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浩,今年三十二岁。
在出事之前,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我不信风水,不信算命,更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小时候,村里的老人总说,半夜不能走夜路,尤其不能捡路边的钱。遇到有人在路边烧纸,也一定要绕着走。
我妈甚至跟我说过,如果半夜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答应。
因为有些东西喊你,不是想让你回头。
而是想让你跟它走。
当时我只觉得这些话很可笑。
直到我真正走上那条公路。
那是一条没有名字的公路。
它没有路灯,没有监控,甚至连路牌都没有。白天经过时,它可能只是一条普通的乡间公路,两侧长满荒草,偶尔有车辆驶过。
可到了夜里,它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路边会出现烧纸的人。
路口会站着穿寿衣的男人。
偶尔还有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灵车,从你身边缓缓驶过。
如果有人递给你一张纸钱,千万不要接。
如果已经接了,也不要想着把它还回去。
因为那不是钱。
那是一张路引。
拿了它,便意味着你已经答应替某个人走完最后一程。
而最可怕的是,当你终于发现自己上当的时候,通常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事情发生在十一月十七日。
那段时间,公司接了一个特别紧急的项目,整个部门几乎都在加班。我连续工作了三十多天,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
为了赶进度,我一天能喝七八杯咖啡。
有时候明明坐在电脑前,却会突然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我回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有时候晚上回家,电梯里的镜子会让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镜子里的我,好像总比现实中的我慢半拍。
我抬手,它过一秒才抬手。
我低头,它却还在盯着我。
有一次,我甚至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冲我笑了一下。
可我当时明明没有笑。
我把这些事情告诉过同事,他们都说我太累了。
我也这么认为。
毕竟连续熬夜一个月,精神出现问题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那天晚上,我被尿憋醒了。
卧室里一片漆黑。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02:47。
我掀开被子,赤脚下床。
走到卧室门口时,我突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声音。
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门。
滋啦。
滋啦。
滋啦。
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谁啊?”
没人回答。
我以为是窗户没关严,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于是继续往客厅走。
可就在经过玄关的时候,我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那种黑暗来得毫无征兆。
像是有人从我身后伸出一只手,直接捂住了我的眼睛。
紧接着,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苍老。
很轻。
就在我的耳边。
“终于出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
再次恢复知觉时,我正站在一条公路上。
没有穿鞋。
没有披外套。
低头一看。
还好,手机还在我手里。
夜风迎面吹来,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
身上穿着灰色睡衣,裤腿湿漉漉的,脚底沾满黑色泥土。
我抬起头。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公路。
没有路灯,没有车辆,没有行人。
公路两侧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树枝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天上没有月亮。
甚至看不到星星。
整片天空黑得不正常,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幕布。
我站在原地,脑袋一片混乱。
“这是哪儿?”
没有人回答。
我回头看去。
身后同样是一条公路。
笔直地延伸进黑暗深处。
我掏出手机。
02:47。
电量百分之三。
没有信号。
我尝试拨打妻子周敏的电话。
电话响了。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接通了。
“喂?”
听筒里传来周敏的声音。
我顿时松了口气。
“老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像在外面。你先别睡,帮我看看定位,我……”
“你在哪儿?”
周敏的声音有些奇怪。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好几秒,周敏才压低声音说道:
“林浩,你听我说。”
“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穿着睡衣,赤着脚?”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
周敏似乎在哭。
“因为你现在就站在我旁边。”
我猛地抬头。
前方的公路空无一人。
可下一秒,电话里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
那声音不是周敏的。
而是一个苍老、沙哑的老太太。
“别找了。”
“你老婆在家呢。”
“陪你说话的,是我。”
我手一抖,手机直接掉在了地上。
屏幕朝上。
电话没有挂断。
听筒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慢慢说道:
“往前走。”
“我在等你。”
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
我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厉害。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明明是在家里睡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梦游?
可脚底的泥土、夜风的寒意,以及膝盖处传来的疼痛,都真实得不像梦境。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很疼。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找到有人住的地方。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昏黄色的火光。
火光很小。
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像有人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加快脚步。
走近后才发现,那不是灯,而是一个黑色铁盆。
盆里燃烧着厚厚一摞黄纸。
一个老太太蹲在旁边,正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纸钱。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棉袄,头发花白,背脊佝偻。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拿着吧。”
“路上别饿着。”
“钱不够了,我再给你烧。”
风吹过来。
纸灰打着旋儿飘向公路。
其中一片落在我的脚背上。
那是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
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黑色字迹。
天地银行。
老太太似乎听见了脚步声。
她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
“小伙子。”
她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半夜出来散步啊?”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大妈,我可能梦游了。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回市区?”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我的脚。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没穿鞋?”
“嗯。”
“那就对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对了?”
