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让我妹妹等三年做平妻,我这个管账的哥哥先笑了。
我转头给落第秀才去信,将名下产业全数变卖。
他不知道,我早厌倦了替他全家挣钱。
揣着银票,我在江州买下码头,连狗都吃上了肉。
三年后他找上门,我摇着团扇问:“你哪位?卸货往后排。”
【第一章】
“让令妹再等三年。”
谢承礼说这话时,正在挑妹妹送来的珠钗。
他挑出一支赤金嵌珠的,放进身边姑娘的手里。
“玉柔肤色白,戴这个合适。”
我看了一眼珠钗,又看了一眼他。
“等三年做什么?”
“等玉柔生下嫡子,我便以平妻之礼迎令妹入门。”
他端起茶,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两下。
“顾衡,做人得知进退。玉柔是京城盐商之女,能替侯府铺开南边的生意。令妹只会料理后宅,争不过她。”
我把手里的账册合上。
“所以,我妹妹许给你六年,替你母亲侍疾两年,替侯府管了四年家,到头来还得排队?”
谢承礼眉头一拧。
“这话难听了。”
“哪里难听?是六年难听,还是排队难听?”
他身边的柳玉柔捂着嘴笑了一声。
“顾掌柜,世子也是替你们考虑。顾家虽有些银钱,到底门第不足。将来你妹妹有了侯府名分,你在外做生意,不也多个靠山?”
我点头。
“有道理。”
谢承礼把杯子放下,肩膀松了。
“你能想通最好。”
我伸出手。
“靠山先把上个月的伙食费结了。”
屋里没了动静。
门边的小厮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谢承礼看着我的手,足足停了三息。
“你跟我谈钱?”
“谈情也行。你先把我妹妹的珠钗还回来。”
柳玉柔手指一紧。
谢承礼的脸沉下去。
“不过一支钗,你何必咄咄逼人?”
“不过一支钗,你怎么不买?”
我站起身,从柳玉柔手中拿回珠钗。
她没松手。
我看着她。
“姑娘,你家做盐的,不是做强盗的。”
她猛地撒开手,珠钗尖擦过我的掌心。
一道红痕。
我把钗放回盒子,扣上盖。
谢承礼拍了桌子。
“顾衡!你别忘了,当初是你顾家求着攀这门亲!”
“对。”
我低头,把桌上另一张单子抽出来。
“当初我爹病重,侯爷拿着两家旧约上门,说会照拂我们兄妹。你母亲拉着我妹妹的手,说进了侯府就是亲女儿。”
“现在亲女儿没当上,先当了六年账房、厨娘、大夫和散财童子。”
谢承礼刚要开口,我把单子推过去。
“这一张,是侯夫人上月买参的钱。”
“这一张,是你舅父赎回赌债抵押田庄的钱。”
“这一张,是你替柳姑娘包戏楼的钱。”
柳玉柔抬起头。
“戏楼不是世子自己付的钱?”
我冲她笑了笑。
“是他自己吩咐的。”
谢承礼抄起茶杯。
杯底刚离桌,我往后挪了一步。
“砸坏记你账上。这套茶具,也是我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一只青瓷茶杯,被他捏得进退两难。
我看得挺解气。
这六年,我替侯府打理外务,收拾烂账,养着百十号人。
谢承礼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商人逐利,格局太小。
每次说完,他都会来找我取钱。
今日也没例外。
他把茶杯放回去,压低嗓音。
“家事回头再议。南边那批绸货,先拨三万两。”
“没有。”
“账上不是还有?”
“账上有,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盯着我。
“你敢断侯府的银钱?”
我想把账册砸他脸上,抬起手,又改成掸了掸封皮。
账册挺贵。
脸不值。
“我今日来,原本是替你结这季的账。”
“现在不用了。”
我提起账匣,走到门口。
妹妹顾宁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盅药。
药气发苦。
她袖口湿了一片,指尖被烫得发白。
侯夫人的嬷嬷追出来。
“顾姑娘,夫人说药凉了,让你重新煎。还有明日柳姑娘试嫁衣,你得去替她量腰身。”
我把药盅接过来,放到栏杆上。
“她不去了。”
嬷嬷扯着嗓子问:“夫人的药怎么办?”
“煎。”
“谁煎?”
“谁有手谁煎。”
妹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哥,婚书还在他们手里。”
我从袖中取出一支笔。
“那就把婚书要回来。”
“要不回来呢?”
我把笔帽拔开。
“先给段有方写信。”
“那个考了八次没考中的秀才?”
“对。”
我摊开信纸,只写了两行。
急售京中全部产业。
另替我查一件事,侯府近三年究竟背着我借了多少钱。
【第二章】
回到顾家,妹妹先去拿针线匣。
我拦住她。
“拿它做什么?”
“侯夫人那件夹袄还差个袖口。”
她说完,手停住了。
我把匣子放回架上。
“让她露一只胳膊。正好省布。”
妹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又绷住。
我叫人关了大门。
管事周福搬来账箱,往地上一搁,灰扑了满屋。
他咳了两声。
“东家,真要撤?”
“撤。”
“库里的东西呢?”
“照契书,顾家的拿走,侯府的一根线不动。”
周福把袖子一撸。
“那倒省事。”
我抬眼看他。
他指着最上面那本账。
“他们家这六年,真没添过一根自己的线。”
妹妹没笑。
她拉开针线匣底下的暗格,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不是首饰。
是六年来替侯府垫付家用的收条。
每一张都有日期,有数目,有领钱人的画押。
我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手指停住。
那是一张三十两的收条。
给父亲做周年祭,妹妹原本留了三十两买祭品。侯夫人说谢承礼要宴客,先挪了去。
后来没还。
我问:“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盯着那张纸。
“夫人说,快成一家人了,不必分得太清。”
“你信了?”
“第一封信。”
“后来呢?”
