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国庆自驾游第三天,我给爸爸买的越野车里,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
后备箱里全是养女沈星怡带给同学的土特产。
她甚至买了个巨大毛绒玩偶,堂而皇之地占了后排一整个座位。
爸爸马上递给我一张昨晚就买好的动车站票。
“你平时地铁挤惯了,委屈一下坐六小时动车,我们在下一站等你。”
沈星怡故作愧疚地说要把玩偶扔了,妈妈和哥哥连忙将她护在身后。
“你难得挑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扔了多可惜!”
爸爸替我把行李箱拎下车,笑着跟她说。
“你姐皮实,从小就不跟家里计较这些。”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说了声好。
可六小时后,我拖着行李满头大汗地赶到约好的古镇,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点开朋友圈,哥哥刚发了他们在海景餐厅吃龙虾的合照。
配文是:一家人完美的假期。
没人在乎改道去海边要不要通知我,更没人记得我还在古镇干等。
看着脚后跟磨出的血泡,我突然觉得真没意思。
我给那张合照点了个赞,转身买了返程的高铁票。
顺手给HR发了条消息:“那个出国外派的协议,我签。”
......
晚上八点,爸爸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还夹杂着沈星怡清脆的笑声。
“乔安欣,你到古镇了吧。”
我坐在古镇街边的石墩上,听到熟悉的声音,鼻头微微发酸。
“到了。”
“到了就行。”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理所当然。
“星星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
“我们临时改道去南湾了,今晚过不去古镇那边。”
我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脚后跟传来痛感。
“所以你们就把我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爸爸似乎对我这种直白的语气有些不满。
“什么叫忘了?大家玩得太开心,一时没顾上看手机而已。”
“你妹妹体弱,坐车久了容易晕,去海边吹吹风对她身体好。”
他总是这样。
只要是为了沈星怡,所有的失信都可以被包装成理所应当的偏爱。
我没说话,紧握手机的指尖开始泛白,胃里一阵翻涌。
爸爸见我沉默,以为我像以前一样妥协了,直入正题。
“你既然已经到了,就在古镇多待一天。”
“你把我们订的那家观景酒店续一下房费。”
“明天下午我们再过去找你。”
那家观景酒店是国庆期间最难订的,一晚两千八。
也是我提前半个月,用自己的工资给全家定好的。
现在他们不来,却要我继续出钱空着房间等他们。
“我没钱续。”
爸爸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
“你每个月工资那么多,给家里花点怎么了?”
“星星还在上学,你当姐姐的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低头看着脚上的血泡,用纸巾一点点擦掉血迹。
“我脚磨破了,走不到观景酒店。”
电话那头传来哥哥乔安平不耐烦的声音。
“爸,你跟她废什么话。”
“她平时地铁挤惯了,现在走两步路就喊疼,娇气给谁看。”
爸爸叹了口气,像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行了,别闹脾气了。”
“今晚你随便对付一晚,然后把观景酒店的房费付了。”
“听话,明天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停在两分十四秒。
两分十四秒。
没有一个人问我在陌生的古镇安不安全。
没有一个人问我六个小时的动车挤不挤。
我忽然想起初二那年冬天。
我发了三十九度的高烧,在学校门卫室等爸爸来接。
等了三个小时,天都黑透了,他一直没来。
我只能自己裹着单薄的校服,顶着风雪走了一个多小时夜路回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几乎要冻晕过去。
却看到爸爸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限量版草莓蛋糕切给沈星怡。
他看到我,只说了一句。
“星星今天过生日,排队买这个蛋糕耽误了时间。”
“你皮实,自己走回来就当锻炼身体了。”
那时候我信了。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皮实,足够懂事,总有一天他们也会给我买一次蛋糕。
但现在我明白了。
懂事换不来偏爱,只能换来变本加厉的剥削。
我站起身,把带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把观景酒店今晚的空房挂闲鱼转售出去。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好不容易找了一家一晚只要八十块钱的青年旅舍,推门走了进去。
第2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
快捷旅馆的床板很硬,我一夜没怎么睡。
刚洗漱完,手机屏幕亮了。
是哥哥乔安平发来的微信。
“我们出发了,你去古城南街那个网红糕点铺排个队。”
“星星昨晚看小红书,念叨着想吃他们家的桂花糕。”
我盯着那两行字。
没有一句“昨天对不起”。
没有一句“你脚上的伤好点了吗”。
只有趾高气昂的指令。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家人,而是一个随叫随到的跑腿机器。
我点开对话框,手指向左一滑。
直接删除了这条信息。
没过五分钟,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按了接听,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洗脸。
“乔安欣,你哥给你发信息你没看见吗?”
