还带一个小回锋。
我盯着那笔看了两秒,手指在印泥盒边上没动。
我爸书房那份《收购意向补充函》,压在玻璃板底下压了小半年。落款处也是这两个字,也是这么一个往回带的钩。
那份函我翻过不下二十遍。不是因为闲,是因为上面写着“禾芯系列权益不纳入本次交易”,我爸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三道杠,说“这个人留了余地”。
留余地的人,姓沈。
我把印泥推过去,没抬头。
“按这儿。”
他按了。
出来的时候雨小了点。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牌我没记,只看见驾驶座那人推门下来,撑了伞,冲我们这边欠了欠身。
沈砚没往那边走。
他把手插进裤兜,从台阶下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我:“你回医院?”
“嗯。”
“我顺路,送你到地铁口。”
我们沿着人行道走了一百多米。他伞还是歪的,我这边肩膀干着,他那边湿到肘。
到地铁口,他把伞收了,甩了两下雨水。
“苏晚。”
“嗯?”
“这三年,”他说,“房租水电我出,别的你别管。”
我当时就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人把话编得挺认真,连“房租水电”这种细节都垫上了。
我爸玻璃板底下那份函的抬头,印着“砚山资本”。砚山资本去年在城南整片拿了地,光一个项目的零头,够买他说的那种“房租水电”八百年。
我看着他湿到肘的袖子,没拆。
“行。”我说,“那你先找房子。”
他真找了。
三天后发来一个地址,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照片拍得很糊,窗台上还留着上一任租户的绿萝。
我回了个“挺好”。
领证那天我们没拍照,工作人员问要不要留个合影,我俩同时说“不用”。
出门的时候,风把他的衬衫领子掀起来,我看见第二颗扣子的位置别着那枚别针,别针尖已经有点锈了。
“你袖口少颗扣子。”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回头找裁缝。”
“别找了。”我把包里那卷针线翻出来——医院陪护带的,我妈留下的,“我缝吧。”
他愣了两秒,把胳膊伸过来。
台阶上风挺大,我捏着针,他一动不敢动。
“别扎着。”他说。
“我缝衣服,不缝人。”
一针下去,线脚歪了。我拆了重来,右下角多绕了一圈,才算固定住。
那颗扣子是九十九块那件衬衫上拆下来的,米白,边缘磨得起了毛。
我签完字才看见,他袖口少了一颗扣子。
那颗扣子,后来我缝了三年。
3
搬进六楼那天,我们立了规矩。
是他提的。
房子空了大半年,上一任租户留下一盆绿萝、一张折叠桌、一个裂了缝的台灯。王姨把钥匙交完就下楼了,屋里只剩我们俩,站在客厅中间,谁也不知道该先干什么。
沈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是房租收据的背面,白的,巴掌大。他拿笔画了三道横线。
“三条。”他说。
我凑过去看。
一、不干涉对方的事。
二、不问对方去哪儿。
三、不查对方的钱。
字写得快,收笔往上挑,第三条的“钱”字最后一笔带了个小回锋。
“还有一条。”他在底下补,“三年为期,到期好聚好散,谁也别挽留。”
我拿过笔,在最后面添了个括号:
(房租水电他出,别的我不管)
“这条算附加。”我说。
他看了一眼,没反对,把收据折了两折,压在折叠桌腿底下。
“苏晚,”他忽然说,“第三条可能有点难。”
“哪条?”
“不查对方的钱。”
我乐了:“我一个月六千八,有什么好查的。”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接:“……也是。”
那天我们把屋子收拾到晚上九点。
他把裂了缝的台灯用透明胶粘好,我拿抹布擦了三遍窗台。绿萝挪到阳台最里头,他蹲那儿比划了半天,说这边下午有太阳,晒不死。
九点半,我爸那边护工发消息,说晚上那针自费,问我能不能转两百。
我蹲在阳台上回消息,回完抬头,看见沈砚已经把折叠桌铺了张旧报纸,摆了两副碗筷。
碗里是馄饨。
楼下那家,八块一碗,他买回来的时候用外套裹着,汤一点没洒。
“你没吃?”我问。
“吃了。”
“碗呢?”
他指了指水池,那儿只有一只碗。
我坐下来,把馄饨推到中间:“一人一半。”
“我不饿。”
“沈砚。”
他这才拿了勺子。
我们分着吃完一碗,汤底剩了两片面皮,谁也没捞。
十点,我手机响了。
二叔。我按了免提,没避人。
“苏晚,周家那边回话了,下个月先把日子定下来。你别由着性子——”
“我领证了。”我说。
那边静了三四秒。
“……什么?”
“今天第三天。”我说,“二叔,改天带人来吃饭。”
我挂了。
阳台上风有点大,绿萝叶子晃了两下。
沈砚坐在对面,把最后一只碗收起来,起身去水池,水声哗哗的。
他没问是谁,没问领证是怎么回事,也没问“下个月的日子”是什么日子。
一句都没问。
第一条、第二条,他守得比谁都严。
我坐在折叠桌边,把那张收据从桌腿底下抽出来,翻到背面,看那三道横线。
第三条,我那天就想破了。
倒不是想查他有多少钱。是想问他:一个把“八十块一张”说得那么顺的人,为什么填表的时候笔锋跟收购函上一模一样。
我把话咽回去了,把收据折好,夹进那本深蓝封皮账本的第一页。
后来三年,那张纸一直在第一页。
我每回翻账本都看见它,看见“三年为期,到期好聚好散”,看见我自己在最后添的那个括号。
三年里他破过一次例。
不是查我的钱,是替我把被扣的十一个月绩效一笔笔对回来。那次他没走公司账,也没跟我提。
那事我到第十个月才知道。
至于我——我破得更多。
鞋柜上那串钥匙,我没放回原处之前翻过背面。陈序送来的图纸,我从头看到尾。工资条背面那圈“36 / 37”,我数了三遍。
可我一次都没问出口。
我们俩就这么把三条规矩供在那张收据上,谁都不碰,谁都心知肚明。
三年后的十一月十七号,签完字回家,我照旧翻账本。
第一页那张收据还在,纸边磨毛了。
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写的。收笔往上挑,带个小回锋。
“第三条,我破了。三十六次。”
我盯着看了很久,拿笔在底下补了一句:
“第四条,我也没打算守。”
那天他在阳台收衬衫,衣架碰在杆上,轻轻一响。
“苏晚,”他喊,“三年到了。”
“嗯。”
“还走吗?”
我把账本合上,压回抽屉最底下。
“走哪儿去,”我说,“绿萝刚换的盆。”
4
六楼,没电梯。
王姨说这房子优点是安静,缺点是安静得连楼上冲马桶都听得见。她把钥匙塞我手里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小苏啊,你先生看着挺老实,就是……工资条能不能别老压到五号后头?”
我当时没听懂。
第一个月五号,我懂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门把手上挂着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挺大:“602,本月尚余六百,请于七日前补,王。”
我进屋,沈砚正趴在客厅那张折叠桌上画图。图纸铺了半张桌,尺子压着,台灯是他从旧货市场淘的,灯罩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王姨来过?”我问。
“来过。”他头没抬,“说楼下要换楼道灯,摊三十。”
“哦。”
我把工资短信点开看了一眼。
六千八百四十块二。
我算了三遍,在手机备忘录里拆成三份。
第一份,两千三。
第二份,一千八。
第三份,剩下来的,过日子。
第一份不是给房东的,是给“补”的。
这套房子月租两千三,沈砚每月一号转给王姨一千七。剩下六百,王姨每月五号来贴条。他每月六号跟我说“这个月结了张图,钱到了”,然后把那六百转给王姨,备注写得规规矩矩:“602 尾款”。
他从来不知道,那张条我在四号就撕了。
我加过王姨微信,备注“602 苏”,每月四号晚上十点转六百,附一句:“姨,别贴条了,他脸皮薄。”
王姨收得特别快,回一个“晓得咯”。
有回她多嘴:“小苏,你先生上回把明年整年的物业费一次交清了,倒是没见他补这六百呀。”
我正蹲在阳台给那盆绿萝换水,手顿了一下。
“他……攒了笔奖金。”
“哦哟,攒奖金的人不补齐六百块房租。”
我笑了一下,没接。
第二份一千八,是我爸那边。
护工白班一百二,药是自费的,医保报完还剩一截。我爸从 ICU 出来后转到普通病房,人清醒,话说不利索,右手还能动。每次我去,他都拿那根手指在被子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得最多的是“禾”。
我握着他的手说“在呢,没动”。
第三份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菜市场傍晚打折,绿叶菜两块一把,鸡蛋三十个一板。沈砚不吃辣,我炒什么都单锅盛一小碗出来。
他吃得慢,一碗饭能扒二十分钟,扒完把碗一收,去水池边洗。
第一个月我有点不习惯。
不是不习惯家里多个人,是不习惯有人把“穷”过得这么认真。
他真接零活。半夜两点客厅台灯还亮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甲方打来电话说要改第七版,他说“好,明早给您”;一件衬衫穿三天,领口拿牙刷刷,晾在阳台最里头,怕被邻居看见似的。
九十九块,他买了两件,换着穿。
有回我忍不住问:“你这图,一张多少钱?”
“八十。”他说,“复杂的两百。”
“改七版呢?”