她把散开的手条按平。
“后来我留了这些。”
我把布包推回她面前。
“留得好。”
她的肩膀松下去,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外头忽然响起拍门声。
侯府二管家带着四个小厮堵在门口,手里拿着侯夫人的牌子。
“夫人命顾姑娘回府,账还没交清,不许擅离!”
周福开了一条门缝。
“我们姑娘没卖给侯府。”
“这婚还没退,她就是侯府的人!”
我从后面走出来。
“你再说一遍。”
二管家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
“顾掌柜,别叫小人为难。”
我伸手取下他腰间那块乌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顾字。
“这块牌也是我做的?”
他张了张嘴。
我将牌子递给周福。
“收回。”
二管家空着腰带站了片刻,嗓门拔高。
“世子说了,你妹妹若不懂规矩,这平妻也做不得!”
妹妹从屋里走出来。
她将一只绣了一半的香囊扔到门外。
“那便不做。”
香囊落在二管家脚前,里面没装香料,掉出几枚顶针。
他缩了缩脚。
妹妹看着他。
“还有,往后别叫我进府。我怕再待下去,连侯爷的裤腰带也得我缝。”
周福没忍住,咳嗽变成了笑。
门砰地关上。
妹妹背抵着门板,手还在抖。
我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问:“哥,退亲会不会耽误你做生意?”
“会。”
她抬起头。
“所以咱们得快点退。”
我摊开地图,在江州画了个圈。
“京里的铺子卖掉,账讨回来。去江州,买码头,做仓储。”
她看了许久。
“那我能开间药铺吗?”
我看向她的手。
她替侯夫人侍疾两年,熬药熬得手腕上全是烫痕。
“你还想给人煎药?”
“我想请正经大夫坐堂,把药材称足。侯府那些参,一斤写成一斤半,病没看好,管事先养胖了。”
我把笔递给她。
“你来管药铺。”
她接过笔,在江州旁边写了一个宁字。
那一笔,写得比婚书上的名字还重。
当天傍晚,段有方回了信。
信纸上先画了个棺材。
底下写着一句话。
你再不走,下回我给你寄的就是实物。
【第三章】
段有方进城时,背着书箱,踩着一双沾泥的草鞋。
周福迎他进屋,接过书箱,差点闪了腰。
“段先生装了多少书?”
“没装书。”
他打开箱盖。
全是契据抄本。
“读书误我八年,翻账只用三天。我现在见纸上没有银子,脑仁就疼。”
我让人上饭。
他连吃两碗,才把一张借据拍在桌上。
“侯府外债,连本带息,七万四千两。”
我没说话。
妹妹手里的汤勺碰了碗。
段有方又取出一张。
“还有你不知道的南货定金,一万六千两。”
“货呢?”
“没有。”
“银子呢?”
“替柳家补了旧亏空。”
我看着那几张纸,胸口堵得发紧。
谢承礼不是嫌顾家门第低。
他是嫌我给钱时还要看账。
柳家给他画了一条不用看账就能发财的路。
他连夜铺着我的银子跑过去了。
段有方敲了敲借据。
“这部分是侯府自己借的,碍不着你。麻烦在后头。”
他抽出一张抵押文书。
城西永丰粮行。
我名下最赚钱的一间铺子。
文书上盖着顾氏商号的印。
我伸手去拿,段有方按住纸角。
“先认印。”
我盯着那枚红印看了片刻,叫周福取出印匣。
真印左下角缺了半粒米大小的一块。
纸上这枚,四四方方,完整得很。
我把印放到桌上。
“假的。”
段有方吐出一口气。
“那就还没死透。”
妹妹把汤勺放下。
“他们怎么敢?”
我想起半年前,谢承礼说府里要整修,让我把铺子的契纸给他一览,估一估顾家的家底。
我没给原契,只给了抄件。
他当时还笑我防贼。
如今看来,我防得不够彻底。
段有方从箱底取出最后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万通钱庄收了抵押,只放了两万两。余下一万,要等你和世子共同签字才给。”
“什么时候?”
“后日。侯府请你过去,说是谈退亲。”
周福吸了口气。
“这是要哄东家签字?”
我看着那张文书上的小字。
连带保结。
四个字写得挤,压在纸边,不细看就当成寻常套话。
签了,侯府的窟窿便能顺着我这根线,一路钻进顾家。
我把纸放下。
“明日先去钱庄。留异议,验真印,封存原契。”
段有方点头。
“还有铺子,别急着贱卖。你这时候往外抛,人家闻着味就来压价。”
“分开卖。”
我取出一张名单。
“粮行给陈家,绸铺给赵家,田庄给两户老佃首。各自找牙人,现银交割,写明债务界限。”
段有方扫了一眼,抬起头。
“你早准备了?”
“想过,没舍得。”
妹妹望向我。
我把桌上那支珠钗推给她。
“以前觉得,再等等,等你进门,他们总该把你当自家人。”
她拿起珠钗,折断了钗脚上那枚刻着谢字的小牌。
金属咔的一声。
段有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行了,我也不劝。劝多了,你俩再舍不得,我还得白跑。”
我把一张五十两银票放到他面前。
“定钱。”
他立刻坐直。
“顾兄,你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从不让朋友白伤心。”
翌日,我和段有方去了万通钱庄。
掌柜起初还说文书齐备。
等我拿出真印,他额头便渗出汗。
我请他对照存档的旧契,又请牙行保人到场验看。
他翻到第三张,手开始抖。
“顾掌柜,这事……钱庄也是受蒙蔽。”
“那便封存文书,写清争议。我的产业没押,你家的银子找谁借的,问谁要。”
掌柜想把抵押契往回收,段有方伸手按住。
“别急,还没抄完。”
掌柜瞪他。
“你一个秀才,懂这些?”
