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落了厚厚一层霜。
新帝赵衡身披明黄九龙衮服,腰悬天子剑,立在殿门正中央。他的手掌死死扣住剑柄,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色。文武百官匍匐在地,朝笏整整齐齐贴着冰凉的地砖,呼吸声压得比蚊蚋还要细。
唯独殿角偏席上,搁着一把油光水滑的红木太师椅。
楚平生歪在椅子里,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怀里抱着个紫砂暖手炉,正闭目打着小呼噜。鼻涕泡随着呼吸一鼓一瘪,在晨光里闪着光。
“妖道!”
赵衡猛地拔出天子剑,剑锋破空,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直指偏席上的道人:“先帝崩殂,山陵崩塌,尔身为国师,不披麻,不戴孝,竟在大殿之上酣睡不醒!前朝传言尔活了千载,历仕十朝,依朕看,全是惑乱人心的妖言!”
剑尖距离楚平生的鼻尖只有半寸。
楚平生怀里的暖手炉动了动。他慢悠悠掀开左眼皮,又掀开右眼皮,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半圈,视线落在赵衡身上。
“吵什么。”
楚平生抬起手,用干枯的食指推开寒光闪烁的剑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先帝昨夜子时咽的气,走前拉着贫道的手,问大胤能不能传过三代。贫道告诉他,少喝鹿血酒,少纳西域妃,江山自然稳当。他听完就蹬了腿,贫道连夜帮他挑坟地,合眼还不到半个时辰。”
满朝百官听到这话,后背的朝服当场被冷汗浸透。
内阁首辅崔文正把头死死贴在地上,整张脸埋进袖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放肆!”
赵衡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握剑的手剧烈颤抖:“父皇乃是得道升遐,岂容你这般污蔑!朕今日登基,承天受命,第一件事便是斩你这妖道狗头,荡涤朝纲!”
楚平生叹了口气。
他没站起来,反而伸手往宽大的袖袍里摸索。
满殿侍卫瞬间按住腰间绣春刀,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手上。
下一刻,楚平生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泛着油光的乌木卷尺,又摸出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黄皮线装册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楚平生撑着扶手站起身,慢吞吞走到赵衡跟前。
赵衡眼神一凛,手中长剑就要往前递。
楚平生动作更快,手里的乌木卷尺“啪”的一声抽在赵衡的手腕麻筋上。赵衡手腕一麻,天子剑脱手下坠,被楚平生脚尖轻轻一挑,稳稳踢回了剑鞘里。
未等赵衡反应过来,乌木卷尺已经拉开,直接贴上了赵衡的胸口。
“别乱晃,站直了。”
楚平生嘴里叼着炭笔,一边量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肩宽二尺一寸,腰围二尺四寸,身长六尺二寸。唔,比你太爷爷瘦了半圈,倒是和你二大爷当年登基时差不离。”
赵衡整个人僵在原地,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老匹夫,你在量什么?!”
“量棺材尺寸。”
楚平生收起卷尺,用炭笔在黄皮册子上飞快记了一笔,抬眼看着新帝,神色极其认真:“干这一行,讲究的就是严丝合缝。大胤开国那会儿,太祖赵光义非要在棺材里多垫两层金丝楠木,死活不听贫道劝。下葬时长袍拖了地,绊了引魂的小鬼,在奈何桥头转了三天圈。贫道今天把尺寸给你量准点,往后你走的时候,少受罪。”
“嘶——”
大殿内响起一片整齐划一抽冷气的声音。
几十名老臣两眼发直,下巴几乎要砸在地砖上。
给刚登基的新皇帝量寿材尺寸?
普天之下,哪个脑袋长了八层铁皮的疯子敢干出这种事?
赵衡眼角狂抽,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来人,给朕拖下去,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两侧的金吾卫披甲执戟,却脚底生根,谁也没往前迈出一步。
禁军统领低着头数地砖缝,装聋作哑。开什么玩笑,宫里代代相传的密录里写得清清楚楚:历代先帝临死前,不管是英明神武的还是荒淫无道的,临终榻前跪着的最后一个人,必定是这位楚国师。
谁敢上去触这个霉头?
“不信?”
楚平生合上册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书脊:“建昭七年,你父皇十四岁,在御花园假山后面偷看宫女洗澡,掉进荷花池,是贫道把他捞上来的。他在池子里灌了三肚子泥浆,求贫道别告诉太后,还写了张欠条,欠贫道五两银子。”
赵衡瞪圆了双眼。
“天统三年,你祖父御驾亲征,打到雁门关被冻破了裤裆,半夜溜进贫道帐篷里讨酒喝,偷了贫道半只烧鸡。”
楚平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大殿内清晰回荡:“还有景和元年,你曾祖父登基第三天,嫌龙椅太硬,垫了三层兔皮褥子,结果生了痔疮,趴在龙榻上半个月起不来床,早朝全是贫道替他念的折子。”
满朝百官开始瑟瑟发抖。
首辅崔文正已经快把脑袋缩进腔子里了,恨不得当场把耳朵割下来塞进嘴里。
这哪是国师?
这分明就是个行走的皇家黑料库!
赵衡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最后化作一片死白。他死死盯着楚平生,咬碎了后槽牙:“你休要编造先帝秘辛!妖道,朕若不杀你,何以立威天下?!”
“想立威啊?”
楚平生侧过头,把脖子往赵衡跟前凑了凑,拍了拍洗得起球的道袍领口:“来,照这儿砍。贫道这脖子硬得很,送走了前头十个皇帝,每个临死前都握着贫道的手喊仙师,就你小子脾气冲。动手,手别抖。”
赵衡彻底被激红了眼。
帝王威严荡然无存,他一把推开身旁的太监总管,猛地抽出身旁侍卫的腰刀,双手握柄,用尽全身气力,狠狠朝着楚平生的后颈劈落下去!
刀风呼啸!
文武百官吓得闭上双眼。
“当——!!”
一声犹如洪钟大吕般的金属爆鸣在大殿炸响。
火星四溅,刺人眼目。
赵衡只觉双臂猛然剧震,虎口瞬间撕裂,鲜血顺着掌心淌了下来。坚硬的百炼精钢腰刀在接触到楚平生脖颈的刹那,直接崩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豁口,整柄刀身扭曲成了麻花状,脱手飞出三丈远,深深钉进了殿柱之中。
楚平生站在原地,连头发丝都没断一根。
他伸手摸了摸脖颈,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大胤工部的炼铁手艺一代不如一代了。当年你太祖砍我的时候,好歹用的还是玄铁重剑,震得贫道脖子发痒。你这把生铁片子,连给贫道挠痒痒都不够格。”
全场鸦雀无声。
赵衡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着,瞳孔涣散成一片空白。
楚平生掸了掸袍袖上的铁屑,重新把暖手炉抱在怀里,打了个哈欠往殿外走。
“登基大典继续办吧,不必送了。贫道回去补个觉,午膳记得送两只酱肘子到摘星楼,少放盐,多搁葱。”
道人的背影晃晃悠悠走下白玉长阶,只留下一殿失魂落魄的君臣,在刺骨的晨风中风中凌乱。
第二章
入夜,京城下起了暴风雪。
刑部天牢最深处,被称作“黑水诏狱”的死囚禁地,平日里连老鼠钻进来都得掉三层皮。
湿冷的青石甬道两侧挂着昏黄的油灯,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铁锈与腐烂的腥味。
但今夜,这股腐烂的味道全被一股浓郁的牛油辣香给冲散了。
“二筒!”
“碰!国师爷,您这手气简直绝了,连坐三把庄,小人底裤都快输光了!”
