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收据本,站在健身房四楼休息室外头。
门上那块玻璃里,老婆那台三万六的洗护机正转着。
滚筒里缠成一团的,是她的真丝睡裙和私教尹嘉树的荧光绿速干裤。
四年了,我换下来的衣服,一直泡在阳台两个十五块的塑料盆里。
她拿酒精喷壶冲我鞋底呲了两下:
“你那身工装进去,我这机器就成废油桶了。”
私教在她身后弯着腰:“杜哥,我就是个拿工资的,你别跟琳姐置气。”
我没跟她吵,弯腰拔了洗护机的插头。
第二天,我自掏腰包请会员去城北鱼塘摸鱼。
回来那一箱箱泡过塘泥的臭袜子和鞋垫,我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她那台宝贝机器,顺手把她周一招商会要穿的白羊绒大衣也扔了进去。
她指着门,让我滚出这家健身房。
我合上收据本:“你的健身房?续租合同在你抽屉里压了两个月,你签过字吗?”
这栋楼姓杜。
她拿我当楼下修车的租户,那就按房东的规矩来。
1
这个月八千块房租,我老婆姚佩琳又拖了十二天。
我拿上收据本,从一楼汽修铺上了四楼。
青石路八十八号这栋四层老楼,是我爸活着的时候一砖一瓦盖起来的,结婚前就过到了我名下。一楼我开汽修铺,二到四楼租给姚佩琳开健身房。
三层连着的临街楼,搁这条街上一个月少说三万五。我收她八千,还常常收不上来。
四楼楼道里飘着蛋白粉和汗混在一起的甜腥味。
老板休息室的门关着,门上嵌着一条长玻璃。
玻璃后头,那台三万六的洗护机,滚筒正呼呼地转。
那是去年她过生日,我刷卡给她买的。搬上来第二天,她在门口贴了张纸,写着:闲人勿动。
一年多了,我的衣服一回也没进过它的滚筒。
可现在滚筒里转着一条荧光绿的速干裤,裤腰上缠着她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裙,吊带拧成了麻花,还有一只黑护膝在中间翻上翻下。
那条荧光绿的裤子,我一眼就认得,是尹嘉树的。
健身房里谁都知道,私教尹嘉树一年四季就穿那一条裤子,绿得扎眼,他往前台一站,对面楼上都能看见。
我推门进去。
姚佩琳正窝在米白沙发上敷面膜,手边就是那只巴掌大的酒精喷壶。尹嘉树光着膀子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脖子上搭条毛巾,手里摇着她的蛋白粉杯。
姚佩琳头都没转,先抓起喷壶,朝我脚底下的地砖连按了两下。
“鞋底全是油,谁让你进来的?”
“收房租。”我把收据本往茶几上一放,“拖了十二天了。”
“一家人催什么催,月底一块给你。”
尹嘉树已经站起来了,毛巾往下一扯,冲我弯腰:
“杜哥来了。杜哥你别多想,我宿舍那台破机器漏水,这裤子是比赛款,琳姐说手搓容易起球,就让我先扔她这儿转一圈。”
“我问你了吗?”
他嘴一抿,眼睛去找姚佩琳。
姚佩琳揭了面膜,脸上湿亮湿亮的,从沙发上坐直了:
“杜立川,你冲他横什么?人家一个小孩,一个月挣几个钱。你知道这条裤子多少钱吗?两千八。你那身工装多少钱?三十块一套,批发市场论斤称回来的。”
“我没跟你说钱。”
“那你说什么?说你那身也想进去?”她拿喷壶冲我胸口点了点,隔着一拃远,没挨着,“你那身衣服进去,我这台机器就成了你楼下那个废油桶。洗完了里头一股机油味,我还穿不穿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藏蓝工装,膝盖上蹭了两块黑,袖口卷到胳膊肘。
“我这身你嫌有机油味,你的睡裙跟他的臭护膝搅一锅,你倒不嫌?”
“他那是干净汗!”她嗓门一下拔上去,“人家天天练,出的汗跟清水一样。你呢?你手上是什么?机油、黄油、刹车油。四年了杜立川,你那指甲缝我就没见它白过一回。”
尹嘉树往她身边凑了半步,身子缩在她胳膊边上:
“杜哥,琳姐真是心疼员工。我一个拿死工资的,下个月要去市里比赛,就这一条拿得出手的裤子,洗坏了我只能穿秋裤上台。你要是不高兴,我现在就拿出来,拧一把往身上一套就走,我火力壮。”
“拿啊。”
他一下卡住,脚没动。
姚佩琳一把把他拽到身后:“拿什么拿!杜立川,你一个修车的,跑到我这儿查岗来了?这是健身房,不是你那个修理铺,轮不着你在这儿摆脸子。”
我没接这句,绕过茶几走到洗护机旁边,弯腰,把插头拔了。
滚筒咯噔一下停住,荧光绿的裤腿贴在玻璃门上,往下淌水。
面板上一个小红灯一闪一闪。
“杜立川!”
“这个插座走的是楼下我那块电表。”我把插头往地上一扔,“你七个月电费没交了,我拔我自己的电,你喊什么?”
姚佩琳光着脚从沙发上下来,抢过插头重新怼进去,又对着插头和插座呲呲喷了四五下,抽一张湿巾擦了一圈,捏着湿巾的一个角丢进了垃圾桶。
她擦的哪是插座,她嫌的是我这个人。
尹嘉树在她身后低着头,眼角往我这边挑了一下。
“杜哥,消消气,回头我请你喝酒。”
我拿起收据本,撕下一张,压在洗护机顶上。
“八千。月底我来拿。”
晚上十一点,我蹲在阳台上搓工装。
红盆里的水换了三遍,还是黑的。蓝盆里泡着我两件秋衣,等着下一轮。
这两个盆是姚佩琳结婚第二个月买回来的,往阳台角上一摆,说以后你的衣服就在这儿洗,别碰家里的洗衣机,也别占我的衣架。后来家里那台洗衣机她干脆卖了,她自己的衣服全拿去健身房那台进口货里洗。
我在这个角上蹲了四年。
家里还有几条规矩,都是这两个盆之后一条一条定下的。我的拖鞋只能放鞋柜最底下一层,不许跟她的挨着;我的碗筷单放一格,洗碗另用一块抹布;我的毛巾不许进卫生间,挂阳台。
她管这叫讲卫生。
门锁响了。
姚佩琳进门先在玄关喷了一圈,才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离我两米远。
“你今天发什么疯?当着嘉树的面,我这脸往哪搁?”
我拧干一件,抖开,挂上晾衣绳。
“明天会员日。”她换了个话头,叹口气,“本来想搞个活动拉拉人气。周一招商会,三家加盟的要来看场子,场面得热闹。可账上紧,你也知道开二店多烧钱。”
她每回要钱,都是这么个开头。
“我出。”我把蓝盆拖过来,“城北老鲍那口鱼塘,周六放水清塘,带会员去摸鱼,摸着的自己拎回家。车、饭、塘钱,都算我的。”
姚佩琳眼睛亮了一下,又把嘴撇下去:
“摸鱼?一身泥。”
“热闹。”
“行吧。”她转身往卧室走,“你这人也就这点用处。对了,我那件白大衣挂休息室了,周一招商会穿的,一万九,你离它远点。”
卧室门关上,跟着是反锁那一声。
结婚四年,那扇门我进去过几回,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把红盆里的黑水倒进下水口,盆底沉着一层细沙,是今天趴在车底下蹭了一下午的。
我拿手指把沙抹干净,掏出手机给老鲍打了个电话。
“周六那口塘,泥给我留厚点。”
2
周六下午四点,四十三个会员从老鲍的塘里爬上来,没一个是干净的。
塘泥糊到大腿根,头发上挂着水草,有人雨靴里灌满了泥汤,一抬脚咕叽一声。鱼腥味顺着风能飘二里地。
岳红梅摸了三条草鱼,拎在手里晃,两只大金耳环跟着晃。
“立川,你这活动办得好!比姚总那些什么瑜伽冥想强一百倍!”
她嗓门大,塘边上一半人都回头。
岳红梅是开物流的,手底下二十多辆货车,跑了七八年,车坏了只往我铺子里拖。四年前姚佩琳的健身房刚开,冷清得前台都打瞌睡,是我挨个跟这些老客户张的嘴。岳红梅二话没说,给公司六十个司机和调度办了年卡。
今天来摸鱼的,一大半是这拨人。
姚佩琳没来。
早上大巴出发前,她在会员群里发了一句“姚总临时有事,大家玩得开心”,后头跟了三朵玫瑰。尹嘉树也没来,说要给学员补一节课。
回城的大巴上,岳红梅一屁股坐到我边上,鱼篓搁在脚底下,凑过来小声说:
“立川,有个事我憋了一礼拜,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
“上礼拜我上四楼找嫂子签团课,她那屋门没关严。”她拿下巴往前头一努,“那个穿绿裤子的小伙,光着膀子在里头,嫂子拎着他那条裤子往机器里塞,一边塞一边拿手扇鼻子,笑得跟什么似的。我当时还寻思,老板娘给员工洗工服,挺体恤。”
她看了看我的手,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后来一想不对。你那衣服,她不是连碰都不让碰?”
“红梅姐,回去有个热闹。”我说,“你帮我喊人。”
她一拍大腿:“喊!你说喊谁我喊谁。”
大巴开回青石路,我让小满从铺子里搬了三个蓝色大周转箱,一溜摆在四楼休息室外头。
小满十九岁,跟我学了三年,后腰上永远别着一把十号扳手,走路叮当响。
我站到箱子边上,拍了两下巴掌:
“大伙听着!脏袜子、鞋垫、泡了泥的短袖,全扔这儿!姚总发话了,今天大伙的衣服,她那台进口机器包洗!”
楼道里一下炸了锅。
“姚总大气!”
“我这袜子能立起来了,正好!”
司机们一个比一个手快,鞋垫、袜子、裹着泥的速干衣往箱子里砸,有人连雨靴里倒出来的泥汤都顺手倒了进去。不到五分钟,三个箱子冒了尖,鱼鳞一闪一闪的。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
姚佩琳端着咖啡站在落地镜前,那件白羊绒大衣挂在镜子边的衣架上。尹嘉树单膝跪在衣架底下,拿个粘毛器,一下一下滚大衣下摆。
他跪得挺端正。
“又来干什么?”姚佩琳从镜子里看我。
我没理她,回头冲门外喊:“小满,搭把手。”
小满跟我一人抬一头,把第一个箱子抬进来,墩在洗护机跟前。
我拉开机门,抓起一把泡得发黑的袜子就往里塞。
“杜立川!”
第二把,鞋垫。第三把,一件糊满泥的短袖,袖子里还夹着半截水草。
姚佩琳手里的咖啡泼了半杯,人往后退到墙根,捂着鼻子干呕。
“你疯了!拿出去!给我拿出去!”
尹嘉树从地上蹦起来:“杜哥你干什么!这是琳姐的东西,你凭什么动!”
我直起腰,走到衣架边上,把那件白大衣连衣架一起摘下来。
“你别碰它!”她尖叫,“那是我招商会穿的!”
