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绍平,在国企做了八年的项目主管。
妻子叫苏雨桐,岳父叫苏建国,是我原来单位的副总。
我以为我的婚姻是爱情。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精心布好的局。
离婚那天,她站在客厅中间,拖着行李箱,说:
「你挣的这点钱,本来就有我爸的功劳,凭什么一分不给我?」
我一句话没说,签了字。
岳父在饭局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笑我:
「没了我女儿,你连找工作都费劲,算什么东西。」
三个月后,我被人举报贪污,证据确凿,判了十二年。
出狱那天,苏雨桐开着一辆白色SUV停在门口。
她摇下车窗,染着酒红色的指甲敲着方向盘:
「绍平,还是你好用,再帮我演一次戏怎么样?」
我看着那双手,突然笑了。
因为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五年前的床上。
闹钟是早上六点四十。
那是苏雨桐第一次带着我的下属魏东阳回家的那个早晨,前一天夜里。
这一次,我不打算再输。
1
闹钟响的时候,我愣了将近三分钟。
天花板的裂缝我太熟悉了。
右上角那道细纹,是我们搬进来第二年冬天出现的,我当时还打算找人修,后来一直没修。
我坐起来。
手腕上没有手铐的勒痕。
脚踝没有长期穿布鞋留下的磨损。
皮肤是正常颜色,不是那种在狭小空间待久了之后的蜡黄。
我在里面待了十二年。
出来的时候四十一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现在镜子里站着一个二十九岁的人。
我把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客厅的动静。
苏雨桐的声音,轻,带着睡意:
「东阳,你轻点,别把他吵醒。」
另一个声音是魏东阳的:
「没事,他睡得死。」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动。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开门出去,看到的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魏东阳的外套搭在我们家的椅背上。
我当时什么都没问,以为是加班顺路送她回来。
我甚至倒了三杯水。
我现在站在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五秒。
然后我开门了。
苏雨桐抬头看我,表情一顿。
魏东阳正低头系鞋带,听到动静也抬起来,神情里有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压下去:
「陈哥,你醒了。」
「嗯。」我说,「怎么这么早?」
苏雨桐替他回答:
「我昨晚加班,东阳送我回来,太晚了就在这睡了一会儿。」
我点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知道了,吃早饭吗?」
苏雨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问得这么平静:
「不了,我们单位有。」
「那行。」
我听见魏东阳说了句「陈哥再见」,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拿出两个鸡蛋,放在手心里颠了颠。
上辈子,我一直到离婚前三个月才知道这件事。
是有人拍了照片发给我的,时间戳是两年前。
我当时整个人像被人用锤子从头顶砸下来,脑子里嗡嗡响了一整天。
但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早。
我把鸡蛋打进锅里,油花滋啦一声响。
苏建国,魏东阳,苏雨桐。
这三个人在上辈子把我的人生拆干净了。
我在里面待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我把每一件事都想了不下百遍。
他们是怎么构陷我的,从哪一步开始的,我哪里没防住。
这辈子,我一步都不会再漏。
鸡蛋煎好了,我装进盘子里,坐下来吃完。
然后换了衣服,拿上包,出门。
今天是周一。
我记得这一天,因为这一天,苏建国在午饭时间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安排了一个新项目。
那个项目,是这一切的起点。
他把项目给我,是因为我当时不懂里面的水,接了。
接了就背了锅。
锅背了就有了把柄。
我在电梯里按下楼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这次,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把这个锅安到我身上来。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手背上是暖的。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苏雨桐发来的消息:
「记得晚上早点回来,我爸说请你吃饭。」
我看着这行字,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今天,会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开始。
2
「绍平,你来了,坐坐坐。」
苏建国的办公室朝南,采光好,他坐在皮椅里,手边放着一杯茶,见我进来就笑了。
这个笑我见过太多次了。
宽和,亲近,带着三分长辈的随意。
上辈子我每次见到这个笑,都觉得是真的关照我。
现在我看见它,只觉得嘴里发苦。
「坐吧,不用这么拘谨,又不是外人。」他示意我坐对面,「我跟你说个事儿。」
「叔,您说。」