段有方举起满是茧子的手。
“八次科考,六次替人写诉状凑路费。功名没考出来,官司见过不少。”
掌柜的嘴闭上了。
办完封存,我刚跨出钱庄门,就被一个戴斗笠的人拦住。
他掀起斗笠。
是侯府原来的账房许文。
三个月前,他因偷盗被逐出侯府。
当时谢承礼告诉我,此人手脚不净,让我不必追问。
许文看着我,喉结滚了两下。
“顾掌柜,假印不是为了押一间粮铺。”
我停住脚。
他从贴身衣袋里拿出半页烧焦的账纸。
“他们说,只要你妹妹进了谢家,嫁妆抬过去,所有窟窿都能填平。”
“平妻的三年,不是让她等。”
“是留给你挣钱的。”
【第四章】
许文的半页账纸上,列着顾家七处产业。
每一处后面都有估价。
最后一行,是顾宁嫁资预计。
四万两。
我看了两遍,把纸折好。
许文低着头。
“他们让我按这个数做一份嫁妆清册。我不肯,世子就说我偷了库银。”
“你为何现在才来?”
“我娘还在侯府浆洗房。”
他手指攥紧衣摆。
“前日你们撤了供给,府里要裁人,把她赶了出来。我才敢来。”
我让周福把他母亲接到顾家,又请段有方记下口述,让许文核对画押。
许文攥着笔,迟迟没落下。
“顾掌柜,我要是说了,他们会不会……”
“会。”
我没骗他。
“所以你别拿一张嘴去拼。原账在哪里,谁经手,何时刻印,一件件写。能查的查,不能查的标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坐回桌前。
“刻印的人,我知道。”
退亲那日,侯府正厅坐满了人。
侯爷谢崇山在上首,侯夫人捏着帕子,谢承礼站在窗边。
桌上摆了两份文书。
一份退亲。
一份财产交割。
谢承礼指了指第二份。
“你把这个签了,婚书便还你。”
我没坐。
“我妹妹人呢?”
妹妹跟我一起来的,刚进府,就被侯夫人叫去内间。
侯夫人皱眉。
“女儿家家的,不宜在外抛头露面。”
我看向周福。
他转身就往外走。
谢承礼喝了一声:“站住!”
我把带来的帖子放在桌上。
“今日不止我来。两家媒人、牙行保人、顾氏族叔都在门外。半个时辰见不到顾宁,他们就去衙门问人。”
侯爷终于开口。
“把人请出来。”
妹妹出来时,脸上没有泪。
她手里捏着半截布条。
我问:“怎么了?”
“夫人让我跪祠堂。我没跪。嬷嬷拉我,袖子扯了。”
侯夫人啪地拍在扶手上。
“这就是你顾家的教养?”
妹妹把布条摊在桌上。
“您家的教养费衣裳。”
我差点没绷住。
谢承礼脸色发青。
“顾衡,别闹了。签字,拿婚书,往后各不相干。”
我拿起财产交割书。
第一行写着,顾氏自愿承担府中各项债务。
我抖了抖纸。
“退个亲,还送债?”
谢承礼目光闪了一下。
“这些年你借侯府名头做生意,总该有所偿还。”
我叫段有方进来。
他先把一只算盘摆上桌,再将账册按年份排开。
“那就算。”
侯夫人扫了一眼账册。
“多少银子,也值得如此作贱体面?”
段有方拨了一颗珠子。
“侯府六年家用,顾家垫付一万八千六百两。”
她的帕子停住。
“府中修缮、药材、宴客、赎赌债,共计一万一千三百两。”
谢承礼抬脚踢翻旁边的凳子。
“够了!”
段有方抱住算盘。
“还没够,利息尚未计入。我已经很给面子,没按钱庄算。”
侯爷握住茶盏。
“顾衡,你真要撕破脸?”
“侯爷,脸是你们先撕的。我只是没替你们缝。”
我把钱庄封存的文书抄件放到桌上。
再放下真假印模。
最后,是刻印匠人的供述。
匠人承认,侯府大管家拿着印样去刻,说原印遗失,补刻备用。
侯夫人的帕子掉了。
谢承礼猛地看向大管家。
大管家扑通跪下。
“世子,小人都是听吩咐……”
“住口!”
谢承礼一脚踢过去。
我把纸往回收了收。
“别踢坏了,还得上堂说话。”
侯爷的杯盖撞上杯沿。
“此事是下人欺上瞒下。”
段有方指了指借据。
“那这世子的签名,也是下人长出来的手?”
满屋没人接话。
我取出另一份文书。
“退亲归还婚书,侯府书面澄清与顾氏产业无涉。垫付款按收据核算,以你们名下田庄、铺宅抵付,不够的另立欠契。”
“伪印骗贷一事,交官府查。”
谢承礼一把抓住文书。
“你连最后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盯着他的手。
“你让我妹妹做平妻时,给她留哪一点了?”
他转向顾宁。
“阿宁,你也要逼我?”
妹妹看着他。
“我不会再替你煎药,也不会再替你补衣。你往后喝凉水,穿破袖子,都别来找我。”
谢承礼嘴唇发白。
他大概准备了许多应付眼泪的话。
没准备应付凉水。
侯爷最终伸手。
“取婚书。”
拿到婚书后,我看着妹妹将两家的定亲凭据逐一核对,当场写下解除旧约。
媒人落印,族叔签名。
她拿起笔,没停。
顾宁二字写完,纸背透了墨。
谢承礼忽然说:“离了侯府,你们在京里走不远。”
我收好退亲书。
“你先想想,离了顾家,今晚吃什么。”
我们出门时,厨房管事正站在廊下。
见了侯夫人,他缩着脖子问:“夫人,肉铺说欠账未结,今日不送肉了。晚饭做什么?”
侯夫人闭上眼。
“粥。”
段有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侯夫人睁开眼,盯着他。
他抱起桌上的算盘。
“这个我的,不能熬。”
【第五章】
退亲第二日,京里便传开了。
顾家攀附侯府不成,恼而撤资。
顾宁性子刻薄,进门前就逼着夫家分账。
还有人说我做生意掺假,怕侯府查账,才急着卖铺跑路。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粮行的买家正坐在对面。
陈掌柜抿了口茶。
“顾兄,事情闹成这样,四千两怕是高了。”
我问:“你想出多少?”
