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殿门外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铜铸的门闩从中断裂,两扇包铁朱漆大门向内倒塌,激起三尺高的烟尘。
顾准坐在金銮殿最高处的那把龙椅上,屁股底下垫着从偏殿顺来的金丝软垫。
三个时辰前,他的亲爹,大景朝的天元皇帝,带着国库里最后三十二箱金银细软,领着最得宠的萧贵妃,从神武门的密道跑得无影无踪。
临走前,老皇帝抓着顾准的手,眼眶里挤出两滴唾沫星子大的泪水,声称九皇子天生龙相,留在前殿稳定军心,为皇室宗亲南下争取半柱香的时间。
顾准当时就想问候这位父皇的直系亲属,可惜老头子溜得比兔子还快。
此时,宫廷禁卫早已散尽,地砖上扔满了逃跑宫女踩掉的绣花鞋,还有内侍监总管遗落的半块桂花糕。
顾准抓起扶手旁的一把瓜子,低头磕了一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铁甲叶子相互撞击,发出冰冷沉闷的摩擦声。打头的是个身长八尺的汉子,手提两柄沾满血沫的宣花大斧,胸前护心镜上凹下去好大一块,脸颊黑沉,腮帮子上还挂着干涸的泥浆。
那汉子跨过门槛,环顾空旷的大殿,视线最终落在了龙椅上的顾准身上。
四目相对。
大汉手里的板斧当啷落地,在金砖地面上砸出两个白印。
顾准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地上,眼皮狂跳:赵铁牛?怎么会是你?
站在殿门口的正是他三年前在城郊庄子上捡回来的流民。
当年这汉子饿得在泥地里啃草根,顾准见他力气大,收在庄子里喂了两个月杂粮窝头。后来为了骗取兵部的剿匪专项补贴,顾准随手给他扣了个猛男互助会总舵主的帽子,让他带着三十个流民在荒山里搭草棚,定期给朝廷写假捷报。
赵铁牛张大嘴巴,眼眶瞬间通红。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将地砖震出一道裂纹。
顾总!俺老赵可算找着您了!
大汉扯开嗓门一吼,整座大殿的瓦片跟着嗡嗡作响。
殿外瞬间涌入数百名身披重甲的锐卒,齐刷刷单膝下跪,动作整齐划一,甲胄撞击声如雷霆炸裂。
顾准手里的半截瓜子悬在半空。
你管这叫互助会?顾准嘴角抽搐,目光扫过殿外密密麻麻的黑色旌旗,旌旗上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黑猪,那是当年他随手在草纸上画的商标。
赵铁牛抹了一把鼻涕,嗓音沙哑:当年您跟俺说,不要小富即安,要搞全产业链,要把业务做大做强,做到全行业第一。俺回去琢磨了三天三夜,觉得隔壁青州的义军不讲信用,经常拖欠粮饷,俺就带人把他们收购了。
顾准喉咙发干:收购?
赵铁牛挠头:对,用刀收购的。俺跟他们讲您教的企业并购逻辑,顺我者有五险一金,逆我者直接优化。后来打着打着,江南的十八路诸侯嫌俺们扩张太快,联合起来要搞垄断制裁。俺按照您的指示,走下沉市场,发动所有佃户搞会员制,谁给朝廷交税就砸谁饭碗,结果他们全反水了,一路保送俺进了京城。
赵铁牛往前爬了两步,双手奉上一方沾着血迹的黄布包袱:这是俺从神机营缴获的火器图纸,还有户部的账册。顾总,这天下俺给您打下来了,上市敲钟的吉时就在今天!
顾准盯着眼前的糙汉,只觉天灵盖一阵发麻。
他原本设想的情节,是被破门的逆贼一刀枭首,走得安详且体面。
谁能料到,自己随口胡诌的职场黑话,竟然让一个放牛娃在三年内吞并了半壁江山,甚至还把正规军打得抱头鼠窜。
外面还有多少人?顾准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
精锐二十万,后勤外包三十万。赵铁牛呲牙乐了,露出两排大白牙,宫外头全围满了。老皇帝跑得慢,前锋营在通州桥头截住了辎重队,那老头把萧贵妃扔在马车上,自己钻进泥沟里去了,俺嫌他晦气,没深追。
顾准从龙椅上站起身,腿肚子有点转筋。
铁牛,顾准清了清嗓子,这皇帝谁爱当谁当,我只想把账结一下,回乡下包两亩地。
赵铁牛面色大变,身躯猛然前倾,双手死死抓住顾准的龙袍下摆。
顾总!万万不可!弟兄们都是冲着您的股权激励方案来的!您要是撒手不管,那几千个期权池里的将领非把这京城拆了不可!今天这龙椅您坐也得坐,不坐俺就拿绳子把您捆在上面!
赵铁牛回头大吼一声:传文武百官!给顾总更衣!
等等!哪来的文武百官?顾准失声喊道。
赵铁牛冷笑一声:刚才在护城河边捞上来的,一个个装死沉底,全让俺用捞鱼网兜上来了。
第二章
晨光破开云层,洒在奉天殿前。
原本该出现在早朝上的朱袍紫绶大员们,此刻齐刷刷跪在阶梯下方。
不少人官帽歪斜,衣摆上沾着护城河的绿萍,牙齿打战的声音汇聚成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准换了一身玄色衮龙袍。
袍子是赵铁牛让人从内务府库房现扒出来的,稍微有点短,露出一小截白绫中裤。
户部尚书钱谦益趴在地上,鼻尖贴着冰冷的汉白玉,浑身抖如筛糠。
天元皇帝跑路时,带走了户部仅剩的存银,留下来的账册比被耗子啃过的烧饼还要干净。
新君即位,按惯例要大赦天下、犒赏三军。
可如今国库里的老鼠都在绝食抗议,拿什么赏?