「振华路那块地,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那块地是公司去年拿下来的一块旧改地块,原本计划做商业综合体,但一直没有推进,原因是涉及几个历史遗留的产权纠纷没有解决。
「我手头事多,这个项目我打算交给你来跟。」他顿了顿,「你在公司干了这么些年,也该挑点重担了,这是好机会。」
我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上辈子我是当场就说「好,叔您放心」。
那块地后来出了问题,涉及资金挪用,账目上有七十多万的缺口,查下来全挂在了我名下。
账是魏东阳做的,签字是我的,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笔钱的去向。
「叔,」我开口,「我能问一下,这个项目之前负责的是谁?」
苏建国没想到我问这个,顿了一下:
「之前是老周在跟,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要休养一段时间。」
「那项目的前期资料,包括账目往来,能让我先看一遍吗?我做事仔细,怕接手的时候遗漏什么。」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当然可以,这个应该的。」
「还有,」我继续说,「项目涉及的资金审批,我想走双签流程,每一笔都要有备案。」
这次他停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你是觉得程序上有什么问题?」
「不是,」我摇头,「是我自己的习惯,钱的事情我不敢含糊。要是出了差错,我担不起,对您也是个麻烦。」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行,你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
我站起来:
「那叔,资料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拿?」
「下午让小刘给你送过去。」
「好,那我先去忙了。」
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叫了我一声:
「绍平。」
「嗯?」
「你小子最近想法多了啊。」他语气里有一丝我上辈子听不出来的东西,「挺好。」
我对他点了个头,出去了。
走廊里没人,我放慢了步子。
他最后那句话,是夸奖,也是试探。
他在判断,我是真的谨慎,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觉得,我只是个做事仔细的年轻人。
然后,我在他意识到问题之前,把每一条退路都给自己备好。
下午资料送来的时候,我关上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账目上果然有几处对不上的地方。
时间、金额、流向,都和正常的项目走款不符。
我拍了照,存进手机,然后又备份了一份传到邮箱。
魏东阳不知道,他伪造的这些账目,我上辈子看了十二年。
我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这辈子,动手早了。
我的手机又振动了。
是苏雨桐:
「今晚六点,望江楼,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林庆河。
我们上大学时的同学,后来去了审计系统,做到了现在的副处级。
上辈子我出事之后,他托人给我带过一次话,说如果早找他就好了。
这辈子,我打算今晚饭局之前,先见他一面。
3
林庆河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绍平?你找我什么事?」
「老同学,好久没见了,」我说,「想请你吃个饭,叙叙旧。」
「行啊,」他说,「不过你这突然打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确实有点事想请你帮我参谋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吃饭再聊。」
他说好,定了下午四点,就在他单位附近的一家面馆。
见面的时候他比我记忆里的样子年轻不少,头发还是黑的,没有我出狱再见他时候那种风霜感。
「说吧,什么事?」他夹了口面,抬眼看我。
「我们单位有个项目,」我说,「我刚接手,账目上有几处对不上,我不确定是历史遗留问题还是有人动了手脚,想让你帮我看看。」
他放下筷子:
「你是说,可能有人在做账?」
「我不确定,所以来问你。」
他想了想:
「你把你看出来的问题跟我说说,我给你参谋。」
我把几处疑点说了,他越听越认真,最后说:
「这不是历史遗留,这是有人在前期把资金缺口埋进去,准备后面让接手的人背。」
我点头:「我也这么判断。」
「那你接手的时候,要在第一时间把前期账目的问题以书面形式上报,留存记录,不然到时候说不清楚。」他停了一下,「绍平,这事你要小心,能做这种事的人,背后一般不简单。」
「我知道,」我说,「我打算走内部审计,正式提书面报告。」
他看着我:
「那要有人配合你,你在你们单位能找到可靠的人吗?」
我说:「有一个财务的老李,做事扎实,跟我关系还行。」
「那尽快,」他说,「越早落到白纸黑字上,你越安全。」
饭后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我肩膀:
「我跟你留个联系方式,真要出什么问题,第一时间找我,别等。」
「好。」
我把他的号码重新存进手机,标注了一个备注:关键时刻用。
然后我打车去了望江楼。
苏建国和苏雨桐已经到了,魏东阳也在,坐在苏雨桐对面。
我进包厢的时候,魏东阳先看到我,笑着站起来:
「陈哥来了。」
「嗯,」我在苏雨桐旁边坐下,「都等久了吧。」
苏建国招手叫服务员点菜,气氛是一贯的家庭局面貌。
菜上了一半的时候,苏建国给我倒了杯酒:
「绍平,今天那个项目的事,回去好好想想,这是我给你的机会,别让我失望啊。」
我端起杯子:
「叔,我回去认真查了一下前期的资料,账目上有几个地方我看不懂,打算明天正式走内审,把前期的问题先厘清楚,您看怎么样?」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苏建国的表情没动:
