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人人都会飞,只有我,只会打算盘。
归一宗掌门把我请上山那天,递给我一本账簿:
“小友,本门欠天衍宗五千七百八十六万灵石。”
“天衍宗说了,腊月三十之前不还,就收走我们的后山。”
我翻了三页,“啪”地合上。
“掌门,这账不对。”
“按仙盟律,利不过本。你们最多,欠他两万。”
三个月后,天衍宗少宗主跪在仙盟执法堂上,求我别再往下算了。
01
我叫苏算,十九岁,凡人,没灵根。
我爹是青石镇“苏记钱庄”的掌柜,算了一辈子账,从没错过一文钱。
三年前,天衍宗外门一个姓孙的执事,拿着一张借据来钱庄提钱,说是我爹欠他们宗门的。
我爹看了一眼,说,这张借据是假的,钱庄从没借过天衍宗一个子儿。
第二天,钱庄被砸了。
我爹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躺了半年,再也没站起来过柜台。
临走前,他把他那把乌木算盘塞给我。
“算儿,咱家人,账不能错。”
“错了,就得有人替你吃亏。”
从那以后,我就在镇上集市支了个小摊,替人算账,一笔三文。
那天下午,摊子前来了一个老头。
七十来岁的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道袍,袖口打着补丁,胡子稀稀拉拉,背着一把剑,剑鞘上缠着麻绳。
他蹲在我摊子前面,看我打了一炷香的算盘。
“小姑娘,会算利息不?”
“会。”
“利滚利的那种?”
“会。”
“要是有人把利息算错了,你能看出来不?”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家,要是有人把利息算错了,我闭着眼都能看出来。”
老头眼睛一亮。
“跟我走。管吃管住,一个月……”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块下品灵石。”
一块下品灵石,在凡间,能换十两银子。
我收了摊。
然后,我就后悔了。
老头说的“跟他走”,是御剑。
他把那把缠着麻绳的剑往地上一扔,剑“嗡”地一声浮了起来,他拎着我的后脖领子,往剑上一放。
“站稳了啊。”
剑“嗖”地蹿上了天。
我在剑上,吐了三回。
第三回,正好吐在了下面一个过路修士的头顶上。
老头在前面,头都没回:
“没事,那是天衍宗的,不用道歉。”
02
归一宗,在一座叫“不周山”的山头上。
说是宗门,其实就是半山腰上,几间漏雨的瓦房,一个长满青苔的练武场,一块裂成三瓣的山门石碑。
全宗上下,连掌门在内,八个人。
掌门,就是那个老头,道号莫问。
大师兄陆沉,二十出头,个子很高,背着一把黑剑,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过。
剩下五个弟子,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十二。
最小的那个叫阿圆,圆脸,圆眼睛,圆肚子,我刚落地,他就扑过来,问我会不会做饭。
“宗门里,就大师兄会做饭。”阿圆小声说,“可他只会煮白粥。”
“我们喝了三年白粥了。”
那天晚上,掌门把那本账簿,摊在了我面前。
账簿底下,压着一张借据。
借据只有半张。
是“合同”——两份契约写在同一张纸上,中间骑缝写“合同”两个大字,然后从中间裁开,借钱的拿一半,放钱的拿一半。
归一宗手里这半张,纸都脆了。
“天衍宗借予归一宗灵石一万,岁息五,利不生利。立契人:归一宗掌门莫远。六十二年前,腊月。”
莫远,是莫问掌门的师兄,上一任掌门。
六十二年前,归一宗护山大阵坏了,莫远掌门找天衍宗借了一万灵石修阵。
六十二年来,归一宗每年都在还利息。
可今年秋天,天衍宗突然派人送来一份账单。
“截至今岁,归一宗共欠本息:五千七百八十六万灵石。”
“限腊月三十前还清。逾期,以不周山后山抵债。”
我拿起账单,看了一眼他们的算法。
岁息,一成五。
利滚利,六十二年。
我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噼里啪啦打了一遍。
一万灵石,一成五的年息,利滚利六十二年。
五千七百八十六万。
数是对的。
可账,是错的。
“掌门,”我说,“你们这半张借据上,写的是'岁息五'。”
“是五,不是十五。”
“还有,写的是'利不生利'。”
“利不生利,就是不能利滚利。”
“再说,”我翻开了掌门书架上那本落满灰的《仙盟律》,找到了第三百七十二条,“仙盟律写得明明白白——放债取息,年月虽多,利不过本。”
“本金一万,利息最多也就一万。”
“不管借多少年,你们最多欠他——两万。”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叫。
掌门盯着我,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阿圆在旁边,掰着指头数不过来,又掰脚趾头,最后抬起头:
“五千七百八十六万……变成两万?”