妈妈的指责劈头盖脸砸来。
“看见了。”我擦干脸上的水。
“看见了为什么不回?”
“你妹妹身体弱,平时想吃点什么不容易。”
“你当姐姐的去排个队怎么了?别那么自私。”
自私。
这个词他们用得炉火纯青。
只要我不满足沈星怡的要求,我就是这个家里最自私的罪人。
“我脚疼,走不动。”
妈妈在那头冷笑了一声。
“你少装蒜。”
“你平时上下班挤地铁跑得比谁都快,现在让你给妹妹买点东西你就脚疼了?”
“你听话去买,买好了妈妈给你报销。”
报销。
多么高高在上的施舍。
大三那年夏天,外面下着暴雨。
妈妈非要我去市中心排队三个小时,给沈星怡买一杯网红奶茶。
我浑身湿透地把奶茶带回家。
沈星怡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
“太甜了,我不喜欢。”
她随手把那杯奶茶扔进了垃圾桶。
哥哥在一旁嘲笑我。
“谁让你买这么甜的,连妹妹的口味都记不住,活该白跑一趟。”
妈妈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行了,别拉着脸,这杯奶茶钱妈给你报销。”
好像只要给了钱,我淋的雨、受的委屈就可以一笔勾销。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
凉意从指尖传遍全身,我深吸口气。
“我不去。”
妈妈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乔安欣,你长脾气了是不是?”
“你今天必须去,不然等我们到了……”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退了快捷旅馆的房间。
拖着行李箱走到古镇入口处的一家咖啡馆。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游客。
一辆接一辆的车从窗外驶过。
我在等,等那辆属于我的车开进古镇。
第3章:
下午两点,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车子停在古镇入口的临时停车场。
爸爸先下车,殷勤地拉开后座车门。
沈星怡抱着那个巨大的毛绒玩偶,娇滴滴地走了下来。
哥哥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沈星怡在海边买的各种纪念品。
妈妈则在一旁给她撑着遮阳伞。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我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很苦。
我走出咖啡馆,站在停车场边缘看着他们。
爸爸看到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观景酒店续好了没?”
我走过去,语气平淡。
“没续。”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
哥哥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扔。
“乔安欣你是不是有病?”
“让你续个房你都能忘?你存心想让星星露宿街头是不是?”
国庆期间的古镇,没有提前预订根本找不到空房。
爸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昨天晚上住的哪?”
“快捷旅馆。”
“把房卡拿出来。”爸爸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你妹妹坐了这么久的车,头晕,需要马上休息。”
沈星怡适时地靠在妈妈怀里,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姐姐,我真的好难受,你就把房间让给我吧。”
妈妈心疼地搂着她,转头瞪着我。
“你还愣着干什么?没看你妹妹不舒服吗?”
“你皮糙肉厚的,随便找个网吧或者大堂对付一晚就行了。”
爸爸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递到我面前。
“你先把房间让给妹妹,你拿这个钱自己再去别的地方找找住处。”
我看着那两张红色的钞票,指尖因为极度的荒谬而发麻。
我曾经以为,他们只是偏心。
现在我才明白,他们是骨子里的自私与恶毒。
在他们眼里,我连住几十块钱快捷旅馆的资格都没有。
只要沈星怡需要,我就必须让出我仅有的东西。
那两百块钱,我没接。
我一把拿过爸爸手里的车钥匙,解锁,拉开副驾车门,打开工具箱。
从里面拿出了我的护照包。
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我转过身,看着满脸错愕的四个人,把越野车的钥匙。
“吧嗒”一声,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车是我买的,房卡我退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话没说完,哥哥就冲到垃圾桶前,捏着鼻子翻找钥匙。
我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入拥挤的人潮,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们气急败坏的骂声,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第4章:
第二天,我坐在家里的客厅。
脚边的行李箱已经重新打包好。
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全家人带着满脸的疲惫和怨气走了进来。
他们在古镇根本找不到酒店。
最后只能在车里窝了一晚,结果受不了折腾,提前结束了假期回到家里。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哥哥乔安平的火气瞬间被点燃。
他连鞋都没换,大步走到我面前。
“你装什么受害者?”