「你说的厘清楚,是什么意思?」
「就是白纸黑字,」我说,「我做事不敢含糊,出了问题说不清楚,对您也是个麻烦,所以我想先把历史账目做个正式核查,再接手。」
苏建国看了魏东阳一眼。
那是一个极快的眼神,不到一秒。
但我看见了。
「行,」苏建国说,「你做事认真,这是好事。」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笑容没变。
魏东阳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苏雨桐在我旁边说:
「你们聊你们的,我跟东阳说个事儿。」
她转过身,压低声音跟魏东阳说了句什么。
我没有侧耳去听。
我端起酒杯,慢慢喝完,然后放下。
这顿饭,我赢了第一局。
但真正的牌局,才刚刚开始。
4
第二天一早,我先找了财务室的老李。
老李姓李,全名李光明,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是我们这边账目最清楚的人。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不站队,做事讲规矩。
上辈子出事的时候,他是少数几个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老李,有空吗?」
他从账本里抬起头:
「绍平啊,进来。」
我进去把门掩上,坐下来,把昨天整理出来的那几处疑点摊在他桌上:
「老李,我刚接了振华路那个项目,翻了翻前期账目,有几个地方看不明白,请你帮我看看。」
他低头看了两分钟,表情慢慢凝住了。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一处,「这笔款走的是工程预付款的名目,但时间节点不对,当时地块的产权纠纷还没解决,不可能动工,怎么会有预付款?」
「对,」我说,「还有这里,金额分两笔打出去,收款方名称是两个不同的供应商,但工商登记那边,这两家公司的法人是同一个人。」
老李放下笔,看着我:
「绍平,你是想怎么处理?」
「我打算走内审,正式提书面报告,在我正式接手之前,把前期的问题先说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项目,是谁让你接的?」
「苏总。」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头:
「行,这件事我配合你,账目上的原始凭证我这边有存档,你要用,我给你调。」
「谢谢老李。」
「不用谢,」他说,「做事讲规矩,是应该的。」
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整理出了一份初步的异常账目清单。
老李签了字,我签了字,各存了一份。
然后我去了内审部,找到负责人吴处,递交了正式的书面申请。
吴处看完申请,抬起头:
「你确定要走这个流程?」
「确定,」我说,「我做事认真,不愿意背历史遗留的锅。」
吴处说:「那我们按程序走,大概需要三个工作日出初步结论。」
「好,我等。」
我走出内审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魏东阳发来的消息:
「陈哥,今天方便吃个饭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他想干什么,我清楚。
他想探口风,想知道我走内审到底是认真做事还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我回了一条:
「行,中午你定地方。」
中午我们在公司楼下的餐厅坐下来。
魏东阳给我倒了杯茶,笑着开口:
「陈哥,振华路那个项目,你接手了?」
「嗯,昨天开始看资料了。」
「怎么样,复杂吗?」
「有点,」我说,「账目上有些地方不清楚,我走内审了,让他们帮我核查一下前期的问题。」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内审?」
「对,我做事认真,前期的东西说不清楚,接手了我也不放心。」
他把茶杯放下:
「陈哥,你做事确实仔细,不过这个项目之前是老周在跟,他身体不好刚休养,你要是这时候去翻账,他那边会不会不好看?」
我看着他:
「老周的面子当然要顾,但账目的事,跟人情是两码事,对吧?」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僵:
「也是,你说得对。」
我们吃完饭,各自走了。
我上楼的时候,收到林庆河的消息:
「你让我帮你留意的那家公司,法人名字我查到了,你有空打给我。」
我在楼梯间拨了过去。
林庆河说:「那两家供应商,法人是同一个人,这个人跟你们单位有个人在利益上有关联,我不方便直说,但你自己往上查,能查到。」
「往上查到谁?」
他停了一秒:
「查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
这条线,比上辈子我出狱之后复盘出来的还要清晰。
苏建国,不只是给我挖了一个坑。
他把整个地基都架好了。
等的,就是我往里跳。
5
内审的结论第四天上午出来了。
吴处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初步结论递给我:
「绍平,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初步结论写的是:振华路项目前期账目存在三处不合规记录,涉及预付款出账时间节点异常、关联供应商交叉收款、以及一笔款项的审批流程缺失,建议进一步核查,前期责任由原经手人承担,与现任接手人无关。
我把这份文件叠好,放进我带来的文件袋里:
「吴处,这份结论我可以留一份存档吗?」
「可以,我们这边会备案,你自己也留一份。」
「好,谢谢。」
我走出内审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上辈子,这份文件不存在。
