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离婚律师,打了二十年离婚官司。
穿书第一天,我成了虐文女主她娘。
书里,我会被宠妾逼死在柴房;我闺女会被嫁给冷面王爷,剜三次心头血,死在二十岁。
我睁开眼的时候,渣夫正把一张休书甩在我脸上。
“柳氏,你善妒、无子,犯了七出,滚出侯府!”
我捡起休书,从头看到尾,又递了回去。
“侯爷,格式不对,理由也不对。”
“我有三不去。按律,你休我,杖一百。”
“要走可以,和离。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少一抬,咱们公堂见。”
01
穿书之前,我叫姜禾,四十一岁,在律所做了二十年婚姻家事。
我闺女姜糖糖,十五岁,初三,迷虐文迷得走火入魔。
那天晚上,下着大暴雨。
我加班回来,看见她窝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哭得稀里哗啦。
“又看什么呢?”
“《锦绣囚》……”她抽着鼻子,把手机往我怀里一塞,“妈,你看这个女主她娘,太窝囊了!”
“被小妾欺负了十几年,一声不吭,最后被人诬陷,关进柴房,活活冻死了!”
“她要是早点和离,带着闺女跑,女主后来也不会被嫁给那个狗王爷,剜三回心头血!”
我扫了两眼,冷笑了一声。
“什么破书,那小妾诬陷她,证据链都不完整……”
“妈!”糖糖一把抢回手机,“这是小说!不是你们律所的卷宗!”
“那你给我。”
“不给!”
我们娘俩,一人攥着手机的一头,在沙发上抢。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咔嚓”一声。
整栋楼的灯,灭了。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顶藕荷色的床帐。
鼻子里,一股子檀香。
一个穿着锦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站在床前,手里捏着一张纸,往我脸上一甩。
“柳氏!你善妒、无子,犯了七出,今日我便休了你,滚出侯府!”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桃红袄子的年轻女人,捏着帕子,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坐起来,捡起那张纸。
休书。
立书人沈怀安,因妻柳氏,善妒无子,犯七出之条……
我脑子“嗡”了一下。
沈怀安。永宁侯。
柳氏。
那个窝囊的、被冻死在柴房里的、女主她娘。
我穿进了糖糖那本破小说里。
我盯着那张休书,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小胡子男人,还有他身后那个桃红袄子。
二十年了。
我见过的渣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个,算是最没新意的一款。
我把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叠好,递了回去。
“侯爷,格式不对。”
“……什么?”
“休书,得写明年月日、两家籍贯、证人画押。你这上面,一样都没有。”
“其次,理由也不对。”
“你说我无子。我有个闺女。按律,'无子'得是妻年五十以上无子,才算。我今年三十五。”
“你说我善妒。”我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桃红袄子,“妒什么?妒她吗?”
桃红袄子的笑,僵在了脸上。
“最要紧的是——”
“就算我犯了七出,我还有'三不去'。”
“第一,我娘家已经败了,无家可归,这叫'有所取无所归'。”
“第二,公公婆婆过世,我守了三年孝,这叫'与更三年丧'。”
“第三,我嫁进侯府的时候,侯府穷得揭不开锅,是我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帮你还了债,保住了爵位。这叫'前贫贱后富贵'。”
“三不去,我占全了。”
“大雍律,户婚篇——虽犯七出,有三不去而出之者,杖一百。”
这一条,是我刚才从柳氏的记忆里翻出来的。
翻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
糖糖这本小说的作者,编了个“大雍朝”,律法几乎是照着唐律抄的。
我大学那年,《唐律疏议》考了九十二分。
我把休书,往他怀里一拍。
“侯爷,你要是执意休我,我就去京兆府递状子。”
“一百杖,你这身板,挨得住几下?”
沈怀安捧着那张休书,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个桃红袄子,往后缩了缩。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要走,可以。”
“和离。”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原样抬出去。少一抬,咱们公堂见。”
02
沈怀安摔门走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五岁,眉眼清秀,可眼底下一片乌青,嘴角往下耷拉,一看就是苦了很多年。
我闭上眼,拼命回想糖糖那天跟我讲的情节。
糖糖讲得眉飞色舞,我当时听得心不在焉,可好歹记住了几个关键的地方。
腊月初三,宠妾苏姨娘假称有孕,喝了一碗“柳氏送去的”安胎药,当夜见红,说孩子没了。
侯爷大怒,把柳氏关进柴房。
腊月初九,大雪。
柳氏冻死在柴房里。
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闺女小时候穿过的一只虎头鞋。
我睁开眼,问身边的老嬷嬷:
“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夫人,冬月二十八。”
还有五天。
那个老嬷嬷姓周,是柳氏的陪嫁,跟了柳氏二十年。
她眼眶红红的,手一直在抖。
“夫人……您刚才……那些话……”
“怎么了?”
