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百天,我爸转学到了我们班。
四十五岁,一米七,啤酒肚,穿着一身XXXL的校服,裤腿短了一截。
他扛着一张从家里带来的旧课桌,站在讲台上,冲全班鞠了一躬:
“同学们好,我叫宋大海,今年四十五,一九九九年那届的,差一个月没考成。今天来插个班。”
全班四十八个人,鸦雀无声。
我把脸,埋进了数学卷子里。
班主任老周扶着讲台,嘴唇哆嗦了半天:
“宋大海……你个王八蛋,二十七年了,你还要来抄我作业?”
我爸说:“放屁,当年是你抄我的。”
01
我叫宋知夏,十八岁,县一中高三七班。
高一的时候,我是年级前五十。
现在,年级三百零九名。
没人知道我是怎么掉下去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
就是有一天早上醒过来,突然觉得,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卷子上的字,一个一个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三点。
早上六点,闹钟一响,又得爬起来。
我们教室在五楼,最东头。
窗户外面,是操场,再远一点,是县城灰扑扑的楼顶。
课间的时候,我喜欢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边上。
那里风大。
吹一吹,就不困了。
我爸在县城十字街开了个早餐铺,叫“大海油条”。
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四点半开炸,一直忙到上午十点。
我妈在铺子里收钱、打豆浆。
二月最后一个礼拜六的晚上,我爸收了摊回来,坐在饭桌前,突然说:
“我要考大学。”
我妈手里的碗,“咣当”掉在了地上。
摔成了两半。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啥?”
“我要考大学。”我爸又说了一遍,“今年高考,我报名了,社会考生。”
“我跟你们校长说好了,去你们班旁听。”
“后天就去。”
我把筷子一摔。
“宋大海你疯了吧?!”
“你一个四十五岁的人,跟我们一群十八岁的坐一块儿?你让我以后在学校里怎么做人?”
“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爸没生气。
他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一九九九年,我们那届,我是年级第三。”
“高考前一个月,你爷爷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家里没钱,我就不念了,去顶他的工。”
“这事,我惦记了二十七年。”
“我就想,进一回考场。”
我盯着他。
我心想,这就是中年危机。
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四十五岁那年,突然辞职去西藏骑自行车了。
我爸没去西藏。
他要来我们班。
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听见我妈在厨房里哭。
哭得很小声,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想盖住,没盖住。
我想,她也觉得丢人吧。
02
我爸来的那天,全校都轰动了。
早上七点,他扛着一张旧课桌,从校门口一路走到五楼。
那张桌子,是我小学用过的,桌面上还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他穿着一身XXXL的校服。
校服是他前一天在学校小卖部买的,最大号。
上衣勉强扣上了,肚子把拉链撑得紧紧的。
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双黑袜子。
走廊上,所有班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那谁啊?”
“新来的老师?”
“老师穿校服?”
“不是,好像是……学生?”
我走在他前面三米,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到了教室门口,班主任老周正好从办公室出来。
老周四十五岁,教数学,戴一副厚眼镜,头顶秃了一半。
他看见我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爸把桌子往地上一放,冲他咧嘴一笑。
“周文斌!”
老周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宋大海……你个王八蛋,二十七年了,你还要来抄我作业?”
“放屁,”我爸说,“当年是你抄我的。”
全班四十八个人,“轰”地笑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老周跟我爸,是一九九九届县一中高三二班的同桌。
我爸年级第三,老周年级第七。
我爸数学从来没下过一百四。
老周的数学作业,三年,抄了我爸一百多回。
后来我爸没参加高考,老周考上了师范,毕业以后,又回县一中当了老师。
一当,就是二十多年。
“你坐哪儿?”老周问。
我爸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我旁边——靠窗的那个空位上。
“就那儿吧。”
“那是窗边,风大……”
“我眼花,”我爸说,“靠窗亮堂。”
他扛着桌子,挤到我旁边,“咣”地一放。
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正好对着我。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宋大海,你要是敢在班里叫我闺女,我就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我爸点点头,冲我伸出手。
“你好,同桌。我叫宋大海。”
03
我爸的第一天,是一场灾难。
早读,背英语。
全班叽里咕噜地念单词,就他一个人,念得最大声。
“爱破抛!爱破抛!苹果!”
前桌的男生回过头,小声说:“叔,那是apple。”
我爸说:“我知道,我们那时候老师就这么教的。”
上午第二节,老周的数学课。
老周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导数题,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我爸身上。
他嘴角,露出一丝我从来没见过的笑。
“宋大海,你上来做。”
我爸站起来,走上讲台,拿着粉笔,对着那道题,看了足足两分钟。
“……这个,导数,是啥?”