因为我上辈子根本没有走内审这一步。
这辈子,它存在了。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自己办公室走。
还没到门口,苏建国的助理拦住了我:
「陈主管,苏总让你过去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苏建国的办公室。
苏建国坐在椅子里,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表情平静:
「绍平,坐。」
我坐下来。
「内审那边出结论了?」他问。
「嗯,刚拿到。」
「结论怎么说?」
「前期账目有问题,历史遗留,与我无关。」我停了一下,「叔,我做事认真,这样接手我才放心。」
他看着我,沉默了大概五秒。
这五秒里,我没有回避他的眼神。
然后他说:
「你做得对。」
声音平稳,表情没变,但他端起茶杯的动作慢了一拍。
「叔,那振华路的项目,我可以正式接手了吗?」
「可以,」他说,「按你的方式来,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好,谢谢叔。」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绍平,你最近跟外面的人有没有往来?」
我回头:
「朋友都有联系,叔问这个是?」
「没什么,」他摆了摆手,「就是随便问问。」
我点头走了出去。
他在试探我。
他想知道我是不是把这件事往外捅了。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文件袋锁进抽屉,然后给林庆河发了一条消息:
「材料我都留存了,接下来你说的那条线,我开始往上查。」
他回:「慢慢来,别急,急了容易出错。」
下午三点,魏东阳到我办公室来了。
他推门进来,笑着坐下:
「陈哥,内审的事出结论了?」
「出了,」我说,「前期有问题,不关我的事,我正式接手了。」
他笑了一下:
「那挺好,陈哥做事就是仔细。」
「东阳,」我抬起眼看他,「你最近忙什么呢?」
他愣了一下:
「就正常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项目上有没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记得你之前跟过振华路那边的一部分对接工作。」
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就是些跑腿的事,早结束了。」
「对接了哪些供应商?」
这次他停的时间明显长了一秒:
「记不太清了,都是老周安排的,我就跟着跑。」
「嗯,」我点头,「行,那没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哥,有事你说。」
「好。」
门关上了。
他已经开始不安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振华路项目的供应商名单,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查。
账面上这两家公司,往上追溯,一共有三层的股权关系。
穿透到第三层,出现了一个名字。
苏建国的小舅子。
我把这个结果截图保存,然后又传到邮箱备份。
原来上辈子构陷我的这张网,从我接手这个项目之前,就已经织好了。
那七十多万的缺口,是他们提前埋进去的。
只要我签字接手,这个锅就是我的。
但这辈子,我在签字之前,就把这张网给翻出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想到了苏建国在酒桌上笑着说「没了我女儿你连狗都不如」的那张脸。
他以为这辈子还会是上辈子的结局。
他不知道,这次坐在局里的人,不是我。
6
那天晚上,苏雨桐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等她,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门开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她进来,看见我还亮着灯,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等你,」我说,「吃了吗?」
「在外面吃了。」她换鞋,把包放到沙发上,「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我说,「就是想聊聊。」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表情有些警惕:
「聊什么?」
我看着她,直接开口:
「雨桐,你跟魏东阳,是什么关系?」
她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三秒之后,她皱起眉: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魏东阳,是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她说,「你什么意思?」
「他来我们家过夜,你们在外面吃饭到十一点,」我停了一下,「我问的是正常问题。」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沉下来:
「陈绍平,你在怀疑我?」
「我在问你,」我说,「这是两件事。」
「我跟东阳就是普通朋友,」她提高了声音,「你疑神疑鬼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我没有疑神疑鬼,」我说,「我只是问你。」
她站起来:
「我累了,不想跟你说这些。」
「好,」我说,「那你去睡吧。」
她拿起包,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坐着,把书合上。
上辈子,我怀疑过。
不止一次。
但每次她这样把话堵回来,我都选择相信她。
