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请我修网线,开价抵我半个月房租。
门里住着拒绝见人的千金,门外站着束手无策的父亲。
我照着挑衅视频念:“连个游戏都不敢打,真是废物。”
门突然推开。
她抢走键盘:“我是国服第一!”
我正要道歉,却看见了视频里那个骂她的男人。
巧了。
他还欠我八万块。
【第一章】
“网修不好,尾款不给。再弄坏东西,照价赔。”
管家把鞋套递给我时,特意指了指楼梯旁的花瓶。
我看了一眼,默然把工具包抱到胸前。
里面有把钳子。
碰坏花瓶,我可能得连人带钳子一起抵债。
“陈师傅,您还这么年轻,做事仔细些。”
“放心,我二十六了。”
“那也不大。”
“但我的赔偿能力还没成年。”
管家的嘴角抖了一下,领我上楼。
二楼走廊坐着个男人,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份账单。
我认得他。
本地连锁商超的老板,沈砚山。
前几天我去他家超市买打折挂面,还为了两毛钱跟收银机讲过道理。
今天他开口就问:“真能修?”
“得先查故障。”
“前面来了三个人。”
“他们说什么?”
“说家里有网,让我劝孩子出门。”
我把工具包放下。
“那他们说得对。您家无线信号确实没问题。”
沈砚山站起来,眼底的血丝贴着下眼睑。
“她说电脑总断。”
“有线和无线是两回事。”
旁边一位戴眼镜的女人合上记录本。
“沈先生,既然她愿意提出需求,先把事情处理好。复诊我们按约定安排,不要把这件事变成劝说现场。”
沈砚山张了张嘴,最后只点头。
女人转向我。
“我是她的医生。她不愿交谈,你不用勉强。”
“明白。我只跟网线沟通。”
她递给我一双备用鞋套,出门前又补了一句:“也别拿比赛刺激她。”
我记住了。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房门没锁,留着一道缝。
里面没开顶灯,显示器上停着一段游戏视频。
桌上有拆开的面包,药盒被压在复诊卡下面。
沈知遥坐在窗边,帽子盖住半张脸。
“别动我的鼠标。”
“行。”
“别碰我的账号。”
“行。”
“别问我为什么不打游戏。”
“我这服务不包心理咨询,您放心。”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插上测试设备,测了网口,又钻到桌下拆面板。
“线没断,接头有一根压偏了。重新做就行。”
“可之前的人说没事。”
“他们测的路由器,不是您这根线。”
我把旧水晶头举起来。
“表面八根,实际七根在上班。剩下一根占着工位领工资。”
她没有接话,手指却从衣袖里伸出来,按了一下空格。
视频继续播放。
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坐在镜头前,身后挂着逐风战队的旗。
“有些人拿了国服第一,就觉得谁都得哄着她。”
“复盘不来,训练不来,现在连个游戏都不敢打,真是废物。”
我手里的压线钳停住。
屏幕右上角写着他的名字。
逐风主教练,魏承。
我的房租,我的押金,我被拖了四个月的八万块项目款。
原来都梳成背头,坐在镜头前了。
“连个游戏都不敢打,真是废物?”
我跟着念了一遍,冷笑出声。
“他还真敢说。”
耳机线猛地绷直。
沈知遥站起身,一把抓走我刚放在桌边的键盘。
“我是国服第一!”
房门被推开。
沈砚山冲进来的速度,让我第一次理解了有钱人为什么也需要体检。
他先看女儿,再看键盘,最后看我。
“你说她什么?”
我张开嘴。
管家已经掏出了手机。
【完了。尾款没拿到,先拿居留体验券。】
我赶紧指向屏幕。
“视频!我在骂视频里的人,不是在骂她!”
沈知遥盯着我。
“你觉得他不敢说?”
“他欠我钱,当然不敢当着我说。”
屋里静了一秒。
沈砚山的手还搭在门框上。
“他也欠你钱?”
我望向他。
这个“也”,很有学问。
沈知遥把键盘放回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我拿过国服第一。”
“看见了。”
“不是别人代打的。”
“我也没说是。”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指了指她的屏幕。
角色收藏里,有一枚上个赛季的排行榜徽章。
“这个徽章右边那颗缺角星,是服务器故障时补发的。那天我也在排队,你连续打了十四场,把榜首从第三百名开始追到第一。”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最后一场踩着我上的分。”
我报出自己的游戏名。
“网通三条街。”
沈知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开局问能不能重开的那个辅助?”
“那叫战略评估。”
“被我打出零比七。”
“那叫评估失败。”
管家别过脸,肩膀开始抖。
沈知遥重新坐下,把电脑椅往旁边推了半寸。
“修。”
我压下钳子。
咔哒一声,新接头扣住铜线。
“行,网修好了,上号。”
我顺嘴又加了一句。
“带你上分。”
她把另一把椅子拉出来。
“拿什么带?”
我看了眼她国服第一的徽章,又看了眼自己背包里的维修笔记本。
“带宽。”
【第二章】
第一局开了七分钟,我就想给自己上香。
沈知遥的操作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我。
维修笔记本的风扇响得满屋都听见了,屏幕里五个人打成一团,我的画面还停留在商店。
“陈有余,你人呢?”
“路上。”
“从哪里来?”
“上一帧。”
她连按三下撤退,我才终于恢复画面。
恢复的第一秒,我的角色就倒了。
沈知遥摘下耳机。
“你以前也这么打?”
“以前穷得比较稳定,设备还能勉强跟上。”
“现在呢?”
“现在有人欠我八万。”
沈砚山站在后面没出声。
管家搬来了家里的备用电脑,又给我们每人倒了杯水。
我刚想说谢谢,沈知遥已经把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写了六个时间点。
我看着那六行数字,手指压住纸角。
“你还记得?”