“那、那我们是不是,能吃肉了?”
03
腊月初三,天衍宗来收账了。
来的是天衍宗少宗主,傅辰。
金冠,白袍,腰上挂着七八块玉佩,走一步,叮当响一下。
身后跟着两个金丹长老,二十多个弟子,乌泱泱站满了归一宗那块破练武场。
傅辰站在山门那块裂成三瓣的石碑前面,看了一圈,嗤笑了一声。
“莫掌门,钱呢?”
掌门搓着手,赔着笑:“傅少宗主,这个……账,我们请人算了一下……”
“算?”傅辰挑了挑眉毛,“谁算的?”
我从掌门身后走了出来,手里抱着算盘。
傅辰低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了他自己的靴子上。
靴子上,有一块洗不干净的印子。
“……是你?”他的脸,一下子黑了,“那天吐我一头的,是你?”
“少宗主好记性。”我说,“那天对不住,我晕剑。”
“今天,不晕。”
我把账单和那半张借据,摊在了石碑上。
“第一,借据上写的,是'岁息五',不是一成五。”
“第二,借据上写的,是'利不生利',不能利滚利。”
“第三,仙盟律三百七十二条,利不过本。”
“本金一万,利息最多一万,一共两万。”
“另外,归一宗六十二年来,每年都在付息。这些付过的利息,也得从两万里扣掉。”
“等我算完,”我抬起头,“说不定,还是你们欠我们的。”
傅辰盯着我,盯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一个凡人,”他说,“跟我讲仙盟律?”
他身后那个金丹长老,往前走了一步。
一股威压,像一座山一样,“轰”地压了下来。
我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喘不上气。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凡人也配跟天衍宗算账?”傅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磕个头,滚下山去,我饶你一命。”
我咬着牙,撑着地,一点一点往起站。
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挡在了我前面。
大师兄陆沉。
他背上那把黑剑,没出鞘。
他就那么站着。
那股压在我身上的威压,像撞上了一堵墙,一下子散了。
陆沉看着那个金丹长老。
只说了两个字:
“出去。”
那个金丹长老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傅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甩袖子。
“好。”
“那就上仙盟,让执法堂来算。”
“腊月二十九,仙盟执法堂。”
“到时候,你们拿不出五千七百八十六万,我就当着全修仙界的面,收了你们的后山!”
天衍宗的人,走了。
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沉弯下腰,把我撒了一地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捡了起来。
捡完了,放进我手心里。
他的手很凉。
耳朵,有点红。
04
离腊月二十九,还有二十六天。
我在归一宗,开了一间账房。
就是掌门那间漏雨的屋子。
我把归一宗六十二年来的所有账,全翻了出来。
翻着翻着,我发现了一件事。
归一宗六十二年来,每年付给天衍宗的利息,不是灵石。
是灵草。
不周山后山,长着一种紫灵芝。
归一宗每年腊月,采一百株紫灵芝,送到天衍宗,抵当年的利息。
天衍宗每年都给开一张收据。
我把六十二张收据,一张一张摊开。
“收归一宗紫灵芝一百株,作价一百灵石,抵本年息。”
一株,作价一块灵石。
我拿着收据,去问掌门。
“掌门,紫灵芝在坊市上,一株卖多少?”
掌门想了想:“前些年,三四十块吧。这些年,涨了,五十往上。”
我手里的算盘,“啪”地停住了。
一株五十灵石,人家给你按一块算。
一百株,五千灵石,人家按一百算。
六十二年,六千二百株紫灵芝,按市价,三十一万灵石。
人家,按六千二百算。
“掌门,”我抬起头,“你们这六十二年,多付了三十万灵石。”
“就算把那两万本息全还清——”
“天衍宗,还倒欠我们二十九万。”
掌门坐在那儿,捋着胡子的手,僵在半空。
阿圆在门口偷听,“嗷”地一嗓子蹿了进来。
“二十九万?!”
“那我们能吃多少顿肉?!”