我把大衣塞进滚筒,压在一堆臭袜子上面,用膝盖把机门顶上,选了强力洗,六十度,按了启动。
滚筒转起来,白大衣在玻璃后头翻了个身,领子上沾了一大块泥。
门口挤满了人,一圈手机举着。
“你那天怎么说的?他那是干净汗。”我拍了拍机门,“四十三个人的汗,在塘里泡了一下午,更干净。一个人的裤子能进,四十三个人的袜子就不能进?你这机器还挑人?”
“那是一万九!”姚佩琳指着我,手指头发抖,“周一我要穿着它见加盟商!你拿什么赔!”
“赔。你先把七个月的电费四万一给我,我从里头扣一万九,剩下的两万二,你什么时候给?”
门口有人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
尹嘉树冲到机器跟前,一巴掌拍在暂停键上,机器滴滴响了两声,门锁着没开。
“按完了呢?”我看着他,“伸手进去捞,捞出一只袜子,我给你一百。”
门口哄一下全笑了。岳红梅笑得最大声,耳环直晃。
尹嘉树脸一阵红一阵白,扭头去看姚佩琳:
“琳姐,他这是存心的!当着一屋子会员,他是打你的脸!你在这条街上还怎么做生意?”
这句话点了火。
“杜立川,你看看你自己!”姚佩琳指着我从头点到脚,“一身鱼腥味站在我屋里,跟个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一样!我跟你一个屋檐底下住四年,天天闻你身上那股机油味,我忍了四年!我当初是瞎了眼,才嫁给一个钻车底的!”
“你忍了四年。”我点点头,“我蹲在阳台上拿两个塑料盆搓了四年衣服,也忍了四年。”
“你还有脸提那两个破盆?那是我心疼你!真让你那身油泥碰坏了家里的东西,你修一年车都赔不起!”
“那他呢?”我拿下巴点了点尹嘉树,“他的裤子进了你的机器,你的睡裙跟他护膝搅一块儿,你心疼谁?”
尹嘉树往后缩了缩:“杜哥,你这话说的,我跟琳姐清清白白的,你别往歪处想。”
“你闭嘴。”
姚佩琳抓起桌上的喷壶冲我砸过来,砸在我肩膀上,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杜立川,你给我滚!滚出我的健身房!从今天起你再踏进来一步,我叫人把你架出去!”
我把喷壶从地上捡起来,放回茶几上。
“你的健身房?”
我转过身,冲着门口那一圈手机,嗓门放开:
“大伙都在,我说一声。四楼到二楼,这个月底之前,腾空。房子我收了。”
楼道里一下静了。
姚佩琳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
“收?杜立川,你收得了吗?合同在我手里攥着,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我说,“你去翻翻你办公桌抽屉,第二格。看看那张续约的,你签字那一栏,空着没有。”
3
她没去翻。
她拿眼睛盯着我,盯了半天,才转身拉开抽屉。
第二格里压着一沓宣传单,宣传单底下是两张订在一起的纸。
那是两个月前我打出来拿上来的。她当时正在跟人打电话,一边说一边冲我摆手:“一家人签什么签,搁那儿吧。”
就搁到了今天。
旧合同上个月初就到期了,到今天整整四十天。新的这张,甲方那栏空着,乙方那栏也空着。
姚佩琳捏着那两张纸,脸上的血一点一点往下退。
然后她一把抓过桌上的笔,刷刷刷,在乙方那栏把名字签上了,签得纸都划破了。
“签了!”她把合同拍到我胸口,“行了吧?就差个字,你至于吗!”
我接过来扫了一遍。
“甲方那栏,还空着。”
“那你签啊!”
“不签。”
我把合同对折,揣进工装兜里。
“杜立川,你闹够了没有?”她换了一副口气,眉头拧着,像是我在无理取闹,“我一天忙得脚不沾地,招商、排课、跟加盟商吃饭,一张破纸忘了签,你至于拿它来卡我脖子?”
“我卡你脖子?”我说,“两个月前我拿上来,你说一家人签什么。上个月我又提了一回,你嫌我烦,说我跟个收租婆似的。上礼拜我第三回提,你连头都没抬。”
门口有人小声嘀咕:“三回?”
“嫂子这心也太大了。”
姚佩琳扭头往门口瞪了一眼,嘀咕的人缩回去了。
姚佩琳胸口一起一伏,过了好几秒,嗓门反倒压平了:
“杜立川,你别以为这楼是你爸留的你就有理。这四年,二楼到四楼的地胶、镜子、淋浴间、器械,哪样不是我掏的钱?前前后后一百多万砸进来。楼是你的,里头的东西有我一半,你想收,你拿什么收?”
“镜子器械是你掏的钱。”我说,“三层楼的水管电线,是我自己趴在吊顶里一根一根走的,四十多天,我要过你一分工钱吗?”
尹嘉树揉着胳膊肘凑过来,一张脸笑得很欠:
“杜哥,说句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楼是你爸挣的,你自己挣过一栋楼吗?一个修车的,一年到头往车底下一钻,挣的钱有琳姐一个月流水多吗?你收了楼,租给谁?这条街上除了琳姐,谁看得上这破楼?空着给你养耗子?”
“轮得着你一个拿工资的替我操心?”我看着他,“上礼拜就有两家连锁来问,开价高的那家,三万八。”
他噎了一下。
姚佩琳的脸更白了。三万八,跟她那八千一比,谁都会算。
“三万八?”她咬着牙,“人家连锁进来一看,这楼四十多年了,楼梯窄得两个人都错不开身,谁给你三万八?杜立川,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人家看的是这条街。”我说,“青石路往东三百米,新地铁口下个月通车。你当初挑这儿开店,图的不就是这个?”
她嘴闭上了。
机器还停在暂停上,面板一闪一闪。
尹嘉树大概觉得脸上挂不住,一扭身又去扒拉那台机器,手指头在面板上乱戳,想把门弄开。
“别碰了。”我伸手去拦他手腕。
手还没碰实,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倒进旁边的哑铃架。
哐当一声,两只五公斤的铁疙瘩砸在地上,弹起来又落下。
“啊!我的肩膀!”尹嘉树缩在哑铃架底下,捂着左肩直抽气,“琳姐,我肩膀,我下个月还要比赛!”
门口他带的两个女学员先叫起来:“杜老板动手了!”
姚佩琳冲过来,第一个动作,是抓起茶几上那只喷壶,对准我的脸,按了下去。
酒精直接喷进眼睛里。
那一下跟被人往眼眶里撒了一把辣椒面一样,我眼前一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你那双脏手别碰他!”
我捂着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透过眼泪,我看见她扔了喷壶,跪到尹嘉树身边,拉开抽屉摸出一瓶红花油,拧开盖子,倒在自己光着的手心里,搓热了,按在尹嘉树汗涔涔的肩膀上,一圈一圈揉。
没戴手套。
一个摸完插座都要拿湿巾擦三遍的女人,跪在地上,光着手,给一个刚滚进哑铃架、一身汗的男人揉肩膀。
岳红梅倚在门口,抱着胳膊:
“哎哟姚总,揉红花油你也不戴个手套?那可是汗。”
姚佩琳头都没抬。
尹嘉树倒抬起头来,冲门口挤出个可怜样:“红梅姐,不怪琳姐,是我自己不小心。杜哥,你别跟琳姐吵了,要打你打我。”
我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掏出手机,拨给楼下。
“小满,二楼到四楼的闸,拉了。”
“现在?”
“现在。”
三秒以后,整层楼一下黑了。
跑步机的嗡嗡声断了,空调出风口没了动静,三楼动感单车那边的音乐卡在半句上。
洗护机的面板也灭了,滚筒停在那儿,再没有一点响动。
楼道里一片哎哟声,有人摸出手机打开手电,一道道白光乱晃。
黑暗里,姚佩琳的尖叫声比谁都高:
“杜立川!你给我合上!合上!”
“合不了。”
“你信不信我报警!”她嗓门劈了叉,“你断电,三层楼三百多个会员的课全停了,退卡的钱你出?加盟商周一就到,你让我拿什么开会?”
“报。”我说,“警察来了,我先跟他们说说七个月的电费,再说说你往我眼睛里喷的酒精。”
手机光里,有人往楼梯口挤,嘴里骂骂咧咧:“什么事啊,我刚交的私教课。”
尹嘉树那两个女学员扶着他往沙发上坐,一边扶一边拿眼睛剜我:“杜老板,你这也太不是男人了。”
岳红梅在门口接了一句:“电费都七个月没交了,换我我也拉。这年头谁家的电是大风刮来的?”
门口的司机们哄笑起来。
4
晚上九点,我锁了铺子回家。
一开门,玄关那块脚垫上搁着一双荧光绿的跑鞋,鞋帮上还溅着周转箱里的泥汤。
脚垫边上是我的小马扎。四年来我进门先坐这儿,脱工装,换拖鞋,进卫生间冲完了才能往里走。
跑鞋就踩在马扎前头。
客厅亮着灯。
尹嘉树坐在那张米白沙发正中间,两条腿岔开,左肩上贴着一大块膏药,身上穿着一套灰蓝格子的睡衣。
那套睡衣我认得。
去年冬天姚佩琳网上买的情侣款,女款她当天就穿上了,男款一直挂在衣柜里,吊牌都没拆。我问过一回,她说等你身上哪天没那股味了再穿。
现在那张吊牌搁在茶几上,被一碗银耳汤压着。
姚佩琳端着另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脚步都没停一下。
结婚四年,她没给我煮过一碗汤。
“杜哥回来了。”尹嘉树往沙发里缩了缩,“琳姐非让我坐这儿,我本来想坐门口那个小马扎的。”
他说得挺客气。
他连门口那个马扎是谁坐的都知道。她跟他讲过,大概还是当笑话讲的。
“睡衣脱了。”我说。
姚佩琳把汤碗往茶几上一墩:
“杜立川你有完没完?他肩膀伤成这样,宿舍爬六楼,没人照顾,我让他住一晚怎么了?他那身衣服让你那几箱臭袜子熏透了,穿你一件睡衣,你也好意思计较?”
“这沙发,我四年没坐过。今天倒让个外人穿着我的睡衣,坐正中间?”
“你坐?”她笑了一声,“你身上那股机油味往布里一渗,我这沙发就废了。人家嘉树身上干干净净的,坐一下怎么了?”
“他身上干净?他下午就蹲在那几箱臭袜子跟前。”
“他回来洗过了!”
“在哪洗的?”
她卡了一下。
卫生间的门开着,里头那条她的浴巾搭在架子上,湿的。
那是她的浴巾,我的那条一直挂在阳台,跟两个盆挨着。
“你拿你的浴巾给他擦身子?”
