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带着我改嫁那年,我九岁。
后爸是东北人,一米八五,第一顿饭,就跟我抢鸡腿。
我妈夹进我碗里的鸡腿,他筷子一伸,截走了。
“小孩儿吃啥鸡腿,啃鸡爪子,长手劲儿。”
我妈拿筷子敲他手背,他嚼得满嘴流油,冲我挑了挑眉毛。
这一抢,就抢了十五年。
十五年后,我亲爹带着我亲弟弟,堵在我们学校门口,要我把房子过户给弟弟当婚房。
“你身上流的是周家的血!周家的东西,就该给周家的儿子!”
后爸从网约车上下来,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
“周家的血?行。那你先说说,你闺女九岁那年在火车站,你说的是哪句?”
“'闺女你带走,儿子留下'——是这句不?”
01
我叫周穗,今年二十四,在沈阳一所初中教英语。
接到那个电话,是周六早上。
一个河北的号码,我没存过。
“穗穗啊,”电话那头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是爸。”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出声。
十五年了。
这个声音,十五年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穗穗?听得见不?”
“……听得见。”
“那啥,你弟要结婚了。”他说得很快,像怕我挂,“女方家里说了,得有套婚房。”
“听你二姨说,你在沈阳买房了?”
我挂了电话。
手指头是凉的。
九岁那年冬天的事,我以为我早忘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县城火车站,人挤人。
我爸我妈离婚,判下来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我爸抱着我弟。
我弟那年七岁,穿着一件新棉袄,手里攥着一个糖葫芦。
我穿的,是我妈拿旧毛衣改的外套,袖子短了一截。
我爸站在检票口,把我弟往怀里搂了搂,冲我妈扬了扬下巴。
“闺女你带走,儿子留下。”
就这一句。
说完,抱着我弟,转身走了。
一次头都没回。
我妈带着我,上了往北的火车。
在沈阳,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东北男人,开大货车的,三十五岁,离过婚,没孩子。
叫王大军。
我妈跟他见了两面,就领了证。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他家楼下。
他蹲在一辆蓝色大货车旁边修轮胎,满手黑油,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
“哎妈,这就是穗穗啊?咋这么瘦,跟个豆芽菜似的。”
那天晚上,他炖了一锅小鸡炖蘑菇。
锅一揭开,香得我直咽口水。
一锅鸡,两个鸡腿。
我妈夹了一个,放进我碗里。
我想都没想,就把碗往外推了推。
“我不爱吃鸡腿。”
“给弟弟留着吧。”
话一出口,桌上一下子静了。
这个家里,没有弟弟。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在我爸家,鸡腿从来都是我弟的。
我说“我不爱吃”,说了五年,说成了习惯。
王大军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筷子一伸,把我碗里那个鸡腿,夹走了。
“不爱吃正好,我爱吃。”
他啃了一大口,又把锅里另一个鸡腿也夹到自己碗里。
“这个也归我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嗷”了一嗓子,嘴里的鸡腿还没放下。
我低着头,扒着白米饭。
心里想:这个后爸,是个坏人。
那天夜里,我躺在新家的小床上,听见阳台上,他跟我妈在小声说话。
说了很久。
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是他的声音,闷闷的:
“……哪有孩子不爱吃鸡腿的。”
02
从那以后,我们家每个礼拜天,都炖鸡。
每回,都是两个鸡腿。
每回,两个都进了王大军的嘴。
他还立了个规矩。
“在咱家,鸡腿谁抢着算谁的。”
“我数三下。一——二——三。”
数完,我没动。
他就夹走了。
我妈跟他吵过好几回。
“王大军,你个大老爷们,跟孩子抢鸡腿,你磕碜不磕碜?”
“那咋了?鸡腿又没写她名。”
我妈气不过,有一回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斤琵琶腿,炸好了,端到我面前。
王大军下班回来,鞋都没换,伸手就捏走了两个。
“老妹儿手艺见长啊。”
我妈拿着锅铲,追着他满屋子跑。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少了两个的鸡腿,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那时候,不叫他爸。
叫他“王叔”。
后来他嫌“叔”字把他叫老了,我就改口叫“老王”。
他也乐意,说“老王”听着跟哥们似的。
我心里有自己的道理。
我有爸。
我爸在河北,只是不来看我。
我十岁生日那天,我妈给了我一个存折。
红皮的,崭新的,户名写着:周穗。
“这是你亲爸,每个月给你打的抚养费。”我妈说,“三百块。妈给你存着,等你长大了,自己拿。”
我翻开存折,第一行:
2011年4月15日,存入,300.00。
我把那个存折,攥了一晚上。
原来他没忘了我。
原来他每个月,都给我打钱。
从那以后,那个存折,我藏在枕头套里,谁都不让碰。
每个月十五号,早上,老王都要出去一趟。
“我上银行交个电费。”
我妈说:“电费不是在楼下小卖部交吗?”