因为我当时觉得,她是我老婆,我不能疑神疑鬼。
这辈子,我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让她承认。
是让她知道,我注意到了。
有些人,只有在知道对方开始注意的时候,才会收手。
她不会收手。
我知道。
但这句话,会让她把消息传给魏东阳。
然后魏东阳会告诉苏建国,我开始疑心了。
他们会加快动作,或者改变计划。
无论哪种,都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第二天上午,魏东阳到我办公室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推门进来,表情比昨天放松,但眼神里有点东西:
「陈哥,昨晚雨桐说你们聊了聊?」
我抬起头:
「她告诉你了?」
「就是随口一提,」他说,「陈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没有,」我说,「我就是问了问,你们在外面吃饭,我等到晚上十一点,就问了一句,有什么误会?」
「那没事,」他松了口气,「我还以为……算了,就是正常朋友局,陈哥你放心。」
「放心什么?」我看着他,「你是我同事,我放心什么?」
他的笑有些挂不住:
「就是……陈哥你理解。」
「行,」我说,「我还有事,你先忙。」
他出去了。
他来这一趟,是来探底的。
想知道我昨晚那句话背后,到底查到了什么。
探完了,知道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我要的,不是他现在的证据。
我要的,是他们下一步动作的证据。
下午我给林庆河打了电话,说了苏建国小舅子的名字。
林庆河沉默了几秒:
「这个名字我查过,名下的公司有几笔款项走向不太正常,不过现在还没有到可以正式立案的程度。」
「我知道,」我说,「但我现在已经把前期账目的问题正式走了内审,记录在案,他们要栽赃,就得另想办法了。」
「他们会另想办法,」林庆河说,「你准备好应对下一步了吗?」
「准备好了,」我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监控一下那两家供应商的资金动向,如果有新的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停了一下:
「这个我需要走流程,不能私下查。」
「我知道,」我说,「你帮我走流程,正式的,越正式越好。」
他说:「那我需要你提供书面的线索材料。」
「明天我亲自送过去。」
7
书面材料我花了一个晚上整理出来,第二天一早送到了林庆河手里。
他翻完,说:
「绍平,你这次做得很完整,链条都在,时间节点也对得上,我先往上汇报,走审批流程,大概一周左右会有反馈。」
「好,」我说,「有任何进展麻烦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点头,然后说:
「你这边注意一下,这段时间别给他们抓到别的把柄,行事低调一点。」
「我知道。」
从林庆河那里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这辈子走到这一步,比上辈子稳很多。
上辈子是他们布好局,把我推进去。
这辈子是我布好底,等他们来踩。
区别在于,这辈子我是知道结局的人。
我回到公司,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跟魏东阳寒暄。
苏雨桐那边安静了几天,没有再问过我什么。
这个安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们在等。
等内审的事慢慢淡下去,等我放松警惕,等下一个合适的时间点。
等了将近两周,苏建国把我叫过去谈振华路项目的推进方案。
他说:「绍平,项目批了,可以启动了,资金这边你来把控,我让财务配合你。」
「好,」我说,「资金这块,我还是按之前说的,走双签备案,每一笔都留底。」
他点头:「你做事仔细,我放心。」
我说:「叔,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他抬眼看我:「说。」
「我整理前期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供应商的情况,有些资质上有点问题,我后来查了一下工商,觉得有必要跟您汇报一声,以免后面出纰漏。」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明显,但变了:
「哪几家?」
我把名字说了出来。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来:
「嗯,这个你处理得对,这几家你看着换掉,重新招标。」
「好,」我说,「那换供应商的流程我走正规的招标,全程透明,您看行吗?」
「行,就这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说:
「绍平,你最近处理事情越来越老练了。」
我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跟您学的,叔。」
他也笑了。
但这次他的笑,笑到一半就收住了。
我关上门出去。
那几家供应商一旦被正式替换,他们提前埋下的那条暗线就断了。
账目上那笔缺口,会彻底变成历史遗留问题,跟我绍平没有任何关系。
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
是苏雨桐:「今晚回来吃饭吗?」
我回:「回。」
她又发来:「我爸也过来。」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苏建国要来。
他想见我,说明他决定换一种方式了。
原来的那条路被我堵死了,他得重新想办法。
我当然得回去。
我想看看,他这次打算走哪条路。
那天晚上吃饭,气氛比上次轻松,苏建国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些。