全班笑疯了。
老周靠着讲台,笑得比谁都开心,笑得眼镜都歪了。
“宋大海,你也有今天。”
“二十七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趴在桌上,用胳膊挡着脸。
丢人。
太丢人了。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课间。
每节课下课,我刚站起来,我爸就跟着站起来。
我去厕所,他也去厕所。
我去走廊,他也去走廊。
我站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边上,吹风,他就站在我旁边,也吹风。
“你跟着我干啥?”
“谁跟着你了?我上厕所。”
“你一节课上一回厕所?”
“我前列腺不好。”
“……”
第三节课间,我实在受不了了,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想甩掉他。
走到楼梯口,碰见了学校的心理老师,王老师。
王老师三十来岁,戴着眼镜,平时很少在教学楼里转。
她看见我爸,眼睛亮了一下,笑着打招呼:
“宋师傅,来了?”
我爸冲她点点头:“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多说。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王老师?”
“她在咱家铺子买油条,”我爸说,“买了三年了。”
“每回要两根,不要葱花。”
04
下午,年级主任来了。
马主任,五十多岁,出了名的刻板,学生在走廊里跑一步都要被他记名字。
他站在我们班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宋大海是吧?你出来一下。”
全班的眼睛,齐刷刷落在我爸身上。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粉笔灰,走了出去。
我坐在窗边,耳朵竖得老高。
“这是学校,不是菜市场。”马主任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一个四十五岁的社会人员,混在高三的教室里,像什么话?出了事,谁负责?”
“马主任,”我爸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有手续。”
“这是县教育局的社会考生报名回执。”
“这是我跟学校签的旁听协议,校长签了字,盖了章。”
“我不占学籍,不占名额,桌子椅子自己带的,旁听费一个学期交了三千。”
“我不说话,不捣乱,不影响别人。”
“您要是觉得哪条不合规矩,您指出来,我改。”
门外,安静了几秒。
“……就算手续齐全,影响也不好!”
这时候,老周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马,他交了旁听费,有校长签字,我是他班主任,我同意他坐在这儿。”
“你要是有意见,找校长去。”
“另外,”老周顿了顿,“他是我同桌。”
“二十七年前就是。”
马主任走了。
走的时候,皮鞋把走廊地板踩得咚咚响。
我爸回到座位上,若无其事地翻开了数学书。
翻到第一页。
集合。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晒得黑红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那一页,嘴里念念有词。
“……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
“啥玩意儿……”
我把脸扭回来,冲着窗外。
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动了一下。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差五分。
我爸扛着两个大泡沫箱,进了教室。
箱子一打开,热气腾腾,满屋子的油香。
四十八根油条,四十八杯豆浆。
“大伙儿早饭还没吃吧?”他说,“自家铺子的,管够。”
全班都愣住了。
然后,一窝蜂地扑了上来。
“叔,你家油条也太好吃了吧!”
“叔,明天还有吗?”
“叔,我能要两根吗?”
“能!”我爸大手一挥,“高考前一百天,油条我包了!”
从那天起,“大海油条”成了我们班的早饭。
我爸成了“大海哥”。
不到一个礼拜,全班都管他叫大海哥。
男生们打篮球,叫他去当裁判。
女生们背书背不下来,找他聊天,他给她们讲他们那个年代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前桌那个男生的物理卷子,他看不懂,可他能陪人家一起骂出题人,骂得人家心情都好了。
连老周,都开始在课上cue他了。
“这道题,宋大海都会做了,你们还不会?”
我爸:“我不会。”
老周:“……那你闭嘴。”
全班大笑。
只有我,笑不出来。
我坐在窗边,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
我突然发现,他好像,比我更像这个班里的人。
我在这个班里坐了三年。
我都没有,被这么多人围过。
他每天早上三点半起来炸油条。
炸油条的时候,手机支在面板上,放着高考英语听力。
翻一面油条,念一个单词。
有一回,我凌晨上厕所,路过厨房,听见他在念《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哎呀糊了糊了!”
他手忙脚乱地捞油条,捞完了,接着念。
“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
我想,他是真的想考大学吧。
二十七年了。
可他凭什么,非要来我们班考?
06
三月底,体育课,测八百米。
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上,拿着秒表,看了我爸一眼。
“大海哥,你……就别跑了吧?”