老王说:“银行交,便宜。”
我妈白了他一眼,没再问。
我那时候小,也没多想。
十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个周六,我挂了亲爹的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上午。
中午,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一个二十出头,染着一头黄毛,低着头在玩手机。
“穗穗,”那个男人冲我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堆,“爸来看你了。”
03
亲爹叫周建业,今年四十八。
亲弟叫周天赐,二十二。
他俩坐在我家沙发上,一个东张西望,一个头都不抬。
我妈在厨房里,菜刀剁得砧板咚咚响。
“穗穗,”亲爹搓着手,“你这孩子,出息了。当老师了,还买了房。”
“那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付的首付。”
“你妈?”亲爹嘴一撇,“你妈哪来的钱?”
“我说的是,我爸妈。”
亲爹愣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是这么回事。”他往前凑了凑,“你弟谈了个对象,挺好一姑娘。人家家里说了,没房,不结。”
“县城一套房,首付也得二三十万。爸这些年,也没攒下啥钱……”
“所以,你那套房,先过户给你弟。”
“你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要房子干啥?等你出嫁,爸给你陪嫁。”
我差点笑出来。
陪嫁。
他十五年没给过我一分钱,要给我陪嫁。
“不行。”我说。
亲爹的脸,沉了下来。
“穗穗,你咋这么说话?那是你亲弟弟!”
“我白养你九年?”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老王回来了。
他前年把开了二十年的那辆大货车卖了,钱给我付了首付,自己改开网约车。这会儿刚跑完早高峰,手里还拎着一兜刚出锅的烧鸡。
他看见沙发上那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换了鞋,把烧鸡往茶几上一搁,往单人沙发上一坐,跷起了二郎腿。
“哎呀,来客了。”
“这位是……”
“我是穗穗她爸。”亲爹挺了挺腰。
“哦——”老王拖长了声音,“那咱俩啥关系?前任和现任?”
我弟“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亲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是我们周家的事,你一个外人……”
“周家的事,你上周家说去呗。”老王剥了一瓣蒜,“这是王家。”
亲爹噎得说不出话。
午饭,我妈到底还是端上来了。
老王那兜烧鸡,摆在桌子正中间,两个大鸡腿,油汪汪的。
我弟的手,第一个伸了过去。
那么自然。
那么理所当然。
就像过去二十二年,每一顿饭一样。
老王的筷子,比他快了半拍。
“啪”,按住了。
“小伙子,”老王笑眯眯地说,“我家规矩,鸡腿谁抢着算谁的。”
“我数三下。一——”
我弟一把抢了另一个,塞进嘴里,冲老王翻了个白眼。
亲爹在旁边乐了:“看见没,我儿子,打小就机灵。”
我看着我弟嘴边的油。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来不用抢。
那些鸡腿,一直都是他的。
是我,一直在“不爱吃”。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
“爸,”我对着亲爹说,“房子,我不给。”
“不是先不给。是不给。”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亲爹“啪”地把筷子拍在了桌上,站起来,指着我。
“行,周穗,你有本事!我看你能硬到啥时候!”
老王慢悠悠地站起来,弯腰,把那两箱牛奶拎起来,塞回了亲爹怀里。
“牛奶拿回去,给你儿子补补。”
“二十二了,个儿还没我闺女高。”
亲爹抱着牛奶,拽着我弟,摔门走了。
门一关上,我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我妈过来,搂住了我。
我靠在她身上,好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
“妈,我是不是太狠了?”
“他毕竟……每个月都给我打了三百块钱。”
我妈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抬起头。
老王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我们,掏出一根烟。
点了三回,才点着。
04
我十二岁那年,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我们班一个男生,抢了我新买的文具盒。
那是我攒了两个月早饭钱买的,粉色的,带密码锁。
他拿着文具盒,在班里传着玩,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我没吭声。
我把文具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擦干净,放回书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自己不好。
是不是我太好欺负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
老王什么都没问。
可那个礼拜天,他炖了一锅鸡。
锅端上来,两个鸡腿。
他拿起筷子,看着我。
“一——”
我没动。
“二——”
我盯着那个鸡腿。
我想起了那个文具盒,想起它在垃圾桶里,沾着烂菜叶子。
“三——”
我一把抓起了那个鸡腿。
用手抓的。
烫得我直甩手,可我没撒开。
老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一拍桌子,哈哈大笑,笑得整张脸都红了。
“哎!这就对了!”