“两千。”
段有方在旁边咬了一口烧饼,差点把自己噎住。
我倒了杯水给他。
陈掌柜又补了一句:“现银。”
我点头。
“你这现银是长腿了?能自己翻一倍?”
他把茶放下。
“买卖不成,也不必伤和气。”
“说得对。”
我抬手送客。
门还没关,第二个买家就来了。
也是压价。
一连三个,开价都少了一半。
周福攥着袖口。
“东家,侯府这是想把咱们按在京里。”
我望着桌上的契纸。
谢承礼这一手不蠢。
把顾家名声踩下去,让人不敢接铺,再拖钱庄查验。只要我缺现银,他就能借着和谈把我拽回去。
可他有一件事没弄懂。
我卖的是铺子,不是求生的绳子。
我当晚请了七家常年合作的商户。
没请吃大宴。
一人一碗面,面上各卧两个鸡蛋。
赵掌柜看着碗,先乐了。
“顾兄这是穷了,还是抠了?”
“都有。今日谁帮忙,往后到江州,我请他加肉。”
我把账册摆出来,铺子流水、仓中存货、往来欠款,逐一过目。
又请牙行出具产权查验。
最后将那份侯府签了字的债务界限书放到桌上。
“侯府欠的钱,跟这几间铺子无关。若有人再说顾家携款潜逃,劳烦替我问一句,逃的人为何还在衙门追债?”
赵掌柜翻了两页,抬起头。
“侯府真抵了你的铺子?”
我拿出伪印比对纸。
七双筷子都停了。
做生意的人,谁也不愿自家铺子睡一觉换了债主。
陈家的压价可以看热闹。
伪造商印不行。
那晚,赵掌柜买下了绸铺。
另外三家拆分接了货栈与库货。
粮行留到最后,卖给了在店里做了十六年的两位老掌柜。他们银钱不足,我收了七成现银,余款分年清付,另立抵押。
周福问:“少收这么多,去江州够用吗?”
“够。”
“万一他们赖账呢?”
“铺子还在。何况人家替我爹守了十六年店,总比养六年白眼狼强。”
三天后,京中铺面完成首批交割。
谢承礼终于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街上叫我的名字。
门外挤了不少人。
我让周福把门全打开,免得大家踮脚费腿。
谢承礼盯着我。
“你把铺子都卖了?”
“留了门口这张凳子。你要?”
“你这是断自己的后路。”
“后路通侯府茅房,我断了做什么不好?”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谢承礼转身瞪过去。
笑声没了,肩膀还在抖。
他压低声音。
“玉柔家已经筹到银子。你现在认个错,南边的生意还能分你一份。”
“好。”
他一怔。
我伸手。
“先把欠款还了。”
他抿紧嘴。
我把手往前递了递。
“世子,做生意,嘴皮子不能当银锭。”
他没掏钱。
倒是侯府大管家从街另一头跑过来,帽子都歪了。
“世子,万通钱庄去府里催了。”
“催什么!不是还没到日子?”
“钱庄说抵押有假,依契可以提前追索。还有柳家那边……”
他看见我,后半句咽了下去。
我替他接上。
“柳家没拿来现银,只拿来一叠别处欠他们的借据,对吧?”
谢承礼猛地看向我。
我指了指段有方。
段有方举起烧饼。
“别看我,我没偷听。柳家拿那叠借据来找钱庄贴兑,钱庄掌柜昨日还问顾兄收不收。”
谢承礼站在原地,喉结滚动。
我让周福关门。
门板合上前,我听见他咬着牙说:“顾衡,你别后悔。”
段有方把烧饼掰开,递我一半。
“他怎么总替你操心?”
我接过来。
“怕我没空后悔,耽误他讨饭。”
屋里刚笑起来,外头便有人急敲门。
不是谢承礼。
是万通钱庄的掌柜。
他满头汗,进门先拱手。
“顾掌柜,求你帮着核一笔账。”
“侯府的账。”
“他们说所有印契都是你经手,你才是借贷主事人。”
【第六章】
钱庄掌柜把谢承礼递来的账册放在桌上。
封面是我的字。
里头也有我写的支出。
唯独最后几页,多出了三笔借银。
一笔一万,一笔八千,一笔一万二。
旁边都写着我的名字。
段有方翻到那几页,指腹在纸边摩挲。
“新装订的。”
掌柜急忙凑过来。
“如何看?”
“前面针孔发黄,这几页孔边干净。线也换过。”
他把账册平放。
“可这只能证明装过,不能直接证明是谁改的。原账呢?”
我叫周福去取柜子最底层的账箱。
每月给侯府的账,我都留有一份底稿。
交接时由府里账房写回执。
这习惯被谢承礼笑过许多回。
他嫌我胆小,赚点银子还要留那么多废纸。
我如今挺想让他吃下去。
一张一张吃。
掌柜对照到第二笔,额头的汗往鼻尖滴。
“日期不对。这一日,顾掌柜在通州验货,我也在场。”
我看着他。
“上堂敢这么说?”
他咬牙。
“敢。钱庄若认了假账,往后谁还敢存银子?”
我点头,叫段有方备状。
到了衙门,谢承礼也来了。
侯爷没来,只遣了管家陪他。
他见我捧着账箱,嘴角扯了一下。
“顾衡,账是你管的,字是你写的,出了事就想撇干净?”
我把账箱放下。
“你别急,一会儿有你翻的。”
堂上核问,先验契,再对账。
钱庄出示原始放款簿。
银子并非交到顾氏商号,而由侯府大管家提取。
大管家额头贴着地,说是替我代领。
主审问:“可有委托文书?”
没有。
又问:“顾衡的借银签押,何人亲见?”