席间他说:「绍平,公司这边有个机会,外派去北边一个项目跟进,时间大概半年,我觉得你合适,你有没有兴趣?」
我看着他:「外派?」
「对,」他说,「是个好机会,锻炼锻炼,回来职级也能动一动。」
苏雨桐在旁边说:「挺好的啊,绍平你去呗。」
她的语气太顺了,顺得让我一秒都没相信。
外派,半年,不在本地。
这段时间里,他们可以重新布局,可以再造证据,可以等我回来的时候,把一个完整的局套上来。
「叔,」我说,「我对这个项目投入挺多了,这时候外派,我放心不下。」
「有我在,」他说,「你放心。」
「就是因为有您在,我才更不好意思中途撂挑子,」我笑了一下,「您不是说让我挑重担吗?我就踏踏实实把这个项目做完,行吗?」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说:
「行,你说了算。」
苏雨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那顿饭吃到了九点。
苏建国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
「绍平,好好干。」
我说:「嗯,叔放心。」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苏雨桐在我背后说:
「我爸好意,你非得推。」
「我舍不得离开这边,」我说,「有什么不对吗?」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卧室了。
我站在客厅里,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
他们试了三条路。
账目这条被我堵了。
供应商那条被我截了。
外派这条被我拒了。
接下来,他们能走的,就只剩下最直接的一条了。
正面的,硬的。
我等着。
8
林庆河在第十天给我回了消息:
「流程走下来了,那两家公司的资金走向有问题,可以立案了,不过现在还在内部审核阶段,对外是保密的,你先知道就行。」
「好,谢谢。」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然后删掉对话记录。
这个结果意味着,苏建国那边的这条暗线,不是我一个人在盯着了。
他们不知道这件事。
三天后,苏建国把我叫过去,表情比之前少了一些随意:
「绍平,公司最近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对象是你,说你在振华路项目上有私下挪用资金的行为。」
我坐在椅子上,表情没变: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收到的,」他说,「我跟你说是因为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叔,」我说,「我接手这个项目之前,第一件事就是走了内审,前期所有账目都已经核查清楚,历史问题跟我没有关系,白纸黑字的。接手之后,每一笔资金走的都是双签备案,记录完整,查就查。」
他看着我:「你是说,这封举报信是诬告?」
「我是说,我做事有记录,查了就清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那行,这个事我让内审走流程,你配合他们就行。」
「当然,」我说,「叔,我有个请求。」
「说。」
「这次内审,我希望能引入第三方,做一个独立核查,这样对我,对公司,对您,都更清楚,您觉得呢?」
他手里的茶杯放下来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你是觉得内审那边不客观?」
「不是,」我说,「是我觉得诬告这件事,如果只走内部流程,外面的人可能觉得说不清楚,第三方核查结果更有说服力,对我的名誉也好。」
他看着我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他点了头:
「行,你说的有道理,这个我来安排。」
我起身走了。
走出他的办公室,我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同意了,说明他还没有意识到,林庆河那边的流程已经走起来了。
他以为这次跟上次一样,可以通过内部流程把这件事控制住。
他不知道,这次第三方核查一进来,外部的线也就拉上了。
两条线同时收紧,他想转移,就没有地方可以转了。
下午,魏东阳到我办公室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表情轻松,但我看得出来,那是刻意放出来的轻松:
「陈哥,听说有人举报你?」
「嗯,」我说,「你从哪听说的?」
「公司里传的,」他说,「陈哥你别担心,肯定是有人恶意举报,你做事那么仔细。」
「是,」我说,「东阳,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知不知道,振华路那个项目,之前的供应商是谁找来的?」
他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恢复:
「我不清楚,我就是跑跑腿,具体的不知道。」
「嗯,」我说,「那没事了,第三方核查进来之前,你把你当时跑腿相关的记录整理一下,以备万一需要。」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我的记录?」
「对,」我说,「就是以防万一,到时候方便说清楚,你不怕查吧?」
「当然不怕,」他笑了一下,「陈哥你多虑了。」
「那就好,」我说,「你先去忙吧。」
他出去了。
我知道他现在会去找苏建国。
我在等那个电话。
果然,二十分钟后,苏建国的助理来了:
「陈主管,苏总说今天的核查方案先缓一缓,他要重新想想流程。」
「好,」我说,「我等苏总通知。」
缓,说明他们乱了。
乱了就会露破绽。
我端起办公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电话拨给了林庆河。
「庆河,他们开始动了,时间点差不多了。」
「我这边已经在准备了,」林庆河说,「你那边做好准备,这周内应该会有动作。」