“一样。”
我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那你改它干什么。”
他抬头看我,灯罩那道裂缝在他脸上投了条影。
“甲方着急。”他说,“人家小公司,等着这张图去投标。”
我“哦”了一声,转身把火关小。
那天晚上我多炒了个鸡蛋。
九月初,苏越头一回来。
不是特意来的,是二叔让他“顺路给苏晚送份文件”,他开着车堵到楼下,上六楼喘了三分钟,进门先扫了一圈。
“姐,这屋……”他把文件往折叠桌上一丢,正好压在图纸角上,“三十平?”
“三十四。”
“姐夫在家?”他探头往里屋看,“哦,画图的。”
沈砚从图纸上抬起头,点了下,没说话。
苏越靠在门框上,笑得挺热心:“姐夫,我认识个设计院,缺外包的,一张给一百二。要不我帮你递个话?”
“不用。”沈砚说。
“一百二呢。”
“手上活排到月底了。”
苏越没趣,转身跟我说:“姐,二叔让我带句话,公司那摊事你别操心,安心……过日子。”
他特意在“过日子”三个字上顿了顿。
我递给他一杯白开水。
“替我谢二叔。”我说,“水凉,你路上喝。”
他杯子没接稳,洒了点在鞋柜上。
送走人我回屋,沈砚已经把图纸角上那块压痕抹平了。
“你弟?”他问。
“堂弟。”
“哦。”
“他不是坏人,”我拿抹布擦鞋柜,“就是从小被人教着说话。”
沈砚“嗯”了一声,把尺子挪开,给我腾出一块桌面放菜。
那天晚上我们照常吃饭。他照常洗了碗,照常趴回图上,照常十一点半起身去阳台收衬衫。
我收拾鞋柜的时候,手停住了。
苏越洒的那片水还没干,抹布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串车钥匙。
黑色,两把,一把带遥控,一把是那种薄薄的智能卡。金属扣是磨砂的,边缘刻了字,被灯光一照,两个小字凸出来。
砚山。
我把钥匙拿起来,翻过去,背面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停车条,写着“B2 · 专用位 · 03”。
我站在鞋柜前,听了两秒客厅的动静。
台灯那道裂缝的光还亮着,尺子压在纸上,笔尖沙沙的。
我把钥匙原样放回去,抹布盖好,转身去阳台。
“衬衫收了吗?”我问。
“收了。”他说,“今天风大,我多夹了两个夹子。”
“嗯。”我把绿萝往里挪了挪,“明天可能还下。”
5
第二年三月,王姨上门收楼道灯的摊派。
三十块,她每户都要跑一趟,其实微信转一下就行,可她乐意敲门。用她的话说:“钱是小事,我得看看各家过得怎么样。”
那天她拎着一袋自己腌的萝卜干,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
折叠桌、裂了缝的台灯、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有靠在墙边的一卷图纸。
“小苏啊,”她把萝卜干放桌上,“你们这屋,住了快一年半了吧。”
“一年零四个月。”
“哎哟,记得这么清。”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沓单子,一张张往桌上摆。
“前儿街道查租赁备案,让我把这几年的租金凭证都翻出来。”她拍了拍最上面那张,“我翻着翻着,翻出个事儿,琢磨了两天,还是想跟你说一声。”
我低头看那张回执。
银行打印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九号,收款方王姨,付款方一栏是家公司名,字小得要凑近才看得清。
金额:八万二千八百块。
我算了一下。
两千三乘三十六,八万二千八。
三年,一分不差。
“他……”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挺平,“一次交清了?”
“一次交清。”王姨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就领证那个月底,你先生来找我,说租三年,先付清,让我别跟你提。”
我捏着那张回执,没说话。
“可他每个月又只转一千七。”王姨自己先糊涂了,“转完还特意交代我:五号照旧贴条,六百块,字写大点。”
我抬起头。
“他让您贴的?”
“他让的呀。”王姨一拍腿,“我说小沈你钱都付完了还贴什么条,他说‘您别管,照贴’。我寻思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忽然收住了。
我们俩隔着一张折叠桌,对看了大概三秒。
王姨“哦”了一声。
那个“哦”拖得挺长,长到把什么都哦明白了。
“小苏啊,”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那六百块,你每月四号就转过来了,是不是。”
我点头。
“三十……”
“第十六次了。”我说。
王姨把老花镜往兜里一塞,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吭声。
窗外有人在楼下晒被子,拍打得砰砰响。
“你们俩,”她最后憋出一句,“到底谁糊弄谁啊。”
我想了想,说:“都糊弄。”
“图什么呀?”
我低头把那张回执抚平,压在萝卜干袋子底下。
“图个由头吧。”我说,“他要是不差那六百,我每月就没理由给他转钱了。我要是不转,他也没理由每月六号跟我说一句‘这个月结了张图’。”
王姨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笑起来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抬手抹了下眼角。
“我活了六十四,”她说,“头回见着两个人比赛装穷。”
她起身要走,我送到门口,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塞她手里。
“姨,条照贴。”
“还贴啊?”
“贴。”我说,“字写大点。”
“他不是让写大点了吗。”
“那您再大点。”
王姨乐得不行,把钱揣进围裙,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对了,上回有拨人来查咱这栋楼的产权,说这一片要收,挨家挨户问。”她扶着栏杆,“我给挡回去了,说六楼住着一对小两口,租房的,做不了主。”
我心里动了一下。
“哪家?”
“没挂牌,穿得挺齐整。”王姨想了想,“为首那个还问,602 是不是姓苏。我说姓苏,怎么了。他说哦,那不收了,转头就走。”
她下楼了,脚步声一层一层轻下去。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会儿。
那张回执还压在萝卜干袋子底下。
我没把它收起来,也没打算问。晚上沈砚回来,拎着一袋菜,进门照旧说了一句:
“这个月结了张图,尾款我补上了。”
“哦。”我盛饭,“挺好。”
“挺好。”
我们俩坐在折叠桌两边,一人一碗,谁都没提街道查备案的事。
他吃得很慢,扒完把碗一收,去水池边洗。我拿出那本深蓝封皮的账,翻到当月那页。
上面本来只写了一行:
“三月,第十六次,六百。”
我拿笔在底下补了一句:
“原来他早付过了。下回还补。”
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回抽屉最底下。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
我忽然想,这三十六个月里,他每月六号说“这个月结了张图”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心里数着——她这个月,还会不会补。
后来我知道,他真数了。
牛皮封面那个本子上,每一页都写着。
6
公告是贴在旧厂区大门上的。
红头,A3 纸,塑封,边角贴了四条透明胶。标题写得很客气:“关于归禾新材料整体资产转让的意向公示”,落款盖着公司的章。
我下班绕过去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保安老周蹲在门房里吃面,见我推自行车进来,把碗往边上一挪。
“苏丫头,看公告?”
“嗯。”
“贴三天了。”他吸了口面,“你二叔让人贴的,说要让全厂都知道。”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从头看到尾。
一亿两千万。受让方那一栏是空的,写着“待投决会确定”。
底下有一行小字:“本次转让包含公司名下全部专利及附属权益。”
老周在后面叹了口气:“你爸那间平房,前天让人把锁换了。”
我“嗯”了一声。
“里头三台旧机器,说是要当废铁处理。”他把筷子搁下,“苏丫头,那机器是你爸从旧货站一台台背回来的。九八年那会儿,他骑三轮,我在后头扶着。”
我把车支好,往厂区后头走。
平房在锅炉房后面,砖墙,木窗,窗玻璃裂了一道斜纹,用报纸糊着。门口新挂了把铜锁,锁鼻上的漆还没干。
我没去碰。
隔着窗户往里看,三台设备的轮廓还在,罩着白布,白布上落了灰。最里头那张工作台上,压着一块玻璃板。
玻璃板底下那份补充函,我爸没让我拿走。
他说:“放这儿,等三年。”
那天风从锅炉房缺口灌过来,报纸呼啦呼啦响。我站了大概五分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窗台上的灰。
“我再等等。”我说。
回公司已经八点半。
项目组在十八楼,灯只开了一半。小林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脚步一顿。
“苏姐。”
“嗯?”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亮度调得很低。
是一张内部流转截图,群名“归禾转让专项”,二叔在里头发了句:“周五前把签字名单定下来,别漏人。”
底下跟着一张表。
我一行行往下看。
转让方授权代表:苏振邦。
财务负责人:……
法务:……
见证人:苏晚。
见证人。
三个字,排在最后一行,后面还加了个括号:(仅需到场)。
小林小声说:“苏姐,专利那块……他们连评估都没做。”
“做了。”我说,“写的是不另计价。”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那可是——”
“小林。”
她把嘴闭上了。
我把电脑推回去,让她把亮度调亮,别在黑楼道里看屏幕。
“截图别转发。”我说,“也别跟人争。周五我到场。”
她点头,抱着电脑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姐,受让方今天定了。”
我正拿包,手停了半秒。
“哪家?”
“砚山资本。”她说,“刚发的,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我把包带挂到肩上,说了句“知道了”,声音挺平。
电梯从十八楼往下走,一层一停。我盯着跳动的数字,想起三年前民政局台阶上那个往上挑的收笔。
砚山。
不是巧合。这世上没有这么圆的巧合。
到家快十点。
六楼的楼道灯还是没换,我摸着墙上去,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头开了。
沈砚端着一碗汤,热气扑到我眼镜上。
“排骨。”他说,“炖久了,有点烂。”
我把鞋换了,坐到折叠桌边上。
图纸收了,桌上铺了张旧报纸当桌布,碗底垫着隔热垫。他把自己的那份也盛出来,坐对面,筷子先没动。
“今天晚了。”他说。
“厂区绕了一圈。”
“哦。”
我低头喝汤,喝了两口,抬头。
“你今天接的那张图,甲方叫什么?”