没人。
谢承礼上前一步。
“他历来替侯府理财,不必事事另立文书。”
我取出最早那份代管契。
“契上写的是代核家用、代管采买。借贷、抵押,须我本人另行签押。谢世子,当年你嫌这段话啰嗦,还是令尊让你抄的。”
契尾有他的签名。
他抄过的字,一笔没少。
堂下响起低低的议论。
谢承礼的脸从白转青。
他伸手去指大管家。
“必是他私自盗印!”
大管家抬起头,眼珠直颤。
“世子!”
“你做了什么,还不认?”
大管家想爬过去,刚挪动膝盖,衙役的棍子便落在他面前。
咚的一声。
他缩回手,嘴唇开始抖。
“刻印的钱,是世子贴身小厮给的。借据也是世子亲自看过的。小人还留着传话条。”
谢承礼冲过去,半路被拦住。
“狗东西,你敢攀咬主家!”
大管家把头磕在地上。
“老爷,小人不想死!小人只跑腿,没拿那些银子!”
传话条递上去。
许文也被传到堂前。
他先交出当初的收支底册,再说自己被诬偷银的经过。
涉及具体日期,他一项项报。
不记得的,就说不记得。
谢承礼抓住这一处,立刻冷笑。
“他自己都记不清,如何作证?”
段有方在我身后压着声音嘀咕。
“你倒是记得清,你再讲讲。”
我险些咳出来。
刻印匠人最后被带进来。
他认出管家,也认出世子的小厮。
人证物证对上,谢承礼再没提我的名字。
他改口说是暂借印信,原打算归还。
堂上问:“借过吗?”
我答:“未借。”
“可曾许可?”
“未许。”
谢承礼转头盯着我,眼里全是血丝。
“顾衡,六年的交情!”
我看向堂上。
“恳请依法核办。”
那天没当堂结案。
还要追查资金去向,调取契据,核实伪签。
但顾氏产业未作有效抵押、我未参与借贷的事实,有了案中记录。
我走出衙门,掌心全是汗。
妹妹站在台阶下,递给我一块干帕子。
“哥,手擦擦。”
我接过来。
她看了眼我身后的门。
“你是不是也怕?”
“怕。”
“那你还骂他?”
“骂完能多吃半碗饭。官司打得久,不能饿着。”
她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三大碗。
段有方吃了四碗。
他说替人写状子耗脑子。
周福看着空了的饭桶,问他:“段先生考八次没中,也是米吃少了?”
段有方抱紧碗。
“你攻击我可以,别扣饭。”
半月后,调查尚在收尾,我们的第二批产业也完成了交割。
侯府名下那处田庄经双方清点,折抵了部分欠款。余款由官中登记,不再口头许诺。
我将田庄转售,连同积存的银票装入贴身钱袋。
临走前夜,侯夫人来了。
没带仪仗,只有一辆小车。
她坐在厅里,眼下发乌。
“顾衡,阿宁从前最听我的话。”
我没请茶。
她等了片刻,只能继续说。
“你劝劝她。承礼一时糊涂,退了柳家便是。你们撤了状,亲事还能……”
妹妹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把那件差一个袖口的夹袄放到桌上。
“夫人,衣裳还您。”
侯夫人伸手抓住她手腕。
“你真忍心?”
妹妹想抽手,又停了一瞬。
她俯身,将侯夫人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给您熬药时,手上起了泡。您说年轻人皮肉好,过几日就长好了。”
“现在也请您等几日。”
“没有我,您总会习惯。”
【第七章】
我们离京那日,没从侯府门前过。
没必要。
周福倒想去,说临走放串鞭炮。
我怕他因为噪声扰民,把自己放进衙门。
船行到江州,段有方先跳上岸,鞋底一滑,半条腿掉进水里。
他抓着船绳,扭头喊:“此地水旺,宜发财!”
船夫一边拉他,一边说:“公子先把脚拔出来,底下有淤泥。”
我们买下的是江州南埠一处旧码头。
两座仓,一排宿舍,一块晒场。
原东家年老,儿子不愿经营,手续齐全,作价九千两。
我没把全部银子砸进去。
修缮、雇工、赔付预备金,各留一份。
段有方盯着账目。
“你终于不养侯府,改养码头了。”
“码头不会嫌我门第低。”
他抬头看了眼塌了一角的仓顶。
“也不是没脾气,先给九千,还要修屋。”
我让他去做收货规章。
他抱着算盘不动。
“工钱怎么说?”
“每月十两,年底按利分红。”
他立刻伸手。
“东家,笔。”
妹妹的药铺开在码头旁边。
她请来一位行医三十年的梁大夫坐堂,自己管药材、进货和账。
开业第一日,来了七个人。
两个看病,五个问免费茶水。
妹妹挽起袖子烧水,没赶人。
我问:“都这么喝,你卖什么?”
“卖药。”
“只喝水不买药呢?”
她看我一眼。
“身体好还非让人吃药?哥,你以前在侯府待坏了。”
我挨了一句,没法回嘴。
码头开张却没药铺那么顺。
第一个大客商姓丁,运的是二百包棉纱。
他说旧码头向来按船收费。
我说按件登记,货损有查,省得日后争执。
他嫌麻烦。
“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没见人卸个货还让写这么多字。”
段有方把登记纸翻过来。
“您可以不写,我们写。您核数按手印就行。”
丁掌柜盯着他。
“你们是不是闲?”
段有方指了指仓门。
“是,暂时还没生意,盼您成全。”
丁掌柜被堵得半天没话。
货卸到一半,天开始落雨。
码头上脚步乱了。
棉纱怕潮,一旦淋透,工钱不够赔货。
我把外袍脱了,叫人先拿油布,自己带着周福抬货。
木板湿滑,肩头被麻绳勒得发麻,雨点敲在棚顶,耳边全是吆喝。
一包纱刚抬到门边,周福脚下一滑。
我伸手去托,肩膀猛地一沉。
纱包擦着门槛落地。
丁掌柜冲过来。
“坏了没有!”