“那天的决赛,每一次。”
她点开本地录像。
第三分钟,河道草丛。
第七分钟,敌方野区。
第十三分钟,决胜团战前。
她操作的射手总能打出优势,又总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向前走一步。
一步,刚好进对面控制范围。
评论区最上面是一句:
这演技,不去拍戏可惜了。
沈砚山伸手想合上屏幕,又被女儿扣住手腕。
“让我看。”
他把手收回来,指节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拖动进度条,听着战队语音。
队长邵启在喊撤。
她却在往前。
魏承在赛后采访里说:“我们保护她很久了。年轻选手心理承受能力差,拿了钱又怕追责,队伍也不能一直替她兜底。”
我暂停视频。
“拿了什么钱?”
沈知遥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打印件。
一张收款截图。
一份所谓的知情说明。
收款账户只露出尾号,名字中间被星号挡住。截图配文认定她收了对手的好处。
“完整流水呢?”
“我给过。”
“对方怎么回?”
“说我可以用别人的卡。”
“原始证据呢?”
“说保护举报人。”
我往椅背上一靠。
“那我现在也能举报他。”
沈砚山看过来。
“举报什么?”
“拖欠工程款。这个不用保护举报人,最好给我个喇叭。”
沈知遥盯着那张截图,指甲掐着纸边。
“我已经让律师联系平台了。”
“账号申诉呢?”
“赛事方说我提交的材料只够恢复参赛资格,不能强迫俱乐部道歉。”
她调出一封邮件。
逐风俱乐部此前上报她消极比赛,但未提供足够依据。城市联赛复核后,没对她作出禁赛决定。
可评论区根本不看这些。
魏承一句“只是没达到处罚标准”,就把她重新按了回去。
我用笔敲了敲那六个时间点。
“你当时说自己听到了往前打?”
“对。”
“教练给你的解释呢?”
“说我压力大,记混了。”
“耳机呢?”
“比赛结束就被收走了。”
“那天你听的指挥,和平时一样吗?”
她张了张嘴,手里的纸发出一声脆响。
“有一次,我听见他喊了两遍。”
“谁?”
“邵启。”
我把录像往回拖。
两遍指令,间隔不到半秒。
普通观众只会以为队长着急。
我听完,舌尖抵住后槽牙。
“知遥,城市赛的训练室,是不是从外面单独租的?”
她点头。
“魏承说俱乐部基地装修。”
“里面有一套灰色语音盒?”
“你怎么知道?”
我把手机翻出来,调出项目合同。
合同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陈有余。
项目名称,逐风赛事训练中心网络与语音中继部署。
沈砚山俯下身,盯住屏幕。
“你装的?”
“对。”
“那你能证明什么?”
我看了一眼沈知遥。
她的肩膀缩着,手掌却牢牢压在桌面,指节一根根绷紧。
我没把话说满。
“先证明一件事。”
“你有没有听错,不由魏承一张嘴决定。”
沈知遥低头找手机,解锁时输了两次密码。
第三次,她把律师的号码递给我。
“那就查。”
我接过去。
“先说好,我是修网的,不是医生。打游戏也治不了病。”
她把药盒从复诊卡下抽出来,摆正。
“我知道。”
沈砚山转身出去接电话。
门还没关严,我听见他说:
“药照常吃,复诊照常去。”
“另外,帮我找个人。”
“不是打手。”
“会看合同的。”
【第三章】
第二天,我的维修店被挂上了同城视频。
标题写得十分贴心。
无良维修工诱导抑郁女孩沉迷游戏。
视频只有十二秒。
前半句是我念的“真是废物”,后半段是我说“上号,带你上分”。
中间解释欠款、修线、看录像,全剪没了。
店门一开,邻居卖包子的孙叔就端着豆浆过来。
“有余,你什么时候转行了?”
“没有。”
“视频说你搞精神疗法。”
“叔,您见过拿压线钳给人治疗的吗?”
他看了看我的工具包。
“那最好没有。”
我刚坐下,合作平台打来电话,暂停派单。
房东也发来消息。
这个季度租金,别再拖。
我盯着收款页面,余额四位数,开头还是一。
手机又响。
魏承。
“陈师傅,视频看了?”
“看了,你剪得挺勤快。”
“话不能乱说。”
“账也不能乱欠。”
他笑了一声。
“八万块而已。来训练中心,把项目验收补签了,别再掺和沈家的事,下午到账。”
我把通话录音打开。
“你让我补签什么?”
“格式更新,走个流程。”
“发过来看看。”
文件很快到了。
除了尾款确认,还多了一条:
乙方确认项目期间所有第三方音频组件均由乙方自主选用,与甲方无关。
我看了半分钟。
“魏教练,你这不是验收。”
“那是什么?”
“找爹。”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把文件转给沈知遥的律师,程嘉。
程嘉直接回了三个字。
别签字。
我当然不签。
我修网线。
又不是把自己脑干一起剪了。
下午,沈知遥来了。
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提一台主机。
沈砚山跟在后面,提着另一台。
孙叔探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夹停在半空。
“这就是你治的那位?”
我赶紧纠正:“客户!”
沈知遥把主机往桌上一放。
“来打游戏的。”
孙叔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
沈砚山指了指玻璃门。
“有窗,有监控。医生说她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恢复社交,我不坐里面。”
他搬了张塑料凳,坐到包子铺门口。
两家商铺的营业额,突然都受到注视。
我接上主机,沈知遥则打开她的云端硬盘。
“训练录像。”
“不是说被收了?”
“比赛耳机被收了,电脑是我的。训练时我开过本地录制,自动上传。昨晚翻到了。”
录像里,邵启的声音经过耳机漏进麦克风,音量不大,却能辨认。
“向前压。”
半秒后。
“别往前。”
我按住暂停。
“这个声音,不对。”
“哪里?”
“第一句的尾音,和第二句的底噪不一样。”
她坐直了。
我没有继续猜。
先打电话给当年供设备的厂家工程师,把设备型号和软件版本报过去。
工程师翻了十几分钟资料。
“你们装了定向训练插件?”