“浴巾我明天扔了换条新的,用不着你操心。”她一摆手,像赶苍蝇,“家里东西是我买的,我想给谁用就给谁用。”
“我那条浴巾在阳台挂了四年,硬得能立起来,你也没说给我换一条。”
“你配吗?你那浴巾擦完身上还是一股味,换新的也是糟蹋。”
尹嘉树低头喝了一口银耳汤,喝得呼噜响。
喝完了,他把碗往茶几上一搁,抹了抹嘴:
“杜哥,你别怪琳姐,女人嘛,都爱干净。我们干健身的,一天洗三回澡,身上是香的。你们修车的不一样,那味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洗多少遍都没用。琳姐跟我说过,她夜里睡觉都得把卧室门反锁上,开着净化器,才睡得踏实。”
他说完,朝我咧了咧嘴,笑得挺真诚。
姚佩琳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尹嘉树跟前,像护着一只小鸡:
“杜立川,我跟你把话说明白。今天下午你在四楼干的那些事,四十多个会员看着,嘉树肩膀伤成这样,我招商会的大衣让你泡在臭水里。明天一早,你去楼下,把闸给我合上,当着会员的面给嘉树赔个不是,续约合同把字签了。做到这三样,下午那些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做不到呢?”
“做不到,这日子就别过了。”
她说得很笃定。
四年来,她每回撂这句话,我都是先低头的那个。
结婚头一年冬天,我烧到三十九度,她让我去铺子里睡折叠床,怕病气过到她身上。三天里给我端粥的,是小满。
前年我妈周年,我想把我妈那张照片摆到客厅柜子上。她说老楼里拿出来的东西一股霉味,让我收进阳台的柜子,跟那两个盆搁一块儿。
去年她过生日,我刷了三万六搬回那台机器,她搂着我胳膊说了声谢谢。那是那一年里,她唯一一回主动碰我。
每一回,我都低了头。
“那就别过了。”我说,“离。”
姚佩琳像是没听清,眨了两下眼。
尹嘉树在她身后抬起头来,嘴张着。
“离?”她嗓门一下尖了,“杜立川,你跟我离?离了我,你那个破汽修铺谁给你拉生意?你以为那些开货车的天天往你那儿跑,是冲你修车的手艺?那是冲我健身房的面子!你离了我,一个月能剩几个钱?”
尹嘉树赶紧在后头帮腔:“杜哥,你这是说气话。琳姐对你多好啊,你那铺子门口的灯箱,还是琳姐让人给你换的。”
灯箱是我自己掏的钱,她只是在会员群里发了张照片,配了一句“老公的小铺子焕新啦”。
“杜立川,你是不是以为我离了你活不下去?”姚佩琳越说越响,“我一个月流水二十多万!你那破铺子一年到头挣几个?我嫁给你,是你祖坟冒烟!”
“一个月流水二十多万?”我看着她,“那八千块房租,你怎么拖了我十二天?”
她嘴张着,后半句堵在嗓子眼里。
“这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我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摔,“今晚,你俩谁也别在这儿睡。”
“你敢!”
尹嘉树站起来了,胸脯一挺,膏药跟着一鼓:
“杜哥,你有火冲我来,别冲琳姐。琳姐跟了你四年,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把她往外赶?”
他说着伸手在我胸口推了一把。
推得挺用力,他那条伤了的左胳膊,抬得比谁都高。
我抓住他睡衣领子,往门口一拽。
他光着脚,拖鞋甩出去一只,人被我拖着在地板上蹭了两米,一路叫唤。到了门口我松手,指着他:
“睡衣,脱下来。”
“杜立川!你放开他!”
“脱。那是我的。”
尹嘉树看看我,又看看姚佩琳,咬着牙把上衣扒下来,扔在地上。我拉开门,抓起那双荧光绿的跑鞋,一扬手扔下楼道,咕咚咕咚滚了半层。
“滚。”
姚佩琳抓起包和外套,从我身边挤过去,在门口回过头:
“杜立川,你记着,今天是你把我赶出去的。我走出这个门,你别哭着来求我回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下去。
我捡起地上那件格子睡衣,走到楼道垃圾桶跟前,扔了进去。
回到屋里,我没坐马扎,直接坐在了那张米白沙发上。
5
周一上午九点,健身房后门口停了一台柴油发电机。
突突突,冒着黑烟,两根粗电缆从后门塞进去,一路顺着楼梯扯上四楼。
整栋楼都在抖。
我铺子墙上挂着的一排扳手,跟着叮叮当当响了一上午。
姚佩琳从哪儿租来的这玩意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一整个周日没回家,也没往铺子里来一个电话。
倒是她的朋友圈发了一条,一张她站在四楼窗边的背影,配的字是:越是有人拖后腿,越要往前跑。
底下尹嘉树第一个点赞,评论一个大拇指。
九点半,小满从楼梯口探头下来:“师父,岳姐带着人上去了,说是嫂子在群里喊的,来了有吃有喝,还送两节私教课。”
我把手上的油拿抹布擦了擦,没擦干净,也就不擦了。
四楼的大厅收拾出来了,三排塑料椅子坐满了人,有她请来充场面的会员,也有岳红梅带来的十几个司机。前头搭了个小台子,背后拉着一条红布:琳动健身二店招商会。
三家加盟商坐第一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一对四十来岁的两口子。
姚佩琳站在台上,换了一件驼色风衣,头发盘得一根碎发都没有,正对着投影讲她的开店计划。投影的电走的是发电机,屏幕一抽一抽的。
尹嘉树站在台边上,左胳膊吊着一条三角巾,荧光绿的裤子换了一条新的。
我到的时候,她正讲到最得意的地方。
“我们琳动开了四年,从一层楼做到三层楼,会员续卡率百分之八十。这条街上,谁不知道琳动?二店开起来,我负责带团队、带会员,各位只管出钱等分红。”
胖子举手:“姚总,冒昧问一句,你这场子今天怎么用上发电机了?”
“线路检修。”姚佩琳笑得一点不慌,“老楼了,电线老化,楼下那户修车的乱接线,跳闸了。小事。”
后排有个司机咳嗽了一声,憋着笑。
我穿着工装上来的,后头跟着小满,小满手里拎着工具包和一把新锁。
上楼梯的时候,小满在我身后小声问:“师父,锁现在就换?”
“不急。先让她把话说完。”
前排的胖子先回过头:“姚总,这位是?”
姚佩琳停了一下,脸上笑得挺稳:
“楼下修车的,租我们一楼的铺面,大概是来催电费的。没事,您坐。”
她转过来冲我扬扬下巴:“杜师傅,有事下去说,我这儿开会呢。”
她又冲前台的小姑娘使了个眼色:“给杜师傅拿瓶水,让他喝口再下去。”
小姑娘拿了瓶矿泉水过来,塞到我手里。我还没拧开,姚佩琳已经拿着那只喷壶,顺着我刚走过的那一溜地砖,一路呲了过去。
三个加盟商都看见了。胖子推了推眼镜,眼珠子在我跟她之间来回转。
大厅里有人认得我,交头接耳。岳红梅坐在第二排,耳环一停,眉毛竖起来了。
我没往下走,走到台边上,冲第一排那三位点了点头。
““姚总有一句没说错,我是来催账的。不过我不是租户,是房东。各位既然要掏钱,有句话我得先递一声。这栋楼姓杜,我爸盖的,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这三层场地,这个月底之前要腾空。各位的加盟费准备往哪掏,最好先想清楚。””
胖子扶了扶眼镜,扭头去看姚佩琳。
那两口子已经凑在一块儿嘀咕上了。
姚佩琳从台上下来,高跟鞋踩得笃笃响,直接走到我跟前,脸冲着加盟商,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各位,不怕你们笑话,他是我老公。这两天跟我闹离婚,故意来搅局的。楼是他爸的不假,可这四年里头的装修全是我砸的钱,打官司我也有份。再说了,”她抬高了嗓门,“对门那栋楼,我已经谈好了,下个月就搬,场地比这儿大一倍。会员三百二十个,人跟着我走,在哪儿开不是开?他收了这破楼,自己开健身房?他会吗?”
尹嘉树在台边上马上接话:
“就是。琳姐的会员,哪个不是冲着琳姐来的?杜哥,你收了楼也没用,三百多号人一走,你这四层楼空着养耗子吧。”
胖子的脸色缓下来一点。
那对两口子里的女的探过身问:“姚总,对门那楼谈妥了?合同签了吗?”
“签了。”姚佩琳答得飞快,“嘉树去签的,下礼拜就进场装修。”
尹嘉树在台边上点头,点得挺用力。
对门。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门那栋三层楼,一楼卷帘门上新贴了一张红纸,写着“装修中”。
对门那栋楼是老孙家的。老孙跟我爸在楼底下下了三十年象棋,我爸走的时候,是他帮着抬的棺材。她租老孙的楼,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
“三百二十个会员,都跟你走?”我看着姚佩琳,“你点点,里头有几个是你自己拉来的。”
“全是我的!”她一点没犹豫,“卡是我办的,钱是进我账上的,合同上签的是我琳动健身的章!你一个修车的,能拉来几个人?”
“你还能拉来谁?你楼下那帮开货车的?”她往第二排扫了一眼,鼻子里出了口气,“他们懂什么叫健身?办张卡就是图个洗澡的地方,一身汗味往我淋浴间里一冲,我还得找人多消两回毒!”
第二排有个司机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尹嘉树紧跟着补了一刀,冲着加盟商那边说:
“各位老板别误会,杜哥那几个开货车的老客户,当初办卡也是给琳姐面子。人家来健身,冲的是琳动这块牌子,冲的是我们教练的专业。杜哥那双手,除了拧螺丝,还会拧什么?拧会员?”
台下他带的几个学员跟着笑。
胖子也笑了一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行。”
我转过身,冲第二排喊了一声:
“红梅姐。”
岳红梅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摞会员卡,厚厚的一沓,拿皮筋捆着,往手心里拍了一下。
她一站,她后头那排司机也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塑料椅子腿刮着地,吱啦吱啦响成一片。
第三排也有人站起来了。
大厅里一下全是站着的人。
姚佩琳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回头看看那一片人,又看看我。
岳红梅两只金耳环晃了晃,看着她,开了口。
6
“姚总,我这六十张卡,头一回是四年前秋天办的,年年续。”
岳红梅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没用话筒,整个大厅听得清清楚楚。
“那会儿你这店开张三个月,一层楼都坐不满,前台小姑娘天天趴桌上打瞌睡。立川拎着两条烟上我办公室,跟我说,红梅姐,我媳妇开了个健身房,生意不好,你帮衬帮衬。我说帮衬行,我那帮司机一个个腰椎间盘突出,你让她给我上点正经课,别光教扭屁股。”
她拿那摞卡在手心里拍了拍。
“就这么办了六十张,公司掏的钱,一张三千。后来我又把园区隔壁那两家快递站的人也拉来了。姚总,你刚才说,这些人冲的是你的牌子?”
