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做室内设计的,和未婚妻曲映禾谈了七年。
新房交房那天,我把头一把钥匙塞给了刚带的实习生。
“属兔的丫头旺我,让她来开,讨个彩头。”
映禾站在旁边,我还嫌她小气:
“小姑娘一直住地下室,哪见过这种房子,你让着点。”
丈母娘守在病房里熬了半年绣出的百子被,我随手借给实习生御寒。
朝南那间原本留给岳父养伤腿,实习生说想要个茶室,我当场就改了。
映禾从头到尾没跟我闹,只把一把备用钥匙递给了上门量房的男人。
我以为她终于想开了。
半个月后,我陪实习生出差回来,捧着花站在门口,指纹锁怎么按都不认我。
门从里面拉开,玄关墙上多了一幅婚纱照。
新娘是她。
挨着她穿黑西装的那个人,就是那天从她手里接过钥匙的男人。
1
新房交付那天,我在楼道里等电梯,手里攥着三把钥匙。
物业管家跟在后头念交房流程,我没怎么听,眼睛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苗可欣站在我右手边,背着她那个旧帆布包,头上别着只兔子发卡,冲我笑了一下。
"师父,今天是不是要沾沾您的喜气?"
我掂了掂钥匙:"一会儿你来开门。"
电梯到了,曲映禾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提着她妈绣的那床百子被,红底金线,叠得整整齐齐装在袋子里。她瞥了我一眼,又看了苗可欣一眼,没说话。
"哟,映禾姐。"苗可欣喊了一声。
曲映禾没搭理她,把百子被往我手里一塞:"我妈让我先送过来,说被面要晾一晾。"
我接过来,顺手递给苗可欣:"先拿着。"
曲映禾盯着苗可欣抱被子的动作,眉头动了一下。
"小丫头属兔,旺我。"我冲曲映禾笑了笑,"今天让她开个门红。"
曲映禾没接话。
电梯门关上,我们几个往楼上走。十七楼,朝南两室,首付是曲家出的,装修是我一手盯的,当时说好登记在她一个人名下,反正迟早要结婚,我也没计较。
门口站定,我把钥匙递给苗可欣。
曲映禾站在我左边,我冲她摆摆手:"人家租地下室的,没见过这么大的房,你大度点。"
苗可欣两只手捧着钥匙,脸上笑出两个小梨涡,冲我眨了眨眼睛,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圈。
"门开了!"
她推开门,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客厅里铺着我选的木地板,墙上刷着我定的灰调乳胶漆。苗可欣站在门口,两眼直放光。
"师父,这房子真好看。"
我走进去,转了一圈,推开朝南那间的门。这间采光最好,本来说好给曲映禾她爸住,老爷子腿受过伤,受不得潮。
苗可欣跟在后头探进脑袋来:"师父,这间要是做茶室多好啊,榻榻米配上那套茶台,客人来了往这儿一坐,多有面子。"
我想了想,她说的也有道理。
"行,这间改茶室。"
曲映禾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袋子:"这间不是给我爸的?"
"以后再说嘛。"我摆摆手,"你爸那腿又不是养不了,别的房间也能住,这间采光好,浪费了可惜。"
曲映禾没吭声。
我走到客厅,指着玄关那面空墙:"婚纱照挂这儿,到时候一进门就能看见。"
"师父,婚纱照约的是下周拍吧?"苗可欣翻着手机,"那个外地项目下周不是要去验收吗?您要是走不开的话……"
我一拍脑门:"对,那个项目我得去盯着。映禾,婚纱照改一改期?"
曲映禾看着我:"那个项目你自己去不行?"
我笑了:"我一个人去能干什么?小苗得跟着,她负责对接那边。"
曲映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挂着的那串钥匙,黄铜的,叮当响了一下。
"行。"
我当时觉得她总算懂事了。
物业走后,苗可欣站在阳台上看风景,我把百子被从袋子里拿出来抖了抖。
"师父,这被子真暖和。"苗可欣走过来摸了一把,"我那屋冷,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我想了想,这被子是丈母娘绣的,放在新房里也行,但小丫头孤身在这城市打拼,确实不容易。
"你先拿去用。"
苗可欣眼睛亮了:"真的吗师父?"
"拿着拿着。"
曲映禾从阳台走进来,看见苗可欣怀里抱着的被子,停住了。
"这被子你让她拿走?"
"她屋里冷,借她盖两天。"我没当回事,"你妈绣了半年的东西,放这儿也没人盖,糟蹋了。"
曲映禾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走出门去。
我追到门口:"你干嘛去?"
她头也没回,掏出手机打电话:"爸,那间房先别收拾了,你先别搬。"
我皱了皱眉,觉得她小题大做,但没拦,让她冷静冷静也好。
过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按门铃。我开了单元门,上来一个穿工装靴的男人,三十来岁,兜里插着把卷尺,手里提着几块木料样品。
曲映禾站在门口接他,从自己腰上摘下一把钥匙递过去。
"严哥,这是备用钥匙,明天你来量一下房,朝南那间要重新弄。"
那男人接过钥匙,看了看我,点点头:"行,明天上午我过来。"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个送料的工人。
曲映禾跟他说了几句,那人就走了。她回头看我和苗可欣站在一起,苗可欣怀里还抱着那床百子被,她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带着苗可欣去看外地那个项目的资料,晚饭也是两个人一起吃的。我给曲映禾发消息说晚点回去,她回了个"好"。
后来那半个月,我和苗可欣在外地盯项目,每天忙到后半夜。曲映禾偶尔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我说快了快了,就是不确定具体哪天。
婚纱照改了期,改到下个月。曲映禾没吵。
我觉得她是真的懂事了。
半个月后,外地项目收尾,我买了一大束花回来,想给她个惊喜。
电梯上到十七楼,我站在门口,对着指纹锁按了一下。
没反应。
我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按第三下的时候,门从里头开了。
曲映禾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比上次见短了一截,神情很平静。
"你回来了?"
"锁怎么……"
我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身后的玄关墙上,挂着一幅婚纱照。
照片里的新娘是曲映禾,穿着白纱,笑得很温柔。
站在她身边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冲镜头微微侧过脸。
那张脸不是我的。
2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幅婚纱照看了足足十秒钟。
照片里那个男人我见过。就是半个月前来量房的那个,穿工装靴的,兜里插着卷尺的,手里提着木料样品的。
她把备用钥匙给了他。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第一反应是她在跟我开玩笑。
"映禾,你这是什么意思?"
曲映禾侧过身,让我看清那幅照片:"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
"你把照片换成这样,是想气我?"我把花往她手里塞,"行行行,我知道错了,不该让小苗拿钥匙开门,不该让她抱被子,你把照片换回来,我们好好说。"
她没接花,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得更开。
玄关柜上放着两双男士拖鞋,一双还没拆封,另一双已经穿过了,沾着点木屑。
"这是演哪出?"我的声音提高了,"你找个人来演戏气我?"