我按住纱包,叫人当场开包验看。
外层沾了水,里头未湿。
我照约赔了外层损失,又将那包另存,写明处置。
丁掌柜捏着赔银,盯了我半晌。
“你真赔?”
“写在契里,不赔留着给人笑?”
他把银子收下,第二天带来了另一个商户。
生意一点点进来。
我们每日清点仓货,交接双签,贵重货另封印。
脚夫起初嫌繁琐,后来发现出错能追到具体环节,不必一群人替别人赔钱,便不再吵。
码头前的粥摊,从一口锅加到了三口锅。
段有方每天坐在仓门口收单,脚边趴着一条捡来的黄狗。
他给狗起名叫进士。
我问为什么。
他说:“这辈子总得有个进士听我使唤。”
狗不听。
他端着肉碗追了半个院子。
我正站在门口看热闹,京城来的信到了。
伪印借贷案结了。
谢承礼参与伪造契印、指使抵押的事实查实,依法杖责并处罚银,侯府再无从拿爵位替他遮掩,其承袭资格另经核议取消。
大管家和经手小厮各依所涉论处。
许文被诬偷银一事,也查明更正。
钱庄追索侯府财产,官中核验后拍卖可处置的田庄店宅。顾家的剩余垫款,按登记顺序收回了大半。
柳家与谢家的婚约没成。
不是谢承礼悔了。
是柳家见那几间铺子都姓顾,早一步抽了手。
我把信递给妹妹。
她看完,将纸折起。
“厨房今日有藕汤,哥喝不喝?”
“喝。”
“那洗手去。别拿摸过狗的手碰碗。”
我低头看了眼掌心。
刚才没摸狗。
我摸的是段有方的算盘。
算了。
差不多。
【第八章】
第一年冬,江州连下了几场雨。
旧仓墙根渗水,北边山路又断了一截,十一条船堵在水道口。
客商催货,脚夫怕冷,粮价跟着往上涨。
我把仓里最干燥的两间先让给存粮的商户。
段有方不肯。
“那两间原说要收绸缎,租钱高。”
“绸缎晚三天穿,人饿三天试试。”
“我不是说不让。让可以,账得重签。别你又一句不计较,最后忙半年,倒贴二百两。”
他把新契拍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
“有道理。”
段有方盯着我写完,才把手炉递过来。
“冻坏手,还得我替你签,白多干一份活。”
那一冬我们没赚多少。
可道路一通,那十一条船有八条再来时,都进了南埠。
我把脚夫的宿舍补了屋顶,夜间值守加了热汤,仓租照章收,不临时抬价。
第二年春,码头添了一座新仓。
妹妹的药铺也换了更大的药柜。
她不再替人低头求人,采购药材时却比我还会砍价。
有个药商夸她年轻,管这么大一家铺子不容易。
她笑着问:“夸一句能减两钱吗?”
药商当场闭嘴。
我站在门外,越看越乐。
她把我叫进去,让我试秤。
一袋甘草,足斤足两。
她问:“这秤准不准?”
“准。”
“那就好。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怎么做都差一点。”
我拿起秤砣,看着她。
“现在呢?”
她把装药的抽屉推进去。
“现在谁嫌差,我让他拿自己的秤来。”
这一年秋,侯府最后一笔欠款送到江州。
数额不多,装在一个小匣里。
送信的是侯府原来的管事。
他瘦了一圈,进门先讨水。
我让人给他一碗温水。
他喝完,拿出结清文书。
“老侯爷卖了城外最后一处别院,才凑出来。”
我点清银两,签字结清。
他没走。
“世子说,他已知道错了。”
我把笔搁下。
“他知道这件事,值得跑这么远?”
管事低头。
“他说顾姑娘若还未许人……”
妹妹正端着药箱经过,脚步没停。
“许给了药铺。它按月给我钱,不让我伺候它娘。”
管事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段有方坐在旁边记账,笔尖戳破了纸。
他弯腰,肩膀抖得厉害。
我送管事出门。
“债两清了。人也两清。劳烦带话。”
管事应下。
临走前,他看着码头上来往的人,又回头看我。
“顾掌柜,当初若是不闹……”
“你回去问谢承礼。”
我指了指正在扛货的周福。
“再耽搁,我真收停泊费了。”
管事赶紧上船。
第三年,我们把旁边闲置的晒场租了下来。
江州几家商户合办货运联行,想推我做会首。
我没立刻答应。
不是谦虚。
是怕他们把吃喝账都算到会首头上。
段有方把章程摆在桌上,第一条就是公账与私账分开。
我看完,签了。
就任那天,十几个掌柜轮着夸我。
什么少年持重,宽厚公正,处变不惊。
我穿着新衣,坐得笔直,连茶都端得慢了几分。
妹妹在旁边听了半晌,忽然问:“哥,你裤脚怎么沾着狗毛?”
我低头。
早上进士抢了我的袜子,我追它追到仓库。
新衣还没穿热,体面先被狗叼走一半。
众人憋笑。
段有方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会首亲自巡仓,深入狗窝。”
我想把团扇砸过去。
举到一半,外头有人来报。
“顾东家,北边来了一位谢公子,说是你的旧友。”
厅里笑声停了。
我拿着团扇走出去。
谢承礼站在码头边,穿一件洗旧的青袍,腰间还挂着从前那块玉佩。
他身后停着两条货船。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顾衡。”
我摇了两下扇子。
“你哪位?卸货往后排。”
【第九章】
谢承礼的脸绷住了。
身后一个船工抬头问:“东家,到底卸不卸?兄弟们等着吃饭。”
他没回头,只盯着我。
“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我指了指旁边的茶棚。
“说吧,茶钱你付。”
他走过去时,脚步顿了一下。
从前他请我说话,都是在侯府正厅。
如今我让他坐在装卸工喝茶的地方。
他想挑个干净凳子,找了一圈,最后拿帕子擦了擦。
我坐下,先把扇子压在桌上。
“找我妹妹?”