“这就对了!”
我妈也笑了,笑着笑着,扭过头去,抹了一下眼睛。
我啃着那个鸡腿,心里有点憋屈。
他笑什么?
笑我馋吗?
第二天,那个男生又来抢我的东西。
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东西抢了回来。
当着全班的面。
他傻了,全班都傻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抢过我的东西。
从那以后,礼拜天的鸡腿,我跟老王,一人一个。
有时候,他抢得快。
有时候,我抢得快。
我妈坐在中间,看我们俩抢,一边骂一边笑,说这一大一小,没一个省心的。
老王去开家长会。
一米八五的东北大汉,往教室最后一排一坐,膝盖顶着前面的桌子。
班主任说:“周穗这孩子,成绩挺好,就是太内向,上课从来不举手。”
老王说:“那不是内向,老师,那是没抢着。”
班主任:“……”
老王教我骑自行车。
我摔了,膝盖蹭破了皮,坐在地上哭。
他站在旁边,叉着腰,不扶。
“自己起来。”
“疼……”
“疼也自己起来。摔了就趴着,那得趴一辈子。”
我哭着,自己爬了起来。
他这才走过来,蹲下,往我膝盖上吹了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
小熊图案的。
一个东北大老爷们,兜里揣着小熊创可贴。
后来我才知道,那盒创可贴,是他专门去药店,跟售货员比划了半天买的。
可是十五年。
我一直叫他“老王”。
一次都没叫过“爸”。
不是不想叫。
是我觉得,我有爸。
我那个河北的爸,每个月十五号,给我打三百块钱。
我要是管老王叫爸,那个存折,算什么呢?
05
亲爹没走。
他在沈阳住了下来,住在火车站旁边一个三十块一晚的小旅馆里。
礼拜一早上,我刚到学校,门卫大爷就给我打电话。
“周老师,门口有个人,说是你爸。”
我跑出去。
亲爹坐在学校大门口的台阶上,身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子。
正是上学的点,家长们一个一个领着孩子往里走,都扭头看他。
他看见我,噌地站起来,声音很大:
“穗穗!爸来看你,你连门都不让进啊!”
“爸大老远从河北来,住三十块钱的旅馆,你就忍心?”
家长们的脚步,慢了下来。
有人掏出了手机。
我弟蹲在台阶底下,戴着耳机打游戏,眼皮都没抬一下。
“爸,有事回家说,这是学校。”
“回家?你那个家,有我站的地儿吗?”亲爹的嗓门更大了,“你身上流的是周家的血!周家的东西,就该给周家的儿子!”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吱”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开了,老王下来了。
他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后来我才知道,从礼拜六那天起,他每天早上拉完第一单,都绕到我们学校门口转一圈。
“周家的血?行。”老王说,“那你先说说,你闺女九岁那年在火车站,你说的是哪句?”
亲爹的嘴,张开了,没出声。
“想不起来?我帮你想。”
“'闺女你带走,儿子留下'——是这句不?”
“那会儿你咋不提周家的血?”
旁边一个拎着书包的妈妈,“啧”了一声。
亲爹的脸挂不住了,拎起蛇皮袋子,拽着我弟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回头骂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那天上午,校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小周啊,家里的事,我不该多问。”校长推了推眼镜,“可是在校门口闹,影响不好。家长群里,已经有人在问了。”
“你尽快,处理一下。”
中午,我约亲爹在学校对面的茶馆见面。
他换了一副面孔,不嚷了,也不拍桌子了,佝偻着背,给我倒茶。
“穗穗,爸知道,这些年,爸对不住你。”
“可爸也难啊。你弟不争气,学没上完,工作也没个正经的。好不容易谈个对象,人家姑娘家里,就要一套房。”
“爸老了,就这一个儿子……”
我看着他。
五十不到的人,头发白了一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爸,”我说,“你每个月给我打的那三百块钱,我一分都没动过。”
“十五年,全存着呢。”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
亲爹倒茶的手,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把茶壶放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当然。”
“爸心里,一直有你。”
我的鼻子,一酸。
“房子我不能给。”我说,“那是我爸妈卖了车给我付的首付。”
“可那个存折,我给你。”
“五万四,加上利息,差不多六万。算我给弟弟结婚的份子钱。”
“从今往后,咱们两清。”
亲爹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嫌少。
可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行。穗穗,你是个好孩子。”
06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说了。
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把存折给他?”