姚佩琳张着嘴,一个字没接上。
岳红梅转过身,冲着第一排那三位加盟商:
“几位老板,你们不认得我,我说两句实在的。这屋里开货车的、跑快递的、修路的,你们挨个问,有一个是冲琳动来的吗?我们是冲立川。他修车不坑人,半夜三点车趴在高速上,一个电话他就去,拖回来先修,钱回头再说。我们认的是这个人。”
她后头一个黑脸司机接了话:“我是立川介绍来的。”
“我也是。”
“我跟我老婆都是,两张卡。”
“我们车队十一个,全是。”
一个接一个,站着的人里头,没几个是不吭声的。
姚佩琳脸上僵着,硬挤出一个笑:
“红梅姐,话不能这么说。卡是立川介绍的不假,可课是我店里的教练一节一节教出来的。你们腰不疼了,肩膀松了,那是谁的功劳?”
“腰不疼了?”岳红梅把眉毛一挑,“我那帮司机的腰,是立川在铺子里给每辆车换了减震座椅才不疼的。你们那课,十节里头有八节是这个绿裤子小伙带着扭,扭完了他坐边上玩手机。姚总,我掏的是公司的钱,我心里有本账。”
尹嘉树在台边上脸一红,往后挪了挪。
这四年,我没跟岳红梅提过一句家里的事。她这本账,是她自己一节一节看出来的。
岳红梅把那摞卡往胳肢窝底下一夹:
“姚总,我把话撂这儿。这楼要是收了,我们这帮人不去对门,一张卡也不去。卡里剩的课,你退钱。”
戴金丝眼镜的胖子合上本子,站起来,冲姚佩琳客客气气点了个头:
“姚总,场地还悬着,会员也悬着,这事咱们回头再说吧。”
那对两口子走得更快,椅子都没推回去。
胖子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姚总,做生意先把家里理顺了。家都理不顺,店开起来也是个漏勺。”
姚佩琳追了两步:“王总,您听我解释,这是我们夫妻俩的家务事,您别往心里去!”
胖子摆摆手,下楼了。
发电机还在后门突突地响,屏幕上那张“二店选址效果图”一抽一抽的,没人看了。
姚佩琳在原地站了能有半分钟,猛一转身,冲着满屋子的人:
“退?钱早投进二店了!你们要退找他去!电是他断的,楼是他收的,课上不成是他害的!”
她手一指,指到我鼻子尖上。
“大伙都看看,这就是我老公!周六在这屋里,他把嘉树推进哑铃架,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当天晚上,他把我跟嘉树从家里打出来,嘉树光着膀子被他扔到楼道里!嘉树这肩膀到现在抬不起来,下个月的比赛也泡汤了!一个对老婆动手、对员工动手的人,他修的车你们也敢开?”
尹嘉树站在台边上,配合着把那条吊着的胳膊往怀里收了收,脸皱成一团,嘶嘶地吸凉气。
他那两个女学员跟着嚷:“对啊,我们亲眼看见的!”
“昨天琳姐在会员群里都发了,伤成什么样了都!”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会员群。
置顶是姚佩琳昨晚发的长文,配了三张尹嘉树肩膀贴膏药的照片,题目叫“我嫁了一个会动手的男人”。底下一百多条回复,一半在骂我。
大厅里站着的人也开始交头接耳,有几个司机再看我,眼神就变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墙边的杠铃片架子前头,拎起一片五公斤的。
“尹教练。”
他抬头。
“接着。”
我抬手往他左边一抛,不高,也不快。
尹嘉树的左胳膊嗖一下从三角巾里抽出来,往上一抬,五指张开,稳稳当当把那片铁接在手里,胳膊肘都没晃一下。
接完他才反应过来。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发电机在楼底下喘。
那片铁在他手里举着,放也不是,扔也不是。
岳红梅第一个笑出声,笑得耳环乱晃:
“哎哟,这肩膀好得挺快啊!”
黑脸司机一拍大腿:“这红花油哪买的?给我也来两瓶,我这腰也伤了好几年了!”
满屋子哄地笑开了。
连台边上那几个他带的学员,都有人低下头憋着笑。
尹嘉树的脸从脖子红到脑门,那片铁一松手,咣当砸在地上,差点砸着他自己的脚。
我冲他点点头:“揉得好。”
“我这是条件反射!”尹嘉树急了,捂着肩膀往后退,“伤的是里头的筋,外头看不出来!练我们这行的,接东西那是本能!”
“那你再接一片?”我又拎起一片,“十公斤的。”
他往后一缩,差点踩着自己那条三角巾。
“行了吧尹教练。”黑脸司机笑得直咳嗽,“你那筋,比我车上的钢板还结实。”
姚佩琳猛地转过身,冲着满屋子的人喊:“笑什么笑!他就是伤了!你们懂什么叫软组织挫伤吗!”
没人接她的话。刚才那几个在群里骂我的女学员,这会儿低着头,悄悄往楼梯口挪。
姚佩琳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她看看尹嘉树,又看看满屋子笑弯了腰的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抓起台上的包就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一张嘴就带了哭音:“妈,杜立川要跟我离婚,他要把我从楼里赶出去,他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糟践我!”
电话那头的嗓门,隔着两三米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敢!他杜家的楼?他娶了我闺女,那楼就有我闺女一半!你别哭,明天我就去他铺子门口坐着,我看他那个破铺子还开不开得成!”
7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丈母娘葛凤英拎着一张折叠小板凳,坐在了我铺子卷帘门的正中间。
板凳前头立着一块纸壳子,拿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大字:杜立川打老婆,赶媳妇出门,没有良心。
字写得歪歪扭扭,“良”字少了一点。
铺子门口一下就堵死了。两辆等着换机油的车停在马路边上,按喇叭也没用。岳红梅公司一辆货车本来要进来修刹车,司机探出头喊了两声“大娘让让”,她眼皮都不抬。
我铺子里那台举升机上还架着一辆面包车,车主蹲在边上抽烟,抽一口看一眼门口,急得直跺脚。
左右几家店的老板全出来看热闹,卖早点的老两口端着蒸笼站在门口,馒头都忘了卖。
我从车底下滑出来,擦着手走到门口。
“妈,您来了。”
“谁是你妈!”葛凤英嗓门一提,一条街都听得见,“我闺女嫁给你四年,没吃过你一顿好的,没穿过你一件好的,天天闻你身上那股油味!你倒好,翅膀硬了,把她跟单位的小孩一块儿撵出来!大半夜的,我闺女在宾馆哭了一宿!你还是不是人?”
“她在宾馆,跟谁一块儿?”
葛凤英噎了一下,马上又接上:“跟谁一块儿你管得着吗!你都把人撵出来了!”
“妈,这儿是倒车的地方,您往边上挪挪,地上凉。”
“我不挪!”她一拍纸壳子,干脆从板凳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两条腿一伸,扯开嗓子就喊,“大伙都来看啊!杜立川打完老婆,又要打丈母娘啦!”
卖早点的老太太吓了一跳,往前凑了两步。
我回身进铺子,从休息间里拖出一张折叠躺椅,又拿了把遮阳伞,啪地撑开,一块儿摆在她边上。
“妈,地上凉,您躺这个。伞您撑着,九点以后太阳毒。”
围观的人先是一愣,接着笑成一片。
葛凤英坐在地上,看着那张躺椅,骂也不是,躺也不是,脸憋得通红,又自己爬回了小板凳上。
“妈,您今天来,想要什么?”
她大概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愣了两秒,拍着大腿报出来了:
“楼!你给我闺女一半!她嫁过来四年,青春都搭你身上了。不给楼,就拿五十万出来,一分不能少!你今天不给个准话,我就坐这儿,坐到你关门!”
围观的人一下议论开了。
有人小声说:“五十万?这大娘张口就来啊。”
也有人说:“楼是人家爸盖的,跟儿媳妇有什么关系?”
葛凤英扭头冲那人一瞪:“你懂什么!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一家人的东西就是共同的!”
“再说了,”她又转回来冲我,“当初你家给的彩礼才多少?十六万六!我闺女长得这么俊,又是大学生,嫁给你一个修车的,我们家亏大了!”
“那十六万六,您给她陪嫁了一辆车。”我说,“去年您儿子开走了,到今天没还回来。”
葛凤英脸色一变,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行。”我回身进铺子,拿了个计算器出来,又搬了张塑料凳,坐在她对面,“一家人,那就按一家人的账算。”
“算什么算?”
“这三层楼,这条街上的价,一个月三万五。你闺女租了四年,一个月给我八千,还常拖。”我按着计算器,按一下嘀一声,“一个月少给我两万七,一年三十二万四,四年下来,一百二十九万六。”
我把计算器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您张口要五十万。一百二十九万减五十万,还剩七十九万。妈,您今天是来替您闺女还钱的吧?”
围观的人一下笑开了。卖早点的老头笑得蒸笼盖都掉了。
葛凤英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把把计算器推开:“那是你自愿的!你自己愿意少收,赖谁?”
“对,自愿的。”我把计算器收回来,“所以现在,我不愿意了。”
她嘴一张一合,半天没憋出一句,最后憋出来的是那句老话:
“我闺女爱干净,打小就爱干净!她那个洁癖是天生的!你一身油泥,她嫌你怎么了?换了谁家闺女不嫌?”
“她不嫌那个私教。”
“什么私教?”
“那个私教的裤子进了她的洗衣机,跟她的睡裙搁一锅搅。他穿着我的睡衣,坐我四年没坐过的沙发,喝她亲手煮的银耳汤。您闺女这洁癖还长眼睛,专挑我一个人犯。”
葛凤英脸上那点理直气壮晃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
“那是员工!人家孩子受了伤,照顾照顾怎么了?你心脏,你看什么都脏!”
“行,您说员工就是员工。”我掏出手机,拨了姚佩琳的号,开了外放,举到她跟前,“您闺女怎么说,咱们听听。”
电话一通,我先开口:
“你妈坐我铺子门口,要楼一半,要不就五十万。这是你的意思?”
那头停了两秒。
“是我的意思。”姚佩琳的声音很冷,“楼是婚后翻修的,有我一份。你不给,我们法院见。”
“行,法院见。”我说,“到时候一百二十九万的房租差价,还有七个月的电费,咱们当着法官的面一块儿算。”
电话那头啪地挂了。
葛凤英坐在小板凳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岳红梅那辆货车的司机早下来了,抱着胳膊在边上看了半天,这会儿嘿嘿一笑:
“大娘,您闺女那洗衣机的事儿,我们一车队的人都知道。要不要我给您讲讲,那条绿裤子是怎么跟您闺女的睡裙缠成麻花的?”
围观的人笑得更响了。
葛凤英腾地站起来,一把扯起小板凳,纸壳子也不要了,往地上一扔。
“杜立川,你等着!我闺女身边有的是人帮她!”
她拎着板凳走了,走到路口还回头呸了一口。
那辆面包车的车主这才把烟头一掐,凑过来:“杜师傅,你这丈母娘,够劲。”
“我修车的手艺,比她够劲。”我说,“车给你挪下来,刹车片换好了。”
小满拿扫帚把那块纸壳子扫起来,问我:“师父,这扔哪儿?”
“别扔。”我说,“少一点那个‘良’字,留着给她补上。”
8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一辆白色大越野横在我铺子卷帘门跟前,两个轮子压在人行道上,车屁股正对着我的门。
卷帘门拉到一半就顶住了车顶。
我弯腰从底下钻出去,驾驶座的车窗降着,尹嘉树坐在里头,戴着一副墨镜,左胳膊搭在车窗上,三角巾没了,手腕上还多了块明晃晃的表。
“杜哥早。”他冲我扬扬下巴,“琳姐给我买的车,十八万,落地价。我在这儿等琳姐下来吃早饭,停一会儿,杜哥不介意吧?”