“买个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还丢钥匙,用退房来威胁我们?”
他冷笑着,眼神里全是嘲讽。
“你以前那些付出,不过都是假惺惺的自我感动,想让我们觉得亏欠你罢了!”
妈妈把包重重地摔在玄关柜上,痛心疾首地指着我。
“一家人好不容易出去玩一次,就因为你甩脸子,全毁了!”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冷血的东西!”
“星星昨天在车里睡得感冒发烧,你心里就痛快了是不是?”
沈星怡躲在妈妈身后,眼眶通红。
她拉了拉妈妈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
“妈,别说了。都是我不好。”
“姐姐,你别生爸妈和哥哥的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她越是这样,哥哥和父母就越是愤怒。
爸爸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给你妹妹道歉,然后把这个月的车贷还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空洞的平静。
我轻声问了一句。
“在你们眼里,我是工具,还是女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爸爸的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
虚伪的自尊心让他恼羞成怒。
他猛地抬起手。
“啪!”
一个重重的巴掌扇在我的左脸上。
“反了你了!怎么跟我说话的!”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回荡。
我的脸颊迅速红肿,耳边传来剧烈的生理性耳鸣。
嗡嗡作响。
但我没有捂脸,也没有流泪。
这一巴掌,打断了最后一点血缘的羁绊。
我站起身,拉起脚边的行李箱。
越过错愕的家人,向门外走去。
哥哥在背后冷笑。
“长本事了,还学会离家出走了,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了!”
我握住门把手,脚步没有停。
他们不知道。
我不是离家出走。
是我不要这个家了。
第5章:
国庆节后,我回到公司,把手头最后一摞文件递给同事。
“乔总监,您之前整理的这些客户档案太细致了,连对方负责人的饮食忌讳都标得一清二楚。”
同事翻着资料,满脸敬佩。
我只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年,我习惯了把所有事情做到极致。
因为在那个家里,只要有一点没做好,迎来的就是指责和谩骂。
HR拿着文件走过来。
“乔总监,手续已办妥,机票也出了,海外分公司期待您的履新。”
我接过机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英文名,点了点头。
十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加州国际机场。
走出航站楼,分公司派来的司机已经等在出口。
“乔总监,欢迎来到北美大区。”
我坐进商务车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打开了关机十几个小时的手机。
网络刚连上,屏幕瞬间涌入几十条信息。
大部分是工作交接群的消息。
还有几条,来自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哥哥乔安平在昨晚发了一条。
“以为自己挣几个钱就翅膀硬了?你最好赶紧滚回来给星星道歉,不然爸妈这次绝对不会原谅你。星星昨天咳嗽了一整晚,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妈妈紧跟着发了一条。
“乔安欣,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家里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妹妹身子弱,你让让她怎么了?你这铁石心肠到底随了谁!”
爸爸没有说话,但他往群里甩了一个链接:《百善孝为先,不懂感恩的子女最终会有什么下场》。
群里随后安静得可怕。
他们笃定我只是在赌气。
笃定我离开了那个家就活不下去。
笃定我过不了三天就会灰溜溜地回去,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开门。
我看着这些文字和语音,听着那些曾经能让我痛彻心扉的指责,此刻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波澜。
手指轻点。
退出群聊。
删除好友。
拉黑联系人。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扔进包里,看着窗外的棕榈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周后。
国内,爸爸所在的公司刚谈崩了一个项目。对方原本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了他们公司一个竞标名额,结果现在直接把他们踢出了局。
他心情烦躁地开车来到我原来的公司楼下。
他甚至懒得去地下车库,直接把车停在大门口,打算像以前一样,用长辈的身份压我,让我低头认错,顺便帮他疏通一下新项目的关系。
走到前台,他理所当然地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习惯性的颐指气使。
“我找乔安欣,让她马上下来见我。就说她爸来了,让她别磨蹭。”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查了查系统。
“不好意思先生,乔总监上周已经离开了。”
爸爸皱起眉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
“离开?她去哪了?别跟我打马虎眼,是不是她交代你们这么说的?”