“嗯。那本来就是他的钱。”
“穗穗……”我妈的嘴唇动了动,转过头,看向老王。
老王低着头,往嘴里扒饭。
扒了两口,放下碗。
“你的钱,你说了算。”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我出去跑两单。”
门关上了。
我妈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眼圈红了。
“妈,你咋了?”
“……没事。”
她起身去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十一点多,我起来喝水,走到窗户边上,往楼下看了一眼。
老王的车,停在楼下。
车灯没开,发动机也没响。
他没出去跑单。
他就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一点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亮一下,暗一下。
我在窗户边上站了很久。
没下去。
07
礼拜三下午没课,我去了银行。
存折上的钱,要转给亲爹,得先取出来。
我想着,顺便让柜员打一份流水,给亲爹看看,十五年,一笔一笔,都在。
我也想让他知道,他给的每一分钱,我都记着。
柜台里,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柜员。
她接过存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滋滋”地响了起来。
吐出来厚厚的一沓。
她一边理,一边随口说:“这存折我有印象。”
“是吗?”
“嗯。这个大哥啊,每个月十五号准来,雷打不动。”她笑了一下,“有一年下大雪,路都封了,他走着来的,到柜台的时候,眉毛上都是冰碴子。”
“还有一回,他拿来一兜子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一百多个钢镚,我们俩人点了半个钟头。”
“他还挺不好意思,说那个月活儿少。”
我愣住了。
“……大哥?”
“对啊,东北口音,个儿老高了。”
她把那沓流水推到我面前。
我低下头。
2011年4月15日,现金存入,300.00,存款人:王大军。
2011年5月15日,现金存入,300.00,存款人:王大军。
2011年6月15日,现金存入,300.00,存款人:王大军。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手在抖。
一百八十行。
一百八十个十五号。
一百八十个“王大军”。
翻到中间,有一行,金额是三百,备注栏里,柜员手写了两个字:
硬币。
我想起了每个月十五号的早上。
“我上银行交个电费。”
“银行交,便宜。”
我攥着那沓纸,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了不知道多久。
保安过来问了我两回,“姑娘,你没事吧?”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就哭了。
“妈……那个存折……”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
“……你亲爸,一分都没给过。”
“离婚的时候判了每月三百。头两个月,我回去要过,他说,闺女是你带走的,跟我有啥关系。”
“我回来,跟老王哭了一场。”
“老王说,算了,别要了。”
“他说,孩子不能觉得亲爹一点都不要她。那滋味,太难受了。”
“他说,就当这钱是周建业给的。孩子心里,得有个念想。”
“他还说……”我妈的声音哽住了,“等穗穗长大了,要是想认亲爹,也有个台阶下。”
我坐在银行的椅子上,捂着嘴,哭得喘不上气。
十五年。
他替那个男人,给了我十五年的念想。
也因为这个念想,我十五年,没叫过他一声爸。
08
我回到家的时候,老王在客厅看电视。
二人转,声音开得老大。
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我把那沓流水,放在了茶几上。
他瞟了一眼。
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两格。
“啥玩意儿……”
“哦,那个啊。”他清了清嗓子,“那是我的私房钱。”
“搁你名下,你妈查不着。”
我妈从厨房里冲出来:“王大军!”
老王缩了缩脖子。
我站在茶几前面,看着他。
“那钢镚呢?”
“……啥钢镚?”
“一百多个钢镚。”
老王不吭声了。
他盯着电视,二人转演员正在台上甩手绢,他看得特别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嘟囔了一句:
“那个月生意不好。车坏了,修了半个月。”
“十五号那天,我把家里存钱罐砸了。”
“那存钱罐,还是你小学的时候,我给你买的那个小猪……”
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哗”地下来了。
老王慌了,从沙发上弹起来,手足无措。
“哎哎哎,别哭别哭,哭啥。”
“五万四,又不是五十四万。”
“你看你,鼻涕都出来了……老陈!老陈!拿纸!”