钱尚书,顾准坐在龙椅上,支着下巴,听说你昨天晚上把家里的古董字画装了整整十八条乌篷船,准备走水路去金陵?
钱谦益面如死灰,以头抢地:臣有罪!臣该死!那些都是先祖遗物,绝无半两官银!求陛下明察!
顾准摆了摆手:行了,别磕了,磕坏了地砖还得工部出钱修。把船截回来,字画全挂到皇城根底下的东市去,搞个限时拍卖,价高者得。
钱谦益猛然抬头,眼角肌肉抽搐:拍……拍卖?那皆是前朝名家孤品,市井粗鄙之人如何识得?
顾准冷笑一声:不识得就买不起?你给那些富商发请帖,就说凡是在拍卖会上消费超过一万两的,免除三年市舶税,门前可以立功德牌坊,子女还能进国子监旁听。另外,安排几个托儿在下面举牌,先把价格给我顶上去翻两倍。
阶下的文官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吏部左侍郎周谨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视线停留在顾准脸上。
这位九皇子平日在宫中默默无闻,只知养花种菜,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如此市侩却又狠辣的敛财手段。
空手套白狼,甚至把朝廷的恩荫资格当成了货物兜售。
妙啊。周谨心底翻江倒海,先皇南逃,国库空虚,若强行向城中百姓加征赋税,必激起民变。新帝这一招,不仅能掏空城中观望豪绅的家底,还能将他们强行绑在新朝的战车上。
周谨当即叩首,朗声道:陛下圣明!此乃不世出的奇谋!借豪商之财充实府库,又免去小民之苦,真乃仁政!
顾准眼皮一翻。
他明明是在公然践踏儒家礼法,把圣贤书里斥责的商贾贱业搬上大殿,这帮读孔孟之道的臣子居然开始舔了?
好,既然你们喜欢仁政,那咱们再来聊聊上班时间。顾准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从明日起,取消卯时早朝。所有京官,辰时初刻到衙门,酉时正刻下班。迟到一次扣俸禄三成,旷工三日者,吏部直接发优化通告,回老家种地。
满朝文武瞬间呆滞。
辰时初刻?那就是早上七点。
比起以往寅时三刻就要在宫门外吹冷风排队,这简直宽容得如同天恩。
但是,优化通告又是什么鬼?
工部尚书林如海颤巍巍出列:敢问陛下,若遇紧急军国大事,又当如何?
顾准面无表情:遇事立项,拉小群……不是,成立专班。责任到人,谁签字谁负责。别动不动一堆人围在大殿上吵两个时辰,最后除了吐沫星子什么都没留下来。能用公文两句话讲清楚的,禁止写超过三百字的废话。谁要是奏折里再引经据典写那些‘天理昭昭’的套话,罚抄大景律法一百遍。
林如海倒吸一口冷气。
以往六部互相扯皮,一件修堤坝的差事能在工部和户部之间踢三个月的皮球,最后钱贪完了,事情也没办。
新帝看似惫懒缩短了议政时间,实则是将刀架在了各个主官的脖子上。
责任到人,谁签字谁负责。
简简单单八个字,彻底斩断了所有官僚的退路。
周谨与林如海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脊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一个深宫长大的软弱皇子,这分明是个浸淫权谋数十年的铁血帝王。
臣等,领旨!群臣拜伏,呼声震天。
顾准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大臣,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是想通过打破祖制、消极怠政来逼这帮老古董上书抗议,最好有人能当场撞柱子死谏,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宣布自己德不配位,把皇位扔给赵铁牛。
结果,这帮老狐狸竟然全咽下去了。
退朝!顾准烦躁地挥了挥袖子,赵铁牛,跟我去后宫。
臣遵旨!赵铁牛大步跟上。
走到回廊拐角处,四下无人,顾准一把揪住赵铁牛的甲胄系带:铁牛,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军中安排了刀斧手?刚才周谨他们怎么吓成那副德行?
赵铁牛一脸憨厚:没有啊,顾总。俺就让人在午门外立了八十口大油锅,里面正炸油条呢,他们可能以为是炸人的。
第三章
京城的秋风带了几分凉意。
老皇帝南逃的消息终于传遍了大街小巷。
百姓们原本以为城破之后必是一场血洗,家家户户紧闭门户,刀斧磨得雪亮,连水井里都投了防身用的剪刀。
谁知进城的几十万大军不但没有烧杀抢掠,反而规规矩矩地在各大主干道两旁支起了粥棚。
不仅如此,原本设在各城门的入城税卡一夜之间全被拔除,取而代之的是挂着猛男物流服务站牌子的木棚。
皇宫内苑,御花园。
顾准瘫在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刚洗好的葡萄。
阳光透过搭起的藤蔓落在他的脸上,斑驳陆离。
陛下,吏部尚书周谨、工部尚书林如海求见。小太监碎步跑来,头垂得极低。
不见,就说朕在思考宇宙终极奥秘,没空搭理他们。顾准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太监。
小太监站在原地,冷汗直冒:周大人说了,事关江南伪朝檄文,若不面圣,臣等不敢擅专。
顾准叹了一口气。
这皇帝当得比在现代赶项目还要累。
把人带到偏殿去。
两炷香后,御书房。
周谨双手托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神色凝重得如同刚死了爹。
陛下,天元先皇已在金陵重立朝廷,改元中兴。今晨金陵发来讨贼檄文,痛斥陛下……痛斥陛下大逆不道,勾结草寇,窃据大宝,号召天下勤王之师共讨之。
顾准接过来扫了一眼。
檄文用词极其考究,四六骈文工整华丽,把顾准骂成了董卓加曹操的合体转世,顺便把他生母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家世翻出来羞辱了一番。
字写得不错。顾准把绢帛扔在桌上,还有别的吗?