前台小姑娘被吓了一跳,但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
“先生,乔总监签了外派协议,去北美分公司担任区域负责人了。她现在的办公地点在加州。如果您有业务上的事情,我可以帮您联系接替她的张总监。”
爸爸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出国了?北美大区?”他张了张嘴,声音突然变小了,“她怎么没跟家里说?”
“这属于员工个人隐私,我们不太清楚。”
爸爸拿出手机,拨打我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一脚油门飙车回到家。
推开我的房门。
衣柜空了,那些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和几件换季的外套全都没了。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没了,旁边的笔筒也空空如也。
他拉开抽屉,平时放在里面的一叠厚厚的单据——那是他高血压的体检单、妈妈的理疗卡、哥哥的房贷还款凭证,还有沈星怡那些名贵电子产品的保修卡。
全都不见了。
整个房间干净得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只有书桌正中间,孤零零地放着那把越野车的备用钥匙。
妈妈听到动静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摘了一半的芹菜。
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她手里的芹菜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白了。
“她……她真走了?”
爸爸死死盯着那把车钥匙,胸膛剧烈起伏,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第6章:
我离开后的第一个月,家里的生活质量开始呈现断崖式下跌。
最先崩溃的是爸爸。
月底的一天,他收到了银行寄来的越野车贷款催收单。
“尊敬的乔先生,您本月的车贷八千五百元尚未结清,请尽快还款,以免影响征信。”
爸爸拿着催收单,手都在抖。
他气急败坏地冲到客厅,把单子拍在茶几上。
“乔安欣那个死丫头,居然把车贷断了,早知道买的时候就不好面子,把车登记在我名下了!”
妈妈正在门口拆快递。
那是沈星怡前几天吵着要买的进口燕窝,一盒就要三千多。
配送员站在门口等她结账。
她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想用我的亲密付结账,屏幕上却弹出了“该账号已解绑”的提示。
她不死心,又试了两次,依然是支付失败。
配送员等得不耐烦了:“阿姨,您还买不买?不买我退回去了,后面还有一堆件要送呢。”
妈妈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最后只能咬着牙,用自己的退休金卡付了款。
看着卡里瞬间少了一大半的余额,她的心都在滴血。
“她不光断了车贷。”妈妈看着手机里的账单,声音发抖,“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网费,今天全都发了催缴通知。”
他们这才发现。
过去这几年,家里大小开支全都是我在默默买单。
我就像一个隐形的、不需要维修保养的提款机,维持着他们体面而优渥的生活。
而哥哥乔安平在公司也惹了麻烦。
他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严重纰漏,原本应该核对的数据少填了一个零,导致公司直接面临十几万的违约金。
老板在会议室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把文件夹砸在他脸上。
“乔安平,你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滚蛋!这十几万的窟窿,你自己想办法填上!”
按照往常的惯例,他遇到这种事,只要给我打个电话,让我去找对方公司的熟人吃顿饭,或者干脆由我自掏腰包帮他把窟窿补上就行了。
他躲进洗手间,习惯性地想找我平事。
打开微信,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他才记起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打电话,依然是空号。
他翻找通讯录,想找我的同事,却发现他根本不知道我平时都在和谁打交道。
他翻看我们过去的聊天记录。
满屏都是他的索取,理直气壮,不带一丝客气。
“给我转两千,晚上请客户去KTV。”
“我看中一双限量版球鞋,链接发你了,你顺手给我买了吧。”
“星星说想去迪士尼,你出钱报个高端团,别定那种便宜的快捷酒店让她受委屈。”
而我的回复永远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好的。”
“转过去了。”
“定好了。”
他看着那些绿色的转账记录,手指停在屏幕上,突然觉得刺眼。
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饭桌上只有两盘素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没有了我的经济支撑,爸爸那点死工资不仅要还房贷,现在还要顶上车贷的窟窿,根本捉襟见肘。
妈妈的退休金付了燕窝钱后,连去超市买肉都要算计半天。
沈星怡坐在沙发角落,拿着勺子搅弄着碗里的燕窝,看着空荡荡的果盘,小声抱怨。
“妈,我想吃车厘子。这燕窝吃多了嘴里没味道。”
妈妈正对着一堆账单发愁,听到这话,烦躁地挥了挥手。
“吃什么吃!一斤车厘子好几十,现在家里哪有钱给你买!”