“原合同没有。”
“那是后加的。教练端可以给指定队员播放预设口令,做抗干扰训练。正规使用必须全员知情。”
我看向沈知遥。
她摇头。
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
工程师又说:“管理端会留操作日志。你们安装时候不是要求保留半年吗?”
我背后那层汗,一点点凉下去。
“对。”
当年验收时,我坚持加了日志备份。
魏承嫌烦,说只是城市赛,别搞得跟发射卫星似的。
我不肯减。
因为上一笔项目,我就吃过客户改配置后反咬施工的亏。
这回我多收了备份硬盘的钱。
四百六十。
他拖着一起没给。
沈知遥望着我。
“所以,我听见的可能真是另一条指令?”
“有这种可能。要拿设备记录核实。”
她把双手藏进桌下。
桌面却还在细细发颤。
我蹲下去,拔掉那根没插稳的显示器线,重新按紧。
“别慌,桌腿短了一截。”
她低头看我。
“不是桌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旁边那张椅子推给她。
“那就先坐稳。”
程嘉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训练场地的出租方联系上了。魏承两个月没交租,房间被封存,下周处理租赁纠纷。”
我直起身。
“设备还在?”
“在。他刚才提出要提前取回。”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程嘉说:“我们已经着手申请证据保全。你准备技术说明,但别自己进去拿任何东西。”
沈知遥抓起手机,拨给父亲。
第一句话不是哭。
也不是喊冤。
“爸,帮我把以前的训练合同拿来。”
她顿了顿。
“我可能没听错。”
【第四章】
程嘉提交材料那天,魏承发了第二条视频。
这次他穿了俱乐部队服。
背后整整齐齐站着三名队员。
邵启在最中间。
“我知道知遥最近状态不好。”
魏承看着镜头,掌心朝下压了压。
“但比赛是比赛,生病不能成为伤害整个团队的借口。”
邵启接话。
“决赛都是我指挥。她几次不听,我才着急。”
视频最后,魏承公布逐风参加本届城市公开赛的消息。
并向沈知遥发出邀请。
有实力,就上赛场证明。
底下几千条评论跟着起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证据没拿到,他先拉你去打擂台。”
沈知遥已经打开报名页面。
“我本来就想打。”
“参赛和证明他造谣是两回事。”
“我知道。”
她把报名规则推给我。
公开赛分预选和线下淘汰赛。已注册城市联赛选手可申请转为自由参赛状态,不涉及职业联盟合同。
她原来的合作期限已经结束。
魏承没有续签。
因为他需要一个离害的、不会在训练室继续开口的人。
“我不拿输赢证明没做过的事。”
她敲了敲桌面。
“我拿它证明,我还会打。”
我望着报名表。
“缺四个人。”
“你一个。”
“我是网络工程师。”
“你的旧账号赛季前三百。”
“那是我人生的工伤期。”
她调出一张截图。
我的游戏账号,曾挂着高校联赛数据分析员的认证。
“你做过训练。”
“学校社团,管饭的。”
“做过就是做过。”
我还想推,外面有人推门进来。
是我以前的室友,赵大勇。
他在本地高校电竞社做兼职指导,平时总来我店里蹭网。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
“五个烧饼。听说你被停单了,兄弟来救你。”
我拆开袋子。
“两面都带馅?”
“卖剩下的,便宜。”
“你的人道援助有股葱味。”
他看见沈知遥,眼睛一点点睁大。
“遥神?”
沈知遥把报名表转过去。
“打上路吗?”
赵大勇手里的豆浆险些捏爆。
“打。”
我看向他。
“你的原则呢?”
“我的原则是上路不能没人。”
另外两个人,也是赵大勇认识的本地玩家。
一个叫许舟,医院设备维护员,打野。
一个叫方成,在打印店上班,中路。
两人都参加过城市赛预选,成绩不算顶尖,但时间能协调,也愿意把训练写进日程。
沈砚山提出赞助。
我先把费用算清。
场地、报名、设备押金、交通,全记账。
“奖金按事先约定分,没奖金也不让他们倒贴。”
沈砚山看了眼表格。
“那你呢?”
“我先把你家修网尾款收了。”
他愣了两秒。
“还没给?”
我跟他对视。
“您家那花瓶压迫感太强,我没敢张嘴。”
第一次训练,我们被人打得只剩基地。
赵大勇挠头。
“遥神,你不是国服第一吗?”
沈知遥盯着灰掉的屏幕。
“国服第一,也不能长四只手替你插眼。”
我把回放往前拖。
“问题不是操作,是五个人有五份地图。”
许舟想解释,我抬手打断。
“我报资源时间,许舟报路线,知遥只报她能不能跟。打不过就撤,不准一边跑一边发表获奖感言。”
方成举手。
“那大勇呢?”
“他负责少死。”
赵大勇拍桌。
“我不同意。”
十分钟后,他又倒在河道。
“我接受组织安排。”
报名截止当晚,我们提交了队名。
有于维修。
工作人员打来电话核对。
“你们是游戏队,还是上门服务商?”
我回答:“主要是游戏队。”
“那备注里的修路由器打九折,删一下。”
我刚把备注删掉,魏承的电话就到了。
“陈有余,真带她报名了?”
“您消息真灵。”
“我以为你至少知道,比赛不是修电脑。”
我看着桌上的训练记录。
“我也以为,教练至少知道,训练不能给选手乱放口令。”
那头有东西碰在桌面上。
一声闷响。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继续往下说。
“魏教练,别急。”
“您不是说,上赛场证明吗?”
【第五章】
比赛前三天,设备保全完成了。
我没碰硬盘。
负责取证的人员把设备编号、封存状态和拷贝过程逐项记录,我只提交安装文档,解释日志目录结构。
程嘉在场。
她看我把手背到身后,问:“站那么远干什么?”