琳姐下来吃早饭。
“杜哥,你知道琳姐这几天住哪吗?”他把胳膊肘往车窗外又探了探,“就街口那家快捷宾馆,四楼。她那箱子死沉,是我给拎上去的。她说那屋里床单不干净,非让我陪她去超市买了一套新的,回来我给铺的。”
他说一句,看我一眼,等着看我脸上的动静。
“她换床单,叫你铺?”我说,“家里那床单,四年没让我碰过一回,嫌我手脏。你铺的时候,洗手了吗?”
他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挪开。”
“挪什么呀?”他把墨镜往下拉了拉,“这人行道又不是你家的。哦对,楼是你家的,可人行道不是。杜哥,你收得了楼,收得了人行道吗?”
身后已经有两辆来修车的堵在马路上了,喇叭一声接一声。
“尹嘉树,你这车压着我铺子的消防通道。”
“那你报警啊。”他笑得更欢了,“警察来了,顶多贴个条,二百块。琳姐给我报。”
“琳姐给你报的东西不少。”我说,“车、裤子、宾馆、床单,还有什么?”
“你管得着吗?”他把墨镜往脑门上一推,“杜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吧,琳姐早烦透你了。她跟我说,跟你过日子就跟住在修理厂里一样,一睁眼就是油味。你要是个爷们,就痛快点撒手,别拿个破楼卡着她的脖子。”
我没再跟他废话,回身冲铺子里喊:“小满,把清障车开出来。”
小满应了一声,从后院把那辆蓝色清障车倒了出来。
这车是我前年咬牙买的,专门跑高速救援,岳红梅那帮司机半夜趴窝,全靠它。
尹嘉树脸色变了,推开车门跳下来:“你干什么?杜立川,你敢动我的车!”
“你不是说报警顶多贴个条吗?”我拉出钢丝绳,蹲下去,挂在他车头的拖车钩上,“我心善,不让你挨罚,帮你挪进院里。”
“你这是抢劫!”
“抢劫是拿了东西跑。我这是帮你停车。”
小满一推操纵杆,钢丝绳绷直了,白色大越野的前轮一点一点离了地。
尹嘉树扑上来要拦,我抬胳膊一挡,他没敢往前凑。
围观的人又出来了,卖早点的老头端着豆浆在边上看,看得直乐。
“立川,拖得好!”老头冲我喊,“这车天天往人行道上一横,我推个三轮都过不去!”
边上卖水果的大姐也跟着说:“可不是,前天还轧了我一筐橘子,一句话没说就开走了。”
越野车被拖着倒进后院,小满把铁门一拉,大锁一扣。
“开门!”尹嘉树拍着铁门,咣咣响,“杜立川,你把车还我!”
他拍了一阵,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冲我嚷:
“你等着!我现在就给琳姐打电话!你晓得这车是谁掏钱买的吗?是琳姐的钱!你扣我的车,就是扣琳姐的车,你自己老婆的东西你也扣,你还算个男人吗?”
“她的钱?”我说,“她健身房账上的钱,一半是会员卡钱,一百七十多个会员是冲我办的卡。按你这么算,这车少说有我一个轱辘。”
“你少在这儿算账!”
“我修车的,就会算账。”
“想要车?”我说,“领车,拿行驶证来,车主本人到场签个字,车你开走,停车费我都不收。”
“车主就是我!”
“那你把行驶证拿出来。”
“在车里!遮阳板上夹着!”
我隔着铁门的栏杆缝看了他一眼,掏钥匙开了院门上的小门,走过去拉开越野车驾驶座的门,掰下遮阳板。
一个黑皮小本子夹在那里。
我翻开。
车主那一栏,写的是三个字:何秋菊。
姚佩琳就是这时候到的。
她换了一身运动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大概是尹嘉树一大早打电话把她叫下来的。看见院门关着,她脸先黑了:
“杜立川,你又发什么疯?”
“正好。”我把行驶证翻开,冲着她举起来,“你给他买的车,车主叫何秋菊。何秋菊是谁?”
姚佩琳愣了。
她扭头看尹嘉树:“什么何秋菊?嘉树,你不是说车上的是你名字吗?我给你转的那十八万,是你说要买车的。”
尹嘉树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那是……那是我姐。我们老家那边上牌要摇号,我没摇上,借了我姐的名额。琳姐,真的,就是走个手续。”
姚佩琳脸上松了一下,像是信了,又像是逼着自己信。她扭过头冲我:
“听见没有?他姐!你扣人家姐姐的车,你还要不要脸?”
“你姐。”我点点头。
我又往车里瞅了瞅。
中控台上摆着一张挪车牌,白底蓝字:临时停车,请多关照,后头印着一串手机号。
后排座椅上,绑着一个粉色的儿童安全座椅,座椅里塞着一只没洗的奶瓶,奶嘴朝上。
我把挪车牌拿下来,照着那串号码拨过去,开了外放。
尹嘉树脸一下白了,扑过来要抢手机,我侧身一让。
响了四声,接了。
那头先是一阵小孩哭,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又急又冲:
“喂?谁啊?”
“你好,你的车停我院里了,白色越野。”
“又是那死鬼开出去的吧!”女人在那头骂起来,“他跟我说去市里比赛,两天没着家,孩子烧到三十八度五他电话都不接!你在哪?”
“青石路八十八号,一楼汽修铺。”
“行,你别让他跑了,我这就过去。”那头孩子又哭起来,她吼了一嗓子,“哭什么哭!妈带你去找你爸!”
电话挂了。
院门口,那两杯豆浆从姚佩琳手里掉下去,洒了一地。
9
何秋菊来得比我想的快。
二十分钟不到,一辆旧电动车吱一声刹在铺子门口,前头踏板上站着个两岁大的小丫头,扎两个小揪揪,脑门上贴着退热贴,手里攥着一只奶瓶。
何秋菊三十出头,穿一件起了球的红毛衣,下车的时候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把电动车钥匙拔了揣兜里,动作利索得很。
小丫头一眼就看见了尹嘉树。
“爸爸!”
她在何秋菊怀里扭着身子,两条小胳膊朝尹嘉树伸过去,奶瓶都扔了。
“爸爸抱!”
尹嘉树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像被人钉在了地上。
没有人说话。
卖早点的老头把豆浆碗搁下了。小满手里那把扳手,也忘了往后腰上别。
何秋菊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走到尹嘉树跟前,上下扫了他一眼:
“尹嘉树,比赛呢?比完了?奖杯呢?”
“秋菊,你咋跑这儿来了,我这不是在忙嘛。”
“我咋跑这儿来了?”何秋菊嗓门一下炸开,“孩子发烧两天,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要不是接着这位大哥的电话,我都不知道你还活着!”
她这才扭过头,看了姚佩琳一眼。
姚佩琳站在一地豆浆里,运动服的裤脚湿了一片。
“这谁?”
尹嘉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老板。我们健身房的老板。”
“老板?”何秋菊眯起眼,又把姚佩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哦,你就是那个姚总?他天天挂嘴上的那个姚总?”
姚佩琳一个字没接,下巴抬着,硬撑着那点体面。
何秋菊把话一句一句往外砸:
“他每个月往家里拿两万,说是店长工资,原来是你发的?上个月他拿回来十八万,说是比赛拿的奖金,我还纳闷,什么比赛给这么多?那钱交了我们家学区房的首付。那十八万,也是你给的?”
姚佩琳的脸刷一下白了。
十八万,她说过,是她转给尹嘉树买车的。
“秋菊,你听我说,我跟姚总就是工作关系……”尹嘉树往何秋菊那边挪了一步,又往姚佩琳这边扭头,压着嗓子飞快地说了一句,“琳姐,我跟她早没感情了,正在办……”
两头的话,他一张嘴想全兜住。
“正在办什么?”何秋菊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正在办离婚?尹嘉树,你上礼拜还回家睡的觉,前天晚上你还给闺女洗的澡,你跟谁办离婚?”
小丫头趴在她肩膀上,又冲尹嘉树伸手:“爸爸,洗澡澡。”
尹嘉树一张脸彻底挂不住了。
何秋菊眼睛尖,一眼就落在他腿上那条荧光绿的裤子上。
“哟,这裤子还穿着呢?”她伸手扯了一把裤腿,“姚总,这条裤子他跟你说多少钱?”
姚佩琳下意识回了一句:“两千八,说是比赛款。”
“两千八?”何秋菊气得直乐,“这是我去年在夜市地摊上给他买的,八十九,砍到七十,还送了一双袜子!比赛款?他哪年比过赛?他那个教练证,都是花钱在网上报班考的!”
卖早点的老头没忍住,一口豆浆喷了出来。
姚佩琳的脸,从白变青。
何秋菊转向姚佩琳,上下打量着她那身运动服:
“姚总,你也是有男人的人吧?别人家的男人,你也往家里领?”
“你嘴巴放干净点!”姚佩琳总算憋出一句,“我跟嘉树是正经的上下级,他受了伤,我照顾员工,有什么错!”
“照顾员工,照顾到给人家买车?照顾到人家闺女发烧,他躲在你那儿不回家?”何秋菊一句顶回去,“姚总,你住宾馆的房钱,是不是也是会员的卡钱?”
姚佩琳这回是真接不上了。
“姚总最爱干净。”我在边上补了一句,“嫌我一身机油,四年没让我的衣服进过一回洗衣机。你家男人的裤子,她倒天天拿进去洗,跟她自己的睡裙搁一块儿。”
何秋菊扭头看我,眼睛瞪圆了。
然后她又看回姚佩琳,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那可真够干净的。”
我把院门打开,把车钥匙和行驶证一起递到何秋菊手里。
“车主本人到了,车你开走,停车费不要。”
尹嘉树一步跨过来,伸手就要去抢钥匙:“秋菊,钥匙给我,我开!”
何秋菊抬手啪地一下拍在他手背上,拍得脆响:“你开?你开到哪儿去?开到人家宾馆楼下去?”
他缩回手,手背上红了一片。
她把钥匙揣进兜里,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大哥。
“还有个事。”我说,“你家那十八万首付,是我们家健身房公账上的钱,里头是会员交的卡钱。哪天会员找上门来,你心里有个数。”
何秋菊揣在兜里的那只手紧了一下,脸上那股火气底下,多了一层怕。
她没再跟姚佩琳多说一个字,扭头冲尹嘉树吼:“上车!”
尹嘉树看看何秋菊,看看姚佩琳,又看看那个冲他伸手的小丫头。
他上了车。
小丫头趴在后排的粉色座椅上,冲着车窗外头的尹嘉树直拍手:“爸爸坐车车!”