他喉结一动。
“阿宁在吗?”
“不在。”
药铺就在街对面。
他看得见招牌。
我也看得见他在看。
“顾衡,我这三年受够了。”
他端起粗瓷碗,又放下。
“家里田庄卖了,旧交散了。父亲病着,母亲日日骂我。我去做生意,人人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点头。
“挺会总结。”
他手指扣住碗沿。
“我如今才知道,你从前替侯府担了多少事。”
“你是知道没人替你担事了。”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没等他说。
“说正事。两条船,什么货?”
“布。”
“去哪里?”
“淮州。”
“要什么?”
他看向我。
“借你的联行名号作保,先赊四万两货。等这批布卖出去,我连本带利还。”
我把扇子拿起来。
三年了。
开口方式倒是一点没变。
谢承礼赶紧补充。
“我不是白要。我手里有淮州大商户的采买文书,还有商路……”
“顾家退亲书,你带了吗?”
他怔住。
“带那个做什么?”
“我怕你没看懂,今日再教你认一遍字。”
他的耳根涨起一层红,猛地按住桌子。
“我只是借名号,没叫你掏银子!”
茶棚里几个人停了喝茶。
段有方抱着账册站在棚外。
“这话我爱听。借名号不算借钱,那你去借知州的大印试试。”
谢承礼转头瞪他。
“你算什么东西!”
段有方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管账的。不好意思,你怕的活人,正巧归我管。”
我站起身。
“正常存货,按规矩交单。借保,不做。”
谢承礼也站起来。
“你就不怕我把从前的事说出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
“哪件?伪印,骗贷,还是让未婚妻等三年给别人腾位?”
他额角的筋跳了两下。
我转身走了。
身后,他狠狠踢了一脚凳子。
凳子倒了,茶棚老板追着他收赔钱。
三天后,江州开始传出消息。
说我顾衡当年靠着侯府发家,转头卷走侯府家财。
说妹妹曾替谢承礼掌管内宅,两人早有夫妻之实。
第一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还能放下茶。
第二句话传来时,杯子磕在桌沿,崩了一小块瓷。
妹妹站在门口,听得清楚。
她没有哭。
她走到我面前,按住我的手。
“别砸杯子,砸了还要赔。”
我看她。
她把手里的药方折好。
“这次我来。”
她先去牙行,请当年的退亲见证人寄送认证抄件。
又让段有方整理婚约解除书、债务判牍、产业售契和各项交割凭证。
当晚,她坐在灯下,一张张核。
我给她添了杯热水。
“你不必出面,我能办。”
“哥,上次你替我挡了。这次我自己说。”
她将写好的告状文书递给我。
其中列明散布不实言论的人、地点、见证者,不多写一句无凭的话。
她指着最末尾。
“我不求他认我好。”
“我只要他说清楚,他说的是假的。”
我拿过笔,在保人处签名。
可去衙门前,又出了事。
谢承礼的船靠了我们的泊位,船工拿着一张联行担保书,要仓库收货。
担保书上,盖着南埠联行的印。
周福看见就变了脸。
我赶到仓前时,谢承礼正指着那张纸。
“白纸黑字,你们顾会首亲自允的。如今见行情跌了,就想反悔?”
周围围满了商户。
淮州来接货的人也在。
其中一个盯着我,脸色发沉。
“顾会首,你们若不履保,我们的定金找谁讨?”
我接过担保书。
纸挺新。
印也挺红。
谢承礼盯着我的手,呼吸发紧。
我抬头问他。
“这印,你自己盖的?”
他立刻说:“你签给我的!”
我把纸举起来。
“各位看清,这是哪一天?”
有人念出日期。
上月十八。
我点头。
“上月十八,联行还没定印。二十三才雕成,二十五各家封样存档。”
谢承礼的肩膀晃了一下。
他伸手想夺,周福一步拦在面前。
我没松手。
“你拿到的是贴在外墙章程上的印样吧?”
段有方挤进人群,手里端着印匣。
“他还挺费心,把外围小字也刻了。”
我指着印边。
“这个不是保印,是告示用章。”
“最底下刻着八个字。”
段有方清了清嗓子,挨个念。
“公示专用,不作担保。”
人群先静了一瞬。
一个脚夫没憋住,噗地笑出来。
接着,笑声压都压不住。
谢承礼伸手捂住那一行字。
我将纸往上一抬。
“别遮,刻都刻了,让大家欣赏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淮州客商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你不是说顾衡是你内兄,担保随便拿吗?”
谢承礼挣了一下。
“你松手!我和他的事,你懂什么!”
妹妹从人群外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退亲书。
“那就当着大家说清楚。”
她站到我身旁,把文书展开。
“我与谢承礼三年前解除婚约,未曾成婚。此后两家债务依官中核定结清,再无瓜葛。”
“谢承礼,你说顾家卷走侯府家财,指的是哪一笔?”
他盯着她,眼睛一点点发直。
“阿宁,你竟真要……”
“哪一笔?”
她又问一遍。
谢承礼把目光移向我。
我不说话。
段有方捧着厚厚一摞旧账站在后面。
他若敢报,我们就敢翻。
谢承礼的嘴唇开始抖。
“我不过说了几句气话。”
妹妹把退亲书收好。
“我今日也是带着气来的。”
“所以报官,不跟你闲聊。”
【第十章】
衙役到时,谢承礼还想走。
他推开淮州客商,转身往船上冲,鞋底踩中湿绳,整个人扑在跳板边。
玉佩撞上木沿,碎成两块。
他伸手去捡,衙役已经按住了他的肩。
“有人告你伪造担保、骗取定金,随我们去核问。”
他抬起头,越过人群看我。
“顾衡!”
我站着没动。
“你真要我死?”