他筷子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要是一直盯着他才看得出来。
“一个小公司。”他说,“做建材的,名字挺土。”
“多土?”
“……记不清了,单子上写的简称。”
他给我夹了块排骨,把话题拐得不着痕迹:“汤咸不咸?我后头没再放盐。”
我咬了一口,说“正好”。
其实咸了。
我没说,他也没再问,两个人把一碗汤喝完,他起身去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桌边,把手机点开。
小林那张截图还亮着。最上面一行,“受让方:砚山资本”,后面跟着一串我看熟了的编号格式——和三年前玻璃板底下那份补充函的编号,是同一个开头。
客厅里水声停了。
沈砚擦着手出来,看我盯着手机,没凑过来。
“早点睡。”他说,“明天我早点回来,把阳台那个漏的地方补一下。”
“哪儿漏?”
“窗角。下雨就渗。”他指了指,“去年就该弄了。”
我“嗯”了一声,把屏幕按灭。
去年就该弄了。
他记得比我清楚。这房子我住了三年,我到今天才知道窗角渗水。
7
公告贴出去的第三天,老周在门房叫住我。
“苏丫头,等一下。”
他手里拿着个牛皮本子,四角包了胶布,封皮上没写字,只贴了一小块医用胶布,上头是圆珠笔写的“98”。
“你爸走前一周给我的。”他把本子往我手里一塞,“说等你自己来拿,别让旁人转交。我搁抽屉里锁了三年,锁都锈了。”
我翻开第一页。
手写的表格,横线是拿尺子比着画的,一格一格。
HL-01,底座长 1420,宽 860,轴承位 87 公分。
HL-02,与 01 间距 87 公分。
HL-03,与 02 间距 87 公分。
往后十几页,全是尺寸。间距、地脚螺栓、皮带轮、连窗台离地多高都写了。有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操作台前,胳膊往前伸。
旁边一行小字:“晚晚够得着”。
我捏着那页纸,站在门房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九八年我六岁。
我爸推着三轮从旧货站回来,我在后头跟着跑,够不着车帮,他就停下来把我抱到机器上坐着。到了平房,他把我放下来,拿卷尺量了半天,把三台机器往中间挪了又挪。
我妈问他费这个劲干什么。
他说,闺女以后要来帮忙,手得够得着。
老周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弹进一个铁皮罐里。
“前阵子有个小伙子来借过这个本子。”他说,“三回。”
我抬头。
“什么样的人?”
“穿衬衫,挺旧,话不多。”老周想了想,“头一回说想看看老设备的尺寸,我警惕着呢,没给。第二回他拎了俩保温桶,说一份给我一份给苏工……哦,那时候你爸还在医院。我就让他坐门房里看,不许带出去。”
“他抄了?”
“拿铅笔抄,一页一页,抄完原样还回来,一个字没改,连我夹在里头的车票都没挪位置。”老周把烟摁灭,“第三回他带了个卷尺,蹲平房门口量了半个钟头。”
“量什么?”
“量那个 87 公分。”老周笑了,“他问我,苏工当年为什么定 87,不定 90、不定一米。我说我哪知道,我就一扶三轮的。”
“他怎么说?”
“他自己蹲那儿比划了半天。”老周抬手比了个往前伸胳膊的姿势,“末了说了仨字。”
我等着。
“‘够得着’。”老周说,“说完把卷尺收了,蹲那儿又待了一会儿,才走。”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本来是空白的。
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很轻,不是我爸的笔迹,收笔往上挑:
“HL-01 备件已配齐,原尺寸,勿换。”
我想起客厅地上那包油纸,三颗轴承,滚珠转起来没一点声音,边缘一圈手工车出来的细纹。
原来不是配的。
是照着这个本子,一颗一颗找回来的。
“老周,”我把本子合上,“平房那把锁,您有钥匙吗?”
他从裤腰上摘下一串,哗啦响,挑出一把旧的,铜的,磨得发亮。
“这把是你爸原来那把,换锁那天我给收着了。”他把钥匙放我手心,“新的那把我也有,不过我想着,你迟早要用这把。”
我捏着那把铜钥匙,凉的,齿口磨圆了。
“他要是再来借本子,”老周补了一句,“你跟我说一声,我给他泡杯茶。上回连口热水都没喝。”
“他不来了。”我说。
“怎么?”
“本子在他心里抄了三年了。”
我抱着本子往回走,路过厂区大门,那张红头公告还贴着,塑封边角翘起来一条。
到家六点多。
沈砚在阳台,正拿玻璃胶补窗角那道缝,听见门响,探头看了一眼。
“抱的什么?”他问。
“厂里发的旧本子。”我说,“尺寸表,没用。”
“哦。”他把胶枪放下,“别受潮,夹张纸。”
说完他起身,走过来把阳台窗户关了半扇,关到正好挡住下午那道斜风的位置。
没多问一个字。
我把本子放进抽屉最上层,压在那本深蓝封皮的账上面。
铜钥匙搁在旁边,两样东西碰在一起,轻轻一响。
8
公告贴出去的第四天,我半夜两点起来喝水。
客厅的灯没关。
不是台灯,是那盏顶灯,连灯罩都拆了,白光打得满地亮。
地上铺满了图纸。
不是一张两张。从折叠桌脚一直铺到阳台门口,一张压一张,边角用书本、杯子、钥匙、甚至那袋没拆的洗衣粉压着,怕卷。
我端着水杯站在卧室门口,没出声。
沈砚趴在地上,手肘撑着,拿一支红铅笔在图上标东西。他穿那件九十九块的浅蓝衬衫,袖子卷到肘,头发压得有点乱。
我低头看最近的一张。
旧厂区总平面,1:500。锅炉房、平房、两条产线、堆场,连门口那棵老槐树都画了个圈。
再往里一张,是平房放大图,1:200,三台设备品字形。
再往里,管线图、设备基础图、窗户大样,连窗玻璃那道斜纹都单独画了一张节点。
三十多张,全是归禾。
“这活儿,”我开口,“八十?”
他手一抖,红铅笔在图上点了个小点。
“复杂的两百。”他头也没回。
“三十七张呢。”
“……按张算。”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蹲下,把脚下那张压平了一点。
“甲方挺细。”我说,“连窗玻璃裂在哪儿都要画。”
“甲方要求原位复原。”他用橡皮把那个红点擦掉,“差五公分,轴承对不上。”
“哪个甲方?”
“小公司。”他说,“名字挺土。”
第四遍了。
我数着呢。民政局那天一次,鞋柜钥匙那天一次,公告那天一次,这是第四次。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说得太顺,红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没再往下编。
我没追。
我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找了块软木杯垫,回到客厅,蹲下,把杯子搁在一张图纸的空角上——避开线条,压在空白处。
“别压皱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
顶灯太亮,他眼睛眯了一下,那颗米白的扣子在领口晃了晃。
“嗯。”他说。
我回卧室,门留了条缝。
三点半,外面有轻微的纸响,一张一张叠起来,压平,卷进筒里,橡皮筋套上。然后是顶灯“咔”一声灭了。
早上六点四十我出来,客厅地上一张纸都没有。
地板擦过了,书本、洗衣粉、钥匙各归各位。
只有那块软木杯垫还留在原处,底下一圈浅浅的印子,擦不掉。
杯垫旁边多了样东西。
一小包油纸,方方正正,用细绳扎着。标签是手写的:
“HL-01 备件 · 原尺寸 · 勿换”。
我解开绳子。
里头三颗轴承,旧的,擦得很干净,滚珠转起来没一点声音,边缘有一圈手工车出来的细纹。
油纸内侧还有一行铅笔字,很淡,被橡皮擦过:
“原尺寸,别换。晚晚收。”
不是他的笔迹。
往上挑的收笔,带个小回锋——他那个“砚”字是这么写的,可这行字更慢、更抖,一笔一划像用右手撑着写出来的。
是我爸的字。
我蹲在客厅地上,捏着那三颗轴承,好一会儿没起来。
八点半,小林发来消息,连着三条。
“苏姐!旧厂区三年欠缴的房产税和滞纳金,昨天有人一次性补清了!”
“还有禾芯外围那 6 项专利的年费,续了五年!”