白色越野从院里倒出去,后排那个粉色座椅一晃一晃的。何秋菊开着车,尹嘉树缩在副驾驶,车窗关得死死的,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姚佩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她弯腰把地上那只奶瓶捡起来,捏在手里,又像被烫了一样扔开,从兜里摸出那只小喷壶,冲着手心呲了好几下。
“你知道他有老婆。”我说。
不是问她,她那张脸已经全写着了。
她把喷壶揣回去,抬起头来,眼睛红着,嗓门却硬:
“知道又怎么样?他说了,他们早没感情了,他马上就离!我跟他是真心的!跟你过日子我天天憋得喘不上气,跟他在一块儿我才像个人!”
“你那台宝贝机器,洗的是别人家男人的地摊货。”
她浑身抖了一下。
“杜立川,你少在这儿看我笑话。”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对门那家店,这礼拜六开业。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才是笑话。”
10
礼拜四,姚佩琳带着一队搬家工人上了楼。
跑步机、动感单车、龙门架,一件一件往外抬,顺着楼梯往对门运。楼道里全是咚咚的脚步声和工人的吆喝声。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三楼楼梯口,小满蹲在我边上,拿着个本子记。
东西是她买的,她抬,我一样不拦。
抬到第三趟,有个工人扛着梯子去拆淋浴间的热水器。
“那个放下。”我说。
姚佩琳从楼上冲下来:“凭什么?淋浴间是我出钱装的!”
“淋浴间的玻璃门是你买的,你拆。热水器是我装的,墙里的水管是我走的,电线是我一根一根拉的。”我指了指墙,“墙里的东西,一样别动。”
“杜立川,你抠到这份上了?一个热水器你也要?”
“要。”我说,“新租户来了要用。”
“新租户?”她愣了一下,“你还真租出去了?”
“你以为我吓唬你?”
工人看看她,又看看我,把梯子放下了。
领头的工人小声跟我嘀咕:“老板,干我们这行十几年,头一回见搬家连人家墙上的热水器都要拆的。”
“她连插座都想带走。”小满在边上接了一句。
葛凤英也跟着来了,一会儿指挥工人拆这个,一会儿让人卸那个,连三楼卫生间的镜前灯都要拧下来带走。
“妈,那灯八十块。”我说。
“八十块也是钱!”她踮着脚拧灯泡,“我闺女在你这儿亏了四年,拿你个灯怎么了?”
“灯是我装的,钱是我出的。您拧吧,拧完了我让小满记上,跟电费一块儿算。”
她手一停,灯泡拧了一半悬在那儿,到底没拧下来,骂骂咧咧下楼去了。
到了四楼休息室,她指着那台机器:“这个,给我抬走!”
两个工人上去试了试,回头为难:“姚总,这门打不开,里头全是水,一股臭味。”
从周六拉闸到今天,那台机器就没再通过电。滚筒里泡着的东西,捂了五天。
门缝里渗出来的味道,又腥又酸,工人捏着鼻子往后退。
“抬!连水一块儿抬!”姚佩琳的眼睛都红了,“到对门再接电!”
我起身走过去,往机器前头一站。
“这台不能走。”
“这是我的!”她嗓子尖得刺耳朵,“你自己说的,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礼物是你的,我认。”我说,“七个月电费四万一,你也得认。交了钱,你抬走。交不上,机器抵账。”
“四万一?”她气得笑出来,“你拿一台三万六的机器抵四万一?”
“那你还差我五千。”
两个工人噗地一声,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姚佩琳盯着那台机器,盯着玻璃门后头那团灰黑的东西,过了半天,一跺脚:
“我不要了!一台破机器,谁稀罕!嘉树说了,新店给我买台更好的!”
她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
尹嘉树这几天,一个电话没打来。
她当着我的面掏出手机又拨了一回,响了两声,被那头掐断了。
她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朝下扣着,像是怕我看见。
正说着,楼梯口上来两个人,一个穿蓝马甲的经理,后头跟着个拿卷尺的小伙子。
“杜老板,我们来量一下场子。”经理冲我伸手,跟我握了握,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狼藉,“这层就是四楼?比上回看的照片还敞亮。”
姚佩琳愣在那儿:“你们是谁?”
“铁马健身,连锁的,下礼拜跟杜老板签约。”经理挺客气,“您是原来的老板吧?辛苦辛苦。”
他转回来对着我:“杜老板,价钱就按上回说的,三万八,押一付三。还有您提的那个条件,我们老总也同意了。”
“什么条件?”姚佩琳脱口问。
经理看了她一眼,又看我,我冲他点了下头,他才说:
“杜老板说,原来这儿有一百七十多个会员是他介绍来的,卡里剩多少课,我们给接着上,一节不少,算进租金里谈。说实话,带着会员的场子,我们求之不得。”
姚佩琳的脸抽了一下。
“那是我的会员!”
“你的会员?”我看着她,“那你先把人家卡里剩的钱退了。退得出来,人你领走。”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经理带着小伙子去量三楼了,卷尺拉出来哗哗响。
屋里一下只剩我们俩,还有那台机器。
姚佩琳靠着墙,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黑着,又塞回去。
“杜立川。”她开口,声音哑了,“四年,你就一点情分都不讲?”
“讲过。”我说,“四年八千块的房租,讲的就是情分。”
“我说的不是钱!”
“那你说什么?”我指了指阳台的方向,虽然隔着一条街,“我那两个盆,在阳台上泡了四年。冬天水冰手,我蹲那儿搓工装,你在屋里拿喷壶喷我坐过的马扎。情分在那俩盆里泡着,早泡烂了。”
她盯着我,眼泪下来了,没擦。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楼我不要了。家里那套房子归我,存款归我,你签了,咱俩好聚好散。”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你律师没跟你说?”
她的眼泪停了一下。
律师当然跟她说了。她就是想试试,看我还会不会低头。
“存款,”我说,“健身房账上那些会员交的预付款,算不算存款?”
她的脸一下变了,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最后一箱东西搬出去,是一箱她的瑜伽垫。
我让小满把四楼的门锁拆了,当着她的面,换上了一把新的。
小满拧螺丝的工夫,姚佩琳就站在门边上,手习惯性地伸进兜里摸出喷壶,冲着门把手呲了两下。
呲完她才反应过来。
她举着喷壶站了两秒,把它塞回兜里,扭头下楼,高跟鞋一声比一声急。
新锁咔嗒一声扣上。
11
礼拜六上午十点,对门新店的卷帘门上挂起了红绸子。
门口两排花篮,从台阶一直摆到马路牙子上,飘带上写着“嘉琳健身开业大吉”,落款一溜全是她的亲戚和老同学。地上铺了一截红地毯,地毯尽头摆着一张桌子,搁着剪彩用的红绣球和两把大剪刀。
葛凤英站在门口,挎着一筐喜糖,见人就往手里塞,嗓门比放鞭炮还响:
“来来来,吃糖!我闺女的新店,往后健身上这儿来,比对面那破楼强多了!”
对面那破楼,就是我这儿。
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老头送过来的豆腐脑,看着对门热闹。
葛凤英看见我,挎着糖筐穿过马路过来,抓了一把糖往我碗边上一撒:
“立川,吃糖。别说妈不疼你,往后你这铺子的客人,都让他们上我闺女那儿健身去,我给打八折。”
“妈,您闺女那店里,电接上了吗?”
“接上了!人家那是自己的表,用不着看你脸色!”
“那挺好。”我把糖拨到一边,“尹教练今天来剪彩吗?”
“来!怎么不来!他是负责人!”她把脖子一挺,扭头又穿回马路对面去了。
糖纸上印着两个大红的喜字,我一颗也没剥。
姚佩琳穿了一身大红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站在红地毯上跟人合影。笑是笑着,手机却一直捏在手里,隔一会儿看一眼。
尹嘉树没露面。
从礼拜三何秋菊把他塞进车里拉走那天起,就没人见过他。
十点半,该剪彩了,姚佩琳拿着剪刀等了五分钟,打了两回电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葛凤英凑过去问,她说了句什么,葛凤英马上冲着人群喊:
“嘉树去进器械了!路上堵车!咱们先剪,先剪!”
红绸子剪断了,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红纸屑落了一地。
我把豆腐脑喝完,碗搁在马扎边上。
人还没散,一拨人从街口过来了。
领头的是两个年轻姑娘,上礼拜六在四楼喊“杜老板动手了”的就是她们。后头跟着十几号人,男男女女,有拎着运动包的,有穿着上班衣服的,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姚总!”领头那个姑娘挤到红地毯上,“尹教练呢?”
“他进器械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他电话两天没开机了!”姑娘嗓门一下拔高,“我跟他买的私教课包,一万二,才上了六节!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跟他买的课包。现在老店关了,新店里连个人影都没有,钱找谁要?”
“对!找谁要?”
“我那是两万四的年包!”
“姚总,你说句话啊!”
葛凤英把喜糖筐往桌上一放,叉着腰往前挡:
“嚷嚷什么!今天开业,大喜的日子,你们来找晦气是不是?课还能上,又不是不让你们上!”
“上?拿什么上?”一个男的指着店里,“你们自己进去看看,就从对面搬过来那几台跑步机,还有一面墙连镜子都没装!这叫健身房?”
“就是!”另一个姑娘把手机举起来,“我昨天给尹教练发了二十条消息,一条都没回!他前天晚上发了个朋友圈,一张车票,配的字是‘重新出发’!”
“车票?去哪的?”
“没拍清楚!”
人群一下更乱了。
人群往门里涌。
我也站起来,跟着往门里望。
店里一共两层,一楼摆着十来台从四楼搬过来的跑步机,插头还没接。墙刷了一遍大白,刷得深一块浅一块,墙角堆着没拆的地胶卷。二楼的楼梯口拿一块木板拦着,上头贴张纸:装修中。
这就是她跟加盟商讲的“比老店大一倍”的场地。
姚佩琳被一群人围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大家听我说,嘉树真的是去进器械了!装修款我早就打给他了,二十八万,一分不少!他是负责人,店是他去谈的,东西是他去订的,他今天肯定回来!”
二十八万。
加上礼拜三那十八万的车,一共四十六万。
健身房账上的会员预付款,大概就剩个零头了。
“二十八万装修?”
人群后头有个慢悠悠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是对门这栋楼的房东老孙。七十来岁,跟我爸是老相识,住在这栋楼的三楼。刚才鞭炮一响,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请他下来看看。
老孙拄着拐棍,从人缝里挤到前头,抬头看了看那面刷得花花搭搭的墙:
“这墙是我侄子来刷的,两桶大白,人工加料一千二。二十八万?姑娘,你让人给糊弄了。”
姚佩琳愣住了:“您是?”
“我是这楼的房东。”老孙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抖开,“这店是那个姓尹的小伙子跟我签的,一年,押一付一,一共就交了我两万。合同上就他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你。”
他把那张纸往姚佩琳眼前一递。
姚佩琳伸手要接,手抖得没接住,纸飘到了红地毯上。
“还有个事。”老孙叹了口气,“前天夜里十一点多,那小伙子给我打电话,说这店不租了,问我押金能不能退。我说合同签了一年,押金不退。他在电话里骂了我两句,挂了。”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跑了!”
“他卷着钱跑了!”