曲映禾看着我,眼神很平:"你先把你的东西拿走。"
她往客厅里喊了一声:"严哥,把那几个箱子推出来。"
严立冬从朝南那间屋里走出来,脚上穿着那双新拖鞋,手里推着一只行李箱。
我的行李箱。
我在这套房子里存过几件换洗衣服,几双鞋,还有一些杂物。现在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收进了箱子里,从屋里一只一只地推出来。
"曲映禾,你疯了?"
我抬脚要往里走,她拦在门口。
"这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登记在我名下,没你的事。"
"装修是我出的!"
"装修款我会算给你。"
"你——"
我想推开她进去,严立冬走到她身后站定了,冲我摇了摇头。
"邵启航,你想清楚再动手。"曲映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套房子业主只有我一个,你硬闯我可以报警。"
"你跟这个男的什么关系?"
"你管不着。"
她说完这句话,回头从他手里接过第一只箱子,往电梯口推。
我跟上去:"我们还没分手呢,你就跟别的男人住一块儿?"
"分了。"
"什么时候分的?"
"你把钥匙给苗可欣那天。"
箱子咣当一声撞在电梯门上,她松开手,转身回去拿第二只。
"曲映禾!"
她没搭理我。
走廊里开始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对门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眼睛在我和曲映禾身上来回转。
"这是怎么了?小曲,要不要帮忙?"
"没事阿姨,我自己能处理。"
曲映禾把第二只箱子推出来,我一把按住。
"你先把话说清楚,这半个月你都干什么了?"
"干什么?"她停下来看着我,"换锁,拍照,改合同,把你从这房子里摘干净。"
"你——"
"你还想知道什么?"
她的手指点着那幅婚纱照:"照片是上周拍的,你在外地陪你那个小实习生的时候。婚纱是我自己挑的,比你选的那套好看。领证的日子还没定,但跟你没关系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还有。"
她从电梯口走回来,把我手里那束花抽走,转身扔进楼道角落的垃圾桶里。
"以后别往这儿送东西了,送来我也不收。"
对门老太太看着我,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别的什么。
"小伙子,你做了什么?"
我想开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曲映禾把第三只箱子推出来,这一只是最大的,装着我的几件外套和两双皮鞋。
"还有一包杂物,你等着。"
严立冬从屋里提出一只黑色垃圾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放在箱子旁边。
我认出那是我的东西——剃须刀,牙刷,几本书,还有我俩去年合照的相框。
"相框也扔了?"
"照片我没要,框子你拿走。"
她说完,站到严立冬身边,冲着楼道里探头的邻居们点了点头。
"各位叔叔阿姨,跟大家说一声,我跟这位已经没关系了。这房子是我一个人的,以后他再来,麻烦帮我做个见证。"
对门老太太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隔壁单元的中年男人瞥我一下,缩回头去了。
曲映禾回头冲物业管家招了招手。管家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麻烦你记一下,这户业主只有我一个,以后有人打着我的名义来,一律不放。"
"好的曲女士,我记下来了。"
她做完这些,扭头看着我。
"东西都在这儿了,你拿走吧。"
电梯到了,门开着。
我站在三只行李箱和一包垃圾之间,周围站着看热闹的邻居,身后是那个穿着拖鞋站在曲映禾门口的男人,头顶上是楼道的白炽灯。
"曲映禾,你会后悔的。"
她歪了歪头,好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你忙吧。"
门关上了。
电梯里只剩我一个人,三只箱子一包杂物,还有那束被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花。
我不信。
她跟我七年,从工地跟到工作室,她爸把我当半个儿子,她妈绣了半年的被子都给我了,她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她在气头上。
等她气消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室打了个地铺,躺在那张曲师傅亲手给我打的大木台旁边。
我给曲映禾发了十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回。
我打电话,她挂掉。
再打,直接关机。
凌晨三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抽了半包烟,把烟灰缸装满了。
我想起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陌生人的眼神。
我忽然有点慌。
3
第二天一早,我给苗可欣打电话,让她跟我去一趟曲映禾那儿。
"师父,让我去干嘛呀?"
"你去道个歉,服个软,她看你态度好了,气也就消了。"
"可是师父,我跟曲姐也不熟……"
"不熟怎么了?"我在电话这头站起来,"就是因为不熟,你去说两句软话,她不好意思为难你。让你去你就去,这点事都办不好?"
那边沉默了两秒。
"好吧师父,我这就过去。"
半小时后,我和苗可欣站在十七楼的门口。
我按了门铃,没人开。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曲映禾,我知道你在里头!"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曲映禾站在里头,只露出半张脸。
"又来干嘛?"
"我带小苗来给你道歉了,你让我们进去说。"
曲映禾看了苗可欣一眼,苗可欣缩了缩脖子,挤出一个笑。
"曲姐,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把钥匙对您这么重要,是我不懂事……"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我也不想的,师父让我开门我就开了,我哪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在旁边帮腔:"你看,她都这样了,你好歹给个台阶下。"
曲映禾把门拉开了一点,冲苗可欣招招手。
"你进来。"
苗可欣眼睛亮了,刚要迈步,曲映禾又补了一句:"他在门口等着。"
"映禾——"
门关上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楼道里。
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
门再开的时候,苗可欣从里头走出来,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表情有些僵硬。
"小苗,怎么样?"
她摇摇头,没说话。
曲映禾站在门口,冲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让你看样东西。"
我跟着她走进客厅,第一眼看到的是朝南那间的门敞开着,里头站着几个穿工装的人。
我认识他们。
是曲家班的师傅。
"你让他们来干嘛?"
曲映禾没回答,走到朝南那间门口,敲了敲门框。
"师傅们,拆吧。"
我眼睁睁看着三个师傅走进那间屋子,开始拆榻榻米。
我花了两万块打的榻榻米。
"曲映禾,你疯了?"
"疯什么?"她转过头看我,"这是你做的东西,我还给你。"
榻榻米板子一块一块被撬下来,露出底下的龙骨架。师傅们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那间屋子就空了一半。
"还有那套茶台。"
茶台是我去年在拍卖会上花八千块淘回来的,本想放在工作室,后来想着放新房里更有面子。
现在它被两个师傅抬着往外走,从我身边经过。
"抬哪儿去?"
"你车停哪儿了?"曲映禾问。
"地下室B2。"
"抬他车上去。"
我站在客厅正中间,眼睁睁看着那间朝南的屋子一点一点被搬空。榻榻米、茶台、茶盘、茶宠、挂在墙上的字画,一件件从我面前经过,最后消失在门外。
苗可欣站在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缩着脖子看眼前这些。
"还有你。"
曲映禾走到她面前,苗可欣往后退了一步。
"被子呢?"
"什——什么被子?"
"我妈绣的那床百子被,他让你拿走的那床。"
苗可欣眼珠转了转:"我、我洗了,还没干呢……"
"洗了多久?"