老太太低下头,从旁边的纸钱堆里抽出一张黄纸。
“年轻人,帮我个忙。”
她将纸钱递了过来。
“把这个送到前面路口,交给一个穿寿衣的男人。”
我看着那张纸钱,没有伸手。
“大妈,您自己去吧,我还得回家。”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火盆里的火苗突然窜高了一截。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温和。
“你不帮我?”
“不是不帮,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回家。”
“送完就知道了。”
“我不认识那个人。”
“没关系。”
老太太把纸钱往前递了递。
“他认识你。”
我心里莫名一寒。
“什么意思?”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刺骨。
五根手指细得像枯树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泥土。
我疼得皱起眉头。
“大妈,松手!”
老太太却越抓越紧。
她凑近我的耳朵。
一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年轻人。”
她轻声说道。
“人家等了你十七年。”
“总不能让他白等吧?”
我猛地挣脱。
踉跄着后退两步。
老太太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蹲回火盆旁。
她拿起一张纸钱,慢慢放进火里。
“送过去。”
“千万别打开。”
我低头看向掌心。
不知什么时候,那张纸钱已经到了我的手里。
我明明没有接。
纸钱上印着四个黑色大字。
天地银行。
下面写着:
壹仟万圆。
而在纸钱的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红字。
收钱人:林浩。
我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大妈!”
我猛地抬起头。
可火盆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只剩下一堆正在燃烧的纸钱。
火光里,隐约浮现出一张苍老的人脸。
那张脸正冲着我笑。
我攥着纸钱,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终于意识到,这地方可能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普通公路。
我想把纸钱扔掉。
可手指刚刚松开,那张纸钱便像长在掌心一样,怎么都甩不出去。
我用另一只手去撕。
纸张纹丝不动。
我甚至试着用牙齿咬。
纸钱却突然变得冰冷,像一片薄薄的铁皮。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一声轻响。
叮。
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铜铃。
紧接着,公路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我。
穿着一身藏青色寿衣。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站在路口,一动不动。
我想起老太太的话。
前面路口。
穿寿衣的男人。
那个人应该就是她要自己找的人。
我本能地不想过去。
可身后那条公路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
雾气贴着地面翻滚,慢慢向我靠近。
我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似乎站着很多人。
那些人都穿着白色衣服。
没有脸。
只有一张张模糊的轮廓。
我不敢再停留,只能硬着头皮朝路口走去。
两百米的距离,我走了足足五分钟。
越靠近那个男人,周围就越冷。
等走到距离对方不到三米的地方,我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衣服。
那是一件老式寿衣。
藏青色缎面,上面绣着金色的寿字。
袖口和衣襟处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男人的后脑勺上有一块明显的凹陷。
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大叔?”
男人没有反应。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将纸钱递过去。
男人仍然没有动。
几秒钟后,他的脑袋慢慢转了过来。
不是整个身体转身。
而是脑袋先转。
脖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我面前时,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那是一张青灰色的脸。
眼窝深陷。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
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微微张开,露出一排细密的黑牙。
男人盯着我。
“你来了。”
我浑身发抖。
“是……是有人让我送东西。”
男人伸出手。
手指又细又长。
指甲呈现出灰黑色。
他接过纸钱,低头看了看。
然后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浩。”
“多大了?”
“三十二。”
男人沉默片刻。
突然笑了。
“好。”
“年纪正合适。”
我听得头皮发麻。
“什么正合适?”
男人没有回答。
他将纸钱折叠起来,放进寿衣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我。
“你收了我的买路钱。”
“就得跟我走。”
我愣住了。
“什么买路钱?”
“我只是替你老伴送东西。”
男人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送给我?”
他笑得更加诡异。
“你把钱拿在手里,走过这条路,来到我面前。”
“这就是收钱。”
“收了钱,就是答应。”
我连连摇头。
“我没有答应!”
男人没有理会。
他慢慢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地面却像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
咚。
我低头。
发现自己的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双鞋。
那是一双黑色布鞋。
鞋面绣着白色的花。
鞋头正对着我。
鞋里面塞着两团湿漉漉的纸。
男人轻声说道:
“穿上吧。”
“路还长。”
我再也忍不住了。
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像是很多人同时在笑。
我拼命沿着公路跑,跑了不到几十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一辆大货车撞上了什么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寿衣的男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停在路中央的黑色灵车。
车头正对着我。
车灯亮着。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贴在挡风玻璃上。
他的五官和我一模一样。
他正冲我笑。
然后,他抬起手。
隔着玻璃。
朝我招了招。
我吓得差点摔倒。
赶紧转过头,继续往前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我发现前面出现了一条水沟。
水沟很深,里面全是黑色的烂泥。
我来不及多想,直接跳了进去。
冰冷的污水瞬间灌进衣领。
我趴在泥水里,不敢动弹。
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公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慢。
一步。
一步。
最后停在水沟边上。
我把脸埋进泥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那个男人似乎就在我头顶。
我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过了几秒,一个声音响起。
“找到你了。”
我浑身一颤。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却从远处传来。
“别吓他。”
那是老太太的声音。
“还没到时候。”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已经收了钱。”
“那又怎么样?”