我想叫他一声。
那个字,就堵在嗓子眼里。
十五年没叫过,到了嘴边,竟然叫不出口。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们学校一个同事发来的微信。
一个链接。
“心寒!父亲给女儿打了十五年抚养费,女儿买房后拒不认亲。”
视频封面上,是我亲爹。
站在我们学校的大门口。
09
视频是在学校门口拍的。
亲爹对着镜头,老泪纵横。
“我闺女,九岁跟她妈走的。我这个当爹的,十五年,每个月给她打三百块抚养费,一个月都没落下过。”
“现在她当老师了,买房了,她亲弟弟结婚,她一分不帮。”
“我大老远来沈阳,她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我就想问问,现在的孩子,良心都去哪儿了?”
视频是一个本地的情感博主发的,配着悲伤的音乐。
一个晚上,播放量三十二万。
评论区,骂声一片。
“当老师的,就这德行?”
“十五年抚养费啊,现在翅膀硬了。”
“人肉一下,哪个学校的,让她别教书了!”
第二天,我们学校的家长群里,炸了锅。
有家长在群里问:“视频里那个老师,是不是教我们家孩子英语的周老师?”
我上课的时候,有几个学生在底下交头接耳。
下了课,一个平时挺乖的小姑娘跑过来,小声问我:
“周老师,视频里那个人,真是您爸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中午,校长又找我了。
这回,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张请假条推到了我面前。
“小周,要不你先休息几天。”
我拿着那张请假条,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手机里那个视频。
亲爹哭得那么真。
“十五年,每个月给她打三百块抚养费,一个月都没落下过。”
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他明明,在茶馆里,停了两秒钟。
他明明知道,那不是他的钱。
我把请假条叠好,放进了口袋。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当年的离婚判决书,还在吗?”
10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视频。
没有配乐,没有哭。
我坐在家里的饭桌前,对着镜头,一样一样,把东西摆出来。
第一样,是离婚判决书。
我把那一行,放大给大家看:
“女儿周穗由原告抚养,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300元,至女儿年满十八周岁止。”
第二样,是那本红皮存折。
第三样,是银行打出来的流水。
一百八十行。
我把镜头凑近,对准“存款人”那一栏。
王大军。王大军。王大军。王大军……
“我亲爹说,他给了我十五年抚养费。”
“这是流水。一百八十笔,存款人那一栏,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不是他。”
“是我后爸。”
我翻到那一页。
“这一笔,是一百二十三个钢镚,加上一些零钱。那个月,我后爸的车坏了,他砸了家里的存钱罐。”
“那个存钱罐,是他在我十岁那年,给我买的。”
我停了一下。
“我亲爹在视频里说,现在的孩子,良心都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后爸的良心,在这一百八十个十五号里。”
“在一百多个钢镚里。”
“在每个礼拜天,跟我抢的那个鸡腿里。”
视频发出去,我关了手机,一夜没敢看。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我叫醒。
她举着手机,手在抖。
“穗穗……你看。”
一夜,四百多万播放。
评论区,全翻过来了。
“我哭了,一百多个钢镚。”
“存款人王大军,王大军,王大军……我截图了,这一屏的名字,比什么都重。”
“那个亲爹呢?出来走两步?”
“建议把亲爹那个视频的博主也挂出来,造谣的。”
“后爸叫王大军是吧,东北的?这才叫爹。”
“跟孩子抢鸡腿那个梗,我一开始没看懂,看到最后,哭成狗。”
那个情感博主,当天中午就删了视频,发了道歉声明。
下午,校长给我打电话,说请假条,就当没写过。
“小周,明天来上课吧。”
“孩子们都在等你。”
11
亲爹不甘心。
视频翻车的第三天晚上,他带着我弟,找到了我家楼下。
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站在单元门口,扯着嗓子喊:
“周穗!你给我下来!”
“你让全国人看你爹的笑话,你满意了?”
“我告诉你,我是你亲爹!我老了,你就得养我!这是法律规定的!”
“你不给房子,我就去法院告你!让你一个月给我两千赡养费!”
楼上楼下的窗户,一扇一扇亮了。
我下了楼。
我妈和老王,跟在我后面。
我走到亲爹面前,站定。
他比我记忆里,矮了很多。
“你说得对。”我说,“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
亲爹一愣,以为我软了,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等你到了岁数,真没收入了,真看不起病了,你去法院告我。”
“法院判我给多少,我给多少。一分不少。”
“也一分不多。”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判决书的复印件。
“不过,咱们也得算算另一笔账。”
“判决书上写着,你每月给我三百块抚养费,一直给到我十八岁。”
“九年,一百零八个月,三万两千四百块。”
“你一分没给。”
“《民法典》第一百九十六条,请求支付抚养费,不适用诉讼时效。”
“意思是,这笔钱,过了多少年,我都能告你。”
“你要是想上法院,咱们一块儿去。你告你的赡养费,我告我的抚养费。”
亲爹张着嘴,酒醒了一半。
“你……你一个当闺女的,告你亲爹?”