那天晚上,大师兄陆沉,破天荒地,没煮白粥。
他下山,用宗门最后三块灵石,买了一扇猪肉回来。
八个人,围着一口大锅,吃到半夜。
阿圆吃得满嘴流油,哭了。
“三年了……”他抽着鼻子,“三年了……”
掌门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吃。
他手里,拿着一本黄历,拿根炭条,在上面画了一个叉。
又一个。
我凑过去看。
那本黄历,从入冬开始,每一天,都画着叉。
一直画到,腊月三十。
腊月三十那一格,画着一个圈。
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三千。
“掌门,三千是啥?”
掌门“啪”地合上了黄历。
“没啥。”
“小友,今天初几了?”
“……初九。”
“哦,初九。”他点点头,“初九好,初九好。”
这是他上山以来,第十一次问我,今天初几了。
05
天衍宗换招了。
腊月初十,阿圆背着一筐紫灵芝,下山去坊市卖。
晌午出去,傍晚回来,那筐紫灵芝,原封不动背回来了。
“没人收。”他哭丧着脸,“坊市所有药铺都说,天衍宗打了招呼,谁收归一宗的东西,就是跟天衍宗过不去。”
归一宗的米缸,见了底。
那扇猪肉,吃得只剩一根骨头,被阿圆熬了三回汤。
掌门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句话不说。
二师兄憋了半天,小声说了一句:
“掌门……要不,把后山卖给天衍宗算了。他们不就是想要后山吗?卖了,债也清了,大伙儿也能吃饱饭……”
话没说完,掌门手里的烟袋锅子,“咣”地砸在了门框上。
火星子溅了一地。
“谁敢卖后山,”掌门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那么冷,“逐出师门。”
二师兄吓得脸都白了。
掌门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来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老糊涂:
“小友啊,今天初几了?”
我看着那筐紫灵芝,想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我让大师兄御剑,带我下山。
“去哪?”
“青石镇。”
“那是凡人的镇子。”
“对。”我说,“凡人的镇子。”
修仙界的坊市,天衍宗说了算。
可凡人的镇子,天衍宗看不上。
我爹在青石镇开了三十年钱庄,镇上每一家药铺、每一个大夫、每一个跑货的商队,都跟我爹打过交道。
我带着那筐紫灵芝,进了镇上最大的药铺,“回春堂”。
回春堂的掌柜,姓钱,我叫他钱伯。
我爹出事那年,是他半夜偷偷送来的伤药。
钱伯看见我,眼圈就红了。
“算儿……你上山了?”
我把紫灵芝放在柜台上。
“钱伯,这个,您收吗?”
钱伯拿起一株,看了看,闻了闻,手都抖了。
“紫灵芝……这可是好东西,凡间有钱都买不着。”
“收!有多少收多少!”
“一株,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合五块下品灵石。
比坊市低。
可比天衍宗给的那一块,高了五倍。
更要紧的是,天衍宗管不着。
那天,钱伯不光收了那一筐,还写了三封信,托商队,送到了临近三个镇子的药铺。
半个月后,归一宗的紫灵芝,卖到了凡间七个镇子。
米缸满了。
阿圆又吃上了肉。
傅辰听说了,在天衍宗气得摔了一套茶具。
听说他摔的时候骂了一句:
“一群凡人,也敢跟天衍宗作对?”
我听说了,在账房里笑得算盘都拿不稳。
凡人怎么了。
凡人也要吃饭,也要买药,也要算账。
而且,凡人算账,一文都不差。
06
离腊月二十九,还有九天。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一个人出去溜达。
溜着溜着,就溜到了后山。
后山是禁地,掌门从我上山第一天就说过,不许去。
我站在后山入口,往里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满山的紫灵芝,泛着幽幽的光。
更深处,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发着亮。
像心跳。
那光,顺着山脚,往东边去了。
一条细细的、亮亮的线,从地底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边,是天衍宗的方向。
天衍宗的护山大阵,夜里会亮。
一根白色的光柱,直插云霄,隔着几百里都看得见。
我盯着那条线,又盯着那根光柱。
脑子里,有个算盘珠子,“啪”地拨了一下。
“回去。”
身后,有人说话。
大师兄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后面。
“大师兄,那是什么?”
他看着地底下那团光,沉默了很久。
“灵脉。”
“后山底下,是一条灵脉。”
“那条线,通到哪儿?”
陆沉没回答。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别跟别人说。”
“等腊月三十。”
07
腊月二十五,夜里,账房着火了。
我被浓烟呛醒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门口。
窗外,几道黑影,一闪就不见了。
“走水了!走水了!”