老太太笑了起来。
“钱还没到手呢。”
“再等等。”
随后,脚步声慢慢远去。
我在水沟里趴了十几分钟,确认没有动静了才爬出来。
浑身是泥,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蛇皮。
我摸黑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街道。
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打开门时,周敏正坐在客厅里。
她穿着睡衣,眼睛通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看到我满身泥水地回来,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去哪儿了?”
我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
周敏看着我的脚,忽然尖叫起来。
“你脚上是什么?”
我低头。
右脚脚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圈青紫色的印记。
像是有人用五根手指,死死抓过那里。
我赶紧把门关上,反锁。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周敏。
她听完后,脸色很难看。
“你确定不是梦?”
“我不知道。”
“你看看你自己。”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卧室门口。
双眼紧闭。
嘴角却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
她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黄色纸钱。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昨晚。”
周敏的声音发抖。
“我半夜醒来,发现你不在床上。去客厅找你时,你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喊你,你不答应。”
“我以为你在梦游,就拿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你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笑。”
“可你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
我盯着照片,半天说不出话。
周敏深吸一口气。
“林浩,你必须去医院。”
我没有反驳。
可我知道,医院可能解决不了这件事。
因为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条公路。
而且这一次,我甚至没有失去意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明明躺在床上。
下一秒,眼前的天花板就变成了黑色的天空。
我又站在了那条公路上。
还是那身睡衣。
还是赤着脚。
老太太依旧蹲在路边烧纸。
她看到我,咧嘴笑了。
“又来了?”
我往后退。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火盆里抽出一张纸钱。
“这次送这个。”
我低头一看。
纸钱上印着我的名字。
林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生辰:一九九四年九月初三。
我一下子愣住了。
那是我的生日。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我。
“记得送到路口。”
“他等着呢。”
我猛地把纸钱扔掉。
可那张纸钱落地后,竟然没有飘散。
它像一片薄薄的皮肤,贴在地面上。
然后,纸钱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正是我自己。
它闭着眼睛,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我吓得连退几步。
“我不送!”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慢慢站起来。
我这才发现,她的身高竟然比正常人高出许多。
原本佝偻的背脊一点点伸直,脖子也越来越长。
她的脸皮开始往下掉。
一块。
两块。
像湿透的纸片一样,露出底下白森森的头骨。
两个眼窝里燃起了暗红色的火。
“你不送?”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苍老的女人声。
而是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低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手里又多了一张纸钱。
这一次,纸钱已经变成了一个红包。
红色的封皮上写着两个金色大字。
冥婚。
红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浩。”
“我等你很久了。”
我把红包扔出去,转身就跑。
可无论怎么跑,前面始终是那条公路。
跑了十几分钟,竟然又回到了老太太烧纸的地方。
她仍然蹲在那里。
火盆里的纸钱没有少。
反而越来越多。
我终于明白了。
我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
这条路会自己绕圈。
无论我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而每次回到原点,老太太手里的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
有时是纸钱。
有时是红包。
有时是一间小小的纸房子。
有一次,她甚至递给我一个纸扎的婴儿。
那个婴儿的脸是用白纸糊的,眼睛却是两颗黑色纽扣。
它被老太太抱在怀里,一边摇晃,一边发出真正婴儿的哭声。
我拒绝了。
老太太就把纸婴儿放在地上。
纸婴儿自己爬了起来。
它的两只小手撑着地面,慢慢朝我爬过来。
嘴里不断喊着:
“爸爸。”
“爸爸。”
我拼命往后退。
纸婴儿却越爬越快。
最后,它突然站了起来。
两只纸手抱住我的腿。
抬起头。
那张白纸糊成的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五官。
是我的脸。
它咧开嘴,露出一排黑色的小牙。
“爸爸,带我回家。”
我吓得直接踹开它。
下一秒,一辆大货车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没有喇叭声。
没有刹车声。
我只看见两道刺眼的灯光。
随后,整个身体被撞飞出去。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一连串脆响。
胸口像被一座山压住。
我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轮胎从身体上碾过。
可奇怪的是,我没有死。
我睁开眼睛时,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
周敏正在旁边哭。
“林浩,你醒醒!”