“怕手欠,职业病。”
“忍住。”
“已经在掐自己了。”
原始日志里,确实有定向口令记录。
但光有记录,不够。
魏承可以说这是全员知情的训练。
也可以说管理员账号多人共用。
更要命的是,旧决赛采用统一比赛设备,不是训练中心这套。
沈知遥盯着报告初稿,半天没出声。
我伸手想拿,又停在半空。
“还差吗?”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
“查。”
“会慢。”
“那就慢点。”
这句话,比她第一天抢键盘时还稳。
程嘉用笔划出两个日期。
“先核对训练阶段。他们给你的每一次反馈,是否对应了不公开的定向指令。还有旧决赛,要向赛事方申请调取当日完整设备和语音记录。”
“会给吗?”我问。
“对外未必给。我们提交线索,由赛事方调查,再依法申请所需材料。”
沈知遥把自己的训练日记抱过来。
那是一本封皮起毛的本子。
每一页,都是她曾经被骂过的地方。
不听指挥。
反应慢。
心态差。
有一页写了十几遍:
我明明听见往前。
她往下翻时,纸边刮过我的手背。
我把那页压住。
“这条,对时间。”
日志里,同一天,同一分钟。
教练管理端,向三号客户端发送预设口令。
进攻。
而战队公开录音里,邵启喊的是撤退。
赵大勇原本在吃烧饼。
看到这里,牙停在饼边,没再咬下去。
“他们拿这个训她?”
我没有答。
程嘉举着手机,一页页拍照归档。
沈知遥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
反复三次,笔帽裂了。
“我当时问过他。”
她点开一段聊天记录。
她问魏承:是不是耳机出了问题?
魏承回:别人都没问题,怎么只有你有问题?
再往下。
她说:我想换一套设备。
魏承回:你知道你爸投了多少钱吗?大家陪你试错,你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沈砚山站在门口,鞋尖没越过门槛。
他看着那两行字,手里的保温杯盖滚到地上。
杯子没倒。
他攥住了。
沈知遥把屏幕熄灭。
“你不用现在跟我说对不起。”
沈砚山弯腰捡杯盖,第一次没捡起来。
“好。”
“我还要训练。”
“好。”
他退出去,几分钟后把饭放在门外的小桌上。
没喊。
只给女儿发了条消息。
饭到了,不用出来见我。
那晚训练,沈知遥连续三次走神。
我喊停。
“到时间了。”
她看了眼钟。
“还有四十分钟。”
“加练额度用完。”
“谁定的?”
“队长。”
她盯着我。
“队长不是我吗?”
我把训练表翻到背面。
“你签字同意的,作息由后勤负责。”
赵大勇在旁边补刀。
“遥神,他连我上厕所都计时。”
“因为你开着短视频蹲了二十七分钟。”
“那是战术沉淀。”
“沉淀得挺彻底。”
沈知遥嘴角抬了一下,又伸手揉眼睛。
她合上电脑,给医生发消息,说最近看到旧记录后睡眠变差,想按约复诊。
我也跟着关机。
手机却弹出平台通知。
维修接单权限仍未恢复。
紧接着,魏承又发来一条消息。
八万可以给,比赛也可以让你们进预选。
把设备报告撤掉。
我看着那句“让你们进预选”,直接转给程嘉。
“他开始承认自己能控制不该控制的事了。”
程嘉回得很快。
“留存原件,别刺激他删记录。”
我把聊天页面关掉。
赵大勇问我:“钱不给,房租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的账本。
“先干完白天的活。”
“平台不是停你单了?”
“孙叔给我介绍了三家门店。”
“修什么?”
“监控。”
赵大勇叹了口气。
“白天给人装眼,晚上教我插眼。”
我拎起工具包。
“你要是能学会,至少让我少上一份班。”
【第六章】
预选赛第一轮,逐风的人来观战了。
魏承没来。
邵启来了。
他站在我们座位后面,看着沈知遥摆键盘。
“真准备打?”
她没抬头。
“让一让,挡灯了。”
邵启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冲。打个预选,别又出问题。”
我从桌下钻出来。
“设备检查完了,裁判签字。”
邵启看见我,脚往后挪半步。
“陈师傅,现在还兼职保姆?”
“您欠款那边没结,我只好开发副业。”
周围几个人回头。
邵启绷起嘴角。
“我不欠你钱。”
“那劳烦转告你教练,欠债还钱,不是版本更新,不用等赛季结束。”
赵大勇咳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邵启转身去找熟人。
半小时后,裁判通知,我们的队伍资质被举报,需要补充材料。
举报理由是沈知遥仍与原俱乐部存在约束关系。
距离开赛还有二十分钟。
沈知遥的手扣住椅背。
“合同已经到期了。”
裁判摊开手。
“我们要核对原件和登记记录。”
我没跟他吵。
把早准备好的文件夹递过去。
到期合同。
自由参赛确认邮件。
报名审核通过记录。
程嘉整理得连页码都没漏。
裁判翻了两页,表情变了。
“原俱乐部只交了第一页。”
我望向不远处的邵启。
他正在低头打电话。
“那麻烦把后几页补上。”
我说。
“缺页影响阅读,也影响做人。”
核验通过时,离开赛还剩四分钟。
赵大勇已经把手搓热了。
“让我上去杀。”
“你先买装备。”
“哦。”
第一场,对方专抓沈知遥。
她每次补兵,草丛里就钻出三个人。
我连退两次,主动放掉一座外塔。
观战席传来笑声。
“就这国服第一?”
耳机隔音不算彻底。
沈知遥听见了。
鼠标在垫子上划出一声轻响,她的角色往前挪了一步。
我说:“知遥,看标记。”
她停住。
“我能打。”
“我知道。现在不打,是为了等会儿多打。”
河道视野亮起。
许舟已经绕到侧面。
方成清完中路兵线,沿墙下来。
我没有喊长串指令,只报了三个字。
“往后拉。”
沈知遥撤了两步。
对方冲进来,技能全交。
我在喊。
“现在打。”
她的角色转身,走位避开控制,接连击倒两人。
赵大勇在上路拆塔,激动得大叫:“漂亮!”