阿圆光着脚,扯着嗓子满院子喊。
等大家把火扑灭,天都快亮了。
账房烧没了一半。
我那一屋子账,归一宗六十二年的账簿,六十二张紫灵芝收据,全烧成了灰。
还有那半张借据。
掌门站在废墟前面,脸白得像纸。
“完了……”他喃喃地说,“没了借据,没了收据,到了仙盟,我们拿什么跟人家算……”
几个弟子,都低着头,不说话。
阿圆蹲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哭。
我站在那堆灰前面。
然后,我笑了。
“掌门,别急。”
“阿圆,过来。”
阿圆抹着眼泪,走过来。
“你那天晚上背的那一页,背给掌门听听。”
阿圆愣了一下,然后,挺起了小肚子,张口就来:
“天衍宗收据第三十七年!收归一宗紫灵芝一百株,作价一百灵石!收据编号丙字七十三!经手人,天衍宗外门执事,孙茂!”
掌门的眼睛,瞪圆了。
“二师兄,你背的那一页。”
“天衍宗收据第十二年……”
“三师姐。”
“天衍宗收据第五十一年……”
一个接一个。
六十二张收据,我在半个月前,就让七个人,分着背下来了。
每人九张。
阿圆背得最熟,因为我跟他说,背一张,加一块肉。
“那账簿呢?”掌门问。
“我抄了三份,”我说,“一份在钱伯的药铺里,一份在钱庄的老伙计那儿,一份——”
我看了一眼大师兄。
“在大师兄的剑鞘里。”
陆沉“咔”的一声,把黑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
剑鞘里,卷着一沓薄薄的纸。
最外面那一张,是那半张借据。
掌门盯着那半张借据,嘴唇哆嗦着。
突然,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
“莫远师兄,你看见没有!”
“咱们归一宗,捡着宝了!”
08
腊月二十九,仙盟执法堂。
执法堂建在云海上头,一座白玉大殿,九十九级台阶。
我是被大师兄背上去的。
御剑上来的时候,我又吐了。
这回,没吐在别人头上。
吐在了大师兄的后背上。
他一声没吭。
大殿里,坐满了人。
修仙界大大小小几十个宗门,都派了人来看热闹。
天衍宗是修仙界第一宗门。
归一宗,是修仙界最穷的宗门。
天衍宗跟归一宗打官司,就像大象踩蚂蚁。
谁都想来看看,蚂蚁是怎么被踩死的。
执法堂上,坐着三位执法长老。
傅辰站在左边,身后跟着天衍宗十几个长老。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白的白袍,腰上的玉佩,又多了两块。
他手里,捧着天衍宗那半张借据。
“诸位长老,”傅辰朗声说,“六十二年前,归一宗借我天衍宗灵石一万,岁息一成五。”
“六十二年,利滚利,共计五千七百八十六万。”
“今日,归一宗若还不上,按约,以不周山后山抵债。”
执法长老点点头,看向我们这边。
“归一宗,有何话说?”
我抱着算盘,往前走了一步。
大殿里,响起一阵窃笑。
“凡人?”
“归一宗是真没人了,派个凡人上来?”
“她连金丹威压都扛不住吧?”
我没理他们。
“长老,归一宗有三件事要说。”
“第一件,借据。”
我把归一宗那半张借据,双手呈了上去。
“请长老,把两个半张,对在一起。”
执法长老接过两个半张,往案上一拼。
骑缝上那两个大字——“合同”——严丝合缝,对上了。
可借据上那一行字,没对上。
天衍宗那半张,写的是:岁息十五。
归一宗这半张,写的是:岁息五。
大殿里,“嗡”地一声。
“这……”
傅辰脸色一变:“归一宗那半张,是他们自己涂改的!”
“那就请长老,”我说,“验墨。”
修仙界写契约,用的是灵墨。
灵墨写下去,每过一年,墨色就深一分。新写的字,和老写的字,用灵火一照,颜色不一样。
这是我爹教我的。
他说,修仙的人看不起凡人的钱庄,可他们改账的手法,跟凡人一模一样。
执法长老抬手,指尖燃起一簇青色的灵火,往两张借据上一照。
归一宗那半张,“岁息五”三个字,墨色沉沉的,暗得发黑。
六十二年的老墨。
天衍宗那半张,“岁息”两个字,一样黑。
可那个“十”字——
在灵火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新鲜的光。
大殿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09
傅辰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第二件,利息。”
“借据上写的,是'利不生利'。仙盟律三百七十二条,利不过本。”
“就算按天衍宗涂改过的'一成五'算,单利,六十二年,利息九万三。”
“可利不过本,最多一万。”
“本息合计,两万。”
“第三件,付过的利息。”
我把算盘往案上一放。
“阿圆。”
阿圆从后面跑上来,挺着小肚子,站在大殿正中间,扯着嗓子:
“天衍宗收据第一年!收归一宗紫灵芝一百株,作价一百灵石!”