“系统里缴费方是家没听过的公司,财务问要不要退回,我说先别动……”
我回了个“先别动,也别问”。
然后又发了一条给沈砚。
“今晚别熬太晚。”
他回得挺快:“好,一张就完。”
我盯着“一张就完”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张就完。
三十七张,他画了三年。
那天上班我路过旧厂区,特意绕到后头平房。窗玻璃那道斜纹还在,报纸糊着,呼啦呼啦响。
铜锁换过了,新的,锁鼻上的漆还没干透。
门口台阶被人扫过,扫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灰都扫出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窗台。
“再等等。”我说。
那天没下雨,天挺蓝。
我往回走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画的不是甲方要的图。
他在替我爸,把那间屋子一寸一寸记下来,等哪天能原样还回去。
9
那个周日我们去了菜市场。
就在老小区后门那条街,摊位挨着摊位,地面永远是湿的。王姨说这地方好,傍晚收摊前半小时,绿叶菜两块一把,鱼也肯让价。
沈砚拎着布袋,走在我半步后头。
他讲价不行。
卖鱼的老陈把鲫鱼往秤上一丢:“二十八。”
“二十五。”沈砚说。
“二十八,小伙子,这鱼今早刚到。”
“……二十七。”
“二十八。”
我伸手把袋子接过来:“陈叔,两条,五十,我每周都来。”
老陈一看是我,摆摆手:“行行行,苏丫头拿走。”
沈砚在旁边站着,手里空了,脸上那点认真劲儿没处放。
“你讲得挺硬。”我说。
“我讲到二十七了。”
“再多讲一块,他能送你一根葱。”
“哦。”
我们往菜摊走,他真回头看了老陈一眼,大概在算那一块钱。
绿叶菜两块一把,我拿了三把。他顺手把摊主找的零钱接过去,一枚一枚数清楚,塞进上衣口袋。
那件浅蓝衬衫,九十九,领口刷得发白,第二颗扣子米白,线脚歪歪扭扭。
菜市场门口停了辆黑车。
我先是没在意。那阵子这条街常有不认识的车停一下,接个人就走。
我蹲着挑红薯,挑到第三个,听见有人撑伞过来,皮鞋踩在水洼里,声音很轻。
“沈总。”
两个字,隔着两个摊位,清清楚楚。
我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灰西装的背影收了伞,钻进车里,车已经滑出去了。
地上留了一小片干的地方,和一只没来得及收的纸箱。
沈砚站在鱼摊边上,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往布袋底下塞。
我拎着三把菜、一袋红薯走过去。
“刚那人找谁?”我问。
他低头把布袋口拢了拢。
“找错人了。”他说,“问我菜价。”
“哦。”我把红薯举了举,“那这把葱,找错人的那位付了没?”
他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眼角动一动的浅笑,是真笑出了声,肩膀都抖了一下,赶紧拿手背挡了一下。
“付了。”他说,“连鱼一块儿付的。”
“那老陈还收我五十。”
“他不知道。”
“回头你跟他说一声,别让人白亏。”
“好。”
卖红薯的阿姨在旁边搭腔:“小两口挺会算。”
我“嗯”了一声,没纠正。
回去路上积水没退,台阶第二级还漫着水。我正要踩下去,沈砚蹲下来了。
不是要背我。
他把我裤脚卷了一圈,左边一圈,右边一圈,卷得一边高一边低,卷完还拿手抹平了一下。
“晚上洗了会缩。”他说。
“缩了再卷。”
他站起来,把两个袋子全拎到左手,右手空着,走我外侧——靠车道那边。
我手里就剩一个烤红薯,烫,两只手倒来倒去。
“沈砚。”
“嗯。”
“刚才那人,”我咬了一口红薯,“西装挺合身。”
“他们单位统一做的。”
“哦,绘图组还统一做西装。”
“……甲方要求。”
第五遍。
我数着呢。
回到家,王姨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糊得不行,是从六楼窗户往下拍的,能看清两个人影,一个拎着四个袋子,一个空着手,中间隔着一小段积水。
配文:“602 小两口今天买了两条鲫鱼,小伙子拎完了。”
底下邻居排着队发表情。
我点开看了一眼,手指停在那张糊照的边角。
黑车还没开走,停在画面最右边,后座车窗降了半格。
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脸,灰西装,领子熨得能立起来。
几周后在二号厅,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就是那个把笔帽拧松半圈、再把文件摆正的人。
那天晚上苏越也路过那条街。
他开车去接人,等红灯的时候正好看见黑车滑出去,顺手拍了张照,发给他爸。
二叔隔了二十分钟才回,六个字:
“别管,周三再说。”
这张截图,是后来小林从专项群里翻出来给我的。
我看了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
“苏姐,”小林小声问,“二叔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沈先生是谁了?”
“他知道。”我说。
“那他还……”
“所以他才急。”
我低头把那袋红薯放到桌上,掰了一半给小林。
“他知道,可他不知道,我知道他知道。”
小林抱着红薯,愣了三秒,眼睛慢慢睁大。
“苏姐,”她说,“你们家这三年,到底几层啊。”
我想了想。
“够写一本账。”
10
周六上午九点,有人敲门。
三下,间隔很匀,敲完就没动静了。
我开门,外面站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筒,鞋尖在门槛外一寸停住。
“嫂子好。”他说,“我小陈,绘图组的,给沈工送张图。”
我愣了半秒才把这人对上号。
鞋柜上那串钥匙,B2 专用位 03。还有展厅里那个把笔帽拧松半圈的人——不过那是后来的事,这会儿我还不知道。
“他出去了。”我说,“买菜,十分钟。”
“那我搁这儿就行。”
他没进门。
真的没进。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垫边上,纸筒双手递过来,身子微微前倾,像在递一份要签字的东西。
我接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袖口。
袖扣,银的,很小一颗,没logo。可那件衬衫的领子熨得能立起来,肩线一分不差。
一个“绘图组”的外勤,周六上午九点,穿成这样来送一张八十块的图。
我把纸筒夹在腋下,转身去拿杯子。
“喝口水?”
“不麻烦嫂子。”
“不麻烦。”我已经把杯子放桌上了,“白开水,不收钱。”
他这才跨过门槛,但鞋还是没换,只在门口那块地垫上站定,双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杯底都没沾桌。
我靠在折叠桌边,随口问:“你们组几个人?”
“……四个。”
“活多吗?”
“还行。”他答得很快,“主要是沈工接的活,我们跟着描。”
“一张八十?”
他杯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喉咙里那句“什么八十”已经到了嘴边,硬是拐了个弯。
“对,八十。”他说,“复杂的两百。”
跟沈砚一个字都不差。
我差点笑出来,低头把纸筒上的橡皮筋解开,抽出一角。
图纸摊开半幅,是测绘图。
线条很干净,标注密,比例尺 1:200。我一眼看见中间那组设备的编号——HL-01、HL-02、HL-03,三台,摆成品字形。
旧厂区后头那间平房,我爸那三台机器。
图上还标了一行小字:“禾芯产线 Ⅰ 段 · 原位保留”。
原位保留。
不是拆,不是当废铁,是原位保留。
我手指压在图纸边上,压了两秒,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
“这活儿,甲方挺讲究。”我说,“连老机器都要画进去。”
“是……甲方要求细。”
“哪家甲方?”
“小公司。”陈序把杯子放回桌上,往后退了半步,“名字我记不清,单子上都是简称。”
第三个人了。
沈砚说记不清,小林说刚发的,陈序也说记不清。这屋里的人好像约好了,把“记不清”当成同一句台词背。
我点点头,没再追。
“行,图我转交。”我把图纸卷回去,橡皮筋套上,“路上慢点,六楼没电梯。”
“嫂子留步。”
他退到门外,转身前顺手把鞋柜上被我碰歪的快递袋扶正了。
扶得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门关上,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客厅那盏裂了缝的台灯还亮着,沈砚早上出门前忘了关。绿萝在阳台上,叶子被昨夜的雨打得垂了两片。
我把纸筒重新抽开,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台设备,品字形。平房尺寸,窗台高度,连窗玻璃那道斜纹都画了。画图的人进过那间屋子,还不止一次。
我翻到背面。
背面本该是空白的。
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很淡,被橡皮擦过,没擦干净。
“苏工留,勿动。三年后交晚晚。”
苏工,是我爸。厂里老一辈都这么叫他。
晚晚,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边上没动,站了很久。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过,铃响了一声,楼下王姨在喊谁家收快递。
我把图纸按原样卷好,橡皮筋套回原来的圈数,靠在折叠桌腿边上。
然后我去厨房,把中午的米淘了。
十点零几分,门响。
沈砚拎着两个袋子进来,一袋菜,一袋是洗衣粉,裤脚沾了点雨水。
“楼下王姨说,你门口站过人?”他把菜放进水池。
“绘图组的小陈,送图。”我头也没回,“搁桌腿边了。”
“哦。”
“他说一张八十,复杂的两百。”
水池那边水声停了一瞬。
“……他们组都这么说。”
我“嗯”了一声,把米下锅,盖上盖。
“沈砚。”
“嗯?”
“阳台那个漏的地方,”我擦了擦手,“今天补吧。天气预报说,晚上还有一场。”
11
那场雨是傍晚下来的。
先是几滴砸在雨棚上,闷闷的,七点以后就成片了。老小区的排水沟堵了半截,楼下积水漫到台阶第二级,王姨在群里发语音,喊各家把门口的纸箱收一收。
阳台窗角那个渗点,沈砚下午拿玻璃胶封了一圈。
没用。
八点刚过,水顺着窗框内侧往里爬,先是一线,后来连成一片,顺着墙皮淌下来,在瓷砖上积了个小水洼。
我把洗脸盆搁过去,“叮”一声,第一滴正好落进去。
“还是漏。”我说。
沈砚蹲在窗边,拿手电照了照,又拿毛巾沿窗角垫了一圈。
“外墙那道缝。”他说,“得从外头补,明天我找物业。”
“六楼的物业,明年才来。”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得没什么防备,灯没开,只有客厅漏过来一点光,把他半边脸照亮。
阳台窄,一米二宽。绿萝占了一头,洗衣机占了一头,中间只剩能站两个人的地方。他蹲着,我站着,雨声把屋里所有别的动静都盖住了。
我把袖子往上卷了卷,蹲下去,跟他并排。
肩膀碰着肩膀。
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洗衣粉味,就是下午买回来的那袋,最便宜的那种。
“沈砚。”我说。
“嗯。”
“三年,还剩二十来天了吧。”
他没马上答。手电的光在窗框上晃了晃,停住。
“二十一天。”他说。
数得比我还准。
我盯着脸盆里那圈一圈的水纹,忽然觉得这事儿再憋下去有点好笑。
“我早就知道了。”我说。
雨声很大,我这句话说得不大,他还是听见了。
他没回头,也没问“知道什么”。
“嗯。”他说。
就一个字。
我侧头看他:“你不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用问。”
“……”
“领证那天。”他把手电换到左手,右手把毛巾往里推了推,“你填完表去拿印泥,眼睛扫过我那一栏,停了两秒。”
我愣住。
“两秒。”他说,“我数了。”
那年台阶上下着雨,伞骨断了一根,我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把眼睛挪开得多快。
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你爸书房玻璃板底下那份函,”他接着说,“落款是我。你翻过很多次,纸角都翻毛了。”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后来鞋柜上那串钥匙,”他说,“你放回去的时候,抹布盖得比原来还正。”
我“嘶”了一声,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阳台的矮台阶上。
“合着这三年,就我一个人在演。”
“不是。”他也坐下来,膝盖差点顶到脸盆,“我也在演。”
“你演什么?”