下一秒,被对面回防的人抓住。
我眼皮跳了一下。
“你夸人用嘴就行,为什么站着不动?”
“情到深处。”
“复盘加十分钟。”
我们拿下第一场。
邵启不笑了。
第二场,对方禁掉沈知遥的招牌英雄。
观众开始猜她会换哪个射手。
她却看向我。
“拿那套?”
我点头。
她选了个不算热门的法系下路。
观战席起了一阵议论。
邵启在后面说:“乱来。”
七分钟后,对方下路被我们越塔击倒。
十二分钟,我们控制地图资源。
十八分钟,推平基地。
沈知遥摘耳机时,指尖还在颤。
她没站起来庆祝。
先问我:“这次,我有没有抢指挥?”
“没有。”
“有没有乱走?”
“没有。”
“那你干什么皱眉?”
我把她面前的杯子举起来。
“你把我的水喝了。”
她看了看自己右边那杯完整的。
“赔你。”
“杯子上写着陈有余。”
“比赛太专注,没看见。”
赵大勇探头过来。
“你那杯刚才我也喝了。”
我把杯子放下。
“好,一家三口。”
沈知遥咳了一声。
赵大勇咧着嘴正要接话,被我一巴掌按回座位。
“你当杯子。”
我们拿到线下正赛资格。
还没走出场馆,程嘉打来电话。
“旧决赛的赛事技术方,找到了当日教练席的附加音频接入记录。”
我停在台阶上。
冷风灌进领口。
“什么意思?”
“正常比赛不允许教练发定向语音。”
“魏承当时申请的,是设备故障备用通道。”
【第七章】
“备用通道,为什么会通到选手耳机里?”
我在程嘉办公室问出这句时,对面的赛事技术负责人把眼镜摘了。
他姓唐,四十出头。
桌上摆着一份事故说明。
“我们初查,是现场工作人员沿用了训练方案,开启了一项本该关闭的权限。”
“谁申请的?”
“魏承。”
“谁确认比赛中已经停用?”
“也是他。”
程嘉抬手,示意我别抢。
“现在能确定比赛时实际发送过指令吗?”
唐工把电脑转过来。
“服务记录能确认指定时间有音频数据进入三号选手通道。但内容还需要核对缓存与录音,不是每个片段都完整。”
沈知遥坐在旁边,掌心贴着膝盖。
“第十三分钟。”
唐工抬头。
“你确定?”
“十三分二十一秒,我听见邵启让我往前。”
他检索记录。
房间里只剩键盘声。
我闻到纸杯里的咖啡味,早冷了,苦味还挂在鼻子里。
进度条走到尽头。
一段带着杂音的声音响起。
“往前压,我能跟。”
沈知遥的肩膀猛地绷住。
接着,是公开队内录音。
“撤,别打。”
两个声音,都是邵启。
两句指令,只隔半秒。
唐工用手搓了一把脸。
“我们会继续核查,包括现场管理疏漏。”
我看向沈知遥。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扬声器。
嘴唇抿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
“就是这句。”
没有哭。
她伸手,按住播放键。
又听了一遍。
“就是这句。”
程嘉把纸巾推过去,没说话。
她没拿,只把那段时间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写完后,手掌盖住字迹。
我起身给她倒水,杯口碰到壶嘴,叮的一声。
她抬头看我。
“你手抖什么?”
“咖啡喝多了。”
“你喝的是白水。”
“那水有问题。”
她终于把纸巾抽出来,先递给我一张。
“擦擦,洒桌上了。”
新的证据没有立刻公开。
程嘉一项项核对,赛事方也约谈了相关人员。
魏承很快知道调查已经进到哪一步。
他把责任推给了设备供应商。
于是,我的店又被挂了一次。
这回标题升级了。
涉事维修商篡改比赛语音,借机勒索俱乐部。
视频里,他举着我那份施工合同。
“所有设备都是陈有余装的,我不懂这些技术。”
邵启在旁边附和。
“我们只负责比赛。”
我把手机递给程嘉。
“他不懂技术,这句话,最好记下来。”
程嘉看了我一眼。
“你还有什么?”
“培训验收录像。”
“之前怎么没交?”
“之前你问我有没有日志,我交了日志。你没问我有没有他亲手操作后台的录像。”
程嘉吸了口气。
“陈先生,下次我们说所有材料,你理解成所有。”
我老实点头。
“职业习惯。客户让我修网,我一般不顺便拆电视。”
培训录像存着。
魏承对着摄像头确认收到管理账号,又亲手把一段测试语音定向发送到三号客户端。
那天,我还提醒过:
“这功能只能用于提前说明的训练,正式比赛要关闭。”
魏承在录像里嫌我啰嗦。
“知道了。以后这个账号我自己管,别再给别人。”
他伸手挡镜头。
“行了,签字吧。”
程嘉看完,把视频原件转存。
“很好。”
我问:“现在能发吗?”
“先配合调查。你的澄清可以发,但涉及第三方的完整材料,按法律和调查要求处理。”
当晚,我发布了一段不剪辑的上门维修监控片段。
沈家同意提供。
沈知遥确认自己的镜头可以出现。
视频里,我明确指向屏幕,解释自己在重复魏承的话;后面,我也说了打游戏不能替代治疗。
我的配文只有几行。
维修是维修,治疗是治疗。
欠款是欠款,造谣是造谣。
不要混着算。
孙叔第一个转发。
配字更简洁。
这孩子连我的蒸箱都治不好,别给他安这种本事。
我看得眼角直抽。
评论区却终于开始问魏承。
视频中间那一截,为什么不放?