"就……就前两天。"
曲映禾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门口传来脚步声,曲德厚拄着拐杖走进来。老爷子六十岁了,头发花白,右腿有点跛,走路一瘸一拐的。
"爸,这边。"
曲映禾扶着她爸往朝南那间走。那间屋子已经搬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和墙。
"这间以后是你的。"
曲德厚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的阳光,又回头看了看我。
"小邵啊……"
"曲叔。"我赶紧迎上去,"这是误会,我跟映禾之间——"
"没什么误会。"曲映禾打断我,"爸,你先歇着,我送客。"
她扶着她爸在窗边坐下,然后转身来到我跟前。
"东西都在你车上了,你可以走了。"
"映禾——"
"还有一件事。"
她看向苗可欣。
"那床被子,你什么时候还?"
苗可欣的脸白了一下:"我、我回去就给你拿。"
"三天之内。"
曲映禾说完,把我们两个一起推出了门。
我和苗可欣站在电梯口,她的脸色很难看。
"师父,那床被子……"
"被子怎么了?"
她低下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妈上个月来看我,觉得挺好看的,拿回老家去了。"
我的脑子又是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妈觉得……"
"你把我丈母娘绣的被子给你妈拿走了?"
"我当时不知道……师父你不是说借我盖两天吗,我以为就是床普通被子……"
电梯来了,门开着,我和她都没动。
"你赶紧想办法要回来。"
"可我妈在老家呢……"
"那就让她寄回来!"
电梯门关上了,又开了,我们还是没进去。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
去年我资金紧张,工钱发不出来,是曲映禾悄悄把自己的积蓄垫进去的。
有一次业主闹事,冲进工作室要砸东西,是她站出来挡在我前面,硬是把人劝走了。
还有我上次过生日,她说要给我做饭,我在工作室陪苗可欣改图改到半夜,回去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的菜早就凉了。
她当时说的是:"没事,热一热就行。"
我当时觉得她真好说话。
现在想起来,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变的。
4
工地那边出事了。
曲家班的师傅突然停工,说是要跟映禾一起另起炉灶。我手上三个项目,全趴窝了。
我给苗可欣打电话,让她先去工地稳着。
"你去跟师傅们说,工钱照开,活干完有奖金。"
"好的师父。"
等我赶到工地的时候,苗可欣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这是一户老房改造,业主是对四十来岁的夫妻,花大价钱请我来做设计。房子已经拆了一半,该刷的墙没刷,该铺的线没铺,工具和材料散落一地。
"小苗,人呢?"
"师傅们都停手了,说要等曲姐来。"
我绕到后院,几个穿工装的师傅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为首的是老李,跟着曲师傅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木工。
"李叔,这是怎么回事?"
老李抬头瞥了我一眼,吐了口烟:"小邵啊,这活我们不干了。"
"为什么?"
"映禾说,从今天起,曲家班不接你工作室的活。"
我愣住了。
"你们跟我干了这么多年——"
"不是跟你干。"老李站起来,掐灭烟头,"是跟曲师傅干。曲师傅把班底交给他闺女,她说不干,我们就不干。"
另外几个师傅也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
"李叔!"我急了,"这项目做到一半你们撂挑子,业主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曲映禾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工装外套,腰上还是挂着那串黄铜钥匙。
业主夫妻跟在她身后。
"邵设计。"业主妻子皱着眉头走进来,"这工地怎么停了?你不是说这周能完工吗?"
"陈姐,我——"
"你什么?"
曲映禾走到院子中间,冲师傅们招招手:"工具都收好了吗?"
"收好了。"
她点点头,转向业主夫妻:"陈姐,刘哥,跟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曲家班不接拾檐工作室的活了。这个项目,我可以接着做,但不再挂他的名。"
业主夫妻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曲小姐,我们签合同是跟邵设计签的……"
"合同在他那里,他可以找别的施工队来做。"曲映禾的语气很平静,"但你们也知道,这套房子的活儿,从设计落地到现场盯工,一直是我在做。"
我脑子嗡嗡作响。
"曲映禾!"
她没搭理我,继续对业主说:"你们可以选,是跟着合同走,让他另找人做,还是跟着做活儿的人走,我带着班底做完。"
业主丈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几个收拾好工具准备离开的师傅,最后把目光落在曲映禾身上。
"曲小姐,你能保证质量吗?"
"我爸带出来的班底,做了三十年了,你们去打听打听。"
业主夫妻又对视一眼。
我赶紧上前:"陈姐,刘哥,这是我俩私人的事,你们别被她带沟里了——"
"邵设计。"业主妻子打断我,"我问你,之前那几次现场协调,是你来的还是曲小姐来的?"
"我——"
"上次瓦工跟木工撞上了,是谁协调的?"
"那次我有别的项目——"
"材料有问题要换,是谁跟供货商交涉的?"
"那也是因为——"
"行了。"业主丈夫摆摆手,"我选曲小姐。"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业主妻子从包里掏出手机,对曲映禾说:"曲小姐,咱们加个微信,合同的事你跟邵设计自己去谈,我这边工程款直接打给你。"
曲映禾点点头,掏出手机。
"曲映禾!"
我冲上去想抢她的手机,被老李拦住了。
"小邵,别闹了。"
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曲映禾跟业主交换了联系方式,又看着师傅们扛着工具箱一个个从我身边走过。
苗可欣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
"师父……"
我冲她吼:"闭嘴!"
曲映禾收好手机,最后瞥我一下。
"你工作室那三个项目,我都会通知业主。他们选谁是他们的事,我不强求。"
"你——"
"还有。"
她从兜里掏出一叠纸,是几份合同的复印件。
"这是你工作室这两年做的项目清单。哪些是曲家班做的,哪些是你自己找的散工做的,业主们心里都有数。"
她把纸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师傅们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
院子里只剩下我、苗可欣,还有那几堵拆了一半的墙。
那天晚上,另外两个项目的业主也打来电话。
他们都说了同一句话:"邵设计,我们想跟曲小姐继续合作。"
我在工作室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是三份被退回来的合同。
工作室里很安静。
那张曲师傅亲手给我打的大木台摆在正中间,台面上还留着我和映禾一起画图时的铅笔印子。
我忽然发现,这个工作室里,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其实没多少。
5
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工作室,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劈头盖脸就问:"听说你被那个女人甩了?"
"妈——"
"让妈看看。"她上下打量我,"瘦了,肯定是她不给你做饭。"
"妈,你消息怎么这么灵?"
"你舅舅告诉我的。"她往沙发上一坐,"好家伙,一个三十一岁的老姑娘,你不嫌弃她,她倒挑三拣四起来了?"
我没说话。
"走,带妈去会会她。"
"妈,你别去——"
"怎么不去?"她站起来,把牛奶往我手里一塞,"她退你的婚,不得给个说法?装修钱不得要回来?"
"那套房子登记的是她的名……"
"那装修钱是不是你出的?"