“演不知道你补了六百。”
雨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
他把手电关了,阳台一下暗下来,只剩客厅那点光勾着两个人的轮廓。
“每月四号晚上十点,你转给王姨。”他说,“备注写‘姨,别贴条了,他脸皮薄’。”
我整个人僵住。
“王姨……跟你说过?”
“没有。”他说,“一号我转一千七,五号她没贴条,六号跟我说‘尾款收到了’。头两个月我还以为是她忘了,第三个月我去问,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就是你那条备注。”
我抬手捂了下脸。
“三十六个月。”他说,“一次没落。”
“……你数过?”
“拍了照。”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又没递过来,“算了,不给你看,怕你不好意思。”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抬起来,眼睛有点热,赶紧拿手背按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戳破。”
沈砚看着雨,过了几秒才说:“戳破了下个月你就不补了。”
我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我怕你戳破。”
他转头看我。
“戳破了,”我说,“我连补的理由都没了。”
雨小了一点。脸盆里的水滴从“叮叮”变成“嗒、嗒”,隔得越来越开。
绿萝叶子垂着,最底下那片贴在他袖子上,他没拂开。
我们并排坐在那一级矮台阶上,谁都没再说话。
三年了。
我头一次觉得,这三十四平米的房子,不用演也挺好。
“沈砚。”
“嗯。”
“那本账,”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点,“你记到哪一页了?”
我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我从没跟他提过我有一本账。
12
那本账,我当时没答。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脸盆满了,我去倒水”,端着盆进卫生间,水声哗啦一响,话题就算过去了。
沈砚也没追。
第二天早上,他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
“苏晚,你上个月的工资条,还在吗?”
我正咬着半片吐司,含糊问:“干嘛?”
“社保基数。”他系鞋带,头低着,“我们接零活的自己交,得找个参照。你那份格式全,我拿去复印一下。”
“抽屉第二格。”
他翻开抽屉,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动作挺自然。
“晚上还你。”
那张条我留了十一个月。
不是刻意留,是每次发下来顺手一夹,夹在那本账的后头。上面印着基本工资、岗位工资、绩效,最下面一栏“本月实发”。
绩效那一格,连着十一个月都是零。
备注写“转让专项期间暂停核发”。
我们组六个人,只有我是零。小林为这个跟财务吵过一回,回来眼睛红红的,我说“别吵,一档子事,等公司定了再说”。
其实我知道不是“等公司定了再说”。
二叔把我从项目核算表里摘出去,摘得很干净:名字还在,工号还在,签字权没了,绩效没了,连旧厂区的门禁都在上个月被注销了。留着“见证人”那一栏,是因为父亲遗嘱里写着,处置禾芯需要直系亲属到场。
他要的不是我签字。
他要我站在那儿,让人看见我站过。
这些我没跟沈砚说过。
一个字都没说。
第三天下午,HR 的小姑娘抱着一沓单子到十八楼,站在我工位边上,声音发虚。
“苏姐,之前十一个月的绩效核算……系统导的时候口径错了,补发已经打了。”
我点开手机。
一笔到账,一万三千二。
“谁核的?”我问。
“财务说……外部审计提了一句,说我们暂停核发的依据不太齐。”她把单子往我面前推了推,“苏姐,您签个收。”
我签了。
签完低头看那行字,忽然想起前天半夜。
我起夜喝水,客厅台灯没关,沈砚背对着我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飘进来半句:
“……十一笔,一笔一笔对。”
后面还有一句,被雨声吃掉了大半,我只捞到五个字:“别走公司账。”
当时我以为又是哪张八十块的图。
下班我绕去菜市场,多买了一块排骨、一把小葱。
到家他正在水池边洗图纸上蹭到的铅灰,袖子卷到肘,那颗米白的扣子在灯下泛着毛边。
“今天发钱了。”我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哦?”
“补了十一个月绩效。”我拆葱,“说是口径错了。”
水声没停。
“那挺好。”他说。
“挺好。”我说。
我们俩就这么一人一句,谁也没多问一个字。
排骨炖上的时候,他起身去阳台收衬衫,路过折叠桌,顺手把外套内袋里那张工资条抽出来,放回抽屉第二格。
“还你。”他说,“复印完了。”
我“嗯”了一声,没去看。
晚上他洗碗,我坐在桌边翻那本账,顺手把工资条又夹回后头。
夹的时候,纸翻了个面。
背面原本是空白的。
现在多了两个数字,铅笔写的,很轻:
“36 / 37”
最后那个 7 被圈了一下,圈得不太圆,像是写完想了想,又补上的。
笔迹我认得。填表那天“砚”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完带个小回锋,跟这个圈的收口一模一样。
我盯着看了几秒,把条子按原样夹回去,账本合上,压到抽屉最底下。
厨房水声停了。
“楼道灯换了。”沈砚擦着手出来,“王姨摊的那三十块,我交了。”
“不是说明年才来?”
“她找了个电工,楼上凑的。”他把抹布搭回架子上,“以后你晚回来,不用摸墙。”
我抬头看他。
“哦。”我说,“那挺好。”
“挺好。”
又是这两句。
这三年我们大概说过五百次“挺好”。以前我觉得是客气,那天晚上我忽然明白,这是我们俩给对方留的台阶——你别问,我别答,事儿办了就行。
三十六,三十七。
我不知道他在数什么。
但我知道,还差一件。
13
第三年秋天,我爸转到康复楼。
单人病房,朝南,窗外有棵银杏。他右手能抬起来了,握不住笔,护士就拿那种最粗的记号笔,塞在他手里,底下垫一块硬板。
他写字慢,一笔要停两下。
第一个字,写了“禾”。
写得歪,最后一竖拖出去老长,拖到板边。
“在呢。”我把板子往回挪了挪,“没动。”
他眨了下眼,表示听见了。
那天下午阳光挺好,银杏叶子黄了一半,落在窗台上。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切小块,插了牙签放他左手边。
削到第二个的时候,他又动了。
记号笔在纸上蹭了两下,我一开始以为他要画横线。
然后我看清了。
“沈”。
一个字,写得比“禾”还慢。写完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住,往上挑了一下,带个小回锋。
我手里的刀停了。
苹果皮断了,垂下来一小截。
“爸。”我说。
他眼睛看着我,没说话,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那种牵法很费劲,可确实是笑。
我把苹果放下,拿纸巾把他手指上的墨擦干净。
“您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他右手在板上点了两下。
“三年前?”我猜。
点一下。
“玻璃板底下那份函?”
点一下。
我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热,拿手背按了按。
“那您还让我跟他领证。”
他又点了一下,这回点得挺用力,像在说“对,就是我让的”。
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那一年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可能是二叔把订婚书递进楼梯间的时候,他在三楼听见了;可能那份补充函落款处往上挑的收笔,他比我更早认出来。
也可能他只是看了一眼我那天回家的脸色。
护士小周进来换输液袋,顺口说了句:“苏叔,周三那位又送桶来啦,我给您放冰箱了。”
我抬头:“什么桶?”
“保温桶呀。”小周把袋子挂好,“有个先生,每周三下午四点,送一桶汤到护士站,放下就走,从不进病房。第一次我还以为是送错了,他说是 602 的。”
“他怎么说?”
“就说‘劳烦给三床’,别的没有。”小周想了想,“哦,上回我多嘴问了一句姓什么,他说姓陈。”
姓陈。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得肩膀直抖。
陈序每周三跑一趟,送的是沈砚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汤,炖得烂,我爸牙口不好。三年,一百多个周三,人一次没露面。
“汤咸不咸?”我问。
“苏叔每次都喝完。”小周说,“就是有一回他拿笔在纸上写了句什么,写完自己又擦了。”
我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叠硬板,一张张翻。
倒数第三张,正面是“禾”,背面有一行被手抹过的浅痕,凑近了才认得出:
“盐重了。”
我笑得不行,又有点想哭,赶紧把板子摞回去。
我爸看着我,右手在板上慢慢划了四个字。
“留了余地”。
三年前他在补充函上拿红笔画了三道杠,写的也是这句。那时候我还以为他说的是条款。
原来说的是人。
四点半,二叔来了。
不是空手,带着法务那个姑娘,夹着一个牛皮封面的文件夹,进门先叫了声“哥”,叫得挺亲。
“今天气色好。”他拉了张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摊在床尾,“有个手续,趁你清醒,咱们补一下。厂里那摊事,我一个人扛着也吃力,你签个字,后面就顺了。”
我爸没看他。
二叔把笔递过去,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铺在硬板上。
《授权委托书》。
我扫了一眼,最上面一行写着“全权委托苏振邦处理禾芯系列专利及公司股权之一切事宜”。
“二叔。”我说。
“你别插话。”他没抬头,“这是兄弟之间的事。”
我爸的右手抬起来了。
慢,很慢,慢到二叔都停了笔等他。
那只手越过笔,落在那张纸上,往前一推。
纸从床尾滑下去,飘到地上,正面朝上,一动不动。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一声。
法务姑娘抱着电脑,往门口退了半步。
二叔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
我没吵。
我按了床头铃,跟进来的小周说:“小周,病房不能谈业务,麻烦你跟二叔说一下流程。”
小周特别利落:“苏先生,探视时间到啦,病人下午要做康复,您改天约好吗?”