“老奴伺候您二十年,从没见您这么跟侯爷说过话。”
她突然跪下了,一把抱住我的腿,哭出了声:
“夫人,您早该这样了!”
我把她扶起来。
“周嬷嬷,往后,咱们不受这个气了。”
“去,把我的女儿叫来。”
沈婉来的时候,我正在翻柳氏的嫁妆单子。
她十四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袄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母亲。”
这就是书里那个女主。
那个后来被剜了三次心头血、死在二十岁的姑娘。
我心里一阵发紧。
“过来,坐。”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
盯得我有点发毛。
桌上的果盘里,有几个苹果。
我拿起一个,又拿起小刀,下意识地削了起来。
这是我在家里的习惯。
糖糖从小爱吃苹果,又嫌皮硬,我每天晚上给她削一个,十几年,练出来了,一个苹果削下来,皮从头到尾,一根不断。
沈婉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苹果上。
突然开口了:
“母亲……您削苹果,皮会断吗?”
我手一顿。
“……不会。”
我把那根长长的苹果皮,提起来给她看。
完完整整,一圈一圈,从头连到尾。
沈婉盯着那根苹果皮,脸色变了。
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母亲,女儿……女儿先回去了”,转身跑了出去。
苹果都没拿。
我拿着那个光溜溜的苹果,愣在那儿。
这孩子,怎么回事?
03
我开始查账。
柳氏的嫁妆单子,一式三份。
一份在侯府,一份在柳家——柳家败了,那份早没了——还有一份,当年按规矩,在京兆府户房备了案。
侯府那一份,在周嬷嬷手里。
我拿着单子,让周嬷嬷带我去嫁妆库房。
库房的钥匙,在侯府的大管家手里。
大管家推三阻四,说要请示侯爷。
我说,行,你去请示。顺便告诉侯爷,嫁妆是妻子的私产,按律,夫家擅动者,以盗论。
半个时辰后,库房的门开了。
我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地对。
“赤金镶红宝头面一套”——在。
“苏绣百子帐一顶”——在。
“白玉如意一对”——没了。
“东珠一百零八颗”——剩下三十颗。
“京郊良田三百亩,田契一张”——没了。
“城南绸缎铺一间,房契一张”——没了。
我对了一下午。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少了四十一抬。
折成银子,少说三万两。
我让周嬷嬷去打听。
两天后,周嬷嬷回来了,脸气得煞白。
“夫人,那对白玉如意,侯爷拿去当了,当的钱,给苏姨娘打了一套金首饰。”
“东珠,侯爷送了七十八颗给苏姨娘她娘家兄弟,说是给他们家添妆。”
“京郊那三百亩地,去年就卖了,卖的钱,侯爷拿去还了赌债。”
“城南的铺子……”周嬷嬷咬着牙,“写到了苏姨娘名下。”
我把嫁妆单子,“啪”地拍在桌上。
好啊。
拿老婆的嫁妆,养小老婆,还赌债。
这要是放在我们律所,光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那天傍晚,我从库房出来,路过后花园。
沈婉一个人,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嘴里哼着一段调子。
很轻,很小声。
我脚步一顿。
那个调子……
“现在开始,第九套全国广播体操……”
我站在假山后面,愣了好一会儿。
是我听错了吧。
这是古代。
一个侯府的小姐,怎么会哼广播体操?
沈婉好像察觉到有人,猛地回过头。
我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婉儿,哼什么呢?”
她的脸,刷地白了。
“没、没什么……女儿自己瞎编的小调……”
她站起来,福了一福,又跑了。
我站在池塘边,她的背影一拐,不见了。
心里,有一根弦,轻轻地,拨了一下。
04
腊月初三,来了。
那天下午,苏姨娘的丫鬟,端着一碗汤,来了我院子。
“夫人,姨娘说,前些日子惹夫人不快,心里过意不去。这是姨娘亲手炖的燕窝,给夫人赔罪。”
我瞥了一眼那碗燕窝,没接。
情节里,不是这样的。
情节里,是柳氏给苏姨娘送安胎药,苏姨娘喝了,见了红。
这回,苏姨娘怎么反过来给我送汤了?