刑部侍郎卷着袖子,满头大汗地抓起一枚骨牌,满脸谄笑地递过茶盏:“您润润喉,这可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小的特意从尚书府里顺出来的。”
诏狱正中央的牢房早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上铺着三层厚实的西域羊毛毯,角落里生着两个黄铜炭盆,无烟的银骨炭烧得通红,屋里暖和得让人直冒汗。
楚平生盘腿坐在主位,手里摸着一枚白玉麻将牌,面前架着一口咕嘟咕嘟翻滚的紫铜火锅。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红油里打着滚,香味顺着铁栅栏直往外飘。
大理寺少卿和天牢总捕头分坐左右,两人脸上贴满了白纸条,正眼巴巴地看着楚平生码牌。
“胡了。清一色,自摸。”
楚平生把牌一推,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蒜泥香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给钱给钱,大理寺少卿欠五两,刑部侍郎欠八两,先记账上,月底从你们衙门公账里扣。”
“好嘞!记公账,全记公账!”
两名朝廷从三品大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半点没有被关押人质该有的尊严。
正当牢房里热火朝天的时候,甬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天牢大门被轰然推开。
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倒灌而入。
赵衡披着黑色大氅,面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身后跟着提着灯笼的太监总管。他为了维护天子威严,白天当众丢了奇耻大辱,思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特意挑了半夜,打算亲自来诏狱看看这妖道被折磨成何等凄惨模样,好找回几分场面。
谁知刚迈进死牢,一股扑鼻的火锅辣味迎面呛了过来。
赵衡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他快步走到最深处的牢房前,隔着铁栏杆,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铜火锅、滚烫的羊肉、满地的骨牌,以及正吸溜着面条的楚平生。
牢房内,正忙着洗牌的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动作一僵。
两人看清来人身上的龙纹暗金大氅,双腿一软,“扑通”两声跪倒在地,脸上的白纸条晃晃悠悠飘落下来。
“陛……陛下?!”
刑部侍郎舌头打结,额头重重磕在羊毛毯上,浑身抖如筛糠。
赵衡的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指着满地的肉骨头和炭火,声音都在颤抖:“好啊……真是好得很!朕的大理寺少卿,朕的刑部侍郎!朕把妖道打入黑水诏狱,尔等就是这般替朕审讯犯人的?!”
大理寺少卿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陛下息怒!非是臣等渎职,实乃……实乃国师爷进门时,拿出了天祖皇帝赐下的‘天下第一牢房免税畅饮金牌’……按大胤律,这间牢房……归国师爷管辖啊!”
“滚!都给朕滚出去!”
赵衡一脚踹在铁栏杆上,震得锁链哗啦作响。
两名官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窜,临走时刑部侍郎还不忘顺手把桌上吃剩的半只烤鸭揣进怀里。
死牢里瞬间只剩下赵衡与楚平生两人。
楚平生慢条斯理地咽下面条,放下竹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脸色青紫交替的年轻帝王。
“深夜造访,陛下还没吃吧?”
楚平生从炭火旁勾过一个小板凳,往牢门前一踢:“进来坐?羊肉还剩半斤,毛肚刚烫好,脆得很。”
赵衡死死抓着铁栏杆,指节发白:“楚平生,你当真以为朕杀不了你?朕乃天子,受命于天,拥兵百万!你纵有妖术护体,朕若将你沉入雷泽,以万载玄铁锁链困你九幽,你又当如何?!”
楚平生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陛下,你这话,两百年前大魏的武帝也说过。”
楚平生靠回软榻上,双手枕在脑后:“当年大魏武帝嫌贫道碍眼,调了三千玄甲军,铸了一根八万斤重的玄铁锁链,把贫道捆在东海之滨的礁石上,沉了海底。”
赵衡眉头一拧:“后来呢?”
“后来?”
楚平生撇了撇嘴:“后来贫道在海底睡了三年,闲着无聊摸了几十斤东珠,顺便跟东海的龙鲸学了学憋气。第三年头上,大魏遇上大旱,颗粒无收,武帝的太子领兵谋反,把武帝逼得在皇宫上吊。太子连夜派了八百名水性极好的渔民下海,哭着喊着把贫道捞上来,求贫道给大魏求一场雨。”
楚平生指了指皇宫的方向:“那根八万斤的玄铁锁链,后来被你太祖熔了,铸成了奉天殿前面的四口大铜缸。你天天上朝都能看见,没注意到缸底下还刻着贫道的生辰八字么?”
赵衡喉头猛地一滚。
奉天殿前确实有四口巨大无比的铜缸,常年注满清水以防火患,缸底布满古怪的符文。他自幼便见过,却从未深究过由头。
“荒谬!全是一面之词!”
赵衡强撑着挺直脊梁,冷冷拂袖:“朕绝非历代那些昏庸之辈,亦不受你这套鬼话蒙蔽!崔首辅已经联名上奏,明日午时,西市菜市口,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将你明正典刑!”
“哦?崔文正要斩我?”
楚平生挑了挑眉,眼神有些古怪:“那老小子的太爷爷,当年还是贫道药铺里的磨药童子呢,连《汤头歌》都背不全。他要斩贫道,问过他家祖坟里的太爷爷了吗?”
赵衡冷笑一声:“崔爱卿乃当朝名儒,三朝元老,岂容你信口雌黄!明日午时,朕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刑场上的鬼头刀硬!”
说完,赵衡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陛下慢走啊。”
楚平生的声音慢悠悠从身后飘来:“西市口风大,明日记得穿厚点,别着凉了。还有,跟刑部说一声,明天的早点送一笼蟹黄汤包,多放姜丝。”
赵衡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青石台阶绊倒。
他死死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诏狱大门。
第三章
翌日,西市菜市口。
鹅毛大雪停了,天空透出一片刺骨的惨白。
法场四周被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刀枪在雪地里反射着渗人的寒芒。外围挤满了数十万京城百姓,人头攒动,议论声如沸水般翻滚。
“听说那就是活了千年的楚国师?”
“什么国师,新皇登基诏书上写得明白,是蛊惑十朝的乱世老妖!”
“啧啧,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砍头,造孽啊……”
监斩台上,首辅崔文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捧暖炉,面无表情。在他身旁,一身玄色龙袍的赵衡坐在帷幔之后,居高临下注视着法场中央。
法场正中,立着一块巨大的黑木刑桩。
楚平生被粗重的麻绳绑在桩上,嘴里咬着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在他面前,站着一名身高八尺、满面横肉的彪形大汉。大汉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手里握着一柄寒光四溢的鬼头大砍刀,刀刃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光。
这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刽子手,快刀王铁柱,祖上七代都是吃这碗断头饭的。
王铁柱拎着大刀,大步走到楚平生跟前,按规矩端起一碗烈酒,正准备含一口喷在刀刃上。
楚平生忽然睁开眼,看了王铁柱一眼。
“铁柱啊。”
楚平生含混不清地开口。
王铁柱手里的酒碗“啪嗒”一声跌得粉碎,烈酒溅了一裤腿。
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楚平生的脸,整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惨白,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祖……祖太师祖?!”
王铁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中的鬼头刀险些砸在自己脚面上。
“慌什么,站稳了。”
楚平生吐出山楂核,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太爷爷王大锤当年在菜市口砍头,刀法不行,总把犯人脖子砍得稀烂。还是贫道教了他一套‘分筋错骨庖丁解牛法’,他才成了京城第一快刀。怎么,这手艺传到你这儿,连刀都拿不稳了?”
王铁柱眼眶通红,双手捧着大砍刀,哭丧着脸:“祖太师祖,王家祠堂祖训第一条,凡见楚仙师者,必须三跪九叩,奉若神明。今日……今日朝廷下旨,让小人砍您的脑袋,小人这不是要遭天打雷劈吗?!”
监斩台上,崔文正眉头一皱,猛地一拍惊堂木。
“时辰已到!刽子手何在?为何还不动手?!”