“跑!”我爸把校服外套一脱,“高考体育又不考,我跑着玩。”
发令枪一响,四十多个人冲了出去。
我爸冲在最前面。
跑了五十米。
然后,被所有人超了过去。
第一圈跑完,他落后了大半圈。
第二圈,他已经不是在跑了,是在走。
一边走,一边喘,喘得像一台漏了气的风箱。
那件XXXL的校服背心,被汗湿透了,贴在他的啤酒肚上。
全班都跑完了,站在终点线那儿,回过头看他。
他还在弯道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大海哥!加油!”
然后,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大海哥!加油!”
“大海哥!冲!”
“大海哥!你可以的!”
四十多个人,站在跑道边上,扯着嗓子喊。
我爸抬起头,冲大伙儿挥了挥手,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又爬起来,接着往前挪。
五分四十七秒。
他冲过终点线,“扑通”一声,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草坪上。
望着天,大口大口地喘。
“我……我年轻的时候……八百米……两分五十……”
“真的……我不骗你们……”
我站在人群里,瞅着他那副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笑出了声。
“噗——”
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爸躺在草坪上,扭过头,看着我笑。
他没笑。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亮亮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
那是我这半年来,第一次笑出声。
07
四月,出事了。
我们班有个男生,叫徐子豪,年级第六,出了名的卷王。
他妈,是我们年级家委会的会长。
一个礼拜五的晚上,班级家长群里,徐子豪他妈发了一大段话:
“各位家长,我有个情况想跟大家反映一下。”
“我们班现在有一位四十五岁的社会人员,每天跟孩子们同班上课。”
“我不是针对谁,但大家想想,一个中年男人,混在一群十八岁的孩子中间,尤其班里还有那么多女孩子,合适吗?安全吗?”
“高考前最后冲刺,孩子们需要安静的学习环境。我听我儿子说,这位家长天天在班里讲笑话、发油条,严重影响学习氛围。”
“我建议,联名请学校,请这位家长离开。”
下面,陆陆续续有几个家长跟了:
“确实,有点不合适。”
“我家闺女也说过,班里有个大叔,挺别扭的。”
“支持联名。”
那天晚上,我妈拿着手机,手直抖。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站在房间门口,没出声。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一点点松快。
他要是走了,我就不用再丢人了。
可第二天,事情变了。
家长群里,一个女同学的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徐子豪妈妈,我说两句。我闺女说,上个礼拜晚自习下课,下大雨,宋师傅打着伞,把班里六个住校外的女孩子,一个一个送到了小区门口。他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又一个:
“我儿子以前早上从来不吃早饭,空着肚子上课,胃疼。这一个月,天天吃宋师傅的油条,胃不疼了。我谢谢宋师傅还来不及。”
又一个:
“我家孩子说,八百米那天,全班第一次一起喊加油。她说,那是高三以来,班里最热闹的一天。”
又一个:
“影响学习氛围?我孩子这次月考,进步了四十名。”
一条,又一条。
最后,是老周。
老周很少在家长群里说话。
他发了一张照片。
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一九九九年,县一中高三二班的毕业照。
照片最后一排,最边上,站着一个瘦瘦的少年,剃着板寸,咧着嘴笑。
“这是宋大海,一九九九届,年级第三。”
“那年高考前一个月,他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他背着他父亲,走了八里地,去县医院。然后,他没回学校。”
“他的数学,是全年级最好的。我的数学作业,抄了他三年。”
“他在我们班坐着,不是给孩子们添乱的。”
“他是来,把他欠了二十七年的那场考试,考完的。”
“谁要联名,先找我。”
家长群,安静了。
徐子豪他妈,再也没说话。
08
五月初,二模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四百八十分。
年级三百五十四名。
比一模,又掉了四十五名。
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
老周在讲台上讲题,嘴一张一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旁边,徐子豪回过头,瞥了一眼我的成绩单,嗤笑了一声。
“宋知夏,你爸来陪读,也没用啊。”
“要不,你俩换换,让你爸考,你回家炸油条?”