"是……"
"那就行了。"她拽着我往外走,"走,找她去。"
四十分钟后,我和我妈站在十七楼门口。
她一边按门铃一边嚷嚷:"开门!曲映禾是吧?我是邵启航他妈,出来说话!"
门开了,曲映禾站在门口,表情很淡。
"阿姨来了?"
"可算见着正主了。"我妈拎着牛奶往里冲,"你凭什么跟我儿子退婚?"
曲映禾侧身让她进门,没拦。
我跟在后头,心里有点打鼓。
客厅里,曲德厚坐在沙发上,右腿搁在一张小矮凳上,手里端着他那个旧保温杯。
我妈一看见他,气焰矮了三分。
"曲师傅……"
"坐吧。"曲德厚冲她点点头,"有什么话,坐下说。"
我妈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牛奶往茶几上一放:"曲师傅,不是我说,你这闺女也太不懂事了。三十一岁了,还挑什么挑?我家小邵哪儿对不起她了?"
曲德厚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水。
曲映禾站在旁边,也没接话。
我妈见状,来劲了:"你看看现在外头那些小姑娘,二十二三的一抓一大把,我家小邵不嫌弃她年纪大,她倒好,说不要就不要了?"
"阿姨。"曲映禾开口了。
"怎么?"
"您儿子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开我们新房的第一把钥匙,说她属相旺他。"
我妈一愣:"不就是个钥匙吗?"
"我妈绣了半年的百子被,他让那个小姑娘抱走了,说是借她盖两天。现在被子在同行那里挂墙上当装饰,您知道吗?"
"这——"
"朝南那间房说好给我爸养腿的,他改成茶室,给那个小姑娘喝茶用。我爸的腿是怎么伤的,阿姨您问过吗?"
我妈的脸色变了。
曲德厚还是没说话,但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他的腿是在工地上伤的。"曲映禾走到她爸身边,把裤腿往上拉了一点,露出一道长长的疤,"三年前,您儿子接了个项目,要赶工期参评,逼着师傅们夜里加班上架子。我爸从三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膝盖碎了,到现在还没养好。"
我妈往后缩了一下。
"这件事您儿子对外怎么说的?"曲映禾看着我,"他说是老师傅自己不小心。"
"映禾——"
"还有。"
她走到茶几边,把那箱牛奶拎起来瞥了一眼。
"阿姨带的这箱牛奶,下个月就过期了。上门来要说法,就带这个?"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
"这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装修款我会一分不少还给他。"曲映禾把牛奶塞回我妈怀里,"阿姨要是觉得我年纪大不配您儿子,那正好,以后各走各的,谁也别耽误谁。"
她把我妈往门口送。
"还有一件事,劳烦阿姨回去问问您儿子,我妈那床被子现在到底在哪儿。"
门关上了,我和我妈站在楼道里。
电梯间的灯忽明忽暗,照得我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把人家的被子送给别人了?"
"妈,那是——"
"你是不是跟那个小实习生有什么?"
"没——"
"邵启航!"她提高声音,"你给我老实说!"
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电梯来了,门开着。
我妈走进去,到了门要关的时候才回头看我一眼。
"你小心点,别把自己玩进去。"
电梯门合上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曲映禾发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半天,最后只打出一行字:
"我舅知道这事了?"
那边秒回一条:"我告诉他的。"
我手心出了一层汗。
我舅是我开工作室时借钱给我的人,钱到现在还没还清。
曲映禾把事情从头到尾跟他说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给我舅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通了,就说了一句话:"启航,你最好能跟我解释清楚。"
6
我去苗可欣那儿要被子。
她住的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
不是地下室,是一套朝南的小公寓,客厅有落地窗,暖气开得很足。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从里面迎出来,穿着件薄毛衣,脚上是毛茸茸的拖鞋。
"师父,您怎么来了?"
"被子呢?"
她愣了愣:"什么被子?"
"曲映禾她妈绣的那床,你拿走的那床。"
她的眼神飘了一下。
"我、我送去干洗了,还没取呢……"
"干洗?"我皱起眉头,"你不是说借去盖两天吗?"
"是啊,可是我不小心弄脏了一块,就送去洗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的屋里很暖和,根本不像她说的"地下室冷得要命"。
"小苗,你到底住什么地方?"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师父,这是我最近刚租的,之前确实住地下室……"
"什么时候搬的?"
"上、上个月……"
我盯着她看了半分钟,她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我对视。
"被子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明天!明天我就去取!"
我没再问,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她跟我说她住地下室,说冬天冷,说被子薄。我信了,把映禾她妈绣了半年的被子给她盖。
现在她住着朝南的公寓,暖气开得比我工作室还足。
我选择相信她。
干洗要两三天,我等不及了。
下午,我去商场买了床新的蚕丝被,红底金边,看着也挺像那么回事。
我拎着被子去了曲映禾家。
开门的是冯绣云,映禾她妈。五十八岁,头发花白,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阿姨,我——"
她看了看我,侧身让我进门。
曲映禾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抬头看见我和那床被子,没说话。
"阿姨,这是我赔的。"我把被子递过去,"之前那床是我考虑不周,您别生气。"
冯绣云接过被子,拆开包装,伸手摸了摸上面的针脚。
她摸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被子放下了。
"这是机绣的。"
我一怔:"机绣怎么了?看着也挺好看……"
"我绣那床,是一针一针绣了半年。"冯绣云的声音很平,"每天晚上绣两个小时,眼睛都快绣瞎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曲映禾站起来,从我手里把被子拿过去,塞回盒子里,往我怀里一推。
"退回去吧,用不着。"
"映禾——"
"你那个实习生的被子什么时候还?"
"她说送去干洗了……"
曲映禾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一个号。
视频通话。
"喂?"苗可欣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苗可欣,把被子拿到镜头前让我看看。"
屏幕那边停了停。
"曲、曲姐,什么被子啊?"
"你上次说在干洗店,取回来了吗?"
苗可欣的脸色变了。
"我、那个……"
"取回来了就让我看看。"
屏幕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画面一黑。
她挂了。
曲映禾收起手机,看着我。
"还说什么?"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床用不上的新被子,脸上热得发烫。
冯绣云坐在沙发上,低头拨弄着茶杯,没看我。
曲德厚从朝南那间屋里走出来,拄着拐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曲映禾。
"小邵啊——"
"爸,你回屋歇着。"
曲映禾扶着她爸回房间,留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
三分钟后,她回来了。
"还有什么事?"
"映禾,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
"你知道什么?"
她走过来,离我不到半米。
"你知道我妈绣那床被子的时候,我爸刚做完腿上的第三次手术?"
我没说话。
"你知道她每天晚上在医院陪床,白天回家做饭洗衣服,就那点时间还在绣被子?"