魏承关闭了评论。
第二天,他又把视频删了。
我盯着空白页面,给他发消息。
“魏教练,别删。”
“程律师刚说,材料要齐。”
【第八章】
正赛开始前,沈知遥去复诊。
她提前在训练群里请了两个小时假。
赵大勇回复:批准。
她回:通知,不是申请。
赵大勇立刻撤回。
我截图慢了半秒,只留住一条系统提示。
人生第一次遗憾,不是没拿冠军。
是没留下兄弟的罪证。
那天复诊回来,她没有继续加练。
她坐到店门口,吃了一碗孙叔送的馄饨。
沈砚山在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
我在屋里换风扇,没故意听。
但孙叔为了让他们说话,把蒸箱都关了。
沈砚山先开口。
“以前你说不想训练,我总觉得你吃不了苦。”
沈知遥用勺子拨开葱花。
“我说的是,我听到的指令不一样。”
“我没信。”
“你去问魏承。他说我闹脾气,你就回家教育我。”
沈砚山的手停在桌边。
“是。”
她把勺子放下。
“我现在不想说原谅。”
“那就不说。”
他掏出手机,把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逐风那个青训项目,我申请审计了。不是为了跟你换一句原谅。”
“别再替我接受采访。”
“好。”
“别跟别人说,我打游戏就好了。”
“好。”
“比赛输了,也别找陈有余算账。”
沈砚山终于抬头。
“这个你放心,他每次收钱都开发票,我有事找税务……”
我在屋里扭头。
“叔,咱们这就过分了。”
沈知遥低头吃馄饨,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沈砚山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墙边。
他没摸女儿的头,也没要求拥抱。
只问:“明天几点去场馆?”
“九点。”
“我八点半在路口等。”
第二天八点二十,他已经到了。
车后备厢里放着备用键盘、零食、药和一张复诊预约单。
赵大勇看见车,整个人站直。
“叔,我能认个亲吗?”
沈砚山看了看他。
“你是上路那个?”
赵大勇点头。
“少死两次再谈。”
车里响起一片笑声。
到了场馆,笑声就断了。
赛事方公布了初步处理意见。
旧决赛存在违规语音干预。
现有核实材料不支持沈知遥收取好处或故意消极比赛的指控。
相关不实材料已交由法律程序处理。
魏承因涉嫌违规操作和妨碍调查,暂停执教资格,不得进入本届比赛工作区。
逐风俱乐部必须更换现场负责人,并接受后续调查。
我看完公告,第一反应是抬头找沈知遥。
她站在展板前,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完又从第一行看起。
邵启从另一侧走来,身上穿着逐风队服。
他还没有被停赛。
目前只能确认那些口令来自他的声音素材,不能仅凭这个认定他参与了违规发送。
他看了一眼展板。
“公告说了,不代表你就能赢我。”
我本来准备开口。
沈知遥把水瓶递给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终于承认了。”
邵启皱眉。
“承认什么?”
“只能靠比赛跟我说话了。”
他下颌绷住。
“场上见。”
他走后,赵大勇伸出拇指。
“队长,这句太狠了。”
沈知遥接回水瓶,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替她拧开。
她低声说:“腿有点软。”
“正常。”
“你也会?”
“我催债前都这样。特别是对方已读不回的时候。”
她喝了一口水,瓶身被捏出咔的一声。
“那走吧。”
我们一路打到决赛。
不是一路碾压。
八进四,我们先丢一局,靠调整前期视野扳回来。
半决赛,赵大勇被针对三次,忍着没喊支援,给下路换出发育空间。
最后一波,他挡在沈知遥前面,吃完控制倒地。
摘下耳机时,第一句话是:
“我这个死,能不能不算?”
我翻开记录本。
“记功。”
他往椅背上一瘫。
“我终于从死亡指标,混成了战术指标。”
决赛对手,逐风。
三局两胜。
进场前,程嘉给我发来消息。
邵启已同意接受进一步询问。
他提交了与魏承的聊天记录。
附带一句话。
那些口令,我以为只是训练用的。
我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
沈知遥察觉到我停步。
“又出什么事?”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看完,抬头望向逐风休息室。
“他至少知道,训练里发生了什么。”
我点头。
“这部分会继续查。”
她把手机还给我。
“那比赛照打。”
“嗯。”
“我要赢的,是眼前这场。”
【第九章】
第一局,我们输了。
邵启把沈知遥研究得太透。
她偏爱的走位,她补兵的节奏,她会在哪个时间点试探对手,逐风全有准备。
十二分钟,下路崩盘。
二十分钟,基地被推平。
摘耳机时,赵大勇抹了一把脸。
“我的。”
许舟马上接:“我路线有问题。”
方成也开口:“我支援慢了。”
我看着他们。
“这么积极认领,待会儿奖杯也准备一人抱一块?”
没人笑。
沈知遥的指尖压着桌沿。
我把第一局回放停在第六分钟。
“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对方知道我们会保下路,提前布了三层视野。”
“第二局,换。”
她抬头。
“换什么?”
“你当诱饵。”
赵大勇把水呛进鼻子,连着咳了三声。
“拿国服第一当诱饵?”
我指向屏幕。
“他们所有人都等她急。那我们就给他们看。”
沈知遥盯着我。
“你确定他们会来?”
“他们不来,你就自己拆塔。怎么都不亏。”
她伸出手。
“笔。”
我把战术板递过去。
她圈住河道和野区两个位置。
“这里不能站,第一局他们在这儿埋人。”
许舟挪近椅子。
“那我从后面绕。”
方成点头。
“我留控制。”
赵大勇看着剩下的线路。
“所以又是我挨打?”
我拍了拍他的肩。
“主舞台交给你。”
“说人话。”
“活着。”
第二局开始。
沈知遥选出对线强势、团战却需要保护的射手。
观众席一阵议论。
逐风果然换了节奏,前期连续向下路施压。
她放掉两波兵,退到塔后。
邵启在公屏发出一个挑衅表情。
她没回。
第八分钟,对方三人包下。
我先露头,故意往河道退。
邵启追上来,控制技能已经抬手。
我按下位移。
键盘啪地一声。
技能没交出去。
我的手僵了一下。
不是故障。
是我自己看错了冷却,还差一秒。
我当场被控住。
赵大勇在耳机里倒抽一口气。
“你这也太真了。”
“别夸,接团!”