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
五楼。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
我站在窗边,往楼底下望。
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球,小得像蚂蚁。
我想,要是高考那天,我不用去就好了。
要是,我不在了,是不是就不用考了。
“闺女。”
身后,有人叫我。
我爸站在我身后,离我三步远。
他没走过来。
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我那张成绩单。
“……你不是说,在学校不许叫闺女吗。”我的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
“嗯。”他说,“我前列腺不好,出来上个厕所。”
“厕所在那边。”
“……走错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爸慢慢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窗外。
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站着,挡在了我和那扇窗户之间。
过了很久,他说:
“考砸了,就考砸了。”
“考砸了,咱回家炸油条。”
“爸的铺子,给你留着。”
09
那天晚上,我爸的书包,落在了我桌上。
拉链没拉,一个本子滑了出来。
是他的数学错题本。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宋大海·错题本·2026。
我随手翻开。
前面几十页,全是题。
导数,三角函数,数列。
一道题,抄一遍,再错一遍,再抄一遍。
红笔,蓝笔,铅笔,改得乱七八糟。
翻到后面,就不是题了。
是日记。
一行一行,记着日期,字写得很小,很密。
“2月25日。王老师打电话。知夏的心理测评,重度焦虑,中度抑郁。王老师说,她在问卷最后一题写的是:要是高考那天,我不在了就好了。”
“我在铺子后头坐了一宿。没敢跟她妈说全。”
“2月26日。王老师说,别逼她,别骂她,别天天盯着她问。要陪着。最好她难受的时候,身边有人。”
“我想了三宿。就想出这么个笨办法。”
“2月28日。跟校长说好了。旁听。我说我想圆个大学梦,校长信了。”
“3月2日。第一天。她课间去五楼窗边站着,站了四分钟。我跟过去了。她骂我。骂就骂吧。”
“3月3日。窗边,三分钟。”
“3月5日。窗边,六分钟。我说我前列腺不好,她信了。”
“3月12日。窗边,两分钟。王老师说这是好事。”
“3月28日。八百米。我跑了倒数第一。她笑了。她半年没笑过了。值。”
“4月10日。她晚上睡着了,十二点半。比上个月早了两个钟头。”
“4月17日。家长群要轰我走。我不走。轰我也不走。”
最后一条,就是今天。
“5月6日。二模。她又去了窗边。我站在她和窗户中间。我说考砸了回家炸油条。她哭了。哭出来好,王老师说哭出来好。”
“还有三十二天。我得再坐三十二天。”
“闺女,你别怕。爸在呢。”
我坐在教室里,捧着那个本子。
整个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我一页都没看进去。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本错题本上,把我爸的字,洇成了一团一团的蓝。
他不是来考大学的。
他是来,坐在我和那扇窗户中间的。
我想起了第一天,他扛着桌子,挑了靠窗那个位子。
“我眼花,靠窗亮堂。”
想起了每一个课间,他跟着我去走廊。
“我前列腺不好。”
想起了王老师看见他时,那句“宋师傅,来了”。
想起了我妈那天晚上,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哭。
她不是觉得丢人。
她是害怕。
想起了八百米那天,他躺在草坪上,扭过头看着我笑。
他没笑。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10
晚自习下课,我没走。
我坐在座位上,等着我爸。
他从厕所回来——这回,是真的上厕所——看见我手里的本子,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翻我东西干啥。”
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很紧。
他那件XXXL的校服,有一股油条味儿。
我从小闻到大的那股味儿。
“爸。”
“……哎。”
“你骗人。”
“……嗯。”
“你根本就不想考大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想。”他说,“二十七年前,是真想。”
“可是现在,我更想的是——”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更想的是,你好好的。”
“考不考得上,考多少分,都不要紧。”
“你好好的,就行。”
“别的,爸都不要。”
那天晚上,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我跟我爸,坐在那张刻着兔子的旧课桌前面,说了很多很多话。
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累,就是怕,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我说,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我说,我好几次站在那扇窗户边上,想过很不好的事。
我爸一直听着。
一句都没打断我。
最后,他说:
“闺女,咱去看看大夫,行不?”
“不是你有毛病。是你累病了。”
“就跟爸那年,你爷爷腿断了一样。腿断了,得去医院接。心累坏了,也得去医院接。”
“不丢人。”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爸没去上课。
他带我去了市里的医院,心理科。
挂号单,他一个礼拜前就挂好了。
11
接下来的那一个月,是我高三最好的一个月。
我开始吃药,开始每个礼拜去跟大夫聊一次。
晚上,能睡着了。
早上醒过来,卷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又能连在一起了。
我还是会去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边上。
可我是去背单词的。
我爸也还是跟着我。
不过,他不说前列腺了。
他说:“同桌,背到哪儿了?我考考你。”
有一回,我在心理老师办公室门口,碰见了王老师。
她请我进去坐,给我倒了杯水。
“你爸第一天来学校,先来的我这儿。”她说。
“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搓着手问我:王老师,我闺女要是站在窗户边上,我该咋跟她说话?”