我还是没说话。
"你不知道。"
她退后一步,拉开门。
"你只知道那个小姑娘冷,小姑娘住地下室,小姑娘需要人照顾。"
"映禾——"
"被子什么时候还,你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门关上了。
我抱着那床新被子,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苗可欣的消息。
"师父,那床被子……我妈上个月来看我的时候,觉得好看,给拿回老家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她说被子在干洗店。
她说明天去取。
她说马上就还。
我忽然想起曲映禾打视频时,苗可欣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她是不敢接这通视频。
因为她根本拿不出被子。
我给她回了条消息:"让你妈寄回来。"
那边很久没回。
过了十几分钟,来了一条:"师父,我妈说那被子她已经拆了,说绣线太好看,想自己留着用……"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抖。
她把丈母娘绣了半年的被子,让她妈拆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曲映禾开这个口了。
7
周末,鲁兆坤在他新办公室办乔迁宴。
鲁兆坤是我的同行,也是竞争对手。他的工作室比我开得早,规模比我大,但这两年业务被我抢了不少。
我本来不想去,但手上三个项目都停了,我得去看看能不能从别人那儿借到施工队。
乔迁宴摆在新办公室里,来了二三十号人,都是圈里的设计师、供货商、业主代表。
我一进门就看见曲映禾。
她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杯饮料,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表现出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鲁兆坤在前头讲话,说什么"感谢各位朋友捧场"之类的客套话。
讲完话,他指着墙上一件东西。
"大家看,这是我的小福星送给我的礼物。"
墙上挂着一床被子。
红底金线,绣着百子图。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丫头说送我点什么压邪,特意从老家让人带来的。"鲁兆坤笑得很得意,"小丫头属龙,说能旺我。"
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姑娘。
兔子发卡,帆布包,冲鲁兆坤笑出两个梨涡。
苗可欣。
她不是属兔吗?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鲁兆坤揽着她的肩膀,冲在场所有人介绍:"我新招的设计助理,以后大家多关照。"
他招的?
她不是跟着我吗?
苗可欣的眼神扫过来,跟我对上了一瞬,然后飞快移开。
我正要站起来说点什么,曲映禾先动了。
她放下杯子,穿过人群,走到那面墙前。
鲁兆坤皱起眉头:"曲小姐,有事?"
曲映禾没搭理他,伸手把那床被子从墙上摘下来。
"这是干嘛?"鲁兆坤的脸色变了。
曲映禾把被子翻过来,翻到一个角,指着上面的字给在场所有人看。
"冯绣云,乙亥年冬。"
那是曲映禾她妈的名字。
"这床被子是我妈绣的,给我当嫁妆的。"曲映禾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半个月前被这位——"她指了指苗可欣,"以'借去盖两天'的名义拿走了,转头送到这儿来挂墙上。"
满屋子都安静了。
鲁兆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小苗,这是怎么回事?"
苗可欣的脸白了:"我、那是邵启航给我的……"
"我给你的?"我站起来。
"是啊师父,你不是说让我拿去盖吗?"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开始往下掉,"我以为、我以为是你送我的……"
曲映禾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在他那儿属兔,在鲁总这儿属龙,到底属什么?"
苗可欣想开口,说不出话来。
"还是说,对每个老板都'旺'?"
那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苗可欣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曲姐,你、你不能这么羞辱人……"
"我羞辱你?"
曲映禾把被子抱在怀里,走到苗可欣面前。
"我妈在医院陪我爸做手术的时候绣的这床被子,一针一针绣了半年。你拿走送人,还说是'老家带来的'?"
她停了一下。
"你觉得你有权处置?"
苗可欣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鲁兆坤身上。
"是他给我的!"她指着我,"是他让我拿走的!他说——"
"他让你拿走盖两天,你送人挂墙上了。"曲映禾打断她,"这点区别你分不清楚?"
"我、我——"
啪。
曲映禾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声音很清脆,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敢接嘴再给你一个。"
苗可欣捂着脸,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人出声。
曲映禾抱着那床被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瞥我一下。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
"原来那被子是人家当嫁妆的……"
"这小姑娘看着挺乖,没想到……"
"邵启航把丈母娘绣的被子送人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扎我。
鲁兆坤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把苗可欣推开,冲我冷笑了一声:"邵设计,你可真行。"
苗可欣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大。
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8
乔迁宴后第三天,我把苗可欣辞了。
她当着好几个员工的面收拾东西,抽抽搭搭地哭,说我卸磨杀驴。
"你自己干的事,心里没数?"
她擦了擦眼泪,抬头看我,眼神忽然变得很冷。
"师父,话可不能这么说。"
"你什么意思?"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慢悠悠地说:"那床被子,是你让我拿走的。业主的活儿,是你让我去谈的。工地上的事,是你让我去盯的。现在出事了,你想把我一个人推出去?"
我一愣。
"小苗——"
"不好意思啊师父。"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扬了扬,"这是您工作室这两年所有项目的图纸和资料,我都拷贝了一份。业主们的联系方式我也有。"
我的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
"我去找鲁总。"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一点暖意,"他说我还有用。"
"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瞥了我一眼。
"对了师父,您工作室能接到活,靠的是曲家班的手艺。现在曲家班跟您断了,您觉得您还剩什么?"
她推门出去了。
临走前,她在工作室的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老板,我是拾檐工作室的小苗,今天正式离职。有些话我一直没说——这个工作室能接到活,靠的从来不是邵老板的设计,是他丈人家的施工班底。现在班底跟他断了,以后的活儿质量怎么样,各位自己掂量。"
消息一发,群里炸开了锅。
我手忙脚乱地想撤回,但她发完就退群了。
业主们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这是真的吗?"
"邵设计,怎么回事?"
"之前来盯工的不是你本人?"
我在群里解释了半天,解释得嘴都干了,业主们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正焦头烂额的时候,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曲映禾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穿工装的师傅。
"你来干嘛?"
她没理我,径直走进来,指着工作室中央那张大木台。
"这张桌子,是我爸亲手给你打的。"
那是开业那年,曲师傅送我的礼物。整块老榆木,他带着两个徒弟做了小半个月,连漆都是他自己调的。
"还有那些样板。"她指着墙边那排架子,"都是曲家班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映禾——"
"我来拿走。"
我想拦,但师傅们已经动手了。
他们把大木台上的东西一件件搬开,然后开始拆台面。
"你不能这样!"我冲上去。
曲映禾站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这张桌子是我爸的东西,这些样板是曲家班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留?"
"我们一起用了五年——"
"是你用了五年。"
台面被拆下来了。几个师傅合力把它抬起来,往门外搬。
我站在原地,看着工作室里的东西一件件被搬走。大木台、样板、工具箱、几幅挂在墙上的照片——那是曲家班这些年做过的项目,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他们的活儿。
搬到最后,工作室空了一大半。
曲映禾站在门口,最后看了看我。
这时候苗可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曲姐,您这是拿东西啊?"