周谨咽了口唾沫:檄文末尾称,金陵已调集淮南、江西、两浙兵马共计十五万,由大将军杨烈统领,旬日之内便要兵临城下。
林如海跟着出列,面色惨白:陛下,京畿防务虽有赵统领的兵马,但粮饷消耗甚巨。据户部统计,城中余粮仅够支撑一个月。若江南断绝漕运,京城恐不战自乱。
顾准摸着下巴。
老头子居然还能凑出十五万人马?
大景朝的精锐早就在北疆被胡人消耗得差不多了,淮南那些卫所兵,平时连锄头都拿不稳,能打仗的估计不到三成。
但十五万人哪怕是站着让人砍,也能把人累死。
陛下,臣以为当立即派使者南下议和,或者……周谨试探着开口。
议和?顾准眉毛一挑,议什么和?他骂我是贼,我还能给他送银子?
顾准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京城断粮,民怨沸腾,再加上大军压境,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打包跑路,顺便把锅全扣在老皇帝头上。
传朕旨意。顾准停下脚步。
两名尚书立即屏息凝神,竖起耳朵。
第一,给金陵回信,就说天元先皇文采斐然,檄文写得极好,朕已命礼部刻印十万份,在京城各大茶馆酒肆免费发放,供全城学子鉴赏抄录。
周谨的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陛……陛下?将逆贼辱骂圣上的文字公之于众?
按我说的办。顾准挥手打断,不仅要发,还要让说书先生用最通俗的白话讲出来。重点宣传天元帝南逃时带了多少银子、纳了多少年轻妃子,务必让全城老百姓都知道,先皇在南方过得很滋润,天天喝鹿血酒。
周谨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杀人诛心。
这是赤裸裸的攻心之策。
百姓本就对先皇弃城逃跑心怀怨恨,如今再大肆宣扬其在江南纸醉金迷,民心何所向,不言自明。新帝这不仅是反击,这是要彻底扒掉老皇帝身上最后一层道德遮羞布。
微臣明白了!周谨激动得嘴唇发抖。
你明白个屁。顾准心里暗骂,接着说道:第二,断绝漕运?他断他的,咱们不开城门收税,改向西边和北边收购粮食。传令给山西晋商,朝廷以盐铁专营的特许牌照换粮食,一石粮食换三斤精盐的提货券。
林如海倒吸一口冷气:陛下,盐铁乃国家根本,历来严禁民间私营,此乃祖宗家法!
祖宗现在在金陵喝茶呢,家法管得着朕吗?顾准冷笑,告诉晋商,盐场由官府出面整合,他们负责运输和分销,利润三七开,朝廷拿七成。谁敢囤积居奇,赵铁牛的斧头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这……这又是何等商鞅之谋!林如海两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最后一条。顾准盯着两人,淮南大军不是要来吗?让赵铁牛把前线防区往后撤退三十里,沿途的驿站、客栈全部挂上欢迎光临的横幅,准备好热腾腾的螺蛳粉和臭豆腐,免费供应给南方先头部队。
螺蛳粉?臭豆腐?
两位尚书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就是味道极臭、但吃起来停不下来的食物。顾准咧嘴一笑,把那些南方兵当客户对待,吃完之后再发给他们一张调查问卷,问他们是愿意在南方领三个月不发的空饷,还是愿意留在大景搞现代农业承包制。
周谨喉头发紧,双手按在胸口,只觉脑海中无数智谋经纬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仅不战,还要从根子上瓦解敌军的军心。
陛下圣智,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望其项背!周谨噗通一声跪倒,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顾准看着满脸涨红的吏部尚书,无语地仰起头看天花板。
他其实只是想恶心一下那些远道而来的士兵,顺便把京城里滞销的酸笋发酵库存给清理掉。
怎么这帮人每次都能自行脑补出一整套灭国方略?
第四章
淮南大军开拔的第十五天。
大将军杨烈坐在行军马车里,手中捏着一把已经发馊的炒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出发时带的军粮,在出淮河不到三天就少了一半。
运粮的民夫逃亡了四成,剩下的粮草里掺了三成的泥沙。
金陵朝廷许诺的开拔银子,到了将士们手里,每人只分到了两枚生了铜锈的铜板,连买壶浊酒都不够。
大帅!前锋斥候来报!副将满头大汗地催马赶来。
杨烈猛然掀开帘子:如何?逆贼的伏兵在何处?可是设了滚木雷石?
副将神色古怪,咽了口唾沫:回大帅……没有伏兵。官道两侧……全摆满了大锅。
大锅?
十里长亭外,热气蒸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初闻宛如茅厕炸裂,再闻却透着一股酸辣鲜香的诡异霸道。
数千名淮南前锋营的兵丁停在官道中央,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他们已经啃了五天的生硬干粮,胃里酸水直往上冒。
锅台后面,站着十几个穿着大白围裙的糙汉,手里拿着巨大的铁勺,正热火朝天地翻滚着米粉。
旁边的木牌上用歪歪扭扭的红字写着:大景首届国际美食品鉴会——特供江南子弟兵,凭军牌免费畅饮,管饱管够。
这帮逆贼下了剧毒!前锋营统领拔出腰间佩刀,厉声嘶吼,谁敢上前,军法处置!
话音未落,一名瘦骨嶙峋的年轻士卒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那士卒嘴唇干裂,眼冒绿光,抓起案板上一碗滚烫的螺蛳粉,连汤带水直接往嘴里倒。
统领大惊失色,一刀就要砍过去。
只见那士卒眼眶通红,泪流满面,大口嚼着酸笋和炸腐竹,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
香……太他娘的香了!士卒哭喊着,老子在淮南当了三年兵,连肉渣都没见过!今天就算被毒死,老子也是个饱死鬼!
统领手里的刀僵在半空。
周围数千饥肠辘辘的士兵瞬间被引爆。
什么军纪,什么朝廷,在热气腾腾的肉汤面前全化为了泡影。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粥棚,争抢着大海碗,甚至为了多加一勺辣椒油差点大打出手。
负责掌勺的汉子笑眯眯地发着竹签:别挤,人人有份!吃完的弟兄往这边走,扫码……领银子了啊!登记姓名籍贯,立领安家费三两!