“你一个当爹的,”我说,“告你闺女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别扭?”
亲爹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扬起手。
老王一步跨到我前面。
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儿一杵,像一堵墙。
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低头看着亲爹。
亲爹的手,举在半空,到底没敢落下来。
“爸,走吧。”
一直没吭声的我弟,突然开口了。
他拽住了亲爹的胳膊。
“佳佳下午给我打电话了,”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她看了那个视频。”
“她说,婚不结了。”
“她说,连亲闺女都骗的人家,她不敢嫁。”
亲爹愣在那儿,像被人抽了一嘴巴。
我弟拽着他,往小区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姐。”
他叫了我一声。
十五年来,第一声。
“……小时候那些鸡腿,”他说,“我都记着呢。”
“对不住。”
说完,他扭过头,拽着亲爹,走了。
12
那个礼拜天,我妈炖了一锅小鸡炖蘑菇。
锅揭开,热气扑了一屋子。
两个鸡腿。
老王拿起筷子,看着我,跟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个礼拜天一样,咧嘴一笑。
“一——”
我没动。
“二——”
我还是没动。
老王的筷子,悬在半空,有点纳闷。
“咋了,今儿不抢了?”
我拿起筷子。
夹起一个鸡腿。
放进了他碗里。
“爸,”我说,“吃鸡腿。”
屋子里,没了声音。
只有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老王盯着碗里那个鸡腿,一动不动。
那张东北大汉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了上来。
“……你叫我啥?”
“爸。”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来一句:
“老、老头子吃啥鸡腿……”
我妈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跟我说:
“穗穗,你知道他为啥抢了你十五年鸡腿不?”
我摇摇头。
“你来的头一顿饭,说'我不爱吃鸡腿,给弟弟留着'。”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他说,哪有孩子不爱吃鸡腿的。那是让人抢惯了,不敢要了。”
“他说,在这个家里,不能让她再让着谁了。”
“他说——得让她,学会抢回来。”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半天没放下。
想起了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抓起那个鸡腿,烫得直甩手。
他一拍桌子,哈哈大笑。
“哎!这就对了!”
原来,他不是在笑我馋。
他是在高兴。
高兴那个说“我不爱吃鸡腿”的小丫头,终于敢伸手了。
老王低着头,啃了一大口鸡腿。
嚼着嚼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碗里。
“老陈,”他闷着声音说,“你这鸡,盐放多了。”
“咸。”
13
后来,亲爹回了河北。
听二姨说,他那个视频,被人扒出来是摆拍的,本地好多人认识他,走在街上,背后都有人指指点点。
我弟没跟他回去。
他留在了沈阳,在老王一个哥们开的汽修厂里当学徒。
老王说,小伙子手挺巧,就是以前没人教他干活,只教他抢东西。
有一回过年,我弟拎着一只烧鸡来我家。
进门的时候,挺拘束,站在门口不敢换鞋。
吃饭的时候,烧鸡摆在桌上,两个鸡腿。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了一下。
又缩了回去。
老王瞥了他一眼,筷子一伸,把一个鸡腿夹进了他碗里。
“客人吃一个。”
又把另一个,夹进了我碗里。
“闺女吃一个。”
他自己,啃了个鸡爪子,啃得满嘴是油。
“老王,”我妈说,“你不抢了?”
“不抢了。”老王咂咂嘴,“闺女都会抢了,我还抢啥。”
“再说,我现在有人给我夹。”
他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瞟了我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年春天,我去银行,开了一个新存折。
户名:王大军。
每个月十五号,我去存三百。
柜员还是那个柜员,她看见我,先是一怔,然后笑了。
“又是十五号?”
“嗯。”
她在备注栏里,问我写什么。
我想了想,说:“就写抚养费吧。”
老王知道以后,嘟嘟囔囔的,说他一个五十岁的大老爷们,要啥抚养费。
“我又不是小孩儿。”
我说:“你不是小孩儿,你是老小孩儿。”
“抢了我十五年鸡腿,现在轮到我养你了。”
他瞪着眼睛,想骂我,没骂出来。
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锅里又炖上了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