她站在楼道里,抱着刚从工作室拿走的资料,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
曲映禾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我说:"那些图纸,做法是曲家班的。谁拿去都没用,因为除了我们,没人做得出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
苗可欣愣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我站在半空的工作室里,周围只剩下几张普通的办公桌和椅子。
那天晚上,我给曲映禾发消息。
"你至少留一张桌子给我。"
她没回。
第二天,鲁兆坤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苗可欣站在他的工作室里,手里拿着一沓图纸,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欢迎新伙伴,新起点。"
我把手机摔在桌上,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9
曲德厚还是对我最好。
我想通了,要挽回局面,得从他下手。
连着一周,我天天守在曲家楼下,买早餐、送饭、陪他下棋、听他讲过去的事。
老爷子心软,慢慢地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些。
"小邵啊,你这是何苦呢。"
"曲叔,我知道错了。"我蹲在他旁边,"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工地上那些事,都是你一点点教我的。"
他叹了口气:"映禾那孩子,从小就倔,我也说不动她……"
"曲叔,你帮我跟她说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曲映禾给我打电话。
"明天下午两点,东郊路四十六号。"
我精神一振:"你愿意跟我谈了?"
"来了就知道。"
电话挂了。
第二天下午,我按时到了东郊路四十六号。
那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的砖楼,外墙斑斑驳驳的。我认出这个地方——三年前我接过一个项目,就是这栋楼里的一户。
曲映禾站在楼门口等我。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上去五十来岁。
"这位是刘先生。"曲映禾给我介绍,"三年前那套房子的业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先生,好久不见。"
刘先生打量着我,没笑,也没伸手。
"邵设计,三年了,你还记得这栋楼?"
"当然记得,我们合作过嘛。"
刘先生点点头,抬头看了看楼。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施工队赶工期,出了什么事吗?"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刘先生,那是意外——"
"意外?"他转头看着我,"你让师傅们夜里加班,要赶在年前完工,好参加年度评选。曲师傅从架子上摔下来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你在跟评委吃饭。"
曲映禾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刘先生叹了口气:"摔下来之后,你跟我说是曲师傅自己不小心,说你会负责,说医药费你出。后来呢?"
我低下头。
"后来曲家垫的医药费,到现在也没还清。"
这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曲德厚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小邵。"
"曲叔——"
"这件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实话。"
他的声音有点哑了。
"我一直以为那天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
我想解释什么,但嗓子像被卡住了一样。
曲映禾走到她爸身边,扶着他的胳膊。
"爸,我把邵启航约到这儿,就是想让你自己听听。"
曲德厚看着我,眼眶红了。
"小邵啊,我把你当半个儿子,你——"
他说不下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拐杖,是我上周刚送他的,红木的,雕着寿桃。
他把拐杖递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
"曲叔——"
"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他拄着他那根旧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曲映禾跟在他身边,扶着他,头也不回。
刘先生瞥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也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栋老楼前面,手里拿着那根红木拐杖,站了很久。
10
我不信曲映禾真的要嫁给严立冬。
那张婚纱照一定是用来气我的。她跟我七年,不可能说断就断。
严立冬算什么东西?一个送木料的供货商,哪儿配得上她?
我打听到两家人要在周六见面,定在市中心那家老字号饭店。
周六下午,我买了束花,口袋里揣着戒指盒,直奔那家饭店。
包间在三楼,我冲上去,推开门。
一桌子人都在。
曲德厚、冯绣云、严立冬的父母、还有严立冬本人。
曲映禾坐在桌子正中间,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上次见又短了一截。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邵设计?"严立冬的母亲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曲映禾。"
我冲到桌前,把花往曲映禾面前一放。
"映禾,你跟他是假的对不对?那张婚纱照,是我订的套餐拍的,我能查到!你就是想气我——"
"套餐是你订的。"曲映禾打断我,"人换了,照拍。"
我愣住了。
"你——"
"照片是真的,人是真的,今天定日子也是真的。"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下个月十八号领证,你有什么问题?"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来到我跟前。
"邵启航,我给过你机会。"
"七年了,我等你三十一岁了。你让别人开我们新房的门,让别人抱走我妈绣的被子,让别人住我爸该住的房间。我一句都没吵。"
"映禾——"
"你以为我是不会反抗,其实是我在等你自己想明白。"
她顿了一下。
"可你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你不但没有,你还带着她去外地,让我一个人改婚纱照的日期。"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那天我打电话让我爸先别搬,把备用钥匙交给严立冬,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我忽然想起那天的场景。
她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那床百子被。
她接过钥匙,递给那个穿工装靴的男人。
我当时在想什么?
我在想小苗属兔旺我。
"你自己放弃的。"曲映禾说,"不是我。"
我的腿有点软。
这时候严立冬站起来,走到曲德厚身边,把老爷子坐的椅子换成了一张带扶手的。
"曲叔,这张坐着舒服些,您腿不好,扶着站起来方便。"
曲德厚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
就这么一个动作,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跟曲家相处了七年,从来没想过给老爷子换把椅子。
"邵设计。"严立冬的父亲开口了,"这是我们两家的家事,你还是请回吧。"
"我——"
我还想再说什么,曲映禾把我手里那束花拿过去,连着戒指盒一起,扔在了我脚边。
"门在那儿。"
我想伸手去拉她,被严立冬挡开了。
他没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邵设计,我送你出去。"
饭店的服务员从外面进来,客客气气地请我离开。
我被人半推半搡地弄出包间,站在走廊里,回头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门里传来说笑声。
有人说:"日子就定十八号,黄道吉日。"
有人说:"好好好,十八号好。"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热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11
栗敏的单子,是我最后的指望。
栗敏是连锁民宿的老板,手上有十二套老宅要改造,光设计费就是七位数。
这几年我能接到这种大客户,靠的就是曲家班的口碑。现在曲家班跟我断了,我只能拼一把,临时找了支散工队凑合。
汇报会那天,我和苗可欣都去了。
她现在跟着鲁兆坤,两个人一起来抢这个单子。
会议室里,栗敏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利落的西装,说话干脆。
"两边都准备好了?那开始吧。"
鲁兆坤先讲,讲得挺花哨的,PPT做得很漂亮。苗可欣在旁边配合,把我工作室的图纸改了改,当成自己的方案。
我心里暗暗冷笑。图纸是曲家班的做法,你改了皮也改不了里子。
轮到我讲的时候,我也拿出了方案,讲得还算顺利。
讲到一半,会议室的门开了。
曲映禾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工装的师傅,手里提着一截旧木梁样品。
栗敏看见她,眼睛亮了。
"曲小姐,你来了。"
"栗总好。"曲映禾点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你让我来我就来了。"
她走到桌前,把那截木梁放在桌上。
"栗总,你之前看中的那几套老宅,活儿是曲家班干的,现场是我盯的。今天两边都来了,正好让他们说说,这种老宅的活儿怎么做。"
栗敏点点头:"好,邵设计你先说。"
我愣了愣:"说什么?"