二叔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晚,”他说,“周三的会,你别迟到。”
“不迟到。”我说。
门关上,我弯腰把地上那张纸捡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床头柜最下面一格,没扔。
我爸闭上眼,右手搭在被子边上,手指还沾着一点记号笔的黑。
我拿热毛巾给他擦,擦完把被角掖好。
“爸,”我小声说,“周五我到场。”
他没睁眼,右手食指在被子上点了一下。
回程路过水果摊,我买了一袋橘子,挑那种皮薄、捏着有点弹的。
到家六点多,楼道灯亮着。
沈砚在厨房,围裙上那只歪嘴鸭子又出来了,听见门响,探了下头。
“今天橘子甜吗?”他问。
我把袋子递过去:“没尝,你尝。”
他真剥了一个,掰开,把最中间那瓣——没筋、最透亮的那一瓣——放到我手心里。
自己拿了旁边一瓣,咬了一口,酸得眉毛动了一下。
“挺甜。”他说。
我笑得不行。
那天晚上洗完碗,他忽然在阳台门口停住,背对着我。
“你爸汤里,”他说,“别放太多盐。”
我手里正叠着衣服,动作慢了半拍。
他从来没去过那间病房。
一次都没有。
“嗯。”我说,“下回少放。”
他“哦”了一声,去收衬衫了,衣架碰在杆上,轻轻一响。
我把那件衣服叠好,压在柜子最上层。
没问他怎么知道。
14
预沟通会定在周三下午,归禾三楼小会议室。
名义是“受让方现场尽调”,实际是二叔把周崇请来看厂,顺便让各个口的人露个脸。
小林一早发消息:“苏姐,名单上您是‘会务协助’。”
我回了个“收到”。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二叔主位,苏越挨着他,财务、法务、生产各一个,周崇带了个拎电脑的助理。
我在靠门那排加了把椅子,面前摆着茶盘、电热水壶、七只杯子。
苏越路过,低头笑了一声:“姐,今天辛苦。”
“不辛苦。”
“姐夫那活儿,最近接得多吗?”他拿指节敲了敲茶盘,“上回听王姨说,你们那六百块房租还得缓缓?”
我把杯子一只只摆正,杯耳统一朝右。
“缓过来了。”我说,“谢谢你惦记。”
他讨了个没趣,走开。
周崇是踩着点进来的,没穿上次那块大表,换了件深色夹克,进门先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看墙上那张旧厂区平面图。
“这厂我九八年就来过。”他背着手,“那会儿苏工在后头平房里捣鼓机器,我还给他递过扳手。”
二叔赶紧接:“周总念旧。”
“念旧。”周崇笑了笑,“所以那三台旧机器,我按废铁价收,多给两万,算给苏工留个体面。”
会议室没人接话。
我拎着水壶,往主位那两只杯子里注水。
“至于小苏晚,”周崇转过身,目光落过来,“你爸那点东西,留在你手里也是负担。回头我让助理跟你谈个数,你签个字,以后不用再跑十八楼了。”
水壶悬在杯口。
我把水停了。
“周总,”我说,“那三台机器,不是废铁。”
“哦?”
“九八年我爸从旧货站背回来的,一台一台,老周在后头扶着。”我把壶放回底座,“其中一台的轴承,是他自己车出来的,全国买不着第二件。”
周崇摆了摆手,那种长辈式的、不打算再听下去的手势。
“小姑娘,情怀不进评估。”
“是不进。”我说,“专利进。”
会议室静了两秒。
二叔“咳”了一声:“苏晚,倒茶。”
我看了一眼茶盘。
七只杯子,两只有水,五只空的。周崇那只在最右边,杯耳朝右,规规矩矩。
我伸手,把那只杯子端起来,转了个方向,放回托盘正中。
“茶我不端了。”我说,“周总说不进评估,那我端过去也是白端。”
苏越“腾”地站起来:“姐!”
我没看他。
周崇脸上的笑收了,收得挺快,但没发火。他这种人不会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发火,他只会打电话。
他真打了。
手机刚掏出来就响了,助理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走到窗边,声音压低,可会议室太安静,还是漏进来几句。
“……哪块地?”
“……砚山?”
“……不是,你先别回函。”
我站在茶盘边,低头把电热水壶的开关按掉。
那声“咔哒”在屋里特别清楚。
周崇又“嗯”了两声,回来时夹克领子被他自己拽了拽,脸色没什么大变化,就是没再坐回主位。
“苏总,”他对二叔说,“今天先看厂,别的改天。”
二叔站起来:“周总,尽调的流程——”
“流程我让助理跟。”周崇拿起手机,“我们周氏那边有点情况,先失陪。”
他走到门口,手机还贴在耳边,没挂。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语气换了一档,很客气,甚至带点笑:
“沈总,那我们明天正式回函,您放心。”
沈总。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落在茶盘边上。
我低着头,把托盘里那两只倒好的水一杯杯倒回水壶。
没抬头。
我泡的茶,他一口没喝。挺好,省得洗杯子。
苏越还站在原处,嘴半张着,看看门口,又看看我。
“姐……”
“收拾一下杯子。”我把托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七只,别少了一只。”
他没接。
回家六点多,雨停了,楼道灯真亮着,昏黄一颗,把六楼的水泥台阶照得清清楚楚。
沈砚蹲在阳台窗角,手里捏着玻璃胶,正从外头补那道缝。
“今天累不累?”他没回头。
我把包挂到门后,换了鞋。
“不累。”我说,“就是茶没端出去。”
玻璃胶“呲”地挤歪了一道,从窗框上滑下来,拖出一条白线。
他停了两秒,拿抹布慢慢擦掉。
“周崇为难你了?”他问。
没问我为什么没端。
也没问他怎么知道周崇在。
15
“没为难。”我说,“就是让我签个字。”
沈砚把玻璃胶的盖子拧上,拿抹布把手擦干净,进屋。
“哦。”
又是这个字。
他没追问签什么字,也没问周崇说了什么,就像那天没问工资条、没问鞋柜上的钥匙、没问他袖口那颗扣子为什么缝得歪。
我们俩这三年,把“不问”练成了一门手艺。
晚上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折叠桌边翻那本账。
深蓝封皮,三年前在医院门口小卖部买的,九块钱。第一页写着日期,第二页开始记钱。
我记东西很碎。
十一月十七,领证。伞骨断一根,他湿到肘。扣子一颗,我缝的,线脚歪。
十二月四号,六百整,王姨没贴条。
一月,护工涨到一百三,药自费那一截多了四十。
二月,绿萝换盆,土八块。
三月,他衬衫领口刷破了,没说,我拿针锁了边。
……
三十六个月,一页没空。
有一页被折过角,是第二年七月。那个月我爸第二次进抢救室,我半夜从医院回来,坐在客厅,把那页写完,笔尖戳了个洞。
折角后来被人抚平了,压得平平的,还垫了张薄纸。
我盯着那道压痕看了两秒。
“沈砚。”
“嗯?”水声停了。
“你动过我这本账?”
他擦着手出来,没否认。
“第二年七月那页,”他说,“折角我压的。”
“为什么?”
“怕折断了。”他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纸太薄。”
那也是一个本子。
牛皮封面,比我的厚,边角磨得起了毛,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箍着。
我伸手要拿,又停住:“能看吗?”
“本来就是给你记的。”
橡皮筋一松,本子自己摊开。
第一页,第一行:
“11.17 领证。伞断一根。她说她缝。别针先别扔。”
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那枚别针,锈了的,我收在针线盒最底层,从没跟他提过。
我往下翻。
“12.4 尾款第 1 次。王姨没贴条。她备注写了‘他脸皮薄’。”
“1.5 第 2 次。她换了菜市场,傍晚去,绿叶菜两块。”
“2.5 第 3 次。她衬衫锁边,没发现我看见了。”
“7. 第二年。她爸进抢救室。她在客厅坐到三点。折角压平,垫张纸。”
“3.5 第 4 次。她把六百拆成两张三百转,大概怕一次看见心疼。我没说。”
“4.5 第 5 次。她买了两件九十九的衬衫,说是清仓。吊牌没拆,我看见原价了。”
“5.5 第 6 次。她爸那针自费,她转完账在阳台坐了十分钟。绿萝那天忘了浇。”
“6.5 第 7 次。她给我缝第二颗扣子,线脚还是歪的。她说手生,第一颗也歪。”
“8. 第二年冬。账本落在折叠桌上没收,我翻到第一页,看见收据背面她添的那个括号。”
“9. 她问过一次‘这图一张多少钱’。我说八十。她没拆,转身多炒了个鸡蛋。”
“10. 第三年。工资条上绩效连着十一个月是零。她一次没提。我记下来了。”
我停在第 10 页,抬头。
“你怎么连我哪天没吃晚饭都记?”