“姚总,你给他转的二十八万,是我们的卡钱吧?那是我们的钱啊!”
葛凤英抢过那张纸,看了两眼,又看看自己闺女,一屁股坐在了剪彩的桌子边上。喜糖筐被她胳膊肘一带,翻了,糖撒了一红地毯。
姚佩琳慌慌张张地拨电话,一遍,两遍,三遍。
关机。
她抬起头来,在人堆里找了一圈,最后找到了我。
有几个人顺着她的眼神也看过来,有人认出了我:“杜老板!你是她老公,你说句话啊!”
“我是房东。”我说,“对门这楼,不归我管。”
她看我的样子,跟五年前那个下雨天,她推着坏了的电动车站在我铺子门口一模一样。
“立川。”她从人缝里伸出一只手,“你帮帮我。”
我掏出手机,翻出礼拜三那个号码,当着她的面拨了出去。
“我帮你找人。”
电话通了。何秋菊在那头,口气比礼拜三还冲:
“大哥,是你啊。你说的那事,我心里有数了。人在我这儿,锁屋里了,跑不了。”
12
何秋菊来的时候,开的就是那辆白色越野。
车往嘉琳健身门口一横,她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一把拉开车门,揪着尹嘉树的衣领把他拽了下来。
尹嘉树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脚上趿拉一双拖鞋,头发油得打绺,脸上还有一道指甲挠出来的血印子。
三天没见,他像是被人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人群刷地让出一条道。
“各位,我是他老婆。”何秋菊把尹嘉树往红地毯上一推,冲着满街的人,“钱的事,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我家有孩子,有房子,我不能让这个死鬼一个人把全家拖进去。”
尹嘉树一个踉跄,差点跪在那堆喜糖上。
姚佩琳扑过去:“嘉树!你去哪儿了?你电话为什么关机?那二十八万呢?”
尹嘉树低着头,不看她。
“说啊!”何秋菊在他后背上捶了一拳,“当着大哥的面,你在家怎么跟我说的,你在这儿就怎么说!你卡里还剩多少?”
“二十六万。”尹嘉树嗓子跟砂纸磨过一样。
“那两万呢?”
“交了房租押金。”
“这破店就交了两万?”刚才领头的姑娘尖叫起来,“那我们的课呢?你压根就没打算开是不是?”
尹嘉树抬起头来,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看到了我。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一横,掉过头就反咬了一口。
他伸手一指姚佩琳:
“是她让我干的!”
满街一下静了。
“钱是她让我转的!”尹嘉树的嗓门越来越高,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两个多月前她就跟我说了,她要跟那个修车的离婚,健身房账上的钱,得在离婚之前挪干净,一分也不能让他分走!所以她让我出面租对门这个店,所有的钱都往我卡上转,说是装修款,其实就是先放在我这儿!”
姚佩琳脸上的血一下子全没了:“尹嘉树,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尹嘉树一梗脖子,“续租那张合同,你为什么一直不签?是你忘了吗?是你故意的!你说先拖着,等对门这边弄好了,你就带着会员一走了之,把楼里的东西拆光,让那个修车的连个整租都租不出去!你还说,到时候会员要是闹退款,就让他们找杜立川,那一百七十多个人是他拉来的,楼是他收的,电是他断的,闹起来全算他头上!”
“她还让我每天晚上把会员名单抄一份,谁卡里剩多少钱,谁的课包快到期,抄得清清楚楚,说等新店开了挨个打电话挖过来,挖不过来的,就让他们去找楼下要钱!”
“你闭嘴!”姚佩琳尖叫。
他喘了口气,又往上加了一句:
“你还说他老实,四年了让他蹲阳台他就蹲,到时候让他背债,他也得背!”
我站在人群边上,手揣在工装兜里,摸到了那张对折的续租合同。
“尹嘉树你放屁!”姚佩琳疯了一样扑上去,“是你说的!是你说离了婚咱俩一块儿过!是你说你跟她早就没感情了!你还说等新店开起来,你就跟她离!”
她这话一出口,何秋菊的脸先黑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葛凤英从桌子边上爬起来,想去捂闺女的嘴,已经晚了。
葛凤英急得直跺脚,冲着人群嚷:“你们别听他胡咧咧!我闺女不是那种人!我闺女打小就爱干净,别人用过的筷子她都不碰,她能干出这种事?”
何秋菊扭头看着她:“大娘,别人用过的筷子她不碰,别人家的男人,她用得倒挺顺手。”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葛凤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岳红梅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前头,抱着胳膊,冲姚佩琳啧了两声:
“姚总,你这算盘打得,比我们公司的会计还精。拿立川的楼开店,拿立川拉来的人交钱,最后拿立川去背锅。四年八千块的房租你都嫌贵,这口锅倒是舍得让他一个人背。”
那几个买课包的姑娘,一开始还气得发抖,听到后来,脸上全是嫌恶,往后退,像是怕沾上什么。领头那两个扭过头来看我,脸一阵红一阵白。
“都给我闭嘴!”
何秋菊一声吼,两个人都停了。
她从兜里掏出尹嘉树的手机,拍在剪彩的桌子上:“二十六万,现在就转回去,转到她店里的账上,给这些人退钱。我家那十八万首付,我回头把这车卖了还。”
她又转向姚佩琳,一字一句:
“姚总,我男人不是个东西,我认。可你一个有老公的人,拿会员的钱往别人家的锅里伸手,你也别想干干净净地走。”
尹嘉树缩着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一笔一笔转了回去。
转完最后一笔,他忽然扭过身,眼珠子通红,冲着我扑过来:
“都是你!你个修车的,你要是老老实实签了那张字,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躲,等他扑到跟前,一把揪住他的睡衣领子,借着他往前冲的那股劲,把他整个人按在了那辆白色越野的引擎盖上。
咚的一声,引擎盖瘪下去一块。
“我老老实实签了字,好替你俩背这笔债?”我摁着他,低头看着,“你那条八十九的裤子,在她三万六的机器里洗得挺舒服吧?”
他贴在引擎盖上,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松开手,他顺着车头滑到地上,坐在一地的喜糖里。
何秋菊过来,揪着他后脖领子把他拎起来,塞进了副驾驶。她自己上车前回头看了姚佩琳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看向姚佩琳。
“你俩的账,你俩算。我跟你的账,律师下午就到你那家快捷宾馆。”
13
我推开家门,屋里亮着灯。
玄关的脚垫上,摆着一双女式的旧运动鞋,鞋头冲里,鞋跟冲外,摆得整整齐齐。
餐桌上摆着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一碗鸡蛋汤,拿保鲜膜盖着,碗边上搁着一双筷子。那双筷子,是我那一格里的。
我的小马扎被挪到了鞋柜边上,上面叠着我那条在阳台挂了四年、硬得能立起来的旧浴巾。
阳台上有水声。
我走过去。
姚佩琳蹲在阳台的角上,就是我蹲了四年的那个角。她跟前是那个红盆,盆里的水黑得像墨,她两只手泡在里头,正一下一下地搓我那件藏蓝的工装。
没戴手套。
她那双手平时擦三遍护手霜,这会儿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塞满了黑。
红盆边上搁着一瓶洗洁精、一块搓衣板、一把旧牙刷,都是从我那格柜子里翻出来的。她连我搓袖口用哪把牙刷都知道。
晾衣绳上已经挂了三件,往下滴着黑水,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摊。
她听见脚步,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桃。
“立川,你回来了。”她冲我挤出一个笑,“你看,我能洗。我搓了一晚上了,你这油是真难搓,我拿洗洁精都试了。”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没往里走。
就是那个她以前离我两米远、拿着喷壶站的地方。
她两只手从盆里拿出来,往围裙上擦了擦,蹲着没起来,仰着脸看我:
“立川,我错了。我是被尹嘉树那个王八蛋给骗了,他嘴甜,会哄人,我一时糊涂。这几天我在宾馆想了好几夜,我想起来,五年前那个下雨天,我电动车链子掉了,推着车站在你铺子门口,浑身湿透了,是你蹲在雨里给我修好的,一分钱没要。你还拿你那件工装给我挡雨。那件衣服也是一股油味,我当时一点都没嫌。”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盆里掉。
“后来日子过好了,我就变了。我嫌这嫌那,嫌你身上的味,嫌你让我在姐妹面前丢脸。可我心里一直知道,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你。”
“你知道。”我说。
“我知道!”她急急地点头,“往后你的衣服,我天天给你洗。家里再买台洗衣机,你的衣服先洗,我的后洗。那两个盆,咱们扔了。立川,咱们不离了,好不好?”
她说着,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纸,叠了两折,边角被她手上的水洇湿了一块。
“就这个,你签个字就行。”她把纸往我这边递,“签了,咱俩还是一家人。”
“我妈在楼下等着呢。”她又补了一句,口气软下来,“她说了,只要你签了,她明天就去跟那些会员讲,店是咱两口子一块儿开的,一家人的店,跑不了,他们就不闹了。立川,咱俩一块儿扛,扛过去,日子还能过。”
我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打印的字,题目叫“共同经营说明”。底下写着:琳动健身由杜立川、姚佩琳夫妻二人共同经营,杜立川以自有房产作为经营场地投入,经营期间所产生的一切债务,由夫妻二人共同承担。
最底下一行,留着我签字的空。
我看完,抬头看她。
她还蹲在那儿,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可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纸,一下都没离开。
尹嘉树吐回去二十六万,可健身房里那几百号会员,卡里剩下的钱远远不止二十六万。剩下那个窟窿,她一个人填不上。
“搓了三件工装,就想让我签字背二十多万的账?”我捏着那张纸,“姚佩琳,这买卖比你那八千块的房租还划算。”
她的脸一下僵了。
我把那张纸对半撕开,再对半撕开,撕成一把碎片,松手,扔进了红盆里。
碎纸落在黑水上,一张一张泡软了,沉下去。
姚佩琳盯着那盆水,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脸上的眼泪不流了。
“杜立川,你就是要逼死我,是不是?”
“逼你的是你自己。”我说,“我在这个角上蹲了四年,你拿酒精冲我喷了四年。今天你蹲一晚上,前头四年就一笔勾销了?”
“我给你洗衣服了!你看看我这双手!”
“那三件,我明天还得穿去钻车底。”我伸手把晾衣绳上那三件工装扯下来,一件一件扔回红盆里,黑水溅了她一裙子,“洗了也白洗。”
她低头看着裙子上的黑点,浑身发抖。
“杜立川,你以为我真想回来?”她猛地抬起头,嗓门都破了,“我要不是走投无路,我能蹲在这儿搓你这身臭衣服?我一闻这股味就想吐,搓一件,我去卫生间吐一回!你知道我今晚吐了几回吗?三回!我为了谁?我是怕那帮会员把我告进去!”
“所以那张纸,你拿来一回,我撕一回。”
“你以为你赢了?”她指着我,手指头上还滴着黑水,“你一个修车的,离了我,这辈子也就是个修车的!你那双手,一辈子都洗不白!”