正想着,门“砰”地被推开了。
沈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母亲!别喝!”
她一把把那碗燕窝打翻在地上。
“……婉儿?”
沈婉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看着我。
“母亲,今天……今天苏姨娘送来的任何东西,您都别碰。”
“女儿……女儿昨晚做了个噩梦。”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害怕,着急,还有一点……
一点我很熟悉的东西。
“好。”我说,“娘听你的。”
我让周嬷嬷,把地上那摊燕窝,一点一点刮起来,装进了一个瓷罐里,封好。
那天夜里,苏姨娘的院子里,炸了锅。
“见红了!姨娘见红了!”
“快请大夫!”
半个时辰后,沈怀安带着一群人,冲进了我的院子。
府医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药碗。
“侯爷,”府医说,“苏姨娘小产了。小人验过了,苏姨娘今日喝的安胎药里,被人下了红花。”
“这碗安胎药,是从夫人院子里的小厨房,端过去的。”
沈怀安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眼睛通红:
“毒妇!你还有什么话说?!”
“来人!把她给我关进柴房!”
05
我没挣扎。
我只是盯着沈怀安的眼睛,慢慢地说:
“侯爷,关我之前,先请个大夫,给苏姨娘再看看。”
“府医已经看过了!”
“府医是你侯府的人,”我说,“我要请外面的。”
“三天前,我就请好了。”
院子门口,周嬷嬷领着一个白胡子老头,走了进来。
老头姓林,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太医,在京城里,专看妇人病。
三天前,我让周嬷嬷拿着柳氏陪嫁里的一支金钗,去请了他,请他这几天就住在侯府附近的客栈里,随叫随到。
我没告诉任何人。
林太医进了苏姨娘的屋子。
一炷香以后,他出来了。
捋着胡子,冲沈怀安慢悠悠地说:
“侯爷,姨娘的脉象,老夫看过了。”
“姨娘,从来就没有怀过孕。”
“何来小产?”
院子里,鸦雀无声。
沈怀安的手,从我衣领上,松开了。
“……什么?”
“老夫行医四十年,”林太医说,“有孕无孕,一摸便知。”
“姨娘这几个月,脉象平稳,身子康健,绝无喜脉。”
“至于见红——”他瞥了一眼屋里,“姨娘的月信,正是这几日。”
我转过头,去找那个府医。
府医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还有,”我说,“周嬷嬷,把东西拿上来。”
周嬷嬷捧上来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个封好的瓷罐。下午苏姨娘送来的燕窝,林太医刚才验过,里面掺了巴豆。
“苏姨娘给我送巴豆燕窝,自己喝红花安胎药。”我说,“侯爷,这是想让我拉一夜肚子,没力气跟您吵,好让您顺顺当当,把我关进柴房?”
第二样,是城西“济仁堂”药铺的一页账本,周嬷嬷拿银子抄回来的。
“冬月二十九,永宁侯府苏姨娘院中丫鬟翠儿,购红花二两,巴豆一钱。”
第三样,是一沓信。
是周嬷嬷趁着苏姨娘院子里乱成一团,从她妆奁底下翻出来的。
我抽出最上面那一封,念了出来:
“玉儿吾爱:待休了柳氏,便扶你为正室。柳氏那些嫁妆,往后都是你的。怀安手书。”
我把信,往沈怀安面前一递。
“侯爷,这字,是您的吧?”
沈怀安盯着那封信,整个人僵在那儿。
“大雍律,户婚篇,以妾为妻者,徒一年半。”
“侯爷,您这封信,写的是'扶你为正室'。”
“要是送到京兆府,您这爵位,还保不保得住?”
那天夜里,苏姨娘被禁了足。
府医被赶出了侯府。
我没进柴房。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洗了把脸,坐在灯底下,接着对嫁妆单子。
窗户外面,有个小小的身影,一直没走。
是沈婉。
她没进来。
就那么站在雪地里,隔着窗户,看着我。
06
沈怀安不肯和离了。
不是舍不得我。
是舍不得我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那四十一抬,他已经花了。剩下的八十七抬,是侯府最后的家底。
我要是带着嫁妆走了,侯府就真成了空壳子。
他把我的院子封了。
院门口,站了四个家丁。
库房的钥匙,又收了回去。
“和离?”他隔着院门冷笑,“你想得美。”
“你一个娘家都没了的妇人,出了侯府,能去哪儿?”