声音带着无上的官威,穿透风雪。
楚平生叹了口气,对着王铁柱抬了抬下巴:“听见没有?崔首辅催你了。赶紧的,随便砍,别耽误人家回衙门烤火。”
王铁柱咬着后槽牙,眼泪横流:“祖太师祖,得罪了!等下了阴曹地府,小人再给您当牛做马!”
大汉咆哮一声,全身肌肉暴起,抡圆了鬼头大砍刀,带起一阵凄厉的破风之声,对准楚平生的脖颈全力劈砍而下!
这一刀凝聚了七代快刀世家的毕生功力,足以开碑裂石!
帷幔后的赵衡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
崔文正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下一瞬。
“铛——咔嚓!!”
一阵比晨钟暮鼓还要沉闷的脆响骤然爆发。
鬼头大砍刀在砍中楚平生脖颈的刹那,整把厚重的精钢刀身剧烈震颤,随后如冰块撞上磐石,寸寸龟裂!
在无数道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凶器,直接化作了数十块铁片,四散飞溅!
其中一块碎片打着旋飞出,擦着监斩台上崔文正的耳畔掠过,削断了他冠帽上的红缨,深深没入后方的照壁内。
崔文正整个人吓得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官帽歪在一边,脸色白得像刚出土的尸体。
法场中央,王铁柱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导,震得他双臂衣袖尽碎,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远,重重砸在雪地里。
楚平生靠在刑桩上,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
“用力太猛了。”
楚平生低头看着身上的麻绳,轻轻一挣,碗口粗的麻绳瞬间崩断成数十截草屑。
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块碎铁片,放在眼前看了看,随后转过身,面向高高在上的监斩台。
“崔文正。”
楚平生扬声喊道。
监斩台上的崔文正双腿打战,扶着桌案强撑着没跪下去:“妖……妖道!你施了何等妖法?!”
“贫道施你奶奶个腿。”
楚平生把碎铁片扔向监斩台,铁片稳稳扎在崔文正面前的公案上,入木三分:“工部尚书是你表弟吧?兵仗局每年拨银八百万两,就给朝廷造这种掺了生铅的烂铁刀?生铁脆,熟铁软,不生不熟是废料。这刀身里全是沙眼,砍头都能砍碎,要是边关将士拿着这玩意上战场,脑袋早被蛮子拧下来当马壶了!”
楚平生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指着崔文正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太爷爷当年在大街上要饭,是贫道给了他半个窝头,让他去学磨药。他临死前拉着贫道的手,哭着说崔家世代要当忠臣良医。结果生出你这么个贪赃枉法的混账东西,把工部的生铁全换成了烂泥!你也有脸坐在上头斩贫道?”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万围观百姓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阵阵窃窃私语。
“听见没?工部的刀是烂铁造的!”
“难怪我当兵的侄子说,边关发的制式长刀砍两下就卷刃!”
“崔首辅贪墨军饷?!”
崔文正又惊又怒,一口老血涌上喉头,用颤抖的手指着楚平生:“血口喷人!血口喷人!给本官放箭!射死这妖道!”
然而,四周的金吾卫没有一个动手的。
领兵的将领低着头,死死按着腰间的刀柄,眼神闪烁。
帷幔之后,赵衡面色铁青,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活了一千年的老怪物,根本不是凡间的刀剑能够伤及分毫的。他坐在那里,就是整个大胤王朝所有阴暗与丑闻的活祖宗。
就在局势剑拔弩张之际,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
“报——!!”
一名浑身浴血的八百里加急斥候,骑着口吐白沫的战马,撕心裂肺地撞翻了路障,直接冲向法场:“八百里加急!北蛮三十万铁骑撕裂雁门关!主帅战死,边关告急!蛮族大军直逼京师,已过易水!!”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菜市口炸响。
原本喧嚣的法场瞬间陷入死寂,随后被无尽的混乱吞没。百姓尖叫奔逃,百官面无人色,崔文正手里的惊堂木失手跌落,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北蛮……入关了?!
第四章
奉天殿内,满地狼藉。
早朝的庄严肃穆荡然无存,大殿中央摊开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数名内阁大学士围在图旁,争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退!必须南迁!”
崔文正冠带不整,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北蛮三十万金狼铁骑,乃虎狼之师!雁门关失守,京畿无险可守!若不迁都金陵,社稷危矣,宗庙危矣啊陛下!”
“迁都?祖宗陵寝皆在此地,如何迁得?!”
兵部尚书拍着大腿痛哭:“眼下京畿三大营加起来不足五万人,粮草仅够支应半月!国库……国库早在先帝大修陵寝时就空了啊!”
赵衡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容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
他才登基不到三天。
三天前,他意气风发,誓要肃清朝纲,斩妖道以立帝威。
三天后,三十万蛮族铁骑压境,大胤王朝摇摇欲坠,文武百官想的不是御敌,而是逃跑。
“和亲……还可以和亲!”
崔文正急匆匆走上殿前台阶,扑通一声跪倒:“陛下,蛮族金狼汗王贪婪暴虐,无非是为了金银女人。臣愿领使团出城,奉上岁币三百万两,再选宗室贵女三名册封为公主和亲!只要保全社稷,日后定有反攻之期啊!”
“岁币三百万?宗室贵女?”
赵衡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崔文正:“大胤立国两百年,何曾向蛮夷低头纳贡?!朕若割地求和,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陛下!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啊!”崔文正老泪纵横,连连叩首,“眼下京城就是一座死局,无兵、无粮、无饷!拿什么打?!”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绝望如同冰冷的沼泽,将年轻的帝王彻底吞没。
“啪嗒。”
一声极不协调的脆响,突兀地在大殿侧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楚平生不知何时换了身干净的青色道袍,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御案旁边的紫檀木雕花矮榻上,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西瓜子,嗑得津津有味。
西瓜子皮被他随手吐在价值连城的金砖地面上,堆成了一个小尖儿。
“你……妖道!你怎么进来的?!”崔文正惊恐地大叫。
楚平生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天牢塌了半边,贫道嫌冷,自己走回来的。怎么,这大殿崔首辅买下了?贫道坐不得?”
赵衡看着楚平生,喉咙动了动。
在这一刻,看着满朝文武如丧考妣的模样,再看楚平生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态,年轻皇帝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溺水之人看到稻草的本能。
赵衡缓缓从龙椅上走下来,停在楚平生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躬身行了一礼。
天子向布衣行礼。
满朝文武惊骇欲绝。
“国师。”
赵衡声音发颤,强压着屈辱与不安:“朕此前鲁莽,冒犯仙长。但如今国难当头,三十万蛮夷饮马易水,京畿危在旦夕。仙长历仕十朝,可有破敌之策救我大胤?”
百官齐刷刷看向楚平生。
楚平生低头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慢悠悠吐出一颗瓜子皮:“打不过就割地,守不住就送女人。赵光义当年要是知道他的子孙后代怂成这副孙子样,当年在太庙祭祖的时候,非得把棺材板掀了抽你们耳光。”
崔文正涨红了脸,抗辩道:“国师休要说风凉话!兵力悬殊六倍,守军士气全无,你有何良方?!”
楚平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
他走到崔文正跟前,低头看着这位当朝首辅,抬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蛮子也是人,不是神。”
楚平生转过身,看向赵衡:“大胤没粮,没饷,京营兵无战心。但蛮子千里奔袭,深入中原腹地,他们缺的东西,比你们多得多。”
赵衡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们缺什么?!”