“顺手。”
“顺手记三年?”
“本子厚。”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买的时候没算过要记多少。”
我低头翻回第一页,页脚还挤着一行小字:
“11.3 她没吃。馄饨留了,明早热。”
那是搬进六楼的第七天。
我一页页翻,指尖有点发凉。
我那本上写的是“三月,第十六次,六百”。
他那本上写的是“第 16 次。她说‘挺好’。这两个字,她说过五百次。”
同一件事,我记数字,他记我说的话。
三十六个月,他记得比我全。
我记的是钱,他记的是我。
“你这本,”我抬头,嗓子有点紧,“记的什么?”
“记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了?”
他没答,伸手把本子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我下意识把自己那本也翻到最后。
两本账并排摊在折叠桌上,台灯那道裂缝的光正好横过去。
我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
“11.17 三年整。该去签字了。”
他的最后一页,也只有一行,字压得比别处重:
“11.17 交还。三十七件,一件不能少。”
同一个日期。
我盯着“三十七件”四个字,忽然想起工资条背面那圈不太圆的“36 / 37”。
原来不是我猜的那样。
他不是在数还差一件。
他在数,还差最后一天。
“三十七件什么?”我问。
沈砚把牛皮本子合上,橡皮筋重新箍好,推到我这边。
“明天给你看。”他说,“今天太晚了,你早点睡。”
“明天什么时候?”
“九点。”他起身去关台灯,“二叔不是约了你签字吗。”
我猛地抬头。
那件事,我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去阳台,把最后一件衬衫收进来,衣架碰在杆上,轻轻一响。
“沈砚。”我冲着那边喊。
“嗯。”
“那本账,”我说,“我记到最后一页了。”
他停了两秒。
“我知道。”他说,“我等着呢。”
16
第二天八点二十,陈序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后头跟着两个穿工装的,抬进来一只铁皮箱,箱子四角包了铝边,锁扣上贴着封条。
“嫂子早。”他把箱子放在客厅地上,退后半步,“沈工说,九点前送到。”
沈砚正在厨房煎蛋,围裙是我去年买的,上面印了只歪嘴鸭子。
“搁那儿吧。”他头也没回,“别挡着门口。”
陈序把封条撕了,锁扣一按,“咔”一声,箱盖弹开。
里头不是钱。
是一沓一沓的凭证,按编号捆好,每一捆贴着白标签,手写数字,从 1 排到 37。
我蹲下去,拿起最上面那一捆。
第 1 号:《城南旧厂区土地使用权 · 他项权利注销回执》。
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二月,受让方一栏写着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名,字很小。
“这家公司……”我抬头。
“我注册的。”沈砚把蛋盛出来,端着盘子过来,也蹲下,“就一个壳,没别的事,专门收东西。”
我翻第 2 号、第 3 号。
第 4 号:禾芯外围专利 6 项,转让备案回执。
第 9 号:两条产线的设备产权,赎回来的,原价后面被人用红笔划了一道,改成了“一元”——一元转让,我认得那种手法,二叔最擅长。
第 15 号:归禾商标,第 35 类。
第 19 号:老周那笔工龄补偿的追补凭证。
我停在 19 号上,抬头看他。
“老周的补偿,你也收?”
“不是收。”他把盘子往边上一放,“是补。九八年他帮你爸扶三轮,那两年厂里没给他算工龄,二叔一直挂着。我让人按最低档补了,走的他项,不进公司账。”
“为什么?”
“你爸那间平房,”沈砚说,“门是他看了二十多年。真到那天要开门,总不能让人带着气开。”
我低下头,把 19 号那捆放回原处,摆得比刚才正。
第 23 号,我抽出来的时候手慢了一下。
“HL-01 / 02 / 03 设备产权 · 原位保留”。
附了一张测绘图,1:200,三台设备品字形,窗玻璃那道斜纹都画了。
就是陈序周六送来的那张。
“你进过平房。”我说。
“进过三回。”他说,“第一回是三年前冬天,锁还是你爸那把。第二回换了锁,我找老周借的钥匙。第三回带了测绘,怕摆错了位置。”
“为什么怕摆错?”
“你爸那三台,”他手指点在图上,“间距是照他手写的尺寸摆的,差五公分,轴承就对不上。挪回去的时候得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图,喉咙里堵了一下。
“第 31 号,”他往前翻,“是禾芯主专利的排他实施许可。三年前被人拿去做了质押,质权人催得急,差点流拍。”
“第 33 号,你妈那套首饰的赎回单。”
我猛地抬头。
“我妈的……”
“二叔拿去抵过一笔过桥款。”他声音放轻了,“东西没坏,我让人原样收着,没动过。”
我把那张单子接过来,看了很久。
单子上我妈的名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跟我爸在玻璃板底下那份函的笔迹不一样,可一样认真。
“沈砚。”我说,“这些,一共多少钱?”
“没算。”
“得算。”我把单子放回去,“我还你。”
他笑了一下,那种很浅的、眼角动一动的笑。
“你已经在还了。”他说,“三十六个月,六百一次。一次没落。”
我蹲在铁皮箱前,忽然就笑出来了,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拿手背按了一下。
“那才两万一千六。”
“够了。”他说,“我那本账上,就记了这个数。”
我数到最后一捆。
第 37 号,是最薄的一沓,只有一张纸。
《代持终止及显名通知》· 归禾新材料 51% 股权。
“受益人”那一栏,印着我的名字。
生效日期:十一月十七号。
今天。
“为什么非得今天?”我问。
沈砚把最后一张蛋饼推到我面前,蹲着没起来。
“你爸遗嘱里写着,显名要在期满当日、全体股东在场才作数。”他说,“早一天,那 51% 还是代持;晚一天,二叔就有时间把东西再转一遍。”
“所以你等了三年。”
“不是等。”他摇头,“是这三十七件,一件一件往回捡,捡到昨天才齐。”
我低头看那张纸。
底下还有一行,空白,第 38 号的位置,手写五个字:
“待苏晚签字”。
“签哪儿?”我抬头。
“签字台上。”他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挂回门后,“九点,你二叔不是等着吗。”
“你不去?”
“我去。”他拿起外套,“我坐主位。”
17
九点,贵宾室。
在二号厅隔壁,小一半,只摆了一张长条桌、四把椅子。窗帘拉着,桌上铺了块深蓝绒布,跟外头大厅一个色。
二叔已经坐了。
苏越在他右手边,法务那个姑娘抱着电脑坐最边上,见我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又赶紧坐下。
桌上只放了一份文件,两页,一支笔。
“坐。”二叔说。
我坐下,没脱外套。
“今天的事简单。”他把文件推过来,“上午十点的会,你是见证人。签这份,是提前把家里那点手续清一清,省得外人看笑话。”
我低头看标题。
《关于放弃优先受让权及放弃相关权益主张的确认函》。
底下一行小字:“本人自愿放弃对禾芯系列专利及归禾新材料股权的一切主张,一次性补偿人民币三十万元。”
三十万。
一亿两千万的盘子,禾芯白送,给我三十万。
“二叔,”我说,“我爸那三台机器,周总按废铁价多给两万。您这三十万,是按什么价?”
苏越“啪”地拍了下桌子:“姐!”
二叔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别出声。
“苏晚,你爸走得急,公司这些年是谁撑着的,你心里有数。”他语气很稳,稳得像排练过,“转让款里我给你留了这份,是家里人疼你。签了,以后你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再跑十八楼。”
“跑十八楼挺好。”我说,“电梯一层一停,能想事儿。”
法务姑娘低头,把电脑屏幕压低了一寸。
我把那支笔拿起来,拧开笔帽。
笔是新的,签字笔,笔尖还带着一点出厂的油墨味。
我想起三年前医院楼梯间那张订婚书,也是这个味儿。
“签这儿?”我问。
“最后一页,签名、日期、按手印。”二叔把印泥盒推过来,连这个都备好了。
我把笔尖落到纸上。
停了两秒。
然后我把笔放下,笔帽拧回去,搁在文件旁边,摆得跟原来一样正。
“不签。”
贵宾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大厅搬椅子的动静。
苏越先炸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场合!十点所有人都在,你——”
“我知道。”我说。
我从包里抽出一样东西,平放在绒布上。
深红色封皮,烫金的字,边角磨得起了毛。
《发明专利证书》· 禾芯系列 Ⅰ · 专利权人:苏晚。
授权日是四年前。我爸把申请人直接写了我,那时我还在项目组画图纸,他一句都没提前跟我说。
法务姑娘“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二叔盯着那本证书,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是应该在厂里档案室?”
“在我爸玻璃板底下压着的还有一份补充函。”我说,“这份,他让我自己收着,等三年。”
“等三年?”苏越没听懂。
我没理他,看着二叔。
“二叔,”我说,“您那份代持协议第三款,观察期三年,上个月十七号到期,自动终止。这事,您知道吗?”
他没答。
他脸上那点稳,是从眼角先垮的。
“您知道。”我替他答了,“所以公告贴得那么急,所以协议第三页要加‘不另计价’,所以要我签这份放弃函。您不是怕我不签字。”
“您是怕今天十点,有人当着全体股东的面,把受益人那一栏念出来。”
苏越扭头看他爸,“什么意思”四个字卡在嗓子里,没问出来。
我把证书收回包里,拉链拉到头。
“那份确认函,您留着吧。”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三十万我不要。我爸的东西,不卖。”
“苏晚。”二叔终于出声,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拿着一本证书,今天就能翻盘?”