我倒地前把视野插进后方草丛。
许舟从侧面进场。
方成封住退路。
沈知遥掉头出塔,第一下攻击落在邵启身上。
她没有追残血,先躲掉对方的控制,再跟着许舟的节奏输出。
三个人。
一个没走掉。
场馆里有人站了起来。
我盯着黑白屏幕,缓缓松开鼠标。
“看见没,这就是诱饵的专业性。”
沈知遥的声音传过来。
“你的位移还有一秒。”
“复盘别挑这么细。”
“我截图了。”
“比赛期间禁止收集队长助理的黑料。”
赵大勇终于笑出了声。
第二局,我们扳平。
休息时间,邵启经过我们旁边。
他想开口,沈知遥先把耳机收进盒子。
“有什么话,打完说。”
他停了停。
“魏承不是只针对你。”
沈知遥抬头。
邵启的喉结动了一下。
“项目要保住,成绩又一直起不来。他说得让你爸知道,是你承受不了训练,不是教练团队不行。”
走廊里,消毒水味灌进鼻腔。
我手里还拿着半瓶水,瓶口贴着手背,凉得发硬。
“所以你们就让她以为,错全在自己?”
邵启看着地面。
“我说了,我以为只是训练。”
沈知遥没有往前走。
“那我一次次问,是不是听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他抿住嘴。
“魏承答应给我队长奖金。”
沈知遥点了点头。
“这句,记得跟调查的人也说。”
邵启抬眼。
“我已经交了记录。”
“那是你该做的。”
她提起耳机盒。
“别找我要别的。”
第三局。
我们不再围着下路打。
方成拿到熟悉的推进英雄,赵大勇选了能独自守线的角色。
我把前期指挥权交给许舟。
这不是临时起意。
训练时就练过,只是前面一直没把完整套路拿出来。
逐风还在盯沈知遥。
地图另一侧,许舟连拿两次资源。
第十五分钟,我们领先三座外塔。
可逐风不是来送奖杯的。
他们在一处视野盲区蹲到了方成,接着拿下团战目标,经济差被追回。
赵大勇骂到一半,硬生生改口。
“我的天呐。”
我差点被这四个字送走。
“别文明了,先守塔。”
决胜局拖到第二十七分钟。
双方都只剩最后几座建筑。
我们站在河道入口,等资源刷新。
观众席的声音透过耳机缝隙压进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掌心汗湿,鼠标侧键有点滑。
沈知遥忽然开口。
“左边,少一个。”
我看地图。
逐风的开团位不见了。
方成往前挪,我立刻喊停。
“别进草。”
话音刚落,对面控制从墙后甩出来。
赵大勇往前顶了一步。
技能砸在他身上。
“我吃了。”
许舟准备冲。
沈知遥却说:“再等。”
她的角色向后退,躲过第二个控制。
邵启从侧面切进来。
位置和旧决赛那一波,几乎重合。
我的手指停在技能键上。
“知遥,听得清吗?”
“听得清。”
“往后半步。”
她退了。
邵启扑空。
我接上控制,许舟从后方切入,方成封住最窄的退路。
沈知遥绕开正面技能,贴着墙输出。
一下。
两下。
邵启倒下。
逐风想撤,河道视野已经全被我们封住。
最后一人倒下时,赵大勇只剩一丝血。
他扭头就跑。
我喊:“回来拆塔!”
“我想活着看到结局!”
“结局在对面!”
五个人沿着兵线往前推。
最后一座建筑裂开时,我没有马上松手。
一直等到胜利标识铺满屏幕,才发现指腹已经按得发麻。
沈知遥坐在旁边。
耳机还戴着。
我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结束了。”
她转过头。
“赢了?”
“赢了。”
赵大勇从后面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和许舟。
“我是冠军!”
他的奖牌还没发,嗓子已经提前领奖了。
方成把眼镜摘下来,镜片全是雾。
沈知遥站起身。
看向观众席。
沈砚山举着手机,手抖得画面全歪了。
她抬手朝他挥了挥。
他想挥回来,手机却差点掉下去,旁边孙叔一把接住。
孙叔的声音隔着半个场馆都能听见。
“我就说了,拍视频得双手!”
我笑着摘下耳机。
手机正好亮起。
程嘉发来两条消息。
魏承拒绝配合交代资金流向,俱乐部已解除其职务,赛事方将对相关违规作最终处理。
你那八万工程款,对方财务同意履行,调解文件已发。
我盯着“八万”两个字,嗓子发紧。
沈知遥探头。
“哭了?”
“没有。”
“你眼睛都湿了。”
我把屏幕举给她。
“冠军是你们的。”
“这才是我的总决赛。”
【第十章】
领奖时,主持人问我有什么想说的。
我接过话筒。
“感谢队友,感谢支持我们的人,也感谢赛事方正视问题、配合调查。”
主持人点头,准备收话筒。
我把话筒往回拿了半寸。
“另外,有余维修,正常营业。”
台下轰地笑开。
主持人手悬在半空。
“广告就不用了。”
“那我不说地址。”
沈知遥站在旁边,捂住了半张脸。
赵大勇把奖杯往胸前一抱。
“队长,我申请转会。”
“转哪儿?”
“有余家电。”
“业务范围重叠,不批。”
那天回店里,我们五个人围着折叠桌吃了顿烧烤。
没碰酒。
沈知遥要按时用药,许舟第二天值班,方成还得开打印店。
赵大勇举着汽水,发表冠军感言。
“从今天开始,我也是能在个人简介上写点东西的人了。”
我问他写什么。
“城市公开赛冠军上单。”
沈知遥夹了块豆腐。
“场均死亡次数要写吗?”