杨烈的大队人马赶到十里长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的前锋营,整整五千精锐,此刻全蹲在路边草沟里剔牙。
不少人手里还拿着一张红纸,上面印着工整的字迹:大景皇家农垦集团招聘启事,包吃包住,交五险一金,退伍军人优先。
造反了!全反了!杨烈拔出宝剑,气得浑身乱颤。
大帅!副将从旁边递过来一碗粉,鼻尖冒汗,您……您要不尝一口?真没毒,末将刚才用银针试过了,就是稍微有点酸。
杨烈反手就是一巴掌,将海碗打翻在地:混账东西!这是顾准那小儿的慢性毒计!此乃诛心之策!
然而,更诛心的还在后面。
一名探子飞马赶来,脸色比白纸还要难看:大帅,大事不好了!金陵老巢出事了!
杨烈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皇上怎么了?
探子颤声道:城中四处流传天元帝的檄文全本,百姓都在议论先皇带着金银跑路的事。金陵城内的粮商全把米铺关了,甚至……甚至好几个卫所的军官,带着家眷连夜投奔京城去了!
杨烈身子一晃,一口逆血直接喷在马鞍上。
这仗还没打,军心散了,后路断了,连自家后院都烧成了一片白地。
大帅,副将低声道,对面的赵统领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拿来!杨烈撕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顾准龙飞凤舞的几行大字:
杨将军,听说江南潮湿,容易得风湿。京城温泉山庄刚落成,给你留了顶楼套房。带着弟兄们过来吧,朝廷编制有限,前三千名投降的给正式编制,后面的只能走劳务派遣了。抓紧时间,勿谓言之不预。
杨烈死死攥着信纸,骨节发白。
良久,他手中的长剑颓然滑落,插在泥地里。
撤军……杨烈闭上眼睛,声音苍老了十岁。
大帅,回金陵?副将问。
回个屁的金陵!杨烈睁开眼,双目赤红,去京城!抢编制!
第五章
杨烈率部归顺的消息传回京城,整座朝堂彻底陷入了狂热。
奉天殿内,群臣看顾准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位君主,而是在看一位活生生的在世神仙。
十五万大军,不费一兵一卒,仅仅用了几万碗米粉和几十张招工启事,就彻底瓦解并全盘收编。
周谨捧着朝笏,激动得前额青筋暴跳:陛下神机妙算,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此战必载入史册,供后世万代膜拜!
顾准靠在龙椅上,用手揉着太阳穴,心里只想骂娘。
他原本打算用那些重口味食物引发敌军集体肠胃不适,或者干脆激怒杨烈发起猛攻。
只要杨烈把京城围个水泄不通,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宣布开门投降,自己做个逍遥王爷。
结果杨烈带着全体将领,在午门外跪了三个时辰,哭着喊着要进大景皇家农垦集团当保安队长。
不仅如此,由于一下子涌入了十几万人,京城的财政赤字瞬间爆表。
陛下,户部尚书钱谦益满面红光地出列,启奏陛下,杨将军带来的兵马安置需银五十万两。另外,山西晋商运来的粮食已经入库,但结算的盐引尚有缺口……
银子呢?顾准问。
钱谦益搓着手,讪笑道:先皇南逃时带得太干净,目前的存银,还差七十万两。
满朝文武的目光再次齐聚在顾准身上。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历朝历代的做法无非是三样:加税、抄家、借钱。
但加税会失民心,抄家容易引发反弹,借钱……现在谁敢借给一个新立的政权?
顾准叹了口气。
既然没钱,那就只能搞点现代资本主义最基础的金融工具,把这池子水彻底搅浑。
传旨,内务府设立皇家彩票局。顾准懒洋洋地开口。
彩……彩票?钱谦益一头雾水。
顾准坐直身子,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发行大景福运券,每张售价二十文钱。每期选六个数字,隔七天在午门广场公开摇号。头奖,白银一万两,由朕亲自颁奖,准许穿黄马褂骑马游街三日。
全殿死寂。
文官们面面相觑。
周谨皱眉出列:陛下,此举是否流于堵伯?恐伤风化……
堵伯?顾准冷笑,百姓平时在赌坊里输得倾家荡产,银子全进了黑帮和豪绅的腰包,官府连个毛都捞不着。朕这是把堵伯正规化、慈善化!告诉百姓,买彩票的钱,朝廷全拿去修桥铺路、赈济灾民。这叫日行一善,中奖是天意,不中是积德。
二十文钱,连贩夫走卒都掏得起。
若是中了,那就是一辈子吃喝不愁的一万两白银。
钱谦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算盘打得飞快:陛下,若是每期卖出十万张,那就是两千两,扣除一万两的头奖,岂不是要亏损?
你猪脑子啊?顾准忍不住翻白眼,头奖的中奖概率必须控制在千万分之一!没人中的时候,奖池就累积到下一期!当奖池累积到十万两的时候,别说平民,就连那些城里的王公贵族都会红着眼去排队!
另外,顾准继续输出,推出盲盒。
盲……什么盒?钱谦益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不够用了。
把内库里那些残次品的瓷器、玉佩,还有宫廷退役的折扇、手帕,全用不透明的硬纸盒装起来。每盒售价一两银子。告诉他们,里面有一百个特等奖,放的是前朝御用金碗,甚至还有朕亲笔题字的镇纸。
顾准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特别注明,盲盒属于限量版,售完即止。一人限购十盒,想多买就得找黄牛加价。
偏殿的阴影里,退伍老将杨烈听得浑身发冷。
他行军打仗四十年,自以为深谙人心,但在龙椅上那个十九岁少年的面前,他感觉自己纯洁得就像一张白纸。
这根本不是人能想出来的手段。
这是把人性深处的贪婪、侥幸和虚荣,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天下人一网打尽。
妙……妙不可言啊!钱谦益激动得胡子乱颤,臣这就去办!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三日之内,国库必被白银挤爆!