“不用我翻。”我说,“今天有人替我念。”
“谁?”
我没答。
拉开门的时候,我回头补了一句。
“二叔,一会儿念名字的时候,”我说,“您别站起来。”
走廊很长,铺着灰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外头二号厅已经开始进人了,隔着门能听见主持人试麦,“喂、喂”两声。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发来两个字:
“到了。”
我抬头。
走廊尽头,那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正抱着一摞文件夹,侧身推开二号厅的门。他先把门扶住,等里面的人先过,再轻轻带上。
笔帽在他手里拧松了半圈。
跟三年前那份补充函上,往上挑的收笔,一模一样。
18
现在,把二号厅那半天补完。
“苏晚,上来。”
长桌两侧十几双眼睛一起转过来。
周崇那天还是来了。他跟助理说“不竞了”,可还是想看看这一亿两千万最后落到谁手里,坐在左首第三个位置,手边那盏茶从头到尾没动过。
苏越端着托盘站在过道上,茶盏“当”地磕了一下。
小林在门口,捂着嘴。
我抱着包,从后排沿着长桌往主位走。
灰地毯很软,走上去一点声都没有。经过二叔那把椅子时,他没抬头,手指按在协议纸边上,指节发白。
我走到主位侧前方,站定。
沈砚把身边那份文件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手腕一转,工牌正面对着我。
“砚山资本 · 收购方代表 · 沈砚”。
我伸手,把工牌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沈总,”我说,“工牌收好。三个月没见,你袖扣换了一颗。”
他低头看袖口。
第二颗,米白,线脚歪歪扭扭,右下角多绕一圈。
“没换。”他说,“还是你缝的。”
厅里有人吸了口气。
周崇的茶盏被他自己往远处推了推。
“沈总,”二叔强着笑站起来,“这些家里的事,要不我们会后——”
“苏总,坐。”沈砚没看他。
语气不重,二叔还是坐下了。
沈砚抬了下手指。
陈序立刻上前,把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转向所有人,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归禾新材料有限公司,代持终止及显名通知。原代持人苏振邦,代持比例百分之五十一,观察期三年,于上月十七号自动终止。”
他翻过一页。
“显名受益人,禾芯系列专利唯一持证人——”
主持人手里的流程卡“哗”地滑了一下,他赶紧接住,跟着念下去,声音比刚才亮了八度:
“苏晚女士。”
“请苏晚女士上台。”
我已经站在这儿了。
小林在门口“呀”地叫了一声,被自己捂回去。
苏越手里的托盘终于没端住,他慌忙扶住边桌,茶盏晃了晃,没碎。他看看我,又看看主位,嘴张了两次,一个字没出来。
周崇站起来,把夹克领子一拽,冲二叔点了下头,带着助理从侧门走了。
十点零五分。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连茶都没喝。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
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沈砚在这三秒里,把那份一亿两千万的协议推到桌子正中,抽出一支笔,在第三页第七行上划了一道。
“‘不另计价’,删掉。”
法务姑娘抱着电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小声说“我、我改”。
“另外,”沈砚说,“砚山撤回收购意向。”
二叔“腾”地站起来了:“沈总!投决会——”
“投决会过的是收购,不是增资。”沈砚把笔搁下,“改为对归禾增资。旧厂区不拆,三台设备原位保留,禾芯不转让、不质押。”
他顿了一下。
“控股方不变。苏晚。”
我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张被划掉一行的纸。
三年前我爸在玻璃板底下拿红笔画了三道杠,写“这个人留了余地”。
原来余地留到今天。
“沈砚。”我说。
“嗯。”
“三十七件,都齐了?”
“齐了。”他说,“第 38 行空着。”
我从包里把那张《显名通知》抽出来,放在协议上面,翻到签字栏。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油墨味还是那个味儿。
签完,我把笔放回桌上,笔帽拧了半圈。
“二叔,”我第一次转过去看他,“不另计价那四个字,我爸听见会气得坐起来。您以后别写了。”
他扶着桌沿,没说话。
苏越在过道那头,忽然小声冒了一句:“姐……姐夫那六百块房租,是不是……”
“是。”我说。
“补了三年?”
“三十六个月。”
他“哦”了一声,整个人往边桌上一靠,脸红到了耳朵根。
主持人拿着改完的流程卡,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念下一项还是不该念。
陈序把铁皮箱推过来,箱盖打开,37 捆凭证按编号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白标签写着“1”。
“按遗嘱,”他说,“当着全体股东的面,交还受益人。”
我蹲下去,一捆一捆往过。
翻到第 23 号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HL-01 / 02 / 03,原位保留。1:200,品字形,窗玻璃那道斜纹都画了。
“平房的锁,”我抬头,“换回来吧。”
“换了。”沈砚说,“昨天下午,老周开的门。他拿抹布把三台机器擦了一遍,擦完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屋。”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把第 24 号抽出来。
签完字,人陆陆续续散了。
周崇的茶被收走,苏越的托盘端回茶水间,二叔最后是被法务姑娘扶着出去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归禾”的桌牌——不知道谁把它从垃圾桶边上挪回了长桌正中。
厅里只剩我们三个。
陈序很识相,抱着铁皮箱退到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
沈砚把工牌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外套内袋,动作有点随意,跟收一张八十块的图纸似的。
“苏晚。”
“嗯。”
“那三份工资,”他问,“怎么还?”
19
领证第四年,他还在穿九十九的衬衫。
不是买不起。
砚山在城南那栋楼,他办公室的衣帽间比我们老破小的客厅还大,陈序按季给他送衣服,吊牌都没拆就退回去过三回。
他还是穿那两件,换着穿,领口拿牙刷刷,晾在阳台最里头。
“舒服。”他就给这两个字。
我也没拆。
去年今天,三年之约到期。
按收据背面那第四条,那天该说一句“到期了,各走各的”。
我醒得比闹钟早,他已经在厨房煎蛋,围裙上那只歪嘴鸭子歪着嘴看我。
他把蛋盛出来,问了句:“今天要不要多煎一个?”
我说:“要。”
这事就算过去了。
谁都没提散伙。
那张收据我一直夹在账本第一页,纸边磨得起了毛。有回王姨上来收咖啡店的租,瞟见背面的字,笑得直拍腿:“你们这第四条写得比前三条都长,结果一个字没算数。”
我说:“前三条也没算数。”
“那你们立它干嘛?”
“立着好看。”我说。
她在门口笑了好一会儿,下楼的时候还在笑。
我们没搬。
六楼,没电梯,三十四平,窗角那道缝后来从外头补过一次,彻底不漏了。绿萝换过两回盆,现在爬到了阳台栏杆上。楼道灯亮着,昏黄一颗,王姨每月五号还是发微信,只是内容变了:
“小苏啊,这个月咖啡店的月租,还是差六百。”
我每月四号晚上十点转过去,备注照旧:
“姨,别贴条了,他脸皮薄。”
那间铺子是沈砚去年盘下来的,就在楼下,原本是堆杂物的,盘完给了王姨的儿子开咖啡店。租金定得极低,低到每月正好差六百。
他一个字没跟我提。
我一个字没问他。
我的工资这三年涨过两回,现在拆成三份,第一份还是六百,第二份给我爸——他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好,右手能写字了,上周写了个“禾”,写得比去年稳。第三份过日子,菜市场傍晚照样打折,绿叶菜两块一把。
那本深蓝封皮的账,我记到第四本。
第一页还是十一月十七号,伞骨断一根,他湿到肘,扣子一颗,我缝的。
牛皮封面那本,他也没停。
有回我趁他洗澡翻了一页,最新一行写着:
“第 49 个月。她还是四号晚上十点转。备注没换。”
底下画了个圈,收口往上挑,带个小回锋。
归禾现在忙。
旧厂区没拆,三台机器原位摆着,间距一分不差。禾芯 Ⅰ 段重新开了一条小产线,老周返聘回来管门,钥匙挂在他腰上,走起来哗啦响。小林升了项目主管,开会还是习惯把屏幕亮度调低,被我说了两回。
二叔没再来过公司。
苏越倒常来,每回进门先规规矩矩喊“姐”,喊完自己先红耳朵。上回他带了杯楼下咖啡店的拿铁,放我桌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姐,那个……六百块,我现在懂了。”
我说懂了就好,咖啡别放太甜。
上周三是十一月十七号。
四年整,没人为这个特意做什么。照常下班,照常六楼,他照常在阳台收衬衫,我照常在厨房炖排骨,汤还是有点咸。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折叠桌边翻账本。
水声停了,他擦着手出来,靠在门框上看我。
“苏晚。”
“嗯。”
“两万一千六,”他说,“我还清了没有?”
我头也没抬,把那一页翻过去。
“没清。”
“哦?”
“三十六个月,六百一次,本金两万一千六。”我拿笔在页脚算了算,把笔帽拧上,“利息没算。”
他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那颗米白的扣子正对着台灯裂的那道缝。
“怎么算?”他问。
“连本带利,”我说,“一辈子。”
他没笑,也没接话,伸手把我那本账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翻到最新一页,拿我那支笔,在最后一行底下补了一句。
字压得比别处重。
“11.17 第四年。她说一辈子。记上。”
领证第四年,他还在穿九十九的衬衫。
我每月还是把工资拆成三份。
第三份,替他补楼下咖啡店的月租。
他到现在都没戳破。
我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