“第二年!收归一宗紫灵芝一百株,作价一百灵石!”
“第三年……”
二师兄接上。三师姐接上。
七个人,一人九张,一口气,把六十二张收据,全背了出来。
每背一张,我就打一下算盘。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大殿里,几十个宗门的人,一开始还在笑。
后来,不笑了。
再后来,有人开始跟着我一起算。
“六十二年,六千二百株紫灵芝。”
“坊市历年均价,四十九灵石一株。”
“合计,三十万三千八百灵石。”
“天衍宗的收据上,只记了六千二百。”
“按仙盟律,归一宗六十二年该付的本息,一共两万。”
“三十万三千八百,扣掉两万——”
我把算盘一推。
“天衍宗,倒欠归一宗,二十八万三千八百灵石。”
“零头抹了。”
“二十八万。”
整个执法堂,鸦雀无声。
傅辰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
他身后那十几个天衍宗长老,一个一个,低下了头。
执法长老沉吟了很久,正要开口。
傅辰突然大喊了一声:
“等等!”
“就算账算错了!不周山后山,本来就是我天衍宗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发黄的兽皮。
“这是三千年前,归一宗开山祖师,亲手立的契约!”
“不周山后山灵脉,归我天衍宗使用!”
“三千年来,我天衍宗护山大阵,就是靠这条灵脉撑着的!”
“那条灵脉,早就是我们的了!”
10
大殿里,又一次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看向掌门。
掌门站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背上那把缠着麻绳的旧剑,解了下来,靠在了柱子上。
然后,他看着傅辰。
“傅少宗主,”他说,“那卷契约,你从头到尾,念过没有?”
傅辰一愣。
“你念一念最后一行。”
傅辰低头,展开兽皮,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念啊。”掌门说。
傅辰不念。
掌门叹了一口气,自己念了出来。
他没看那卷兽皮。
他背得一字不差。
“不周山后山灵脉,租予天衍宗,三千年为期。岁租,灵石一枚。”
“期满之日,灵脉归还归一宗。”
“三千年前,天衍宗还是个只有十几个人的小宗门,穷得连护山大阵都撑不起来。”
“你们的开山祖师,跪在我们祖师爷面前,求了三天三夜。”
“我们祖师爷心软,说,那就借你们用用吧。一年,收你们一块灵石,意思意思。”
“借你们三千年。”
掌门顿了顿。
“三千年,到今年腊月三十,子时。”
“也就是,”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殿外面的天色,“今天夜里。”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噼里啪啦,像有一整副算盘在响。
掌门那本画满了叉的黄历。
腊月三十那一格,画着一个圈。
圈旁边,两个小字:三千。
掌门每天问我:小友,今天初几了?
掌门宁可欠一屁股债,宁可让弟子喝三年白粥,也死活不卖后山。
还有——
那张六十二年前的借据。
为什么六十二年都相安无事,偏偏今年秋天,天衍宗突然把一万灵石,算成了五千七百八十六万?
为什么偏偏要“以后山抵债”?
为什么偏偏限期,腊月三十之前?
因为腊月三十一过,灵脉就要还回来了。
他们要在租约到期之前,用一笔假账,把后山——连同那条灵脉——名正言顺地,抢过去。
“掌门,”我的声音有点抖,“你早就知道了?”