沈星怡委屈地撇了撇嘴,把碗往茶几上一推,眼眶立刻红了。
“以前姐姐在的时候,冰箱里的水果从来没断过,哪怕是冬天也有草莓吃……”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三个人的心里。
哥哥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像一只暴怒的困兽。
“别提她了!她就是故意的!躲在国外想看我们的笑话!”
“没有她,我们一家人照样过!明天我就去把项目搞定!”
但他心里清楚,那只是一句毫无底气的狠话。
第7章:
半年后,家里的矛盾在持续的经济高压下彻底爆发。
沈星怡的“柔弱”和“懂事”,在没有真金白银托底的情况下,变成了压在全家人头上的巨大负担。
周末,沈星怡看中了一条价值五千块的定制礼服裙,要在下周的学校迎新晚会上穿。
她像往常一样,拿着手机屏幕,拉着哥哥的胳膊撒娇晃动。
“哥,你给我买嘛。室友们都定了高级礼服,我是领舞,总不能穿几十块的地摊货给咱们家丢脸呀。你最疼我了,对不对?”
以前这种时候,哥哥只要拍着胸脯答应,转头给我发个信息,最迟半小时,钱就会到他的账上,让他能在沈星怡面前扮演一个完美的宠妹狂魔。
但现在,他刚刚因为补公司的窟窿,刷爆了两张信用卡。
他看着自己储蓄卡里仅剩的三百块钱余额,脸色铁青。
“星星,哥最近手头紧。晚会随便穿件干净衣服就行了,等下个月发工资,哥再给你买别的行不行?”
沈星怡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甩开哥哥的手,后退了两步,眼泪说来就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就是不想给我买!你以前说会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疼,都是骗人的!你是不是也和乔安欣一样,嫌弃我不是亲生的,觉得我花你们家的钱了?”
妈妈正在厨房里洗碗,听到动静赶紧擦着手跑出来,心疼地把沈星怡搂进怀里。
“哎哟,星星别哭,妈妈的心都要碎了。妈妈拿养老钱给你买。”她转头瞪着哥哥,厉声指责,“安平,你也是,妹妹难得开一次口,平时多乖啊,你怎么当哥的!几千块钱也拿不出来?”
哥哥看着这对抱在一起母女,压抑了整整几个月的怒火、工作上的憋屈、信用卡催收的压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玻璃碴碎了一地。
“我怎么当哥的?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他指着沈星怡,眼睛熬得通红。
“她要买裙子,她要吃燕窝,她要去网红餐厅打卡,她要住海景房!”
“你们真以为这些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以前这些全都是乔安欣在付钱!乔安欣的工资卡连密码都直接交在妈手里!现在乔安欣走了,你们让我拿什么买?拿我的命去换吗!”
沈星怡被他疯狂的样子吓住了,躲在妈妈怀里发抖。
但她大概是习惯了被这个家无底线偏爱,在此刻竟然脱口而出。
“以前姐姐在的时候什么都给我买,你们现在连这点钱都不愿意出,算什么家人!我看你们就是自私!”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哥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一直护在手心里的妹妹。
那张楚楚可怜、总是带着泪痕的脸,此刻五官扭曲,充满了贪婪、理直气壮和自私。
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一直偏心保护的,根本不是什么柔弱懂事的小白花。
而是一个贪得无厌、永远填不满的吸血鬼。
而他亲手赶走的,那个在雨夜里被他嘲讽“自我感动”、被他辱骂的亲妹妹。
是唯一真心对待这个家,在背后默默扛起一切,毫无保留付出的人。
爸爸坐在沙发上,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烟灰掉在了他的裤腿上,他也没有察觉。
“行了,都别吵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声音嘶哑,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安平,明天去二手车市场,把越野车卖了吧。填补一下家里的亏空,顺便把车贷结了。”
妈妈一听,立刻推开沈星怡尖叫起来。
“不能卖!你平时开着去钓鱼、走亲戚多有面子,卖了我们以后出门怎么办?坐公交车吗!”
爸爸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额头的青筋暴起。
“不卖难道等着银行来强制收走吗!你拿什么还贷款!你那点退休金够买几个燕窝的!”