“缺爹。”楚平生咧嘴一笑。
大殿内众人神情一滞,疑心自己听错了。
“国师……何意?”赵衡嘴角抽动。
楚平生从宽大的袖袍里翻了翻,掏出一块黑黢黢、油腻腻的羊皮古卷,随手扔在龙案上。
“九百年前,北蛮金狼部还是一群在荒漠里啃草根的野人。他们第一代老单于完颜阿骨打,被西域三十六国联军追杀得只剩八条狗,逃进祁连山快饿死的时候,是贫道施舍了他们三只剥了皮的肥羊,外加两口袋炒青稞。”
楚平生摸着下巴,眼中满是算计的神色:“那老单于当年跪在雪地里,认贫道当了义父,还亲手用狼血写了借据。按当时草原的规矩,借一还十,利滚利,滚到现在……”
楚平生屈指一算,冷笑一声:“现在的金狼汗王,连骨髓带战马全卖了,都不够还贫道当年的羊肉钱。”
满殿死寂。
崔文正两眼翻白,差点背过气去:“荒谬!荒谬绝伦!九百年前的烂账,你拿去退三十万虎狼之师?蛮族生性凶残,岂会认你一张破羊皮?!”
楚平生根本不理崔文正,只是看着赵衡。
“陛下,给贫道准备三样东西。”
赵衡急忙道:“国师请讲!莫说三样,三十样朕也给!”
“第一,十坛陈年女儿红,越烈越好。”
“第二,一头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毛驴。”
“第三……”
楚平生指了指崔文正脑袋上的乌纱帽:“把这老小子的帽子摘下来,给贫道当尿壶用。”
“楚平生!你欺人太甚!!”崔文正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直挺挺倒在了金砖地上。
赵衡眼中精光大盛,当机立断,拔剑怒喝:“传朕旨意!照国师吩咐办!备烈酒,牵白驴!若有延误者,立斩不赦!”
第五章
黄昏,安定门外。
狂风卷着黄沙与雪屑,铺天盖地。
城外三里,黑压压的蛮族大军如潮水般铺开,三十万控弦之士甲胄森冷,弯刀如林。苍茫的狼头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战马的嘶鸣与蛮族勇士的嚎叫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震得安定门城楼上的砖石簌簌发抖。
中军大帐前,三万金狼亲卫簇拥着一尊由八匹纯黑战马拉拽的黄金战车。
当代金狼汗王完颜烈,身披重甲,披散着狼尾般的长发,手按巨型弯刀,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紧闭的城门,嘴角挂着残忍的狞笑。
“大胤的皇帝就是一群缩在龟壳里的母羊!”
完颜烈狂笑,声音如雷滚过原野:“传本汗军令,天黑之前破城!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金银、女人,任由勇士们抢夺!”
“嗷呜——!!”
三十万蛮族勇士爆发出震天的狼嚎,弯刀如林般举起,杀气冲霄。
就在此时,安定门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一阵沉闷至极的机括转动声。
“吱呀——”
在三十万大军的注视下,坚不可摧的城门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城楼上的大胤禁军全都屏住了呼吸,赵衡手扶城垛,手心里全是冷汗。
没有千军万马杀出。
没有冲锋陷阵的重骑兵。
只见漫天风沙之中,一头慢吞吞的白毛驴,迈着闲庭信步的蹄子,哒哒哒地从城门洞里踱了出来。
毛驴背上,坐着一个身穿褪色道袍的老道人。
老道人身侧挂着两个大酒坛子,怀里抱着一根旱烟袋,嘴里吧嗒吧嗒吐着白烟,正是楚平生。
整个战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三十万蛮族骑兵面面相觑,不少人以为自己的眼睛被风沙迷住了。
大胤皇帝派了个快入土的干瘪老道出来迎敌?
“哈哈哈哈哈!”
完颜烈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了出来:“南朝无人矣!竟然派个祭司来送死?!来人,给本汗射死他,把他的脑袋挂在辕门上祭旗!”
十几名蛮族神射手立刻搭弓上弦,狼羽箭在风中绷成满月。
“慢着。”
黄金战车旁,一名身披白骨法袍、手持骷髅法杖的老萨满,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蛮族的三朝帝师,活了九十多岁、在草原上被奉为活神仙的呼延通玄。
呼延通玄死死盯着那头慢悠悠走过来的白驴,浑浊的老眼一点点瞪大,眼眶几乎要裂开。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骷髅法杖咔哒咔哒磕碰着车辕。
“大汗……等等……等等!!”
老萨满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下了黄金战车,连头上插着的鹰羽冠掉了都顾不上捡。
“通玄国师,你疯了?!”完颜烈勃然大怒。
楚平生已经骑着毛驴走到了两军阵前百步之处。
他勒住驴缰绳,从驴背上跳下来,拍了拍白驴的屁股,让它去旁边啃雪地里的枯草。随后,他解下一坛女儿红,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口酒气。
“完颜家的小崽子,哪个是管事的?滚出来回话。”
楚平生声音不大,却在狂风中清晰无比地送进了每一个蛮族将领的耳朵里。
完颜烈眼中凶光毕露,正要拔刀,身旁的老萨满却像一条疯狗般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了他的战靴。
“大汗!不可拔刀!不可拔刀啊!那是……那是……”
呼延通玄跪在雪地里,四肢并用往前爬了十几步,看清了楚平生腰间挂着的那块非金非玉的青色腰牌,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神雷劈中,脑子里轰然炸响。
七十年前,呼延通玄还是个少年萨满学徒。
在金狼部最古老、最神圣的圣山祖庙禁地里,供奉着历代单于必须跪拜的三幅画卷。
中间那一幅,画的不是草原狼神,也不是长生天,而是一个骑着白驴、叼着烟袋的青袍道人!
祖训铁律:凡见此道人者,金狼王族必须下马跪迎,若敢有半分不敬,长生天必降神罚,灭族绝嗣!
“扑通!”
在三十万蛮族勇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草原上地位最尊崇的呼延国师,竟然当着全军的面,直挺挺跪倒在泥水混杂的雪地里,对着楚平生连连磕头!
“罪臣呼延通玄……叩见祖师天尊!!”
老萨满额头重重砸在冻土上,砸得鲜血直流,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敬畏。
三十万大军瞬间陷入石化。
完颜烈整个人僵在黄金战车上,手握在刀柄上,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脑子里嗡嗡作响。
楚平生拎着酒坛子,迈着四方步走上前。
他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老萨满,径直走到黄金战车前三步站定,斜眼打量着完颜烈。
“你就是完颜阿骨打的重重重孙子?”
楚平生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发脆的羊皮卷,啪的一声甩在黄金战车的车栏上。
“认得字吗?九百年前,你太爷爷完颜阿骨打,在祁连山借了贫道三只肥羊,两袋炒青稞。白纸黑字,狼血画押。”
楚平生伸出两根手指,在完颜烈面前晃了晃:“按当年立下的规矩,子子孙孙,利滚利。贫道算得清清楚楚,本金连利息,折合成战马,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万匹。”
完颜烈脸色由白转红,屈辱与愤怒让他额头青筋暴跳:“老疯子!你拿一张破羊皮,讹诈本汗三十万匹战马?!本汗乃草原之王,挥师三十万南下,今日便要踏平你大胤江山!”
“放肆!!”
地上的老萨满猛地跳起来,反手就是一法杖狠狠抽在完颜烈的头盔上!
“铛”的一声脆响,完颜烈头盔上的金狼雕饰被当场砸飞。
“呼延通玄!你疯了?!”完颜烈捂着脑袋狂吼。
“大汗!闭嘴!你想让金狼王族断子绝孙吗?!”
老萨满老泪纵横,浑身抖得像筛糠,指着楚平生腰间的青色令牌,撕心裂肺地喊道:“那是‘长生令’!圣山祖庙第三层暗格里锁着的狼神契约,就是用这块令印盖的章!他若引动禁咒,长生天的雷火会把整座草原烧成白地!”