我大口喘着气。
胸口疼得厉害。
我低头一看,睡衣上没有血。
可胸口却出现了两道青紫色的轮胎印。
上面甚至有清晰的胎纹。
我用手碰了一下。
疼得整个人差点蜷缩起来。
周敏看到后,直接打了急救电话。
医院检查不出任何骨折。
医生说,可能是皮下组织受到挤压,建议进一步检查。
可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伤。
因为那两道胎纹,每天晚上都会变得更深。
有时候,我甚至能听见胸腔里传来轮胎碾过碎骨的声音。
咔嚓。
咔嚓。
像有人在我的身体里面,反复踩着什么东西。
我开始害怕睡觉。
我喝咖啡,掐自己,甚至拿针扎大腿。
只要到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就会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困意。
然后,眼前一黑。
再次出现在那条公路上。
周敏终于受不了了。
她把行李收拾好,准备回娘家。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林浩,我知道你可能真的生病了。”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我没有说话。
她擦了一下眼泪。
“昨晚你站在阳台上,对着楼下说话。”
“我问你在干什么。”
“你说有人在楼下等你。”
“我往下看,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
“可后来,我听见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声音和你一模一样。”
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
咚。
咚。
咚。
我以为是周敏忘了拿东西。
打开门,却发现楼道里空无一人。
地上放着一个红包。
红包上写着:
新婚快乐。
我没敢碰。
可当晚,它还是出现在了我的枕头下面。
我终于决定去找人。
不是去医院。
而是去城隍庙。
我小时候听老家的人说,城隍庙附近有个姓刘的道士,专门处理一些邪门的事情。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庙门旁边摆摊。
六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前铺着八卦图,旁边挂着一串铜铃。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道士起初还不在意。
直到我说出那张纸钱上印着自己的名字。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说什么?”
“纸钱上有我的名字和生日。”
刘道士盯着我看了很久。
随后,他从摊位下面拿出一面铜镜。
让我对着镜子照。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可当我低头时,镜子里的我却没有低头。
他仍然盯着我。
嘴角慢慢向上咧开。
我吓得把镜子扔了出去。
刘道士叹了口气。
“果然。”
“你已经被记名了。”
“什么叫被记名?”
“有人给你送了买路钱,你收了。”
“现在你在那条路上,已经不算活人了。”
我急忙问他有没有办法。
刘道士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从摊位上摘下那串铜铃,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铜铃。
铃铛立刻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
明明没有风。
那串铜铃却像有人在用力摇晃。
刘道士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那老太太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想了想。
“她说有人等了我十七年。”
刘道士的手突然停住了。
“十七年?”
他低头沉思了很久。
最后问我:
“你是不是在十七年前,出过一次车祸?”
我整个人愣住了。
十七年前?
那是我十五岁的时候。
我确实出过一次车祸。
那年暑假,我跟父亲去外地探亲。
回来的时候,经过一条乡间公路。
当时下着暴雨。
一辆大货车突然失控,撞上了路边的一辆三轮车。
三轮车上的人是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当场死亡。
老头被送进医院,没能抢救回来。
我记得那天父亲一直在发抖。
因为那场事故,三轮车上的小女孩也受了重伤。
她被送进医院后,医生说可能活不过当天晚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叫周敏。
也就是我现在的妻子。
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自己联系起来。
因为事故发生时,我只是坐在车里。
刘道士听完,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终于想起来了。”
“那对老夫妻,就是你现在遇到的那两个东西。”
我心脏猛地一沉。
“什么?”
“老太太负责送路钱,那个穿寿衣的男人负责收钱。”
“他们找的不是普通替身。”
“他们要找的是当年那场事故的活人。”
我想起老太太的话。
等了我十七年。
“可是我父亲当年没有撞死人!”
刘道士抬头看着我。
“你父亲没有?”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刘道士从桌下拿出一张泛黄的报纸。
上面是一则十七年前的交通事故报道。
标题是:
《乡村公路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一对老夫妻不幸身亡》。
照片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牌已经模糊。
可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我父亲当年的车。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事故发生时间:2009年11月17日,凌晨三点。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刘道士没有回答。
他指了指照片右下角。
那里还有一张小照片。
是一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
照片上的她,正站在三轮车旁边。
和我在公路上看到的那个老太太一模一样。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了十七年。”
刘道士说。
“所以她才一直在等。”
我抓住他的手。
“道长,求求你救救我。”
刘道士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有办法。”
他告诉我,那条公路在当地被称为阴路。
十七年前,发生过一场严重的车祸。
一对老夫妻死在路上。
他们的女儿也在事故中丧生。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在凌晨三点梦游到那条公路。
那些人都会遇到烧纸的老太太。
只要接过纸钱,就会被带到路口。
在那里,有一个穿寿衣的男人等着收钱。
纸钱并不是买路钱。
而是替死钱。
只要有人拿着它走到路口,就相当于答应替死者走完剩下的路。
“那我现在怎么办?”
刘道士告诉我,必须在下一次进入阴路时,把纸钱还回去。
而且不能用手交。
必须用活公鸡的血,抹在额头上,再把纸钱烧掉。
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东西暂时认不出我。
“为什么要公鸡血?”