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
砸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混杂在一起。
狗咬狗的内耗,撕破了所有温情和“相亲相爱”的伪装。
第8章:
一年后,加州。
夜幕降临,市中心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我站在分公司顶层的会议室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手里拿着刚签署完毕的最终财报。
这一年,我没有休息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无数个熬夜核对数据的夜晚,无数次与竞争对手在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
我带领团队,成功拿下了北美区最大的跨国并购项目,为集团创造了巨额利润。
这不仅稳固了分公司的市场地位,也让我彻底站稳了脚跟,成为了行业内冉冉升起、炙手可热的新星。
助理敲门进来,恭敬地递上一份行程单。
“乔总,明天的全球商业创新论坛,您的主旨演讲已经安排在上午十点。讲稿已经按照您的要求修改过最后一次了。”
我接过行程单,扫了一眼各项安排,点了点头。
“好,辛苦了,通知大家早点下班。”
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我看着里面的自己。
我剪去了过去为了迎合妈妈喜好而留的及腰长发,换上了利落的齐耳短发。
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职业装,背脊挺直。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种为了讨好家人而卑微到尘埃里的讨好,只有属于掌权者的果断和自信。
而国内。
爸爸失去了我内部资源的输送和逢年过节帮他打点关系的资金,不仅项目没拿到,还因为企图帮哥哥平账,私自挪用了公司的项目公款。
事情败露后,他被公司直接开除,不仅熬不到退休,甚至面临数十万的巨额索赔。
他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每天被各路催债电话逼得东躲西藏,连手机都不敢开机。
哥哥为了给沈星怡买那些维持她虚荣心的奢侈品,瞒着家里做了高息网贷的担保人。
结果沈星怡拿到那些名牌包和首饰后,转头就搭上了一个开跑车的富二代。
她趁着家里没人,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得干干净净,只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我受不了现在的苦日子了。你们连件衣服都买不起,以后别联系我了,免得我男朋友误会。”
网贷全面逾期,利滚利变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催收人员直接带着红油漆闹到了他的新公司,在玻璃门上写满了脏话。
他被老板当场开除,连当月的工资都被扣下了。
妈妈每天在满是灰尘和泡面盒的家里以泪洗面,不得不拉下脸,去小区楼下翻垃圾桶捡纸壳补贴家用。
第二天上午十点。
加州阳光明媚。而国内时间是深夜。
妈妈翻来覆去睡不着,腰间的风湿痛得她直冒冷汗。
她坐在昏暗的客厅里,为了省电连灯都没开,木然地刷着手机里那些短视频。
手指滑动间,她不小心点进了一个财经新闻的直播链接。
画面里,是一个盛大的跨国商业论坛,现场布置得极尽奢华。
她原本只是想退出去,却在镜头扫过主宾席时,手指猛地僵住了。
屏幕正中央,聚光灯打在发言台上。
那个穿着白色西装,面对台下上千名商界精英,从容不迫地用流利英文发表演讲的女人,眉眼是那么熟悉。
正是她一年前指着鼻子骂作“冷血东西”、笃定会饿死在外面的女儿。
屏幕下方的字幕打着一行清晰的字:
【泛亚集团北美区执行总裁——乔安欣】
妈妈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啪”的一声。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磕在茶几角上,摔出了一道蜘蛛网般的裂痕。
她趴在地上,看着裂痕里那个光芒万丈、受人敬仰的女儿,听着台下雷鸣般的掌声。
再抬头看看自己家里剥落的墙皮、堆在角落里的废纸壳,以及满地的狼藉。
强烈的视觉反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傲慢。
她终于明白。
乔安欣从来都不是离不开这个家。
是这个家像寄生虫一样,一直趴在乔安欣身上吸血。
她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痛哭。
第9章:
一个月后,分公司楼下。
我刚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上下来,助理帮我推开大厦的旋转门,准备进去开一场高管会议。
“安欣!”
一个沙哑、苍老,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十米开外的台阶下,站着两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是爸爸和哥哥。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借高利贷凑够了机票钱,又怎么找到了这里。
爸爸比一年前老了不止十岁,曾经梳得发亮的头发此刻花白蓬乱,引以为傲的背也佝偻着。
哥哥穿着一件起球的旧外套,脸色蜡黄,眼神躲闪。
再也没有了当初在古镇指着我鼻子骂我有病时的嚣张气焰。
安保人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拦住他们。
爸爸隔着强壮的保安,红着眼眶看着我,努力挤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安欣,爸爸终于找到你了。这半年你受苦了吧?”