完颜烈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圣山禁地的秘密,只有历代汗王与大萨满知晓。他幼年登基时,确实曾听过老汗王临终前的胡话:中原有一位不死地仙,乃是长生天的化身,金狼一族的血脉诅咒,全系于此人一念之间。
他一直以为那是糊弄小孩子的神话。
竟然……是真的?!
楚平生慢悠悠喝了口酒,眼神骤然转冷。
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看似极慢地伸出,轻描淡写地搭在黄金战车坚固的车辕上。
“喀嚓——轰!!”
纯金浇铸、沉达万斤的战车,在这一指之下,整座右半边车身瞬间化为齑粉!金屑狂飙,八匹纯黑战马发出惊恐的悲鸣,齐齐前蹄跪地,瘫软成一团。
完颜烈脚下一空,狼狈不堪地跌落在雪地里,溅得满头满脸都是泥浆。
楚平生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烟火气,冰冷得如同万古不化的冰川。
“贫道活了一千年,送走了十个皇帝。死在贫道手底下的蛮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楚平生反手把空酒坛砸在完颜烈的战靴旁,酒坛碎片四溅:“今日贫道不杀生。留下三十万匹战马抵债,全军脱去铁甲,只准穿皮袍滚回漠北。三日之内,若有一骑还敢留在大胤境内……”
楚平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森白的牙齿:“贫道连夜去一趟你们圣山,把你们祖宗十八代的骨灰全扬了喂狼。”
刺骨的寒意顺着完颜烈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大汗瘫坐在泥水里,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道人,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内衬。
他感受不到任何凡人的气息,只有一种面对天地神明般的窒息感。
“大汗……认了吧!长生天在上,快认罪啊!”呼延通玄死死按着完颜烈的脖子,拼命往地上磕。
完颜烈看着四周惊恐不安的亲卫,再看城楼上严阵以待的大胤军队,最后看着深不可测的楚平生。
傲慢与残暴在绝对的恐怖面前,彻底瓦解。
“扑通。”
草原的雄鹰终于弯下了高贵的头颅,重重磕在冻土之上。
“金狼部……认罚。”
完颜烈声音嘶哑,满嘴血腥味:“交出战马……全军退兵!”
城楼之上。
赵衡扶着冰冷的城砖,整个人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
身旁的禁军统领用力揉了揉眼睛,满脸写着怀疑人生:“陛……陛下,蛮子……蛮子跪了!蛮子在脱铠甲!他们把战马全留下了!!”
赵衡呆呆地看着远处城门前那个牵着白驴的老道人,心脏疯狂跳动,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一人。
一驴。
两坛酒。
退兵三十万,倒收战马三十万匹!
这他娘的哪里是国师?!
这分明是活在人间的通天神佛!
第六章
北蛮大军退了。
走的时候极其凄惨,三十万人脱光了铁甲,穿着破烂的羊皮袄,徒步走向茫茫雪原,身后留下了漫山遍野的三十万匹上等战马,以及堆积如山的军粮、弯刀、铁甲。
京城内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欢声。
然而,奉天殿内的赵衡却根本笑不出来。
御案前,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哭得像个丢了炊饼的孩子:“陛下,大喜是大喜……可臣真的拿不出一两银子了!三十万匹战马要吃草料,进城的边防军要发赏银,城防破损要修缮……户部库房里干净得连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啊!”
赵衡烦躁地揉着眉心。
刚打退了外敌,转眼又被银子逼到了悬崖边上。
京畿三大营的将士们眼巴巴等着发赏银,若是拿不出真金白银,三十万战马没准就成了兵变的引信。
“崔首辅呢?”赵衡冷冷问道。
“崔……崔首辅回府后便称病闭门谢客,说是受了惊吓,起不来床了。”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回道。
“老狐狸!”赵衡一拳砸在龙案上。
“找崔文正那个穷鬼干什么,他家里的银子早转移到江南庄园去了。”
大殿门槛上,楚平生正拿着一根树枝剔牙,吊儿郎当地晃荡着两条腿。
赵衡一见楚平生,立刻从龙椅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国师!仙师!朕的亲爷爷!您给指条明路吧!眼下朝廷没银子发赏,将士们若是哗变,这京城不攻自破啊!”
楚平生斜睨了他一眼:“叫谁爷爷呢?平白无故把贫道喊老了三辈,你太祖当年管贫道叫叔。”
“叔祖父!太叔祖!”赵衡毫无帝王包袱,打蛇随棍上,“只要能弄到银子,您让朕喊祖宗都成!”
楚平生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行了,别在这号丧。大胤国库是空的,但你家祖坟里可不是空的。”
赵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祖……祖坟?”
“今夜子时,换身夜行衣,带上两个力气大的心腹,去天寿山。”楚平生拍了拍赵衡的肩膀,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贫道带你摸金去。”
子时三刻,天寿山皇家陵寝。
寒风呼啸,松涛阵阵。
这里是大胤历代先帝长眠之地,平日里守卫森严,连只野狗都溜不进来。但今夜,守陵的卫队早就被楚平生用一坛迷药放翻,整整齐齐睡在门房里打呼噜。
大胤太祖赵光义的“永陵”地宫深处。
赵衡穿着一身黑布短打,蒙着脸,手里举着火把,两只腿肚子疯狂打转。
身旁跟着的,是同样换了夜行衣、吓得脸色惨白的太监总管,手里拎着两把铁锹和几根撬棍。
“国师……太叔祖……这真的大逆不道啊!”
赵衡看着眼前那座巍峨肃穆的汉白玉地宫大门,快要哭出来了:“掘自家祖坟,天打雷劈啊!若是传出去,朕这皇帝还当不当了?!”
“闭嘴,小点声。”
楚平生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精钢细长铲子,正熟练地在太祖地宫门缝里摸索。
只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千斤重的断龙石大门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露出一道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你太祖当年建陵的时候,贫道是总监工。”
楚平生轻车熟路地推开石门,一闪身钻了进去:“哪块砖底下埋了机关,哪面墙后头藏了暗格,全在贫道脑子里记着。天打雷劈?当年赵光义求着贫道给他留个后门,防的就是日后子孙不肖,江山快亡的时候能进来翻本。”
赵衡一愣:“太祖皇帝留的翻本钱?!”
“不然你以为呢?”
穿过阴森潮湿的地道,众人来到主墓室。
墓室正中央停放着巨大的金丝楠木龙棺,四周雕刻着五爪金龙,阴森古朴。
太监总管直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赵衡也神色肃穆,正要下跪行礼。
楚平生已经大步跨上棺床,从腰间摸出一根撬棍,“当”的一声直接插进了棺盖缝隙里!
“太叔祖!不可啊!”赵衡魂飞魄散。
楚平生手腕发力,连撬三下,“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楠木棺盖被直接撬开了一条半尺宽的缝隙。
没有腐尸的气味。
甚至连骨头都没有。
楚平生举着火把往里一照,冷笑一声:“赵光义那个老滑头,死后把真身葬在洛阳白马寺后山了,这里头压根就是个衣冠冢,专门用来藏赃款的。”
赵衡凑上前一看,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巨大的棺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层又一层的金砖!
在火把的照耀下,纯金的光芒几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粗略看去,这一口棺材里装的金砖,至少有上百万两!
“这……这是太祖藏的?!”赵衡声音都在发颤。
“当年灭前朝南唐的时候,国库里的黄金有一半被赵光义私吞了。”
楚平生伸手从金砖底下摸出一个沉香木盒子,吹掉上面的灰尘,打开铜锁。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厚厚一叠泛黄的宣纸。
赵衡好奇地伸头看去:“太叔祖,这是先祖留下的治国秘卷?”