我摇头。
“我要你还债。”
围着的船工把路让开。
谢承礼被带走时,那位淮州客商也去了。
他手里有付款收据,有谈价书信,还有谢承礼写下的交货承诺。
不是一句旧友翻脸就能糊弄过去。
我随行提交了联行用印规章、刻印匠人收据、各商户存档印样。
印的日期,谁保管,何时启用,件件有凭。
段有方坐在廊下等问讯,怀里抱着算盘。
我问他:“来衙门还抱这个做什么?”
“压惊。”
“有用?”
“没用。但抱着它,我知道咱们没亏钱。”
我靠着柱子,终于吐出一口气。
这回没用太久。
假担保印不是谢承礼亲手刻的,却由他出样、付钱、取印,匠人和跑腿的人都能对上。
他拿着假担保向客商收定金,又想让南埠联行接下跌价的布货。
若我顾及体面,当场认了那张纸,赔的便不只是四万两。
联行才立起来的规矩,也会跟着倒。
堂上,他先说我们早有口头承诺。
主审问他,何人见证。
他报出一个船工。
船工被传来,跪得比他还快。
“回老爷,小人只听他自己说,顾东家必会相帮。并未亲见承诺。”
他又说印是下面人弄错。
刻印匠人把他亲笔改过的样稿呈上去。
他盯着那张纸,脖子僵住。
等到妹妹的诽谤案一并核问,几个替他传话的闲汉也被带来。
其中一人认了拿钱办事。
另一人从腰带里掏出还没花完的碎银。
谢承礼跪在堂中,先摇头,后攥拳。
最后,他忽然向妹妹挪了两步。
“阿宁,我是想让你见我。”
妹妹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以递拜帖。”
他喉咙里卡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会见。”
“那你就该知道,我不愿见。”
堂上落下惊堂木。
他肩膀一缩,坐在了地上。
再往后,他不看证据,也不再争辩,只反复念着一句话。
“不该来江州。”
我听得清楚。
他不是不该骗。
不是不该逼人。
他是不该来一个已经没人替他擦屁股的地方。
案情查清后,伪造担保骗取钱财一项依法定罪,追缴所得,所运布货由官中登记处置,用于退赔受害客商;不足部分继续追偿。
因他曾涉伪契旧案,此番再犯,量刑时一并考量。
散布不实言论之事,也有了更正与处置。
侯府这次没来人。
谢承礼被押离前,托衙役传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隔着木栏,他坐在地上,衣摆脏得看不出原色。
看见我,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起到一半,又跌坐回去。
“顾衡,帮我这一次。”
我没应。
他开始掉眼泪。
不是从前喝醉了装委屈那种。
泪水顺着鼻梁往下淌,落在袖口,他拿袖子抹,越抹越湿。
“我没想把事闹成这样。”
“你以前总有办法。”
“求你,再替我收拾一次。”
我看着他。
六年前,我也是这么站在侯府廊下,请他替病重的父亲找一位大夫。
他后来请了人。
所以这些年,我记着这份情。
替侯府垫钱,替他收烂账,忍着他对商人的轻慢,也劝妹妹再等一等。
我一直想着,人总得知恩。
直到许文把烧焦的账纸放在我面前,我才明白。
他把那次举手之劳,算成了我们兄妹一辈子的卖身钱。
我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是当年请医的诊金记录。
“这笔银子,侯府也记在我账上了。”
谢承礼抬起头。
“你不知道吧?你母亲让账房算的。诊金五十两,车马十两,礼盒二十两。”
“我早还了。”
他望着那张纸,嘴慢慢张开。
我把纸收回去。
“你当年愿意跑那一趟,我领过情。可情分不是欠契,更不是让你拿我妹妹抵债的凭据。”
他忽然用手捂住脸。
背弯下去,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错了,顾衡,我真错了……”
我站了片刻。
没骂他。
也没答应。
出了衙门,日头正高。
段有方蹲在台阶边,抱着两只烧饼。
看见我,他先问:“没心软吧?”
“没有。”
他把大一点的递给我。
“奖励你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里头有肉。
“今日舍得了?”
“你妹妹给的钱。”
他拍了拍衣摆站起来。
“说你这人,一办完大事就忘吃饭,让我看着。”
我们走回码头时,妹妹正在门口拆药材。
黄狗进士蹲在她脚边,盯着一块用来配药的鹿角。
段有方冲过去。
“那不是给你磨牙的!”
狗叼起鹿角就跑。
他追了两步,又折回来问妹妹:“这个多少钱?”
妹妹报了个数。
他脸上的褶子瞬间绷开。
“畜生!今日你不姓进,姓赔!”
码头上的脚夫笑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门口,拿团扇挡了挡太阳。
周福送来最后一份案后文书。
我核对完,将它装进旧账匣。
匣里有退亲书,有侯府结清凭证,有两次伪契案的判牍抄件。
我扣上锁,递给周福。
“入库。”
“还留着?”
“留着。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有人再来攀亲时,省得废话。”
他抱着匣子去了。
妹妹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她问:“哥,往后还回京吗?”
“想回便回,想留便留。又不是逃出来的。”
她点头,拿过我的团扇,替自己扇了两下。
街对面,药铺的小学徒喊她核账。
她应了一声,起身过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问:“晚上想吃什么?”
“肉。”
“什么肉?”
“能吃的都行。”
她皱起鼻子。
“有钱了还是这点出息。”
我把椅子往阴影里挪了挪。
码头上有人喊开船。
绳索解开,船板收起,船夫撑着长篙推离岸边。
段有方终于抓住了狗。
他一手捏着鹿角,一手揪着狗后颈,正低头核算牙印造成的损失。
我看了片刻,冲他招手。
“段先生,今晚吃肉。”
他抬头。
“几盘?”
“管够。”
他立刻松开狗。
黄狗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尾巴甩得啪啪响。
段有方抹了把额头的汗,挺起胸口。
“我早说了。”
“江州水旺。”
“宜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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