“老老实实待着,我还能给你一口饭吃。”
我坐在屋里,不慌不忙地,磨墨。
周嬷嬷急得团团转:“夫人,这可怎么办?咱们出不去了!”
“出不去,就让东西出去。”
我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状子。
“告永宁侯沈怀安,盗卖妻财,宠妾灭妻,以妾为妻……”
二十年了,写状子,我比写字还熟。
写完,我吹干墨迹,叠好,塞进了一个荷包里。
“周嬷嬷,你每天早上要出府去买菜,对吧?”
“是……”
“这个荷包,你缝进你袄子的夹层里。”
“要是三天之内,我没能从这院子里走出去——”
“你就把它,送到京兆府。”
周嬷嬷捧着那个荷包,手直抖。
“夫人,您……您怎么会写这个……”
我想了想,说:
“做梦,梦见的。”
07
那天下午,沈婉来了。
院门口的家丁拦着不让进,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是侯府的嫡小姐,我来给我母亲请安,你们谁敢拦”,那几个家丁就让开了。
她进了屋,把一个小包袱放在桌上。
“母亲,您这两天吃得少,我让厨房做了些点心。”
我打开包袱。
点心底下,压着一本字帖。
是她平时练字用的。
我随手翻开。
一页一页,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角落里,有几个字,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又被墨涂掉了一半。
可我还是认出来了。
“书”“门”“妈”。
简体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阵阵发麻。
沈婉一把把字帖抢了过去。
“母亲……这页写坏了,女儿拿回去重写。”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我看着她。
她不敢看我。
我张了张嘴。
一个名字,就堵在嗓子眼里。
——会不会,是我想多了?
万一,不是呢?
万一,这只是书里那个原本的沈婉,偶然写错了几个字呢?
万一我叫了,她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呢?
我还在犹豫,院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
“夫人,侯爷请您明日一早,去宗祠。”
“族里的三叔公,还有几位族老,都来了。”
“说是,要议一议夫人和离的事。”
08
第二天一早,沈家宗祠。
正中间,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两边,坐着五个白胡子族老。
坐在最上首的,是三叔公,八十岁,耳朵有点背,可说话最管用。
沈怀安站在一边,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沈婉站在我身后。
三叔公清了清嗓子:
“柳氏,你要和离,族里,可以准。”
我一愣。
这么痛快?
“但是,”三叔公慢悠悠地说,“有两条。”
“第一,嫁妆,你带走三成。剩下的,留在侯府。这些年,侯府养你,也不是白养的。”
“第二——”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沈婉。
“婉丫头,是沈家的骨血,得留在沈家。”
“你一个和离的妇人,带着沈家的女儿走,成何体统?”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我早该想到的。
宗法。
在这个世道,孩子是夫家的。和离了,女人可以走,孩子得留下。
书里那个柳氏,为什么忍了十几年,一声不吭?
不是她傻。
是她走不了。
她一走,闺女就是一个人,留在这个吃人的侯府里。
我站在宗祠中间,攥紧了拳头。
二十年了。
我替多少个女人,争过孩子的抚养权。
可那是在我们那个时代,有法律,有法官,有“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屋子的牌位,和五个白胡子老头。
“柳氏,”三叔公说,“你想好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
还没出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大喊:
“妈!你律师证白考了吗!”
“唐律户婚篇你倒是背啊!以妾为妻那条!还有义绝!你上回给我讲过的!”
整个宗祠,一片死寂。
五个族老,齐刷刷地,张大了嘴。
沈怀安的笑,僵在了脸上。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沈婉站在我身后,满脸是泪,嘴唇在发抖。
她自己,好像也被自己吓到了。
我看着她。
看着那个眼神。
脸是别人的脸,可那个眼神——那个闯了祸、又怕又委屈、等着我去收拾烂摊子的眼神——我看了十五年。
“……糖糖?”
09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
“妈……是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想冲过去抱她。
可我不能。
宗祠里,五个族老,一个渣夫,十几个下人,都在看着。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拍了拍她的手。
“等着。”我小声说,“妈先把这个官司打完。”
我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五个白胡子老头。
这一回,我心里,什么都不怕了。
“三叔公,”我说,“刚才我闺女的话,您听见了吧?”
三叔公还张着嘴:“……她、她叫你什么?”