“什么秘卷。”
楚平生翻开第一页,乐出了声:“这是赵光义当年写的情诗。‘江南小娘子,腰细面皮白,恨不常相见,相思骨成灰’……啧啧,堂堂开国皇帝,背着皇后在金陵养了三个外室,这是写给第四个外室的肉麻情话。”
楚平生又翻了翻:“这一叠更精彩,全是当年朝中开国功臣的小辫子。曹国公收受贿赂三千两,定国公在青楼争风吃醋打破了头……全被赵光义记在这个小黑账本上了。”
赵衡呆若木鸡。
在他心中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开国太祖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得稀碎。
“行了,别发愣了。”
楚平生把小账本塞进赵衡怀里,又把撬棍扔给地上的太监总管:“动手搬砖!左边耳室还有八口箱子,装的全是前朝大内珍藏的夜明珠和翡翠。把这些运回去,足够你发三年军饷,还能把京城城墙翻修成铁打的。”
赵衡抱着沉甸甸的小账本,看着满棺材金光闪闪的金砖,眼中的恐惧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热。
“搬!给朕狠狠地搬!”
年轻的皇帝脱掉外袍,挽起袖子,毫无心理负担地亲自跳上了棺床:“太祖皇帝庇佑大胤,这是老祖宗给孙儿留下的救命钱!总管,愣着干什么?装麻袋!”
太监总管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爬起来抄起麻袋就开始装金砖。
地宫里原本阴森的气氛,转眼间变成了一场热火朝天的狂欢。
楚平生靠在墓道墙壁上,咬了一口顺手从先帝供桌上摸来的风干牛肉干,嘴角挂着一抹老狐狸般的惬意笑容。
第七章
金砖运回京城,军饷按人头下发。
三十万战马收归御马监,京畿三大营士气暴涨,整座京师固若金汤。
赵衡借着大胜之威,雷厉风行,将工部、兵部的贪官污吏连根拔起,抄没家产千万两。朝野上下,无不对这位杀伐果断的年轻帝王敬畏有加。
唯独首辅崔文正的府邸,整日大门紧闭。
八月十五,中秋节。
按大胤祖制,新帝登基初年的中秋,必须在太庙举行“祭天酬祖大典”,百官随行,告慰列祖列宗。
入夜,太庙广场上灯火通明。
巨大的青铜九鼎内焚烧着名贵香料,青烟缭绕。数百名皇家礼乐官奏响编钟,乐声庄严而悠扬。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神情肃穆地列队于两侧。
赵衡身着十二旒天子冕服,立在太庙大殿台阶之上,神采飞扬。
在百官队伍之首,多日未曾露面的首辅崔文正,今日竟然盛装出席。他面色红润,眼神阴鸷,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而在赵衡身侧,后宫第一宠妃、崔文正的亲侄女崔贵妃,正端着一方雕花红木托盘,款款而立。
托盘上,放着两尊纯金打造的双耳龙纹爵杯。
杯中盛着殷红如血的美酒。
“祭天——敬酒!”礼部尚书高亢的声音划破夜空。
崔贵妃走上前,膝盖微曲,双手将金爵高高举起,眼波流转:“陛下,此乃臣妾亲手酿制的‘百花凝露酒’,以太庙古柏晨露为引,特敬陛下平定北蛮、保全大胤社稷之功。”
赵衡面带微笑,伸手便要去接金爵。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酒杯的瞬间。
“啪!”
一只干枯的手掌不知从哪儿伸了出来,一把将托盘上的金爵抓了过去。
众人大惊。
只见楚平生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道袍,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大摇大摆地从太庙阴影里晃了出来。
“国师?”赵衡一愣。
崔贵妃脸色瞬间一白,厉声斥道:“楚平生!太庙祭天,神圣不可侵犯,你胆敢御前失仪,抢夺祭天御酒?!”
台阶下的崔文正也是面色骤变,大步出列:“陛下!妖道屡次藐视皇权,如今更是在列祖列宗灵位前作祟,罪不容诛!请陛下立刻将此人拿下!”
楚平生根本不理会这叔侄俩。
他将金爵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又伸出手指在酒水里蘸了蘸,放在嘴唇上舔了一口。
“啧。”
楚平生砸了咂嘴,看着崔贵妃:“西域牵机药,配上七步断肠草,还特意加了三钱曼陀罗花粉遮掩苦味。崔贵妃,你这手艺不行啊,下毒手法粗糙得跟后厨偷油的老鼠差不多。”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百官哗然!
赵衡眼神瞬间冷如寒冰,脚步猛地后撤半步,手掌下意识握住了腰间天子剑的剑柄。
崔贵妃身躯剧颤,急忙跪倒在地,梨花带雨:“陛下明鉴!臣妾冤枉!这妖道血口喷人,存心挑拨帝妃之情!”
“冤枉?”
楚平生冷笑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直接仰起脖子,将那一整杯剧毒无比的“百花凝露酒”,一滴不剩地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嘶——!”
满朝百官吓得倒退数步,太监总管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
那可是牵机药混着断肠草!常人哪怕沾上一滴,立刻便会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死!
然而,楚平生咕咚咕咚咽了下去。
他还满足地打了个酒嗝。
“咕噜噜——噗!”
楚平生鼓起腮帮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像顽童一样用毒酒在嘴里漱了漱口,然后一口喷在了太庙台阶前的石狮子上。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坚硬无比的青石狮子,在接触到那口毒酒的瞬间,竟然发出“哧哧”的剧烈腐蚀声,冒出滚滚刺鼻的青烟,眨眼间便被溶出了一个深达数寸的深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吓得魂飞魄散,崔贵妃瘫软在地,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赵衡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这杯酒,方才是递给他的!
若非楚平生出手阻拦,此刻化作浓水的,就是他这个大胤皇帝!
“崔文正!崔玉容!”
赵衡拔剑出鞘,剑指二人,字字如刀:“尔等安敢弑君谋逆?!”
见阴谋败露,台阶下的崔文正脸上狰狞之色尽显。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不再有半分臣子的谦卑,嘴角反而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
“弑君?谋逆?”
崔文正狂笑出声,反手一把扯下头上的乌纱帽,狠狠掼在地砖上:“小崽子!先帝昏庸,你又狂妄自大!大胤江山,早该易主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色的响箭,奋力掷向夜空!
“啾——啪!!”
猩红色的焰火在太庙上空炸开,凄厉刺耳。
下一刻,太庙四周的宫墙之上,突然亮起了数以万计的火把!
沉重的脚步声与铁甲撞击声如潮水般涌来,数万名身披重甲的刀斧手瞬间封死了太庙的所有出口,寒光凛凛的弓弩对准了台阶上的赵衡与百官。
羽林卫大统领曹莽,按刀大步走入太庙广场,站在了崔文正身侧。
“陛下,羽林卫四万人,已经接管了整座皇城。”
崔文正眼中满是嗜血的快意,阴测测地笑道:“赵家的天下,到今日为止了。陛下若是识相,立刻写下禅位诏书,老夫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太庙台阶上,百官乱作一团,几名胆小的文臣已经吓得瘫软尿了裤子。
赵衡横剑于胸前,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他万万没想到,执掌京畿宿卫的羽林卫大统领,竟然早已投靠了崔文正!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楚平生,你这妖道纵有万般能耐,今日也休想活着走出去!”
崔文正指着楚平生狂吠:“老夫准备了三千神臂弩,箭头全涂了黑狗血与地煞秽物!你不是金刚不坏吗?老夫今日便将你射成肉泥!”
楚平生掏了掏耳朵,吐掉嘴里的牙签。
他看着不可一世的崔文正,又看了看按刀而立的羽林卫大统领曹莽,眼神像是在看两个唱戏的小丑。
“曹莽。”
楚平生忽然淡淡开口。
羽林卫大统领曹莽心头猛地一跳,眉头紧锁:“妖道,死到临头,休要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
楚平生冷笑一声,伸手解开了腰间那个洗得发白、鼓鼓囊囊的破布口袋。
他抓住布袋底角,猛地往下一倒。
“哗啦啦——!!”