曲映禾指着那截木梁:"这种老木梁,接口处有虫蛀,要换新的。你说说,怎么处理?"
我看了看那截木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以前这种活儿都是曲家班干的,我只管画图、见客户、拍完工照,现场的事我从来不管。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
"什么情况?"
"就是……先把虫蛀的部分切掉,然后……"
我说不下去了。
曲映禾转向鲁兆坤:"鲁总,你说说?"
鲁兆坤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扭头看苗可欣,苗可欣更是一脸茫然。
"这种活儿,一般都是施工队现场处理……"
"你们都不知道。"曲映禾点点头,冲身后的师傅招招手,"李叔,你来说。"
老李走上前,拿起那截木梁,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先用药水杀虫,再用特制的填充料把虫洞补上,最后用传统的榫卯工艺接新木。
"这种活儿,现在市面上能做的班底不超过五家。"老李放下木梁,"我们曲家班是其中一家。"
栗敏听完,点了点头。
"曲小姐,你们曲家班这些年做的项目,我都看过了。"她站起来,把面前那份厚厚的方案册推到曲映禾面前,"这十二套老宅,我想交给你来做。"
我的心咯噔一下。
"栗总——"
"邵设计。"栗敏打断我,"不是针对你,但我请的不是设计图,是活儿。这种活儿,我只信做过的人。"
她转向鲁兆坤。
"鲁总也一样。图纸再漂亮,落不了地也没用。"
鲁兆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扭头看着苗可欣,眼神里全是怒气。
"你不是说这方案是你原创的?"
苗可欣的脸白了:"我、我——"
"图纸上的做法,是曲家班这些年摸索出来的。"曲映禾淡淡地说,"谁拿去都能看,但做不出来。"
她收起那截木梁,冲栗敏点点头。
"栗总,合同我回去让人拟,三天后给您。"
"好。"
那眼神里,连恨都没有了。
12
我找我妈和我舅来帮忙,想最后争取一下。
那套房子,首付是曲家出的,但装修款是我出的,我还帮着还过几期月供。就算房子不在我名下,这些钱总该拿回来吧?
周日下午,我们三个人去了曲映禾家。
我舅是当初借钱给我开工作室的人,在我们家说话最管用。有他在,曲家总得给点面子。
门开了,曲映禾站在门口。
"都来了?进来吧。"
客厅里,曲德厚和冯绣云都在。
我舅先开口:"曲师傅,冯姐,今天来是想把事情说清楚。这套房子不管怎么样,装修款和月供是启航出的,这笔账总要算一算。"
曲映禾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纸袋,往我面前一放。
"这是你出的装修款,连本带利。还有你还过的几期月供,也在里面。"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现金和银行转账凭证。
"你——"
"数一数,看对不对。"
我愣住了。
我舅看了看那袋钱,皱起眉头:"曲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曲映禾坐下来,"他出的钱,我一分不少还他。这套房子从今天起,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房子是婚房——"
"不是了。"
她打断我舅的话。
"这套房子留给我爸妈养老。朝南那间,以后是我爸的房间。"
我妈忍不住了:"你这丫头也太不讲理了吧?我儿子跟你处了七年,你说不要就不要?"
曲映禾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阿姨,您儿子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要我再说一遍吗?"
我妈的脸色变了。
"还是说,您想听听您儿子是怎么借着曲家班的名头接活的?"
她转向我舅。
"大叔,当初您借钱给他开工作室,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吧?"
我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年他工作室能接到活,靠的是曲家班的口碑。设计方案里的做法,是我爸带着师傅们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他做的事,就是把我们的东西包装一下,贴上他的名字。"
"映禾——"我想打断她。
"让我说完。"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三年前他为了赶工期参评,逼着师傅们夜里加班,我爸从架子上摔下来。他跟业主说是我爸自己不小心,跟您说是意外,医药费到现在都没还清。"
我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转头看着我:"启航,这是真的?"
我想开口,说不出话。
"这些事您可以自己去打听。"曲映禾站起来,"今天叫您来,就是想让您做个见证。钱我一分不少还他了,以后他跟这套房子再没关系。"
她把那袋钱推到我面前。
"拿走吧。"
我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启航,你还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愣住了:"舅——"
"当初我借你二十万开工作室,说好三年还清。现在五年了,你还欠我八万。"
"舅,我最近手头紧——"
"你手头紧,你还有脸来人家这儿要钱?"
他站起来,冲曲德厚点了点头。
"曲师傅,今天这事儿怪我们家不懂事。钱的事不用管他,你们该怎么过怎么过。"
说完,他扭头就往外走。
我妈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追着他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曲家三口人。
曲德厚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拄着拐杖回房间了。
冯绣云跟在后面,走的时候把那袋钱往我手里一塞。
"拿走,以后别来了。"
曲映禾送我到门口。
"还有什么事吗?"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映禾,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疲惫。
"你喜欢的是我吗?"
她停了停。
"你喜欢的是有人帮你垫工钱、有人帮你挡事、有人帮你盯工地、有人在你忙着陪别人的时候不吵不闹的那种方便。"
"这不是喜欢,这是习惯有人伺候。"
她把门关上了。
13
年度设计作品评选,我凭三年前那套老房改造入围了。
那套房子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拍过照、发过稿,圈里人都知道。
颁奖典礼那天,我穿了最贵的西装,口袋里揣着一只戒指盒。
我想在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曲映禾道歉,向她求婚。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会场里人很多,我一眼就看见曲映禾坐在中间的位置。她旁边是老李和几个师傅,对面是栗敏。
严立冬没来。
我松了口气。
颁奖开始了,我的作品排在第三个。
主持人念完作品介绍,我上台领奖。
站在台上,我握着奖杯,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跳得很快。
"谢谢各位评委的认可。"我开口说,"这个奖,我想送给一个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
"曲映禾,映禾,你在吗?"
灯光打向观众席,曲映禾被照亮了。她的表情看不清楚,坐在那里没动。
"映禾,这套房子是我们一起做的。这些年,是你陪着我走过来的。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跟你道歉。"
我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举起来。
"映禾,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台下响起一片议论声。
有人在小声说"好浪漫",有人在拍照。
曲映禾站起来了。
她穿过人群,走上台。
我的心砰砰直跳,觉得自己赢了。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手里的戒指盒。
然后她伸手拿过话筒。
"各位同行,各位前辈。"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
"这套房子是邵启航设计的,我不否认。但我想说清楚一件事。"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套房子的施工,是曲家班做的。现场落地的每一个细节,是我跟师傅们一点点盯出来的。设计方案里那些特殊的做法,是我爸带着人摸索了三十年的东西。"
台下安静了。
"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年前这套房子赶工期,是邵启航为了参加这个评选,逼着师傅们夜里上架子。我爸从架子上摔下来,膝盖碎了,到现在还没养好。"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曲映禾——"我想打断她。
"让我说完。"
她看着台下的人群。
"刘先生,当年的业主,您在吗?"