“孩子吓着了,说胡话。”我面不改色,“不过有一句,她说对了。”
“大雍律,户婚篇。”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沈怀安写给苏姨娘的那封。
“'待休了柳氏,便扶你为正室。'”
“以妾为妻,徒一年半。”
“还有,”我又抽出嫁妆单子,“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侯爷擅自当卖四十一抬,折银三万两。拿去给小妾打首饰、给小妾娘家添妆、还赌债。城南的铺子,直接写到了小妾名下。”
“按律,盗卖妻财,以盗论。”
“再加上宠妾灭妻,诬陷正室——前天夜里那出假小产,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林太医可以作证,济仁堂的账本可以作证。”
“这几条,随便哪一条,递到京兆府,再让御史台知道……”
我顿了顿。
“三叔公,永宁侯这个爵位,是沈家祖上拿命换来的。”
“您说,是一个丫头片子要紧,还是沈家的爵位要紧?”
宗祠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三叔公的脸色,变了又变。
另外几个族老,交头接耳,越说声音越小。
沈怀安终于反应过来了,冲过来想抢那封信:
“你这个毒妇——”
“怀安!”
三叔公一拐杖,敲在了他的小腿上。
沈怀安“嗷”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三叔公喘着粗气,拿眼睛剜着我。
“……你要什么?”
“三样。”我说,“和离。嫁妆全数带走,卖掉的那四十一抬,折银补足。女儿,跟我走。”
“作为交换,那封信,那本账,那份状子,我一样都不递。”
“侯爷的爵位,我不碰。”
三叔公闭上眼睛。
香炉里的香,烧短了一截。他点了点头。
“……写和离书吧。”
10
和离书,是我写的。
这个朝代的和离书,叫“放妻书”。
我小时候在敦煌的展览上见过真迹,里面有几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提起笔,一字一字地写: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写到这儿,我停了一下。
然后,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嫁妆一百二十八抬,三日内交割。所缺四十一抬,折银三万两,侯府一月内付清。逾期一日,加息一分。”
沈怀安跪在地上,对着那张放妻书,手抖得握不住笔。
最后,还是画了押。
三天后,我带着八十七抬嫁妆,和一张三万两的欠条,走出了永宁侯府的大门。
周嬷嬷跟在我后面。
糖糖——沈婉——拉着我的手。
门口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住在城南一个小院子里。
是我拿嫁妆里一套头面,当了钱租的。
院子不大,三间房,一棵老枣树。
周嬷嬷烧了一锅热水,就去睡了。
我跟糖糖,坐在炕上。
谁都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对方。
看着看着,她“扑”地一下,扑进了我怀里。
“妈……”
“我好害怕……”
我搂着她,搂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她比我早来了三天。
醒过来,就成了沈婉。
她知道情节,知道她娘——柳氏——五天后就要被关进柴房,冻死。
她吓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跟谁说,谁会信。
然后,那天早上,她听说,她娘醒了,把侯爷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当时就觉得,那肯定是你。”糖糖抽着鼻子,“全世界,只有你会那么骂人。”
“那你为什么不认我?”
“我不敢!”她哭着说,“书里写了,柳氏死之前,'回光返照,性情大变,忽而刚烈'……”
“我怕那不是你,是书里那个柳氏,快死了……”
“我问你削苹果皮会不会断,你说不会。可书里也写了,柳氏'心灵手巧'……”
“我在花园里哼广播体操,你站在假山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我在字帖上写简体字,故意放在点心底下给你看,你也没说话……”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是……”
“那碗燕窝呢?”我问,“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书里写了啊!”她抹着眼泪,“那天下午,苏姨娘给柳氏送了一碗燕窝,柳氏喝了,拉了一夜肚子,第二天连站都站不起来,被人拖进了柴房,连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出来……”
“我不管你是谁,我都不能让你喝那碗汤。”
我听着,眼泪一直往下掉。
“傻丫头。”
“妈也不敢认啊。”
“妈怕认错了,你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妈怕,你不是糖糖。”
“妈更怕,你是糖糖,可你已经在这儿,一个人,吃了很多苦。”
糖糖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拿起炕桌上一个苹果,又拿起小刀。
削了起来。
一圈,一圈。
皮没断。
我把苹果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妈,你削苹果的手艺,穿书了都没退步。”
11
一个月后,那个冷面王爷来了。
萧珩。
书里的男主角。
那个后来娶了沈婉、又为了白月光剜她三次心头血的王爷。
他骑着高头大马,停在我们那个小院子门口。
一身玄色锦袍,冷着一张脸,身后跟着一队侍卫。
“沈家小姐,可在?”