去吧。顾准无精打采地挥挥手,顺便在午门外立个牌子,彩票中奖者需缴纳两成的个人所得偶然所得税。
钱谦益一个趔趄,差点摔在门槛上。
连赢钱的人都要被扒下一层皮。
狠,太狠了。
第六章
半个月后。
京城的市面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繁华。
午门广场上搭起了高台,一个巨大的木制滚筒在两名力士的摇动下飞速旋转。
台下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从午门一直排到了宣武门外。
挑担的货郎、挎刀的武士、甚至坐着软轿的贵妇,手里无一例外捏着几张盖着朱红印章的福运券,死死盯着台上滚出来的木球。
中了!老子中了三等奖!五十两!五十两啊!
一名破衣烂衫的乞丐在人群中疯狂跳跃,把破碗摔得粉碎,泪流满面。
周围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嘶吼和羡慕的咒骂声,更多的人挥舞着铜钱往售票口挤去,场面一度失控。
而在东市,皇家盲盒旗舰店门口,排队的队伍已经绕了街区三圈。
几个黄牛因为争夺排队位置,正在街角互吐口水,一件原本售价一两银子的御制折扇盲盒,已经被炒到了八两高价。
御书房内,顾准看着户部呈上来的账目,一阵无力。
短短七天,皇家彩票局净入账白银八十万两。
盲盒销售一空,预售订单已经排到了下半年。
原本濒临崩溃的京城财政,不仅把杨烈的军队开销全报销了,库房里还多出了整整一百二十万两现银。
陛下,这都是您运筹帷幄之功啊!周谨跪在御案前,红光满面,如今不仅府库充盈,京中治安更是夜不闭户。那些地痞无赖全去排队倒卖盲盒了,连偷鸡摸狗的都没了。
顾准把账册扔到一旁,生无可恋。
他原本是想通过推行带有堵伯性质的玩意儿,引得御史台群起而攻之,骂他与民争利、昏庸无道。
结果御史中丞昨天亲自去买了二十张彩票,中了个五两银子的小奖,今天上朝就写了一道两万字的奏折,盛赞新帝体察民情,开辟了古往今来未曾有过的财税新政。
朕想出宫走走。顾准站起身。
周谨一愣:陛下万金之躯,微服出巡恐有不妥……
朕不是在和你商量。顾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半个时辰后,顾准换了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枚普通玉佩,带着一身便服的赵铁牛走出了承天门。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
顾准专挑偏僻肮脏的巷子走,试图找到一点新政带来的负面恶果,比如家破人亡的赌徒,或者因商税改革破产的摊贩。
然而,巷子里干干净净。
几个以前专门收保护费的青皮,此刻正穿着印有市容督导员字样的红马甲,手里拿着扫帚,凶神恶煞地盯着过路人:看什么看!吐痰罚款两文!没零钱就去旁边买张彩票找零!
顾准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荒诞。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座三层高的飞檐小楼,朱漆大门,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几盏粉纱灯笼,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传出。
招芳阁。
顾准脚步一停。
青楼。
这可是封建社会最藏污纳垢、最容易滋生腐败和事端的地方。
铁牛,身上带银子了吗?顾准问。
赵铁牛拍了拍沉甸甸的褡裢:带了,两千两银票,全是户部刚盖印的。
走,进去批判一下封建糟粕。顾准一甩折扇,大步跨入。
楼内脂粉香气扑鼻。
老鸨一眼便看出顾准身上的布料虽素,但裁剪极精,身后的赵铁牛更是杀气腾腾,绝非善类,立刻满脸堆笑迎了上来:哎哟,二位爷面生得紧,快里边请!咱们招芳阁今儿刚到了几位江南水乡的姑娘,那琴弹得……
不用姑娘。顾准在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旁坐下,把最好的酒、最贵的菜全端上来。另外,把你们这儿花销最大的项目,给爷整一套。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嘞!爷您稍等!
不多时,美酒佳肴如流水般摆满桌面。
顾准刚倒了一杯酒,隔壁雅间的屏风后便传来了一阵压抑的交谈声。
……江南密使已潜入城中……三日后……于东市举事……
声音极低,但在身怀高深武艺的赵铁牛耳朵里,不亚于春雷炸响。
赵铁牛眼神一凛,手掌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转头看向顾准。
顾准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有人要造反?
太好了!
顾准心头狂喜,他正愁这京城安定得像个铁桶,若是有人能在城里搞点大动静,甚至组织刺杀,那他就能借机装伤,顺理成章地宣布退位休养。
顾准端着酒杯,大摇大摆地绕过屏风,一脚踹开了雅间的雕花木门。
雅间内坐着三名作客商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围着一张京城城防图窃窃私语。
门被猛然踹开,三人触电般站起身,手齐刷刷伸向腰间。
哪来的狂徒!领头的一名山羊胡男子厉声喝道,眼中凶光毕露。
顾准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抿了一口酒:别藏了,我都听见了。江南密使是吧?策划暴动是吧?
三名密使脸色骤变。
山羊胡眼中杀机大盛,长剑从袖中滑出半寸:既然阁下找死,那就留不得你了!
慢着。顾准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你们这届刺客,业务水平太差了。
山羊胡动作一滞:你说什么?
顾准指了指桌上的城防图:宣武门早在一个月前就换防了,现在驻守的是赵铁牛的前锋营,八百架连弩天天校准,你们从那儿突围,跟送死有什么区别?还有,城防图版本太老了,工部上周在东市地下挖了排污暗渠,你们选的撤退路线正好是个死胡同。
三名密使面面相觑。
山羊胡握剑的手有些发抖:你……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顾准身子前倾,目光炯炯,重要的是,你们给金陵卖命,一个月能拿多少银子?有年终奖吗?报销差旅费吗?被抓了给买抚恤金吗?