刘道士看了我一眼。
“因为公鸡报晓,阴气退散。活鸡的血能遮住活人的气息。”
“但你记住。”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有三件事。”
“第一,不能让它们知道你看见了它们的脸。”
“第二,纸钱必须还给最初给你钱的人。”
“第三,天亮之前,不要答应任何人的请求。”
我点头。
刘道士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千万不要相信那个穿寿衣的男人。”
我问他为什么。
他只说:
“因为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当晚,我准备了公鸡血、符纸和纸钱。
刘道士还给了我一个黑色布袋,让我把所有东西装进去。
他说,只要我按照他说的方法做,便能暂时脱身。
凌晨两点五十分,我站在小区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纸盒。
盒子里装着一只活公鸡。
鸡一直在扑腾。
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三点整。
眼前突然一黑。
我再次站在了那条公路上。
老太太和寿衣男人都在。
他们站在路中央。
像两个等着收钱的工作人员。
老太太看到我,笑得格外开心。
“来了?”
我没有说话。
我打开纸盒,抓住公鸡。
鸡挣扎得很厉害。
我咬破手指,将鸡血抹在额头上。
血是温的。
腥味冲得我眼睛发酸。
老太太的笑容慢慢僵住。
“你干什么?”
我没有理她。
我从口袋里拿出纸钱。
那张纸钱已经变成了红包。
红包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将它扔在地上。
“钱还给你们!”
老太太突然尖叫起来。
她的脸皮像被火烧过一样,一层一层往下脱落。
“你抹了鸡血!”
“你怎么知道这个办法?”
寿衣男人怒吼一声。
那声音震得我耳膜发疼。
“你找了谁?”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老太太凄厉的叫声。
“林浩!”
“你以为这样就能走?”
“你欠我们的,还没还!”
我拼命跑。
这一次,公路没有绕圈。
前方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光。
我知道那可能就是出口。
我不敢回头。
一直跑到光亮越来越近。
终于,我感觉自己脚下一空。
整个人摔倒在地。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
天亮了。
手机显示上午七点十二分。
我胸口的轮胎印消失了。
手腕上的青紫色印记也不见了。
我坐在床上,久久没有说话。
随后,我给刘道士打了电话。
他听完后,只说了一句:
“暂时没事了。”
我连声道谢。
挂断电话前,他又叮嘱我:
“记住,以后半夜再出门,别捡地上的任何东西,尤其是纸钱。”
我给了他两千块钱。
那天,我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周敏也回了家。
她看到我精神好了不少,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我不知道,有些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把钱还回去就结束。
它们只是暂时找不到你。
三天后,我下班开车回家。
那天是星期五。
天气很好,天刚擦黑,路上车辆不多。
我开着那辆二手捷达,听着广播里的相声,心情还不错。
车子经过一段偏僻的公路时,我突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红棉袄。
背对着我。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我下意识踩了一下刹车。
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那件红棉袄,我太熟悉了。
我想起了刘道士的话。
不要捡地上的东西。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请求。
我没有停车,准备直接开过去。
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转过身。
她朝我的车冲了过来。
我猛踩刹车。
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还是晚了。
砰!
车头狠狠撞上了她。
我整个人被安全带勒得喘不过气。
车子停下来时,老太太已经躺在了地上。
我浑身发抖地推开车门。
她倒在车前。
红棉袄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近一看。
是那张纸钱。
天地银行。
壹仟万圆。
老太太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满是血。
可她仍然在笑。
“你撞死人了……”
她嘴里吐出一口黑红色的血沫。
“你就是替死鬼了……”
说完,她的头慢慢歪向一边。
不动了。
我吓得连退几步。
赶紧报警。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赶到。
医生检查后确认老太太已经死亡。
警察调取了附近的监控。
结果却出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
监控画面里,我的车正常行驶在公路上。
就在距离事发地点不到十米的地方,车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个老太太像是从空气里钻出来一样。
没有任何行走轨迹。
没有从路边走出来的过程。
她就那么凭空出现在车前。
然后直接冲向车头。
更诡异的是,监控画面里,我的车并没有明显减速。
我却坚称自己踩了刹车。
警察认为我存在驾驶过失。
最终,我被判交通肇事,赔偿三十万元,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
我不明白。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我已经按照刘道士说的做了。
明明那晚我已经把纸钱还回去了。
为什么老太太还是出现了?
直到我被送进看守所的第三天。
我才终于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
半夜三点,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敲铜铃。
我睁开眼。
牢房里其他人都睡着了。
只有我一个人醒着。
我慢慢坐起来。
然后看见铁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藏青色寿衣。
眼窝漆黑。
嘴唇紫黑。
正是那个寿衣男人。
他隔着铁栏杆看着我。
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钱收到了。”
我浑身发抖。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他伸出一只手。
掌心里躺着一张纸钱。
“还差最后一步。”
我摇头。
“我已经还给你们了!”
“你还的是钱。”
男人慢慢摇头。
“不是命。”
他把纸钱贴在铁栏杆上。
纸张竟然像湿透的皮肤一样,慢慢黏了上去。
“你以为那天晚上,你把钱还给了谁?”