“洗不白就洗不白。”我把两只手伸出来,摊开给她看,指甲缝里一道一道的黑,“可这双手,没往别人家的锅里伸过。”
她的手指头僵在半空。
“好,你不签是吧?”她把手收回去,往围裙上狠狠一擦,“杜立川,我明天就去会员群里发,说你跟我结婚四年,碰都没碰过我一回。你自己什么毛病,让大伙猜去!”
“你尽管发。”我说,“顺便把你那几条规矩也发上去。我的衣服进不了你的机器,我的人进不了你的屋,卧室门你天天反锁,尹嘉树倒穿着我的睡衣坐了沙发。看看大伙信谁。”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有那么一下,她的手往围裙兜里摸了摸,摸了个空。那只喷壶,她今晚没带。
“钥匙。”我说。
她咬着牙,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把家门那一把拧下来,啪的一声,扔进了蓝盆里。
14
铁马健身的人礼拜一上午来签合同,顺带进场。
二楼到四楼的电,我让小满一早合上了。整栋楼又活过来,三楼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四楼的空调呼呼地往外吹风。
经理拿着合同在一楼铺子里跟我签字,岳红梅也在,她是来问那一百七十多个会员续课的事。
“杜老板,三万八,押一付三,红梅姐她们的课时我们全接,一节不少。”经理把笔递给我,“这是我们签过最痛快的一单。”
我在甲方那一栏,写下了我的名字。
岳红梅在边上一拍巴掌:“痛快!立川,往后我们那帮人在楼上练完了,下楼顺道换个机油,一条龙!”
经理也乐:“杜老板,往后我们会员的车,全往您这儿介绍。”
我把笔帽拧上,揣进兜里。小满在边上咧着嘴乐,后腰那把扳手跟着晃。
签完字刚出门,就看见姚佩琳跟葛凤英从对门过来了,后头跟着个开三轮车的男人,车斗里堆着几台旧冰箱。
收二手家电的。
她们走到铺子门口,正好看见经理把合同装进文件袋。姚佩琳的眼睛在合同封皮上停了一下,三万八,差不多是她那八千的五倍。
姚佩琳瘦了一圈,红裙子换成了一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她站在我面前,眼睛没看我,看着楼上:
“四楼那台机器,我今天来拉走。”
“电费交了?”
“我卖了它,就有钱交了。”她终于看了我一眼,“人家说了,进口的,八千收。八千抵不了四万一,可总比放在你这儿烂了强。会员还等着我退钱。”
葛凤英在边上帮腔:“就是!那是我闺女的东西,你一个大男人,跟一台洗衣机过不去?”
我想了想,冲楼上一摆头。
“行,上去看看。能拉走,你拉走。”
上楼的时候,葛凤英跟在我后头,一边喘一边小声嘀咕:“立川,那机器卖了钱,你也别全要,好歹给佩琳留点,她现在住的那屋连个窗户都没有。”
“妈,您早几个月劝她交电费,这机器现在还能卖三万。”
她噎住了,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再没吭气。
四楼休息室里,铁马的人已经在收拾了,墙上的镜子拆下来靠在一边。
前台墙上那几个亚克力大字“琳动健身”,被一个小伙子拿起子一个一个撬下来,扔进纸箱里。姚佩琳从前台经过,脚步停了一下,那个“琳”字摔断了一个角,躺在纸箱最上头。
她弯腰想捡,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那台机器还立在墙角。
姚佩琳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把机器顶上那层灰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擦完了又把湿巾叠成小方块,捏在手心里。
一年多了,这台机器她擦得比自己的脸还勤。
电早上就通了,停了整整九天,面板上的小红灯又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收二手的男人搓着手过去,看了看:“是好货,进口的。门能开吗?”
我按了一下排水,机器肚子里咕噜咕噜一阵响,底下排水管哗地冲出一股黑水,直接淌到了地漏里。
那股味道冲出来的时候,屋里几个铁马的人同时捂着鼻子往外跑。
又腥,又酸,又臭,像是一缸鱼烂在了泔水里。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我拉开机门。
最先滑出来的是一团灰绿色的东西,软塌塌的,带着毛。
那是那件一万九的白羊绒大衣。
泡了九天,白色一块都找不着了,从领子到下摆长满了一层绿毛,袖子里塞着半截发黑的水草,衣襟上糊着一层干了又湿的塘泥。大衣底下,是那堆袜子和鞋垫,烂成一坨,分不清哪只是哪只,鱼鳞粘得到处都是,滚筒内壁上全是一块一块的黑斑。
姚佩琳站在门口,盯着那团东西。
她眼珠子一下瞪直了,腮帮子抽了两下,喉咙里咯咯响。
然后她捂着嘴转身,扶着门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得弯着腰,直不起身。
葛凤英慌了,拍着她的背,自己也捂着鼻子干呕,一边呕一边冲我骂: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它在这儿捂了九天!你安的什么心!”
“妈,电是您闺女七个月不交才断的。”我说,“这九天里,她但凡交上一个月的电费,这机器早就转起来了。”
收二手的男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拿手在鼻子前头直扇:
“这还要啥?滚筒都霉透了,这味一辈子都去不掉。大姐,这机器白给我都不要,拉回去还得占我地方。”
他扭头就下楼了,三轮车突突地开走了。
姚佩琳扶着门框,吐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你满意了?”她直起腰,下巴上还挂着秽物,眼睛血红地看着我,“杜立川,你满意了?”
“你问我满不满意?”我说,“这台机器,按你的规矩,一年多没进过我一件衣服,倒先进了别人家男人的地摊裤子。头一个弄脏它的,是你自己。”
葛凤英还想张嘴骂,岳红梅从楼梯口上来了,后头跟着几个司机,人人拎着运动包,是来上铁马第一节课的。
“哟,立川,这是什么味?”岳红梅捂着鼻子,看了一眼地上那团绿毛,又看了一眼扶着门框的姚佩琳,什么都明白了,“姚总,你这洗衣机,洗得可真干净。”
司机们没笑,绕着那摊东西走过去,一个个冲我点头:“杜老板。”
没有一个人跟姚佩琳打招呼。
她拽着葛凤英,扭头下楼,脚底下打了个滑,差点从楼梯上栽下去。
我回头冲小满喊:“把这机器弄下去,搁铺子后头。”
小满捏着鼻子:“师父,这玩意儿还要?”
“要。”我说,“三万六买的,换个密封圈,还能转。”
15
一个月后,我跟姚佩琳并排坐在民政局二楼的窗口前头。
工作人员把材料推过来,让我们各自再核一遍。
尹嘉树吐回来的二十六万,加上姚佩琳把对门那十几台跑步机贱卖了,会员的钱退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窟窿,法院判她一个人还。何秋菊卖了那辆白色越野,钱给了会员,人也把尹嘉树撵出了家门,听说他回了老家,在镇上澡堂子里给人搓背。
葛凤英来过我铺子一回,这回没带板凳,拎了一兜苹果,站在门口说了半天“立川啊,佩琳心里其实一直有你”。我让小满给她装了一袋洗车用的旧毛巾,说您拿回去擦桌子,比苹果实用。她再没来过。
姚佩琳拿着笔,迟迟没往下落。
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头发剪短了,素着一张脸。身上没有那只喷壶了,我看了好几眼,确实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摸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条,推到我跟前。
“就两条。”她盯着窗口里头,不看我,“那台机器你修好了,我知道,小满在会员群里发过视频。机器归我。再给我五万块搬家费。你答应,我现在就签。你不答应,咱就耗着,耗到法院去。你那铺子,我妈有的是工夫去坐。”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敲键盘。
“耗。”我说,“你妈那块纸壳子我还留着,少的那一点,小满拿记号笔给补上了。她哪天来,我给她挂铺子门口,省得她自己举着累。”
姚佩琳的脸抽了一下。
“机器你要,也行。”我把纸条推回去,“电费四万一,交了,自己去铺子后头搬。”
“你非得做这么绝?”她嗓门一下拔高,二楼大厅里办事的人都回过头来,“那机器是你送我的!送出去的东西,你还往回要?”
“我买它那天,”我说,“在铺子里挑了一件新工装,没上过身,回家洗了三遍,叠得方方正正,揣在包里。我想着你过生日,机器搬回来,头一锅,让我跟你的衣服一块儿进去转一回。”
她拿笔的手停住了。
“那个包,我一直没打开。机器搬上四楼的第二天,你在门口贴了张纸。”
闲人勿动。
那四个字是她拿记号笔一笔一笔写的,她当然记得。
姚佩琳低着头,一滴眼泪啪地掉在材料上,洇开一小块。
工作人员默默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她没接,抓起笔,在那一栏写下了名字。签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拉出去老长,把纸都划破了。
跟她在续租合同上签的那一回,一模一样。
离婚证是红的,比结婚证薄。我揣进工装兜里,跟那张对折的旧续租合同搁在一块儿。
我先下的楼,把皮卡开到了台阶底下。
姚佩琳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下来,在车边停住。
她看了看我工装的兜,离婚证的红角露在外头。
“那件新工装,”她忽然问,“你还留着?”
“留着。”
“一回没穿过?”
“没穿过。”
她低下头,好半天,才又开口:
“昨天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个,你带来了吗?”
“带了。”
我绕到车斗后头,掀开帆布,把那两个塑料盆拿了出来。
一个红的,一个蓝的。洗得干干净净,盆底那层细沙,我拿刷子刷了三遍。
她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屋,十来平米,没有洗衣机。昨天她打电话问我,家里那两个盆,你还用不用。
我把两个盆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一手一个,抱在怀里,红的摞在蓝的上头。十五块钱一个,一点也不沉。
“谢谢。”她说。
“城中村口那家洗衣房招人,我去了。”她低着头说,“一个月三千,管午饭。一天洗两百多件,什么人的都有,有一回还收了一件修车师傅的工装,油得跟你那件一样。”
她顿了顿。
“我洗了。没戴手套。”
我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抱着两个塑料盆,进进出出的人都多看她两眼。
“红的泡外衣,蓝的泡贴身的。”我拉开车门,“分开洗,别搅一块儿。”
她抱着盆的两只手,一下收紧了,指头把盆沿捏得咯吱响。
我上车,关门,打着火。
回到青石路,铁马的招牌已经挂上去了,红底白字,比原来那块大一圈。岳红梅在三楼看见我的车,推开窗户冲下头喊:“立川!办完了?”
“办完了。”
“办完了好!晚上来我那儿,我让食堂炖一锅鱼,就是老鲍塘里那几条!”
一楼铺子后头,那台机器靠墙立着。
换了密封圈,拆了滚筒拿高压水枪冲了三遍,又拿消毒水泡了两天,那股味总算散干净了。
小满蹲在机器跟前,从我包里掏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工装。藏蓝的,一年多了,一回没上过身,叠痕都压出印子了。
“师父,这件也放?”
“放。”
他把那件新工装塞进去,又塞了我身上换下来的那件旧的,还有两条擦车的抹布。
“真放?进口的,三万六。”
“放。”
他关上门,按了启动。
滚筒转起来,两件工装在玻璃门后头翻了个身,缠在了一块儿。
三万六的机器,洗我两件工装,转得挺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