糖糖从院子里探出头来。
“在啊,干嘛?”
萧珩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见过哪个侯府小姐,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本王……听闻沈小姐,与本王一位故人,长得颇为相似。”
“本王想请沈小姐,入王府小住几日。”
来了。
情节里,就是这么开始的。
替身。
我刚要开口,糖糖已经叉着腰,站到了门口。
“王爷,您那位故人,是不是叫林婉儿?”
萧珩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她现在就住在城东柳树胡同第三家,天天盼着您去找她呢。”
“您要是想她,就去找她本人。”
“别找个长得像的,当替身。”
“那叫什么来着,”糖糖歪着头想了想,“哦,对,那叫——渣。”
萧珩坐在马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站在糖糖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王爷,另外提醒一句。”
“强掳良家女子入府,按大雍律,徒三年。”
“您身份尊贵,徒三年,可能不至于。”
“可御史台的折子,大概会有一摞。”
萧珩看着我们娘俩,脸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一扯缰绳,掉头走了。
听说,他当天下午,就去了城东柳树胡同第三家。
后来,他娶了那个林婉儿。
两个人,你虐我,我虐你,虐得轰轰烈烈,满京城都在传。
那是别人家的虐文了。
跟我们没关系。
12
沈怀安的日子,不好过。
那三万两银子,他东拼西凑,到期了还差八千两。
我没催。
我只是按放妻书上写的,每过一天,加息一分。
他去找苏姨娘要那间城南铺子。
苏姨娘早就把铺子卖了,带着卖铺子的钱,还有沈怀安送她的那一套金首饰,连夜跑了。
听说,跟她那个娘家兄弟,一起跑的。
那个“娘家兄弟”,其实不是兄弟。
宠妾灭妻、假孕陷害、盗卖妻财——这些事,那天在宗祠里,五个族老都听见了。
族老们嘴上说不往外传。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出一个月,满京城都知道了。
御史台的折子,一封接一封。
到了年底,圣旨下来了。
永宁侯沈怀安,治家无方,有失体统,降爵为伯。
三叔公气得,当众用拐杖敲了他三下。
开春的时候,沈怀安来了我们的小院子。
站在门口,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芸娘……”
他叫的是柳氏的小名。
“从前是我糊涂。你……你回来吧。”
“侯府……伯府,还是你的家。”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苹果。
我没抬头。
“沈伯爷。”
“放妻书上,写着呢。”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您宽着吧。”
“对了,那八千两,还有利息,记得按时还。”
13
后来,我在京城,开了一间铺子。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是糖糖写的:
姜氏讼馆。专办和离、析产、嫁妆追讨。
糖糖问我,为什么不写“柳氏”。
我说,柳氏的路,走到柴房门口,就走完了。
往后的路,我用我自己的姓走。
开张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绣娘。
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伤,抱着一个孩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听说,这里能帮女人和离?”
我请她进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能。”
“我男人赌钱,输光了家里的东西,还要把我卖了……”
“孩子是女孩,他说留着也是赔钱货……”
我听她说完,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不怕。”我说,“咱们一条一条地算。”
到了年底,讼馆里,帮了四十二个女人。
有的和离了,有的拿回了嫁妆,有的,带着孩子,堂堂正正地,走出了夫家的大门。
京城里,有人管我叫“姜讼师”。
也有人,在背后骂我“拆散人家夫妻的毒妇”。
我听了,只当没听见。
二十年了,这种话,我听得多了。
糖糖没闲着。
她每天在铺子后面,趴在桌上,写话本子。
写好了,拿去茶楼,给说书先生说。
话本的名字,叫《穿成虐文女主她娘》。
讲一个娘,带着闺女,和离,讨嫁妆,打渣男,开讼馆。
不到半年,京城里的茶楼,场场爆满。
每回说到“侯爷,格式不对”那一句,满堂喝彩。
有一天晚上,铺子打烊以后,我跟糖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
月亮很圆。
“妈。”
“嗯。”
“你说,咱们还回得去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想回去吗?”
我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
一圈,一圈。
“在哪儿都一样。”我说。
“有你,就行。”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长长的苹果皮,从我手里一直垂到地上。
“妈,”她说,“皮没断。”
“嗯。”
“没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