观众席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
"曲小姐说的是真的。那年的事,我都知道。"
他旁边,栗敏也站起来了。
"我这边十二套老宅的项目,原本有人拿着邵设计的图来投标。后来我发现,那些图纸上的做法,只有曲家班做得出来。"
会场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曲映禾把戒指盒合上,塞回我的口袋里。
"邵启航,我下周领证的日子都定了,还来这儿演什么深情?"
她停了一下。
"哦对了,我下周要领证的人不是他。"
她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转身下台。
台下响起一片哗然。
主持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工作人员跑上来,在我耳边说:"邵设计,这套作品的施工署名,主办方决定改成曲家班。"
我握着奖杯站在台上,周围全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我站不住了。
14
颁奖典礼后第三天,苗可欣来找我。
她被鲁兆坤辞了。栗敏的单子黄了之后,鲁兆坤把气全撒在她身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是骗子。
"师父,咱们联手吧。"
她坐在我对面,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却很亮。
"联手干什么?"
"曲映禾打了我,我要告她。你帮我作证,就说是她先动的手、欺负新人,咱们把这事闹大。"
我看着她,没说话。
"师父,你不也恨她吗?她把你搞成这样,你就甘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证据?"
她眼睛亮了:"我那天拍了视频,她打我那一下拍下来了。我再发几条朋友圈,说她仗着人多欺负我,说她抢人家男朋友,说她——"
"然后呢?"
"然后你出来帮腔,说曲家班偷工减料什么的,业主们肯定站你。"
我想了想。
这是个办法。
我手上还有她几个项目的照片,只要说施工有问题,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总能搅浑水。
"行,我配合你。"
苗可欣笑了:"太好了师父!"
我给曲映禾发消息,约她见面,说有话说。
她回了两个字:"地址。"
我把地址发过去。
第二天下午,我和苗可欣在曲家班新门面外面等着。
这个门面是曲映禾最近刚租的,比我的工作室还大,门口挂着"曲家班"的牌子。
曲映禾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们两个,表情没什么变化。
"进来吧。"
门面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有老李和几个师傅,有乔迁宴上认识的几个同行,还有——
冯绣云,怀里抱着那床洗干净的百子被。
以及一台架在桌上的手机支架。
手机屏幕上,是正在直播的画面。
"你——"苗可欣的脸色变了。
"你们不是有话要说吗?"曲映禾坐下来,"正好,让业主们也听听。"
直播间里已经有几十个人了,都是这几年找曲家班做过项目的业主。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曲映禾,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约我来,不是有话说吗?"她看着我,"说吧。"
我和苗可欣对视一眼,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先说。"曲映禾开口了,"乔迁宴那天,我打了苗可欣一巴掌。这件事我认。"
直播间里弹幕飘过几条"曲姐霸气""活该"。
"但打她是因为什么,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指了指冯绣云怀里的被子,"这床被子是我妈绣了半年给我当嫁妆的,被她拿走送人,挂在别人家墙上当装饰。"
弹幕里开始刷"这也太过分了""什么人啊"。
曲映禾看向苗可欣。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吧,直播间里都是业主,你想说什么我给你机会。"
苗可欣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是他让我拿的!"
她指着我。
"是邵启航让我拿走的!他说是借我盖两天,我还以为是他送我的!"
我愣住了。
"你把锅甩我头上?"
"本来就是你让我拿的!"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还让我去工地指挥师傅,说以后这些活儿都归我管,是你自己找不到人怨我?"
"是你把图纸偷走投敌的!"
"那些图是我跟着你做的,凭什么不能拿?"
"你——"
"你们两个都说完了吗?"曲映禾打断我们。
我和苗可欣同时闭上了嘴。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卧槽狗咬狗"
"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
"曲姐坐好看戏"
曲映禾站起来,走到冯绣云身边。
"妈,让大家看看这床被子。"
冯绣云把被子展开,翻到绣着名字的那个角,举到镜头前。
"冯绣云,乙亥年冬。"
她的声音有点哑了。
"这床被子,我绣了半年。那会儿老曲刚做完手术,我在医院陪床,就带着针线在病房里绣。"
"想着闺女三十一了,好不容易要嫁人了,给她做点嫁妆。"
"结果被人拿走送人,挂墙上当装饰。"
直播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幕开始刷"心疼阿姨""这种人该打"。
曲映禾把直播关了。
"好了,今天的话说完了。"
她看着我和苗可欣。
"你们两个互相咬完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指着门。
"出去吧。"
苗可欣先走的,低着头,快步冲出门。
我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李走过来,在我肩上拍了两下。
"小邵啊,走吧,以后好好做人。"
我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门面。
曲映禾站在里面,正在把那床百子被重新叠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从头到尾都没看我一眼。
15
工作室的租约到期了。
业主没了,员工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墙上那些空出来的钉子孔。
曲师傅的大木台被搬走了,样板被搬走了,连我跟曲映禾的合照都被扔进了垃圾袋。
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五年。
五年前曲师傅帮我打桌子的时候,说:"小邵啊,好好干,以后这工作室就是你的。"
那时候曲映禾站在旁边,帮她爸递工具,冲我笑了一下。
现在想起那个笑,我才发现,那是她为数不多主动对我笑的时刻。
门被推开了。
曲映禾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工装外套,腰上还是挂着那串黄铜钥匙。
我从地上站起来。
"你来干嘛?"
"拿样东西。"
她走进来,在我面前站定。
"你钥匙串上,有一把钥匙是我们家那套房子的。"
我一怔。
那把钥匙还在我身上。是交房那天物业给的,第一把,我让苗可欣去开的那把。
"你要这个干嘛?"
"那间朝南的房子以后是我爸的。"她伸出手,"第一把钥匙,应该是他来开门。"
我看着她的手,没动。
"映禾——"
"拿来。"
我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找到那把,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没了。"
她转身要走。
"映禾。"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什么时候决定什么?"
"决定不要我了。"
她沉默了两秒。
"交房那天,我把备用钥匙递给严立冬的时候。"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天你在干嘛?"她的声音很平,"你在夸那个小姑娘属相旺你,让她开我们的门。"
"我——"
"你没问过我想不想让别人开这扇门,你只觉得她需要被照顾。"
她回头瞥了我一眼。
"你从来没觉得我需要被照顾。"
她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周围什么都没有了。
——
几周后,我路过那个小区。
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往楼上看了看。
十七楼,朝南那间的窗户开着。
透过窗户,我看见曲德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右腿搁在一张小矮凳上,正在晒太阳。
那床百子被铺在旁边的床上,红底金线,在阳光下很好看。
严立冬蹲在床边,拿着把卷尺在量床沿的高度。
曲映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吃饭了!"
曲德厚应了一声,起身往里走。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
保安走过来,问我:"先生,您找谁?"
我回过神来。
"走错了。"
我转身离开那个小区,再也没回去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