掌门看着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平时那种老糊涂的样子。
“六十二年前,莫远师兄去借那一万灵石,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
“他说,天衍宗的人,签契的时候,一直在问他,后山那条灵脉还有多少年到期。”
“师兄临走前跟我说,阿问,天衍宗要动后山,一定会在账上动手。”
“你守住后山。等一个,会算账的人。”
“我等了六十二年。”
“修士算账,嫌麻烦,算个大概就行了。”
“我要的,是一个一文钱都不差的人。”
11
那天夜里,执法堂没散。
几十个宗门的人,都没走。
所有人,都站在执法堂外面的白玉台阶上,看着东边。
东边几百里外,天衍宗的护山大阵,像一根白色的柱子,插在夜空里。
亮了三千年。
傅辰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惨白,嘴里一直在念叨:
“不可能……不可能……”
子时的钟声,从执法堂顶上,一下一下,敲了起来。
当——
当——
当——
敲到第十二下的时候。
东边那根白色的光柱,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然后,像一根被掐灭的蜡烛,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最后,彻底灭了。
天衍宗方向,一片漆黑。
台阶上,几十个宗门的人,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衍宗的护山大阵……”
“灭了……”
傅辰“扑通”一声,跪在了白玉台阶上。
不是跪掌门。
他是腿软了。
半个时辰后,天衍宗宗主,傅辰他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从几百里外,御剑赶了过来。
他落在执法堂前,衣衫不整,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他没看自己儿子。
他径直走到掌门面前,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莫道友……”
“续租。”
“天衍宗愿意续租。”
“什么价,你开。”
掌门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小友,”他说,“你来算。”
我把算盘往白玉台阶上一放。
“市价。”
“一条中品灵脉,坊市上,一年租金,三十万灵石。”
“先付后用,一年一付。”
“利不生利,利不过本——”
我抬起头,冲天衍宗宗主笑了笑。
“这都是你们教我的。”
“另外,今年的租金之外,还有三笔账。”
“第一笔,你们欠归一宗的二十八万,一并结清。”
傅辰跪在台阶上,脸色灰败,突然抬起头,声音都劈了:
“别算了……”
“求你……别再往下算了……”
我没停。
“第二笔,青石镇苏记钱庄,三年前被贵宗外门执事孙茂砸毁,掌柜苏怀仁被打断两根肋骨。”
“钱庄的损失,掌柜的药钱,一文都不能少。”
“第三笔——”
我看了一眼跪在台阶上的傅辰。
“三个月前,我晕剑,吐了少宗主一头。”
“那双靴子,我赔。”
“十两银子,够不够?”
12
后来的事,修仙界传了很多年。
天衍宗少宗主傅辰,因为涂改契据,被仙盟执法堂褫夺少宗主之位,罚在天衍宗思过崖面壁一百年。
外门执事孙茂,被查出这些年来,用假借据讹诈了十七家凡人钱庄、九个小宗门,废去修为,逐出天衍宗。
天衍宗按年付租,每年三十万灵石,一块不少。
归一宗,一夜之间,从修仙界最穷的宗门,变成了修仙界最有钱的宗门之一。
那块裂成三瓣的山门石碑,换了。
漏雨的瓦房,修了。
阿圆再也没喝过白粥。
他现在每天三顿肉,长得更圆了。
可掌门,还是那个掌门。
还是穿着那身打补丁的灰道袍。
吃馒头的时候,还是一个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揣进袖子里,留着下顿。
“掌门,咱们现在有钱了。”阿圆说。
“有钱,”掌门说,“就更得省着花。”
“一文钱都不能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爹那块“苏记钱庄”的招牌,钱伯帮我找人重新刻了,挂在了归一宗账房的门口。
我爹的伤,天衍宗赔的药钱,请了修仙界最好的医修来治。
开春的时候,他能下地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不周山上,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算儿,”他说,“咱家的账,没错。”
13
我留在了归一宗,当账房。
管着一年三十万灵石的进出,和一山头的紫灵芝。
掌门说,要给我涨工钱。
一个月,从一块下品灵石,涨到了两块。
我说,掌门,您这涨得也太少了。
掌门说:“小友,你算算,翻了一倍呢。”
我:“……”
我还是不会飞。
每回下山去青石镇,都得有人带着。
以前是掌门拎着我的后脖领子。
后来,换成了大师兄。
他御剑很稳,比掌门稳多了。
可我还是晕。
有一回,又吐了他一后背。
我下来以后,蹲在路边,脸都绿了。
“大师兄……要不,以后你别带我飞了……”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把剑收回了鞘里。
“那就走。”
“……啊?”
“不飞了。”他说,“我陪你走。”
从不周山到青石镇,一百二十里山路。
他陪我,走了一天。
一路上,他还是不怎么说话。
可走到半路,我脚崴了一下,他二话没说,蹲下来,把我背了起来。
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紫灵芝的味道。
“大师兄。”
“嗯。”
“那天在练武场,你挡在我前面。”
“嗯。”
“你耳朵红了。”
他没吭声。
我从后面看过去。
他的耳朵,又红了。
修仙界,人人都会飞。
只有我,只会打算盘。
可是没关系。
有人,陪我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