我愣住。
男人笑了。
“你还给了老太太。”
“可她不是收钱的人。”
“她只是送信的。”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我终于明白了刘道士那句话。
纸钱必须还给最初给我钱的人。
可老太太根本不是最初给我钱的人。
她只是把钱递给我。
真正的收钱人,是那个穿寿衣的男人。
而我把纸钱扔给老太太时,交易根本没有结束。
男人慢慢把脸贴近铁栏杆。
“林浩。”
“你已经撞死她了。”
“现在,轮到你了。”
下一秒,牢房里的灯全部熄灭。
我听见四周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
有老人。
有女人。
还有孩子。
他们一步一步走到我的床边。
我感觉有人掀开了被子。
一双冰冷的手摸上我的脚踝。
我拼命挣扎。
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小伙子。”
“送了这么久的钱,也该回家了。”
我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条公路上。
还是凌晨三点。
还是那身灰色睡衣。
脚下没有鞋。
远处的火光一闪一闪。
老太太蹲在路边烧纸。
寿衣男人站在路口。
而我手里,正攥着一张新的纸钱。
我尖叫着把它扔掉。
可纸钱落地后,竟然慢慢变成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
他穿着校服,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是我和我的父亲。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2009年11月17日。
我突然想起了十七年前的那场事故。
那天晚上,父亲开车带我回家。
雨很大。
路很滑。
经过一个弯道时,前面突然出现一辆三轮车。
父亲猛打方向盘。
车子撞上路边的护栏。
三轮车翻倒。
一个老太太被甩出去,撞在路边的石头上。
另一个老人被压在车底。
还有一个小女孩。
她倒在路中央。
浑身是血。
我当时吓坏了。
父亲下车看了一眼。
然后把我拉回车里。
他说:
“别看。”
“我们走。”
我哭着问他:
“爸爸,他们会不会死?”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只是发动汽车。
可就在车子开出去几米时,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一个女人。
她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
站在雨里。
朝我们追了几步。
然后摔倒在地。
那一刻,我看见父亲的脸白得像纸。
他踩下油门。
车子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后来,父亲告诉我,那场事故已经处理好了。
他说人不是我们撞死的。
他说那对老夫妻是自己摔倒的。
他说如果我把事情说出去,我们一家都会完蛋。
我一直相信他。
直到今天。
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根本不是老太太。
她是那个小女孩的母亲。
而她怀里的小女孩,正是周敏。
我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老太太会认识我。
为什么她说等了我十七年。
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和生日。
为什么她总是让我送纸钱。
因为那场事故里,我不仅是目击者。
我还是当年唯一一个活着离开的人。
十七年前,那个小女孩没有死。
她被送进医院,抢救了很久。
而她的父母,却死在了那条公路上。
他们一直在等。
等一个人回来。
等一个人承认自己当年做过的事。
我想起周敏。
想起她当年躺在医院里,浑身缠满绷带。
想起她后来嫁给了我。
我忽然觉得非常荒唐。
我竟然和那个女孩结了婚。
而她的父母,始终没有放过我。
不。
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报仇,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为什么要让我一遍遍走那条路?
为什么要让我送纸钱?
我看向路口。
寿衣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的脸比之前更加清晰。
我终于看见了他的五官。
那张脸,竟然和我父亲一模一样。
“爸?”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男人慢慢转过头。
“林浩。”
他的声音很熟悉。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一步步后退。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男人笑了。
“是啊。”
“我早就死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我脑袋一片混乱。
十七年前。
那场事故。
父亲带着我逃走。
之后我们回了家。
父亲第二天还去上班。
他怎么可能死了?
男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
“你忘了?”
“那天晚上,车子撞上护栏以后,你被甩出了车外。”
“你爸下车去救你。”
“结果一辆大货车从后面冲过来。”
“你爸被撞死了。”
我浑身一震。
“不可能!”
“我后来明明和你一起回家了!”
男人慢慢摇头。
“你没有回家。”
“你在那场事故里就已经死了。”
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嗡鸣。
眼前的公路开始扭曲。
远处的树木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生活。
想起工作。
想起结婚。
想起周敏。
想起我们住过的房子。
可这些记忆,竟然开始变得不真实。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从十七年前那场事故之后,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
我一直以为他是后来离开了家。
可事实上,我已经记不清他的脸了。
我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背影。
而周敏……
我猛地想起了她。
如果我已经死了,那周敏呢?
她是真实的吗?