“我说,什么都别说。别劝,别问,别讲大道理。”
“站在她旁边,就行。”
“他问我,站多久。”
“我说,站到她自己愿意走开。”
王老师笑了笑。
“他拿个小本子,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比我带过的哪个学生都认真。”
他也开始真的学了。
我跟他说:“你要是不好好考,你就是骗我。”
“你骗了我两个多月,你得考个分数,赔我。”
我爸一听,急了。
从那天起,他炸油条的时候背单词,送油条的路上背公式,晚上我写作业,他就坐在我旁边,做那本错题本上的题。
做不出来,就拿过来问我。
“闺女,这个导数……”
“在学校叫同桌。”
“同桌,这个导数……”
我给他讲题。
讲一遍,他不会。讲两遍,他还不会。
讲到第三遍,他突然一拍大腿。
“哎!懂了!”
“就跟和面一样!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看它变化,找那个刚刚好的点!”
我愣了一下。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老周后来听说了,在课上专门讲了一遍“和面求导法”。
全班笑疯了。
徐子豪笑得最大声。
笑完了,他一个人在座位上,偷偷把那道题,又做了一遍。
12
六月七号,高考。
我们俩,不在一个考点。
社会考生,统一安排在城北的职业中学。
我的考点,在本校。
早上,我爸送我到校门口。
他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我手里。
我打开。
里面,是一根油条,一个煮鸡蛋。
还有一张卡片,被塑封过,边角都发黄了。
一九九九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准考证
姓名:宋大海。
照片上,是那个剃着板寸、咧着嘴笑的少年。
“二十七年前的。”我爸说,“一回都没用过。”
“今天,你替爸,带进考场。”
我攥着那张准考证,眼眶发热。
“那你呢?你考场在城北,谁送你?”
我爸挺了挺胸。
“四十五岁的人了,还用人送?”
他转身,跨上他那辆送油条的电动三轮,突突突地开走了。
开出去二十米,又停下了,回过头,冲我喊:
“同桌!数学别慌!跑不动了就走,走也算数!”
校门口的家长,全都扭头看他。
我站在那儿,又哭又笑。
数学考到最后一道大题,我卡住了。
脑子一片空白。
我攥紧了笔,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那时候,我想起了八百米。
他在弯道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跑不动了就走。
走也算数。
我深吸一口气,把题目,从第一个字,重新读了一遍。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找那个刚刚好的点。
我写下了第一行。
13
六月二十五号,查分。
那天凌晨,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大海油条”的铺子里。
油锅还没开火。
我妈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爸拿着手机,手指头抖得戳了三回,才把我的准考证号输进去。
页面转了很久。
然后,跳了出来。
总分:611。
我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百一十一。
一模四百九十五,二模四百八。
六百一十一。
我爸对着那个数字,足足一分钟没动。
一句话没说。
站起来,走到油锅前面,开了火。
背对着我们,开始和面。
和着和着,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爸……”
“别管我,”他闷着声音说,“面……面里水放多了。”
“爸,你的呢?你还没查你自己的!”
“……哦。”
他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输他自己的准考证号。
输了两回,才输对。
总分:517。
那年,我们省的本科线,是四百六十一。
我爸,过了。
一九九九年那个剃着板寸的少年,差了一个月没进的考场。
二〇二六年,他四十五岁,进去了。
考了五百一十七分。
他看着那个数字,突然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数学考了一百零二。”他说,“没给老周丢人。”
那天上午,县一中的光荣榜贴出来了。
我的名字,在前面。
最后一行,用红纸单独写着:
社会考生:宋大海,517分。
是马主任亲手写的。
听说他写的时候,笔顿了好几回,最后,在名字后面,自己加了四个字:
宝刀未老。
徐子豪考了六百零五,比我少六分。
出成绩那天下午,他一个人来了“大海油条”,站在铺子门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大海哥……还有油条吗?”
我爸给他装了四根。
“拿着。”他说,“卷王也得吃早饭。”
14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爸,也考上了。
省城的一所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工程专业。
他说,这个专业,跟炸油条最对口。
我拿着他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爸,你这学校,离我学校多远?”
我爸嘿嘿一笑。
“地铁,四站。”
“……宋大海!”
“不是我故意的啊,”他一脸无辜,“填志愿的时候,我就是随便一填……”
我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九月开学那天,我爸先送我去报到。
帮我铺好床,挂好蚊帐,跟我的新室友一人塞了一袋油条。
然后,他扛着行李,往地铁站走。
走到楼下,他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
“同桌!我去报到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地铁四站,二十分钟就到!”
宿舍楼的窗户边上,探出好几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扛着铺盖卷、穿着一件新校服的中年男人。
那件校服,是新学校发的。
这回,是XL。
他说,备考那一百天,瘦了二十斤。
我站在宿舍的窗户边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了。
窗外风很大。
我没觉得冷。
高考前一百天,我爸转学到了我们班。
高考后九十天,他又转学了。
转到了,离我四站地铁的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