一堆沉重、锈蚀、却散发着岁月沧桑气息的物件,犹如倒垃圾一般,稀里哗啦砸在太庙的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第八章
满地狼藉。
所有人定睛看去,只见地砖上滚落着十几块黑黝黝的铁牌子,几方缺角的大印,以及几卷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泛黄羊皮纸。
崔文正一愣,随即嗤笑:“死到临头,倒腾这些破铜烂铁作甚?!”
楚平生根本没理他,只是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块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正面刻着展翅雄鹰的半弧形铁券。
那铁券边缘有着锯齿状的断口,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与干涸发黑的血迹。
“曹莽,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楚平生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如泰山压顶般的威严:“建隆二年,大胤太祖立国,封赏六大开国元勋。你太爷曹彬替太祖挡了七箭三刀,肠子流了一地,太祖感念其忠义,赐下一块‘世袭罔替免死鹰符’,一分为二,半块在皇宫内库,半块留在你曹家祠堂,代代相传。”
羽林卫大统领曹莽脸色微变。
这件事,乃是曹家绝密,唯有历代家主临终传位时才会告知后人!
楚平生弯腰捡起那半块铁券,随手扔到了曹莽脚下。
铁券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曹莽下意识低头看去。
借着火把的光亮,他看清了那半块铁券背面的暗纹,那是一行极细的梵文微雕,与他贴身佩戴了三十年的祖传半块铁券,分毫不差!
但这还没完。
楚平生又用脚尖挑起一卷油布包裹的羊皮纸,抖了开来。
“还有这个。”
楚平生淡淡道:“天宝四年,你爷爷曹猛因嗜赌如命,欠了江南盐帮八十万两赌债,差点被盐帮剁碎了喂鱼。是他哭着跪在贫道门前三天三夜,求贫道替他还了赌债。这是他亲笔画押的卖身契,写得明明白白:曹家世代子孙,皆为楚氏门奴,若有背叛,断子绝孙,天地共诛!”
羊皮纸上,鲜红的手印历经百年,依旧刺目惊心!
那正是曹家祖传的特殊押印!
曹莽整个人如遭重击,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这两样东西,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眼前这个老道人,不仅持有他曹家最至高无上的免死铁券,更是他曹家真正的……幕后主人!
“曹莽!你在发什么愣?!”
崔文正见曹莽神色剧变,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尖声厉叫:“动手!放箭!杀了他们!事成之后,老夫封你为异姓王,与老夫平分天下!”
曹莽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崔文正。
“平分天下?”
曹莽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缓缓弯下腰,用颤抖的双手捡起地上的半块铁券,随后“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朝着楚平生五体投地!
“曹氏不肖子孙曹莽……叩见老祖宗!!”
轰!
太庙广场上,四万羽林卫彻底懵了。
崔文正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场轰碎了天灵盖。
“曹莽!你疯了?!你跪一个妖道?!”崔文正歇斯底里地咆哮。
曹莽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佩刀,眼中凶光大盛,反手指着崔文正的鼻子,怒吼震天:
“羽林卫将士听令!崔文正谋逆弑君,罪不容诛!给本统领拿下叛贼,胆敢反抗者,千刀万剐!!”
“哗啦——!!”
四万羽林卫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长刀与强弩瞬间调转方向,对准了崔文正带来的三千死士!
局势在瞬息之间彻底颠倒!
那三千死士本就是乌合之众,眼见大势已去,四万禁军倒戈,吓得纷纷扔下兵刃,跪地求饶。
崔文正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台阶前,失魂落魄地看着满地倒戈的军士。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他机关算尽,收买内廷,拉拢禁军,本以为是必死之局,却不料楚平生随手掏出两样百年前的老物件,就让他经营了数十年的谋逆大计土崩瓦解!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崔文正披头散发,喃喃自语,神智已经陷入崩溃的边缘。
赵衡提着天子剑,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面容冷酷如铁。
“崔文正。”
赵衡剑尖垂地,带出一溜刺目的火星:“朕登基之初,你言国师乃妖道,惑乱人心。朕险些受你蒙蔽,自毁长城。如今看来,真正惑乱朝纲、图谋不轨的国贼,是你!”
“来人!将崔氏一族,尽数下狱!九族之内,凡男丁皆斩,女眷充军!崔文正与崔贵妃,凌迟处死,剥皮实草!!”
天子一怒,血流漂橹!
羽林卫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来,将惨叫哭嚎的崔文正和崔贵妃死死按倒在地,拖出了太庙。
太庙广场上,血腥味渐浓。
百官齐齐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赵衡转过身,看向立在鼎烟之旁的楚平生。
这位年轻的帝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扔下天子剑,掀起龙袍衣摆,恭恭敬敬地对着楚平生拜了下去。
“若非国师,朕今日已命丧黄泉,大胤社稷亦毁于一旦。”
赵衡声音发自肺腑,神色肃穆至极:“国师之恩,赵衡永世不忘!”
楚平生打了个哈欠,弯腰把地上的免死铁券和卖身契重新捡回破布袋里,系在腰间。
“别拜了,折寿。”
楚平生摆了摆手:“贫道救你,不是为了你这几句好听的话。大胤的太庙修得不错,风水好,贫道当年挑的地,不想让外姓人给占了去罢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苍穹。
天空中,原本晴朗的夜色不知何时变得有些诡异,几朵暗紫色的云层正缓缓在太庙上空盘旋汇聚。
楚平生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凡人的戏唱完了。”
楚平生低声道:“天上的跳梁小丑,也该坐不住了。”
第九章
狂风骤起。
毫无征兆地,原本晴朗的夜空被浓墨般的乌云彻底吞噬。
太庙上空,雷蛇狂舞,紫色的电芒在云层中疯狂交织,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
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从天而降,如同将整座泰山压在了所有人的肩头!
“噗通!噗通!”
文武百官乃至四万羽林卫,在这股不可抗拒的天威之下,根本无法站立,接二连三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战马惊恐嘶鸣,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赵衡脸色惨白,手按佩剑,整个人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轰咔——!!”
一道粗如水缸的金色雷霆猛然撕裂虚空!
金光散尽,虚空之中,竟然凭空踏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流光溢彩的白金道袍,头戴九霄紫金冠,脚踩祥云,手持一柄散发着森白电芒的雷霆神符。他的眼眸呈纯金色,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俯视着下方的芸芸众生,如同俯视蝼蚁。
“九天玄霄,降尔天罚!”
那道身影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震得所有人耳膜剧痛,神魂激荡:“楚平生!尔本凡胎,借上古秘法窃据人间帝运,苟活千载,更屡次插手人间皇权更迭,逆天乱道!今奉蓬莱仙尊法旨,降下九九天劫,剥尔寿元,将尔神魂贬入无间雷狱,永世不得超生!”
天上……仙人?!
赵衡惊骇欲绝地抬头看着虚空中凌空而立的身影,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是真正的仙神降世!
人力岂能与天斗?!
“国师……”赵衡艰难地转头看向楚平生。
楚平生立在太庙中央,抬头看着天上那个浑身冒光的金甲使者,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没有惊恐,没有畏惧。
有的只是一脸的不耐烦。
“蓬莱?”
楚平生掏了掏耳朵,仰头大喊:“现在的蓬莱掌教是谁?还是广成子那个老秃驴吗?”
天上的仙使眼眸一沉,金光暴涨:“放肆!祖师名讳,岂容你这凡间蝼蚁玷污!受死!”