「好。」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五年前的这个下午,阳光很正,楼下路上车来车往。
五年前我坐在这个位置,不知道后来的事。
现在我坐在这个位置,每一步都在我算好的地方落下来。
苏建国,魏东阳,苏雨桐。
这三个人以为这辈子还是他们来写剧本。
但剧本是我写的,他们只是在里面跑。
9
林庆河说的这周内,落到了周四。
那天上午,苏建国的办公室来了两个人,不是本公司的人,是外面的,穿着正装,进去之后把门关上了。
这件事在公司里很快传开了。
我在自己的办公室坐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助理来叫我:
「陈主管,你去一下苏总那边。」
我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拿上文件袋,过去了。
苏建国的办公室里,那两个人还在,另外多了一个我认出来的面孔,是林庆河的一个同事,姓张,我们之前见过一次。
苏建国的脸色不好,但表情还是稳的:
「绍平,坐。」
张处看着我:
「陈主管,我们这边在做一个常规性的资金流向核查,涉及你们公司振华路项目的前期账目,我们需要你配合提供一些材料。」
「好,」我说,「需要哪些材料?」
「前期账目的所有原始凭证,你接手之前和之后的资金流水记录,以及相关的供应商对接记录。」
「我这边都有,」我说,「我接手之前走了内审,做了一份完整的账目核查报告,包括发现的前期异常问题,全部都有书面记录。接手之后每一笔资金走的都是双签备案,原始凭证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财务室老李那里,可以同时调取。」
张处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你接手前发现的前期异常,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正式提了书面报告给内审部,让他们核查,结论出来之后,我再接的手,报告我带来了。」我把文件袋里的那份材料取出来,放到桌上。
张处接过去看了一遍,转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建国坐在椅子里,全程没有说话。
我注意到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很平,但手指扣得紧。
张处又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全程有据可查。
最后他说:
「陈主管,你的配合态度很好,材料我们先带走,后续如有需要,还会联系你。」
「好,」我站起来,「需要什么随时找我。」
我走到门口,苏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绍平。」
我回头:「叔。」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回去吧。」
「好,叔您忙。」
我出去了。
走廊里没人,我放慢了步子,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这一局,彻底稳了。
他们布的那张网,从今天开始,会一层一层地被掀开来。
不是我掀的,是他们自己织的太复杂,露出来的缝太多。
下午四点,魏东阳找到我:
「陈哥,外面来的那两个人,是查什么的?」
「资金核查,」我说,「例行的。」
「跟咱们项目有关?」
「跟振华路前期账目有关,」我说,「我那部分没问题,你有没有问题你自己清楚。」
他脸色白了一下:
「我有什么问题,我只是跑跑腿。」
「那就好,」我说,「跑腿的记录整理了吗?我上次提醒过你。」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说:
「陈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我回看他:
「知道什么?我就是做事仔细的人,你不是一直知道吗?」
他沉默了。
然后转身走了。
背影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我坐回椅子上,给林庆河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进展很顺,接下来这边交给你们了。」
他回:「放心,剩下的事,我们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想起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为那几个对不上的账目焦头烂额,不知道陷阱在哪里,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这辈子,陷阱是我布的,出路也是我铺好的。
苏建国,你教了我一件事。
机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亲手给你的。
你给了我这辈子,把它还给你。
10
后来的事,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些。
张处那边核查进行了十一天,调取了振华路项目所有的账目记录,包括前期那几笔走向异常的款项。
关联供应商那条线被完整地追溯出来,穿透三层股权结构,最终指向苏建国的小舅子,以及苏建国本人在中间起的协调作用。
魏东阳作为具体经手人,负责伪造了部分对账记录。
整个链条,清楚,完整,时间节点全部对得上。
那十一天里,苏建国照常上班,照常开会,表情一直是平的,就是话少了很多。
魏东阳跟我的交集少了,能绕开走就绕开走。
苏雨桐那段时间回来得早,话也少,有时候坐在客厅里发呆,我进来她也不抬头。
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这种感觉,就是大雨来之前的那种沉。