雅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年轻些的密使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金陵……每月给三十两纹银,生死自负。
三十两?顾准嗤笑一声,指着门外的赵铁牛,看到那个大个子了吗?以前在乡下放牛的,现在入职大景皇家近卫军,正一品编制,月薪八百两,每年六十天带薪休假,家属享受全额公费医疗。
山羊胡的眼角剧烈抽动,握着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顾准站起身,拍了拍山羊胡的肩膀:回去告诉金陵那位,搞情报不是这么搞的。现在投诚,算你们技术引进,工部情报研究所缺几个高级调研员,起薪翻倍。要是冥顽不灵……
顾准指了指门外:这栋楼已经被我包了,你们连今晚的房费都没结,招芳阁的老鸨早就去官府报案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
巡城御史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卒,已经将整个招芳阁围得水泄不通。
山羊胡看着神情自若的顾准,双膝一软,长剑当啷落地。
降了……我们降了!山羊胡涕泪横流,求大人给条活路,我们愿意去工部搞调研!
顾准看着跪倒在地上的三人,无趣地摇了摇头。
连刺客都被反向招安了。
这破世道,想找个人杀自己怎么就这么难?
第七章
京城的秋天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中落幕。
金陵的小朝廷因为财政崩溃和军心涣散,已经陷入了半瘫痪状态。天元老皇帝在江南除了天天写诗骂顾准,已经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反制手段。
然而,南方的威胁刚退,北方的乌云便压境而来。
塞外北胡,三十万铁骑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连克雁门、居庸诸关,锋线直逼京畿门户——怀来城。
漫天风雪中,边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战报染着鲜血,直接送到了奉天殿。
殿内炭火烧得通红,文武百官却如坠冰窟。
北胡蛮夷,不比南方卫所。那是真正在马背上茹毛饮血的恶狼,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对上北胡,胜少败多,往往要靠岁币和和亲才能苟延残喘。
陛下!北胡左贤王呼延灼率三十万骑兵,扬言三日内踏平京城,要将大景宗庙化为牧场!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满殿死寂。
就连平日里最为激进的赵铁牛,此刻也紧皱眉头,按着腰间的大斧一言不发。
打城池守坚固,他赵铁牛不怕任何人。
但在平原野战,面对三十万机动性极强的游牧铁骑,新朝刚刚整合的步卒很难占到便宜。
退兵吧……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出列,陛下,迁都吧!先皇在金陵尚有余威,不若我们南下合流,凭借长江天堑……
放屁!赵铁牛怒发冲冠,一脚将那老臣踹翻在地,俺老赵就算战死在城墙上,也绝不当缩头乌龟!
朝堂上顿时乱作一团,主战派与主和派唾沫横飞,几位老大人甚至扭打在一起,官帽乱飞。
龙椅上的顾准,却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三十万铁骑?
绝境。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金陵那些软蛋会被螺蛳粉收买,北胡蛮夷茹毛饮血,可不吃这一套。
他们要的是金银、丝绸、土地,还有天子的头颅。
顾准心中压抑已久的摆烂之魂在这一刻熊熊燃烧。
都给朕闭嘴。顾准冷喝一声。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屡创奇迹的年轻帝王。
他们期待着新帝再次拿出如同彩票、盲盒或者招工启事那样的神鬼莫测之策。
宣北胡使者进殿。顾准淡淡说道。
使者?
众人一愣,北胡的劝降使者确实扣留在午门外,但按照常理,此刻斩使明志才是提振士气的做法。
片刻后,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胡人男子大步跨入大殿。
他头戴皮帽,身披貂裘,甚至没有卸下腰间的弯刀,眼中满是轻蔑与傲慢。
中原的小皇帝!胡人使者用生硬的汉话狂笑,我家左贤王说了,识相的,献出京城所有金银女子,皇帝出城跪迎,封你做个草原管马的奴隶!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满朝文武气得面色发紫,赵铁牛的斧头已经拔出了一半。
顾准却笑了。
他甚至从龙椅上走了下来,踱步走到胡人使者面前。
你家左贤王,喜欢银子?顾准问。
使者冷哼一声:谁不喜欢银子?
顾准点点头:好,朕给你银子。不仅给银子,朕还给你们三十万大军每人一套保暖内衣,外加京城周边的牧草经营权。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
赵铁牛眼珠子通红,一把冲上前来:顾总!您疯了?!那是蛮夷!给他们银子,他们只会更贪得无厌!
顾准抬手止住赵铁牛,继续对着使者说道:
回去告诉你家大王,三日后,朕在怀来城外摆下大宴,亲自带着两百万两白银去劳军。但有一个条件,你们三十万骑兵,必须全员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使者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会遭遇顽强抵抗,甚至做好了被斩首的准备。
没想到这位新皇帝软弱至此,不仅主动送钱,还要全员劳军。
哈哈哈!汉人果然全是一群懦夫!使者仰天大笑,好!三日后,怀来城外,若是少了一两银子,老子亲手拧下你的脑袋!
使者狂笑着扬长而去。
大殿内,群臣颓然倒地。
完了。
新帝疯了。
这是要举国投降,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啊!
周谨痛哭流涕,抱住顾准的靴子:陛下!万万不可啊!臣宁可自刎于殿前,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顾准抽回自己的靴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大人,朕问你,如果一个人欠你一百两银子,你是他的债主。但如果这个人欠你一千万两银子,他是你的什么?