男人看着我。
“她活下来了。”
“你妈也活下来了。”
“只有你。”
“你一直没有回去。”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那我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老太太却从火盆旁边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
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诡异的笑容。
反而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孩子。”
“你终于回来了。”
她伸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张纸钱。
“这是你当年没拿到的路费。”
我低头看去。
那张纸钱上写着我的名字。
林浩。
下面还有一行字。
死亡日期:2009年11月17日。
我突然明白了。
这条公路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活人。
那些烧纸的人,那些穿寿衣的人,那些在路口等待的人,全都是十七年前那场事故里的亡魂。
他们不是在找替身。
他们是在等我回家。
而所谓的买路钱,也不是让我替他们走。
是让我承认自己已经死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逃避死亡。
可真正逃避的人,是我自己。
十七年来,我一直困在那场事故里。
我以为自己活着。
以为自己工作、结婚、生活。
可实际上,那些不过是我不愿意接受死亡而编织出来的一场漫长的梦。
老太太看着我。
“孩子,跟我们回去吧。”
我摇头。
“我不想死。”
老太太叹了口气。
“你已经死了。”
“只是你不肯承认。”
我蹲在地上,抱住头。
我想起周敏。
想起她每次看我的眼神。
想起她为什么总是说我精神不好。
想起她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告诉我,我就站在她旁边。
因为她一直知道。
我不是一个活人。
她只是没有告诉我。
我抬起头。
“那为什么你们一直让我送纸钱?”
老太太看着我。
“因为你欠我们一条路。”
“那天晚上,你父亲把你带走了。”
“我们等了十七年。”
“只想让你把最后一程走完。”
我看向寿衣男人。
“爸,你也在等我?”
他点点头。
“我带你走错了路。”
“现在,该回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灵车从公路尽头缓缓驶来。
车灯亮着。
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
它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婚纱。
头发披散在肩膀上。
正是周敏。
她看着我。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浩。”
我愣住了。
“周敏?”
她点头。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走到车前。
“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敏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
“跟我回家吧。”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温暖。
柔软。
我正准备握住时,忽然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道伤疤。
那道伤疤,我从来没有见过。
可我突然想起,十七年前的车祸中,周敏的母亲为了救她,被车门划伤了手腕。
那道伤疤就在同一个位置。
我抬头看着她。
“你不是周敏。”
女人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的脸开始变得模糊。
嘴唇一点点裂开。
露出里面黑色的牙齿。
“你怎么知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周敏活着。”
“她不会在这里。”
女人的脸彻底变了。
那不是周敏。
而是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陌生女人。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她笑着说:
“活着?”
“林浩,你以为活着就一定比死了好吗?”
“你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每晚都梦见你。”
“她一直以为自己害死了你。”
“她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自己。”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女人指了指远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公路尽头出现了一间老房子。
房子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穿着校服。
头发扎成马尾。
正是十五岁的周敏。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
她站在那里,哭着说:
“对不起。”
“如果那天我没有让你们停车……”
“你就不会死了。”
我突然想起了事故发生前的事情。
那天晚上,是周敏的母亲拦下了我们的车。
她说三轮车坏了,想让父亲帮忙修一下。
父亲停车后,发现车上还有一个小女孩。
那个女孩就是周敏。
父亲帮忙修车时,后方突然冲来一辆失控的大货车。
他为了躲避,猛打方向盘。
然后撞上护栏。
我被甩出车外。
父亲为了救我,也被大货车撞死。
老太太和老头则被撞翻的三轮车压住。
那场事故里,所有人都死了。
除了周敏。
她被母亲护在身下,侥幸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我们。
所以她嫁给了我。
不是因为她忘了过去。
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忘记。
我突然觉得胸口很疼。
十七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在追求幸福。
可原来,我只是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里。
我看着远处的周敏。
她已经长大了。
穿着普通的衣服,站在一间明亮的厨房里。
她正在煎鸡蛋。
嘴里还在抱怨我加班太晚。
那是我记忆里最真实的画面。
可现在,我终于知道,那不是我的生活。
那是她的生活。
没有我。
我站在公路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还能见她一面吗?”
老太太没有说话。
寿衣男人走到我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该回家了。”
我看着那辆黑色灵车。
又看了看远处的周敏。
最终,我还是没有上车。
我转过身,朝着公路另一头走去。
老太太在身后喊我。
“林浩!”