他试图往前走,被保安推开,只能大声喊。
“家里出事了,爸爸失业了,你哥也欠了高利贷,连房子都要被银行收走了。你现在出息了,你不能不管我们啊!跟爸回家吧!”
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着陌生人表演的索然无味。
“我凭什么管你们?”
我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们听清。
哥哥突然挣脱保安的阻拦,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坚硬的台阶下。
“安欣,哥错了!哥以前不是人,被沈星怡那个白眼狼蒙蔽了!”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她拿着我的钱跟别的男人跑了,我现在走投无路了,每天都有人上门要债。求求你,看在血缘的份上,借我五十万……不,三十万就行!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他痛哭流涕,把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看着他卑微到极点的样子,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他在酒店大堂为了沈星怡,毫不犹豫让我滚去睡网吧的画面。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国内的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留言。
我点开。
是妈妈的声音,隔着大洋彼岸,带着哭腔和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道德绑架。
“安欣,妈妈怀胎十月生下你,我当时痛了三天三夜啊!你不能看着我们死啊!”
“你就算再恨我们,我们也是你的亲生父母啊!你就算不认我们,也得救救你哥啊!”
我平静地按下了删除键。
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和满脸期待、以为我会心软的爸爸。
“一年前,在客厅里。”
我看着爸爸的眼睛,语气极其平静,“那重重的一巴掌,打断了我们最后一点情分。”
爸爸愣住了。
“乔安欣!你有没有良心!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亲爹亲哥去死吗!”
他崩溃地吼道,试图用道德的制高点最后压迫我一次。
我没有再理会他的无能狂怒。
转头看向安保队长吩咐。
“把他们赶走。如果他们继续滋事,直接报警。以后不要放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大厦。”
我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径直走进了旋转门。
身后传来哥哥绝望的哀嚎,以及爸爸被保安拖拽时崩溃的怒骂声。
“乔安欣!你不得好死!”
但我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他们的生死,早在那个古镇的夜晚,就已经与我无关。
第10章:
年底,我作为亚太区特邀嘉宾,回国参加一场顶级的行业峰会。
会议地点在市中心最豪华的洲际酒店。
下午,我坐在低调的黑色轿车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城市变化很快,几栋新的高楼拔地而起。
路过一个建筑工地时,正好遇到红灯。车停了下来。
我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扫过路边。
一个穿着脏兮兮反光背心的男人,正扛着两袋沉重的水泥,双腿打颤地往工地里走。
他瘦得脱了相,背被压得极低,灰尘糊满了他的脸,只剩下一双麻木的眼睛。
是哥哥乔安平。
为了还清还不完的网贷,为了躲避催收,他只能来这种不需要看证件的地方做日结的苦力。
在工地门口的阴凉处,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
他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纸箱,里面装着几瓶廉价的矿泉水和劣质香烟。
那是爸爸。
背上案底的他,连去当保安都没人要,只能在工地门口摆个小摊,为了几毛钱的利润对着工人们点头哈腰。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扛着水泥的乔安平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了这辆停在路边的豪车。
他透过半降的车窗,看到了我的脸。
他愣住了,肩上的水泥袋一歪,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呛得旁边的爸爸剧烈咳嗽起来。
乔安平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懊悔,以及深深的自卑。
绿灯亮了。
我按下按键,深色的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灰尘,也隔绝了乔安平绝望的视线。
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平板电脑,继续确认晚宴的名单。
没有停留,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曾经那些高高在上、把我的付出踩在脚下、把我当成工具的人。
现在只能在泥潭里,为了几十块钱苦苦挣扎。
而我,已经走向了属于我的名利场。
晚上八点。
峰会晚宴正式开始。
大厅里衣香鬓影,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低缓的大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我穿着定制的黑色晚礼服,端着高脚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新收购项目的合作方,一位年轻有为的跨国集团CEO,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
他微笑着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眼中满是欣赏。
“乔总,这次的并购案干得非常漂亮。业内都在传,您有一双能斩断所有无效纠葛的快刀。”
“过奖了。”我接过香槟,轻轻摇晃着金色的液体,“只有剔除掉那些腐烂的烂肉,伤口才能长出新的血肉。”
他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合作愉快。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水晶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璀璨夺目,像是一片灿烂的星海。
我举起杯,抿了一口香槟,笑容明媚而从容。
“合作愉快。”
我的人生,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和认可。
我终于,坚定地走在了属于我自己的宽阔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