周谨愣住了,脸上的泪痕甚至还没干。
他……他是……
他是你的祖宗。顾准冷笑一声,回去准备吧,把内库里所有的工业酒精、高度蒸馏烈酒,全部装车。另外,通知工部,把前些日子研发的‘全自动无烟烧烤车’,给我运过去五千台。
第八章
三日后,怀来城外,朔风呼啸。
三十万北胡铁骑如乌云般遮蔽了整个地平线,战马嘶鸣,杀气冲天。
左贤王呼延灼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手按金柄弯刀,眯眼看着前方空旷的雪原。
怀来城门大开。
没有伏兵,没有壕沟,甚至没有列阵的士卒。
只有一片连绵数里的巨大帐篷,帐篷上方升起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肉香和酒香。
大王,汉人真的送来了银子和肉食。前锋探子飞马回报,那小皇帝只带了五百禁卫,此刻正坐在最中央的帐篷前烤全羊。
呼延灼冷笑一声:故弄玄虚。三十万大军压境,他就算是神仙也翻不了天。传令全军,合围过去!让勇士们饱餐一顿,吃完直接进城抢掠!
三十万铁骑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营地。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这帮在苦寒之地冻得半死的游牧蛮夷彻底看傻了眼。
数千台铁皮打造的奇异推车整齐排列,下方烧着滚烫的木炭,铁网上滋滋作响地烤着整只的肥羊和牛腿。
特殊的香料洒在肉上,激起浓郁的辛香。
而在推车旁,堆积如山的酒坛开封,里面飘出的是他们从未闻过的浓烈酒香。
那是大景工部用现代蒸馏法提纯的七十五度烈酒。
在大草原上,平时的马奶酒寡淡如水,何曾见过这种沾火即燃的神物?
诸位草原的勇士!
顾准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喇叭,声音在雪原上回荡:
远道而来,辛苦了!今天酒肉管够,谁不喝趴下,就是看不起朕!
呼延灼策马来到高台下,刀尖指着顾准:汉人小儿,你究竟耍什么花样?
顾准居高临下,微微一笑:左贤王,你们年年南下打劫,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粮食、茶叶、烈酒和铁器吗?打仗要死人,抢来的东西还要被部落贵族分刮,底下的牧民一年到头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呼延灼脸色微变。
顾准指着四周堆积如山的物资:今天朕把这些全送给你们。但从明天起,大景在边境设立三十个自由贸易区,草原的牛羊、皮毛、战马,可以无限制兑换中原的烈酒、丝绸和铁锅。不仅如此,大景皇家银行将在草原发行‘金鹿券’,凭券可以在中原任何一家商号提货。
呼延灼身后的几名万夫长眼睛瞬间红了。
他们打仗抢劫,折损惨重,抢回去的东西往往还不如眼前这些物资的十分之一。
若能直接贸易,谁愿意冒着被砍死的风险提着脑袋南下?
大王……这酒……这酒太烈了!一名万夫长端着一碗烈酒,喝了一口,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腹中如同火烧,只觉浑身寒气一扫而空,神仙佳酿啊!
呼延灼心中大骇,刚要喝止,四周的三十万骑兵已经彻底失控。
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几个月的士卒,面对滚烫的烤肉和能驱寒的绝世烈酒,没有任何抵抗力。
不过半个时辰,雪原上便倒下了一大片胡人。
七十五度的烈酒,中原人喝一口都要迷糊,这帮草原汉子以为跟马奶酒一样,大碗大碗地往下灌,结果往往是喝完第三碗,直接栽倒在雪地里打鼾。
呼延灼看着倒了一地的精锐,浑身冰凉。
三十万铁骑,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三万人。
全醉瘫了。
顾准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摇摇晃晃的呼延灼面前。
赵铁牛提着两柄宣花大斧,狞笑着带兵从两侧包抄上来,将剩余的清醒者团团围住。
左贤王,顾准拍了拍他的马脖子,你看,朕要是现在放一把火,这三十万人,能活下来几个?
呼延灼瞳孔地震,牙齿剧烈打战。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求和,这是用酒肉和香料布下的绝杀之阵!
在极致的诱惑面前,最凶猛的野兽也会卸下所有防备。
长刀从呼延灼手中滑落。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大景皇帝……真乃天神下凡!我北胡三十万铁骑,降了!
顾准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来只是想用高度酒精把这帮人全麻翻,然后自己趁乱脱身,骑着快马一路向西跑路。
结果赵铁牛这个憨货,居然提前带着骑兵把后路给堵死了。
甚至连这三十万北胡铁骑,都被他一顿烧烤加假酒给直接打成了大景特聘皇家护林员。
苍天啊,大地啊。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这皇位怎么就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了?
第九章
怀来一战,北胡三十万铁骑全员归附。
消息如同一场海啸,以京城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天下。
原本作壁上观的各路诸侯、地方藩镇,在得知北胡内附、左贤王亲自在京城给新帝养马之后,连夜将降表和人质送往京城。
而远在金陵的天元老皇帝,终于被逼到了悬崖绝壁。
金陵,行宫大殿。
老皇帝顾长陵瘫坐在龙椅上,面容枯槁,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逆子……那个逆子!他怎么可能降服北胡?那可是三十万蛮夷铁骑啊!老皇帝嘶吼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音。
下方的萧贵妃花容失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殿内的文臣武将,早已走得七七八八。
昨天夜里,水师提督带着江南最后的二十艘战船,连夜拔锚北上,说是去京城向新帝述职,顺便考察大景水产养殖项目。
陛下,降了吧……萧贵妃哭泣着,准儿……准儿终究是您的亲骨肉,您若是回去,他好歹能给您一个太上皇的名分……
放屁!老皇帝猛然站起,双目赤红,朕才是正统!朕是大景的天子!他一个庶出的杂种,凭什么坐朕的江山!传旨,征集江南所有男丁,哪怕是十五岁的稚童,也给朕发一柄木枪!朕要御驾亲征!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大殿外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金陵卫戍统领推门而入,身上换上了大景新式的玄色军服,胸前绣着醒目的黑猪标志。
太上皇,天凉了,回京歇着吧。统领面无表情地拱手,京城的特快专列已经在江边备好了,顾总……新皇陛下请您回去喝早茶。
老皇帝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龙椅下。
十日后,京城南门。
天元帝的囚车……不,豪华观光马车,缓缓驶入了京畿地界。
老皇帝原本做好了受尽屈辱、被逆子当众斩首以谢天下的准备。
他甚至在怀里藏了一尺白绫,准备在进城时悬梁自尽,保全帝王的最后一点尊严。
然而,当他掀开马车窗帘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呆滞了。
平整宽阔的道路,不是泥土,不是石板,而是一种灰白色、坚硬如铁的奇异地面,马车行驶在上面,竟然没有丝毫颠簸。
道路两旁,耸立着整齐的琉璃路灯,隔着数十步便有一处绿化带。
无数身穿奇装异服的番邦使节、草原胡人、江南商贾,在街道两旁熙熙攘攘,欢声笑语。
远处的市集上,悬挂着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大景第一水泥厂大景皇家商学院大景中央银行总行。
这……这是何处?老皇帝嘴唇颤抖,这绝非朕的京城!这是仙界?