赵大勇把杯子放下。
“队长,做人留一线。”
店门被推开。
沈砚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没坐主位,自己从墙边拿了个凳子。
“知遥,这是项目审计的初步结果。”
魏承所谓的青训项目,报名人数和实际训练人数对不上。
有几笔支出拿不出相应凭证。
沈家此前依据合作进度支付的款项,将按合同和审计结果追偿。
不只是沈知遥一个人的问题。
她被推出去,挡住了账本。
程嘉后来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把最终确认的事实讲了一遍。
训练时,魏承使用预设口令制造指挥冲突,再利用剪辑后的复盘贬低沈知遥,掩盖教学无效。
旧决赛,他通过违规保留的备用通道,向她发送了不一致的指令。
邵启参与制作口令,明知训练中有定向干扰,却没有告诉她,赛后还附和了对她的指责。
至于收款截图,完整原件根本对应不上她。
所谓举报内容,也没有可靠来源。
赛事方撤销了旧赛相关成绩认定,取消魏承执教资格,并对涉事人员分别作出处罚。
邵启因参与违规训练、作出不实说明,受到停赛处理。
逐风俱乐部公开更正先前声明,承担相应责任。
比赛赢没赢,没有替代这些调查。
该核实的,一项没少。
该付出的,也没用一句“为了战队”抹过去。
魏承最后一次见我们,是在调解室。
他没有再梳背头。
头发压在额角,眼镜腿歪了一点。
看到我,他先站起来。
“陈师傅,钱已经转了。”
我打开手机。
八万整。
到账提醒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我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小数点陷阱,才把手机收好。
“收到了。”
他马上看向沈砚山。
“沈总,我是一时压力太大。项目出了问题,我想先把成绩做起来。”
沈砚山把审计材料摆到桌上。
“做成绩,需要往我女儿耳机里放假指令?”
魏承的嘴张了张。
“都是下面人操作,我……”
程嘉把培训录像的记录页推过去。
魏承没再往下说。
他转向邵启。
邵启坐在另一边,眼下发青。
“魏教练,管理账号是你的。”
“你当时不也拿了奖金?”
“所以我接受处理。”
邵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不再看他。
魏承扶着桌边坐下,腰一点点塌下去。
他望向沈知遥。
“知遥,我也是带你上过国服第一的人。”
她把自己那本训练日记放到桌面。
翻开。
指着其中一页。
“这天,你让我练到凌晨两点。”
再翻一页。
“这天,你说我听错了,让我去跟全队道歉。”
又翻一页。
“这天,我告诉你,我已经不敢戴耳机。”
她停住。
“你回我,别拿生病威胁人。”
魏承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那是气话。”
沈知遥合上本子。
“你说的时候,我听进去了。”
调解室没人接话。
魏承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他嘴里来回念着:“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没想到。”
沈知遥起身。
“道歉按约定公开。赔偿和其他责任,交给律师。”
她没有等他抬头。
走到门口时,我替她拉开门。
她先迈出去,又回身看了我一眼。
“你还有事?”
我举了举手里的文件。
“把收款确认签完。”
“哦。”
“八万呢,不能给他反悔的空间。”
她点头。
“你慢慢签,我在外面等。”
我的接单权限恢复了。
平台补充核验后,撤掉了对我的限制。
魏承涉及我的不实视频,也按调解内容公开更正。
第一天重新开工,孙叔捧着蒸箱说明书进店。
“冠军,来看看。”
“叔,我修网线。”
“我知道,你给它联网。”
“它是蒸箱。”
“现在不都讲智能吗?”
我低头看了看那台用了十年的设备。
“它现在的智能,主要取决于您什么时候拔插头。”
他啧了一声,把说明书卷起来。
“冠军也不过如此。”
店里的奖杯放在柜台后面。
赵大勇一周来擦三次。
擦完就站旁边拍照,角度能让人以为这店是他开的。
沈知遥没有搬进我的店,也没突然变成一天能笑二十四小时的人。
训练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有时她坐下十分钟,就把耳机摘了。
“今天到这里。”
我点头,给另外三个人发消息调整安排。
她照常复诊。
该吃的药没停。
她和父亲也不是一顿饭就能把话全说开。
有天沈砚山又忍不住问她,要不要干脆别碰游戏。
她当场把筷子放下。
他停了几秒,改口。
“我怕你太累。”
她拿起筷子。
“那就问我累不累。”
“累吗?”
“今天不累。训练赢了。”
他夹给她一块排骨。
“好。”
我坐在对面扒饭,没插话。
吃完准备走,沈砚山把我叫住。
“有余,你懂路由器吗?”
我看着他。
“叔,您终于想起来我是干什么的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
购物车里,三台价格不低的路由器。
“家里总有人说网卡,换哪台?”
沈知遥从厨房出来。
“我没说。”
“我说的。”
沈砚山看了她一眼,把声音压低。
“我刚开始练那个辅助,总跟不上。”
我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沈知遥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
“爸。”
“嗯?”
“你那不是网卡。”
沈砚山看向我。
我想维护一下甲方尊严,又实在张不开嘴。
最后指着购物车。
“先别买。”
“问题不在硬件。”
沈知遥扶着门框笑出了声。
几天后,她来店里续训练场地费用。
我把账单推过去。
她没看,先把一张纸压在账单上。
新的比赛报名表。
我们五个人的名字都在。
我拿起笔。
“这次有什么目标?”
她坐在我对面,伸手把键盘拉正。
“先打完,再说。”
我点头,正要签字,她忽然按住纸角。
“还有一件事。”
“说。”
“你第一次来我家,说要带我上分。”
我把笔帽扣回去。
“那不是已经解释了吗?带宽。”
“现在网好了。”
她登录账号,点开组队邀请。
“人呢?”
我看着自己低了她一大截的段位,掌心开始出汗。
柜台后,赵大勇立刻掏出手机。
孙叔也不卖包子了,端着豆浆凑到门口。
我清了清嗓子。
“那个,要不先谈价格?”
沈知遥把耳机递给我。
“不谈。”
她抬起下巴,眼睛盯着我的屏幕。
“上号。”
“让国服第一看看,你到底能带多少。”
我接过耳机,深吸一口气。
“行。”
“先说好。”
“掉分算维修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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