结果落地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三。
我在办公室收到了林庆河的电话:
「绍平,结论出来了,苏建国和相关人员涉嫌侵占公款,已经进入正式程序,他本人今天上午被约谈了。」
「好,」我说,「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他说,「你把每一步都做得很完整,我只是走了个流程。」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窗外是普通的一个工作日上午,楼下有人扫地,远处有车经过。
什么都没有变,但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
中午我正在吃饭,苏雨桐打来电话:
「我爸出事了。」
声音是压着的,带着一种我上辈子从没听到过的慌。
「我知道,」我说,「怎么了?」
她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
「公司里传开了,」我说,「你没事吧?」
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你……这件事,你知道多久了?」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我说:「你先稳住,这件事跟你没有直接关系,别乱动,别找人说话,等结果。」
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乱了一下:
「陈绍平,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我说,「你先回家等我,我晚上回去。」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苏雨桐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了,但没哭,就是那种坐着不知道往哪看的状态。
她看到我进来,第一句话是:
「是你告发的我爸?」
「不是,」我说,「是正常的资金核查,跟我关系不大。」
「你提交了材料,」她说,「是你提交了前期账目的问题,把这个口子撕开的。」
「我做的是我该做的,」我说,「我接手项目,发现前期账目有问题,我走了内审,这叫正常程序。」
她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里面有问题是不是,你故意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
「雨桐,你爸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多少?」
她把视线转开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振华路项目,那几家供应商,你知道吗?」
她手捏了一下,没说话。
「那笔账是谁做的,你知道吗?」
她的呼吸变了,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我说,「你知道那笔账,你也知道那个账是要安到谁身上的。」
「我没有……」
「你没有直接参与,」我说,「但你知道。」
整个客厅安静了很久。
苏雨桐抬起头,看着我: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我说,「是这段婚姻,我们都心知肚明,不用再演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慌,然后快速变成了别的什么:
「陈绍平,你现在说的话,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离婚,你应该也不会反对。」
她把嘴抿了一下,停了很长时间,然后说:
「我爸现在这样,你选这个时候。」
「不是我选的时候,」我说,「是这件事早该结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家里的东西我不会让步。」
「不用让步,」我说,「该是你的你拿走,不该是你的,你也拿不走,就这么简单。」
她转过来,看着我的表情是我认识了五年没见过的:
「你变了。」
「我一直是这样,」我说,「是你从来没真正看过我。」
离婚的手续是在两周后办的。
没有闹,没有哭,就是两个人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各自签了字。
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
苏雨桐打了一把伞,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绍平,你有没有恨过我?」
我想了一下,说:
「有,但现在没了。」
她把伞遮了遮,转身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让雨打在手背上,凉的。
上辈子,我恨了十二年,出来的时候,那个恨已经压碎了我大半个人。
这辈子,恨在它发芽之前,我就把根挖掉了。
苏建国的案子最终走完正式程序,涉及的金额不小,魏东阳作为直接经手人,也被牵涉在内,两个人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我后来把振华路项目做完了,做得很干净,账目清楚,没有一笔说不清的款项。
那一年年底,我在单位的年终总结上,被当作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站在台上,接了一块奖牌。
奖牌不重,放在手心里却踏实。
台下没有苏建国,没有魏东阳,没有苏雨桐。
就是一群同事,噼里啪啦地鼓掌。
我站在台上,把那块奖牌攥了攥。
上辈子我什么都没留下来。
这辈子,我先把自己留下来了。
这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