护送的统领冷笑一声:太上皇,这就是京城。新皇陛下登基不过半年,修水泥官道三千里,开通南北互市,天下四海升平。番邦万国遣使来朝,如今京城的人口,比先皇在位时翻了三倍。
老皇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翻江倒海。
他治理天下三十年,国库年年亏空,民变四起,边患不绝。
那个被他扔在宫里当挡箭牌的窝囊儿子,仅仅用了半年,就打造出了一个远迈汉唐的盛世雏形?
奉天殿前,百官肃立。
老皇帝在侍卫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阶梯。
每走一步,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两旁的文武百官,个个精神抖擞,面色红润,身上的官服裁剪得体,眼中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自信与威严。
周谨站在最前列,甚至连看都没看这位昔日的主子一眼。
大殿上方,顾准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脚上甚至踩着一双布拖鞋,正百无聊赖地剥着一颗橘子。
看到老皇帝走进来,顾准眼睛一亮,猛地从龙椅上跳了下来。
爹!你可算回来了!
顾准快步冲下台阶,一把抓住老皇帝枯瘦的双手,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挤出了两滴激动的泪水。
老皇帝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逆子……你想如何折磨朕?
折磨你?顾准瞪大了眼睛,一把扯住老皇帝的龙袍袖子就往龙椅上拽,来来来,快坐!这椅子太硬了,硌得我屁股疼了半年!赶紧的,传位诏书我都写好了,今天我就禅让,您继续当皇上,我当个逍遥王爷就行!
老皇帝懵了。
押送的侍卫懵了。
满朝文武全都懵了。
第十章
大殿内鸦雀无声。
顾准把老皇帝按在龙椅上,甚至殷勤地将自己剥好的橘子塞进了老头子手里。
爹,国库现在有现银三千万两,粮食够全天下吃三年。北边的胡人全在帮咱们养马种草,南边的商路已经通到了南洋。顾准搓着手,笑得像个推销员,所有烂摊子我都给您收拾干净了,制度建好了,团队搭齐了,您现在接盘,直接就是千古一帝的配置!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橘子,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一般。
他看着底下跪着的周谨、林如海、杨烈、赵铁牛,还有殿外密密麻麻的禁军锐卒。
那些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那不是敬畏,那是刀子一样的审视。
周谨一步跨出,面容冷峻如铁:太上皇!陛下为天下苍生呕心沥血,方有今日之盛世!您当年弃宗庙于不顾,弃万民于水火,如今安有面目再登大宝?!
林如海跟着出列,声音拔高了八度:太上皇若敢复位,臣等今日便撞死在这奉天殿上!
赵铁牛更是干脆,两柄宣花大斧往地上一剁,轰的一声巨响,震裂了三块金砖:老头!你敢动一下试试!俺老赵的斧头可不认得什么先皇后皇!
老皇帝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顾准那张满是期待的脸,突然脑补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这是试探!
这是这个逆子为了名正言顺地清洗前朝余孽,故意布下的杀局!
只要自己敢表现出一丝一毫贪恋权位的念头,底下的刀斧手就会瞬间将自己剁成肉酱,然后在史书上写下一笔太上皇暴毙于龙椅!
好深的城府!好狠毒的手段!
老皇帝噗通一声从龙椅上滑了下来,跪在顾准面前,死死抱住顾准的大腿,涕泪横流:
准儿!为父知错了!为父当年昏庸无能,愧对祖宗,愧对天下!这皇位只有你能坐,只有你坐得稳!为父只想去西山别院吃斋念佛,为你祈福!求求你,别折腾爹了,爹真的当不了这皇帝啊!
顾准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不是,爹,我是认真的!我是真不想干了!顾准急得直跺脚,使劲往外抽自己的腿,你起来!你拿出你当年跑路的气魄来!这皇帝真归你了!
我不坐!打死我也不坐!老皇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箍着顾准的小腿,谁逼我当皇帝,谁就是大逆不道!
周谨见状,眼中精光暴涨,率先振臂高呼:
陛下仁孝无双,太上皇明德逊让!真乃千古未有之佳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啦啦一片。
满朝文武、殿外将士、甚至连被押解回来的前朝旧臣,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直冲云霄,震得整座紫禁城都在颤抖。
赵铁牛趁机从怀里掏出一件崭新的九龙戏珠大氅,不由分说,直接套在了顾准身上,顺便将老皇帝像拎小鸡一样拎到了一旁。
恭请陛下登基!赵铁牛扯开大嗓门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准被厚重的龙袍压得一个趔趄,站在龙椅前,看着底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的人群。
有当朝首辅,有不败战神,有草原霸主,甚至还有自己的亲爹。
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绝对的服从。
顾准仰头看着奉天殿顶部的盘龙藻井,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最终化为一句发自肺腑的无声呐喊:
操。
这届手下,真的太难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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