仙使手中雷霆神符一挥,天空中的万道紫雷瞬间汇聚成一道灭世雷柱,带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声势,朝着楚平生当头劈落!
雷光刺目,将整座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百官吓得闭目等死,赵衡更是绝望地嘶吼出声:“国师小心!!”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楚平生只是叹了口气。
“千百年来,天上这帮鸟人,翻来覆去就这么两招,一点长进都没有。”
楚平生慢条斯理地解开道袍衣襟,从太庙案台底下,抽出了一柄生满了暗红铁锈的钝剑。
那把剑连剑鞘都没有,剑刃斑驳残破,钝得恐怕连切豆腐都费劲。
就在那灭世雷柱距离楚平生头顶不足三丈的刹那!
楚平生动了。
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手中的生锈铁剑,对着头顶落下的雷柱,轻飘飘地向上挥出一记横扫。
“嗤啦——”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道足以将整座太庙夷为平地的毁灭雷柱,在接触到锈铁剑的瞬间,竟然像是一匹脆弱的绸缎,被硬生生从正中央撕裂成了两半!
狂暴的雷霆擦着楚平生的身侧落入大地,将两侧的青石砖炸得粉碎,却伤不到楚平生一根汗毛!
天上的仙使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傲慢瞬间化作了无边的惊恐:“这不可能!凡铁之躯,怎破九天劫雷?!”
“凡铁?”
楚平生单手拎着锈剑,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没有任何借力,竟然直接拔地而起,直冲九霄!
眨眼之间,楚平生便已登临千丈高空,稳稳停在了仙使面前。
仙使大骇,急忙催动护体金光,九重神环在周身轰然亮起!
“八百年前。”
楚平生的声音在仙使耳畔幽幽响起,冷得让人骨髓结冰:“广成子偷了我三株九叶灵芝,逃回蓬莱仙岛。贫道提着这把生锈的铁剑,从蓬莱南天门一路砍到凌霄宝殿,把广成子的门牙敲掉了八颗,逼他在贫道面前倒立洗头。”
楚平生咧嘴一笑:“广成子临死前没在祖师堂里立规矩吗?凡蓬莱门下,见大胤楚平生,必须退避三舍,绕着走?!”
话音未落,楚平生手中的生锈铁剑已经狠狠抽了出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云端炸裂!
仙使引以为傲的九重护体金光,在这一记平平无奇的剑身拍击下,脆弱得如同琉璃碎片,瞬间分崩离析!
“啊——!!”
仙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半边脸颊骨骼尽碎,头顶的紫金冠被抽得粉碎,披头散发地从云端直直坠落而下!
楚平生身形如影随形,凌空一脚踩在仙使的胸口,压着他从千丈高空轰然砸落大地!
“轰隆!!”
太庙中央坚硬的地砖被砸出一个方圆数丈的大坑,烟尘遮天蔽日。
当烟尘散去。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
只见那个高高在上、代天行罚的九天仙使,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深陷在泥坑里,浑身仙袍破碎,大口大口咳着金色的血液。
而楚平生,单脚踩在仙使的脑袋上,手中的生锈铁剑插在仙使耳侧半寸之处,正低头在仙使身上摸索。
“仙尊饶命……老祖宗饶命啊!!”
仙使早已吓得肝胆俱裂,痛哭流涕,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小仙不知是楚老祖当面!小仙该死!小仙被猪油蒙了心!求老祖饶小仙一条狗命!!”
“闭嘴,别乱动。”
楚平生不耐烦地从仙使怀里摸出两块晶莹剔透的灵玉,又把那枚散发着雷光的金符给扯了下来,随手塞进自己的破口袋里。
“就带了这么点家当?蓬莱现在穷成这副德行了?”楚平生满脸嫌弃。
仙使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楚平生收起锈剑,脚尖一挑,直接把这位九天仙使像踢蹴鞠一样挑飞到了半空中。
“滚回去告诉广成子的徒子徒孙。”
楚平生冷冷道:“人间的事,人间的皇帝管,人间的百姓过。天上的鸟人要是再敢伸爪子过来,贫道不介意再去一趟蓬莱,把你们那座仙山给削平了当菜园子。”
“滚!”
一声断喝,宛如平地惊雷!
那仙使如蒙大赦,拼命在空中稳住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连滚带爬、惊慌失措地撕裂虚空,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乌云散去,雷霆消弭。
一轮皎洁的中秋明月重新洒在太庙广场上,照亮了那满地的狼藉,也照亮了那个身披破旧道袍的老人。
太庙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衡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恍若神迹的景象,双膝一软,缓缓跪倒在地。
文武百官,四万禁军,数以千计的太监宫女,在这一刻,自发地、发自肺腑地五体投地,对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深深叩首!
这已经不再是国师。
这是这片神州大地上,真正的定海神针!
第十章
三个月后,初春。
京城的积雪彻底消融,护城河畔的杨柳抽出了嫩绿的细芽。
大胤王朝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北蛮臣服,送来降表与质子,岁岁朝贡;朝堂肃清,贪官伏诛,赋税减免三成;国库充盈,京畿内外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远胜从前。
年轻的皇帝赵衡,每天天不亮就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凡事亲力亲为,勤勉克己,隐隐已有一代明君的雏形。
但这天清晨,御书房的大门却被慌慌张张的太监总管推开了。
“陛下!不好了!国师府……国师府空了!”
赵衡手中的朱砂御笔猛地一抖,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霍然起身,甚至连天子衮服都来不及整理,直接快步冲出了御书房,翻身上了一匹快马,在禁军的护卫下狂奔出宫,直奔城南的国师府。
国师府坐落在清幽的竹林深处。
当赵衡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冲进府内时,庭院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
没有火锅的香气,没有摸骨牌的喧嚣。
正厅的八仙桌上,干干净净,只留下了两样东西。
一本厚厚的线装古籍,以及一封泛黄的信封。
赵衡快步走到桌前,双手微微发颤,拿起了那本古籍。
书皮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大胤皇帝防猝死养生指南兼历代亡国教训大赏》。
翻开第一页,楚平生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少熬夜批折子,天塌不下来,江山亡不了;”
“少信那些道貌岸然的拍马屁之徒,多去田间地头闻闻牛粪味;”
“后宫的妃子够用就行,别学你曾祖父天天喝鹿血酒,死的时候骨瘦如柴,棺材都嫌轻;”
“好好当差,踏实做人。江山自有定数,但只要你自己不作死,大胤还能再续三百年。”
字字粗俗,却字字诛心,饱含着千百年来历经十朝兴衰的至理。
赵衡眼眶通红,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拆开旁边的信封。
信封里没有千言万语,只有一张宣纸,上面画着一张巨大的石碑图样,石碑中央,刻着八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
“人在做,天在看;老实干活,别找打。”
落款是:大胤前任国师,楚平生。
“国师……太叔祖……”
赵衡死死攥着那两样东西,快步冲出国师府,登上京城最高处的摘星楼,扶着栏杆极目远眺。
晨曦微露,春光万道。
在京城向南的官道尽头,漫漫烟尘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头毛驴慢吞吞的身影。
毛驴背上,坐着一个青袍老道人,手里握着一根旱烟袋,腰间晃荡着两个酒坛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伴着清脆的驴蹄声,慢悠悠地向着烟雨朦胧的江南走去。
山高水长,江湖未远。
风吹过城楼,吹散了年轻帝王眼角的湿润。
赵衡深深吸了一口春日的清风,缓缓挺直了胸膛,面向着南方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整肃衣冠,一丝不苟地长揖到地。
“恭送国师。”
天地广阔,千载悠悠。
人间有了明君,而那个送走了十个皇帝的老神仙,终于可以放下雕刻墓碑的刻刀,去人间的烟火深处,再痛痛快快喝上一场春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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