我停下脚步。
她将一张纸钱递了过来。
“拿着。”
我没有接。
“这次不用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随后,她慢慢笑了。
“好。”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光。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那是母亲的声音。
很远。
却很温柔。
“浩浩,回家了。”
我停下来。
眼前出现了一间熟悉的老房子。
母亲站在门口。
头发已经白了很多。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我终于忍不住,朝她跑了过去。
就在我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我回头。
一辆大货车正朝我冲来。
车灯刺眼。
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和我一模一样。
他冲我笑了笑。
然后踩下油门。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撞飞了出去。
……
八个月后。
我出狱了。
不。
准确地说,是那个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的林浩,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现实中的林浩,早在十七年前就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而我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他死后不肯离开的执念。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条公路永远没有尽头。
因为那不是一条让人回家的路。
而是一条让死人接受死亡的路。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去了哪里。
只记得临走前,老太太又蹲在火盆旁烧纸。
她没有再递给我纸钱。
只是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这回,别迷路了。”
我点点头。
然后走进了那道光里。
……
然而,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
至少,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没有。
十一月二十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周敏从睡梦中惊醒。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看见了林浩。
他穿着那件灰色睡衣,赤着脚,站在一条漆黑的公路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周敏哭着跑过去。
可无论她怎么跑,都无法靠近。
最后,林浩突然抬起手。
指了指她身后。
周敏猛地回头。
卧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
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张纸钱。
上面写着周敏的名字。
她咧开嘴。
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小姑娘。”
“你丈夫已经走了。”
“现在,该轮到你了。”
周敏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
02:47。
她大口喘着气,伸手打开床头灯。
灯亮了。
卧室里什么都没有。
她刚准备松一口气,忽然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黄色纸钱。
纸钱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浩穿着灰色睡衣,站在公路边。
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藏青色寿衣的男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收钱人:周敏。**
周敏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卧室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她不敢动。
门外传来林浩的声音。
“老婆。”
“开门。”
周敏捂住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老婆,我回来了。”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
她拼命摇头。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变成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小姑娘。”
“别害怕。”
“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把这张纸钱送到前面路口。”
“有人等着呢。”
周敏慢慢低下头。
那张纸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手里。
她明明没有碰过它。
可纸钱背面,原本写着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字:
天地银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送达时间:凌晨三点。**
电子钟跳了一下。
02:59。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紧接着,整栋楼的灯同时熄灭。
周敏听见门锁自己转动。
咔哒。
咔哒。
门,慢慢开了。
……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一条公路上,一辆出租车正缓缓驶过。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开夜班已经十几年了,平时最不相信什么鬼神。
可今晚,他总觉得后座有人。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后座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黄色纸钱,静静地放在座椅上。
司机皱了皱眉。
“谁的钱?”
他伸手拿起纸钱。
上面印着四个字。
天地银行。
司机笑了一声。
“谁这么无聊?”
就在他准备把纸钱扔出窗外时,车载广播突然响了。
原本播放的音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师傅。”
“麻烦停一下。”
司机下意识看向后视镜。
这一次,后座出现了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暗红色棉袄。
头发花白。
脸上布满皱纹。
正冲着他笑。
司机吓得猛踩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
他回头看去。
后座又空了。
可那张纸钱却不见了。
他松了口气,刚准备重新发动车子,忽然发现挡风玻璃外面站着一个穿睡衣的年轻男人。
男人赤着脚。
浑身湿漉漉的。
正低着头。
司机摇下车窗。
“小伙子,大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年轻男人慢慢抬起头。
脸色苍白。
嘴唇发紫。
他看着司机,问了一句:
“师傅。”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烧纸的老太太?”
司机愣了一下。
“没有啊。”
年轻男人笑了。
“那就好。”
他往后退了两步。
突然指着司机的后座。
“因为她刚才就在你后面。”
司机猛地回头。
后座上,那个老太太正蹲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钱。
火光映着她的脸。
她抬起头,露出几颗黄牙。
“师傅。”
“帮个忙。”
“把这张纸钱送到前面路口。”
“有人等着呢。”
司机尖叫一声,推门逃了出去。
可他刚跑出几步,就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公路上。
前面是黑暗。
后面也是黑暗。
两侧是荒草和枯树。
远处有一点昏黄色的火光。
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烧纸。
她抬起头。
冲他笑了笑。
“年轻人。”
“半夜出来散步啊?”
司机低头。
发现自己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钱。
而纸钱背面,写着他的名字。
……
后来,附近村子里的人经常说,夜里经过那条公路时,偶尔会听见有人在路边哭。
有人说是一个年轻男人。
有人说是一个女人。
还有人说,那里总有一辆黑色灵车停在路口。
车灯亮着。
车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穿寿衣的男人。
最奇怪的是,有几个胆子大的司机曾经停下来查看。
他们都说,在公路边看见过一个穿睡衣的年轻人。
那人赤着脚,浑身是泥。
每次有人经过,他都会抬起头,问同一句话:
“师傅。”
“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在找回家的路。
直到后来,有个老司机告诉我一个规矩。
他说,凌晨三点以后,如果在公路上看见有人烧纸,千万不要靠近。
如果有人递给你一张纸钱,千万不要接。
如果你已经接了,就算那张纸钱被烧成灰,也不要以为事情结束了。
因为有些东西,根本不在乎你有没有把钱还回去。
它们只在乎一件事。
你有没有答应跟它走。
而最可怕的事情是……
你可能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答应的。
我写下这些话,是因为昨晚我又梦见了那条公路。
梦里,我站在路口。
前面有个老太太在烧纸。
她看到我,笑着朝我招手。
我本来想转身离开。
可我低头一看。
自己的手里,正攥着一张黄色纸钱。
上面印着四个黑色大字。
天地银行。
下面写着:
壹仟万圆。
而在纸钱背面,有一行鲜红的小字。
--收钱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