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六月,梅雨季,空气潮湿黏腻。
窄小压抑的出租屋,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
樊胜美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她整个人有些恍惚,刚才她仿佛做了个噩梦。
坠楼后骨头寸寸碎裂的疼痛好似还在身上蔓延,她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不,那不是噩梦,那是她之后十几年里,日复一日的真实人生。
只知道啃老的无能哥哥,不断惹事闯祸。父母将她视作全家的依靠,不停的向她索取,让她帮哥哥一次又一次的收拾烂摊子,而她也沉浸在自己顶梁柱的身份里任他们予给予求。
房贷、债务等一系列烂摊子全都压在她身上,她在上海省吃俭用,辛苦打拼,赚的钱尽数寄回家里,却换不来半分心疼,只有变本加厉的压榨。
后来,她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婚姻,渴望通过婚姻摆脱困境,结果却活成了别人眼中的“捞女”,可笑的是她真捞到什么也就罢了,也好过白白担了这骂名。
好在她最终幡然醒悟,在二十二楼姐妹的帮助下,她割开了那个名为家人的脓包。
记忆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三十五岁那年,哥哥樊胜英再次欠下巨额赌债,母亲逼着她想办法填窟窿。
可她的人生刚有起色,靠她自己的努力,有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虽然这个家很破很小,但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执念,拿到房本那天她激动的泪流满面。
在尝过极致的甜之后,她又怎愿在回到烂泥里挣扎 ,她拒绝了。
母亲以跳楼相逼,拉扯间,她坠楼了。
视线扫过破旧的出租屋,熟悉又陌生。
墙上贴着廉价日历,清晰写着2006年6月。
她重生了!
回到了刚刚入职外企,孤身闯荡上海,一切悲剧尚未彻底发酵的起点。
这一年,她二十四岁,还很年轻。
樊胜美还没在重生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一旁的手机却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来电人:妈妈。
就是这一通电话,前世的她,在母亲声泪俱下的道德绑架里,慌乱妥协,答应每月上交大半工资,从此被套上扶哥的枷锁,一步步滑入深渊。
重来一次,她不能重蹈覆辙。
樊胜美深呼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听筒刚贴到耳边,母亲刘美兰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小美,在上海上班累不累?最近天热,可得注意别中暑,你一个人在外头,妈可记挂了。”
前世的她,每次听到类似的话都会心头一暖。
或许很多人不理解她为什么一直无底线帮扶家里。毕竟只要她能狠下心,摆脱这个原生家庭,她便可以过得很好。
她也曾在夜深人静时,无数遍的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有了答案。或许人真的是要攒够失望,才能下定决心吧。
她父母虽然重男轻女,但他们确实也给过她温暖和爱,只是她永远排在哥哥后面罢了。
正是这一丝温暖和爱,困住了她几十年。她拼命的想证明自己,去抓住这一丝丝爱。
可那份执念,早在前世无数个崩溃的深夜里,被一点点消磨殆尽了。
就连最后一丝,也被坠楼时刮在脸上的风吹散了。
樊胜美眼底无波,语气如常:“我知道,妈,我挺好的,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好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刘美兰的温情铺垫恰到好处,话音一转,瞬间染上浓重的无奈与愁苦。
“小美啊,妈跟你说个事。你哥在家待了好一阵子了,不想去厂里干苦力,累不说,还没前途。他年轻,总想找个体面稳定的活儿,也是求上进。”
“我们打听好久,好不容易打听到的,人家有关系能帮忙介绍一个轻松工作,给大领导当司机呢。这天天跟着领导混,要是领导满意,提拔提拔你哥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就是需要花钱走动走动。人家要五万块,家里实在拿不出来这么多,你那边能不能帮忙凑一点?”
樊胜美心头一片漠然。
她太清楚樊胜英的德行。
哪里是求上进,分明是眼高手低,好吃懒做,看不起体力活,又没本事凭自己找好工作。
这次是家里张口要的第一笔大额开销。
她试用期到手工资不过两千九,房租八百,日常吃喝通勤去掉大半,每月堪堪余出千把块,根本挤不出多少余钱。
可从前的她,会不忍心父母为难,愧疚自己帮不上家里。
虽然嘴上总是说着最后一次,但每次都会妥协,咬牙四处拆借,不管自己多难,都会帮扶家里。
上辈子樊胜英这次的工作确实托关系办成了。
可樊胜英本性懒散,上班经常偷奸耍滑,还冲动易怒,入职不到半个月就惹出纠纷,直接被辞退。
既然这钱花了也是打水漂,还不如直接省下来。
她没有问还差多少钱,直接劝道:“妈,这事我听着实在不靠谱。一个司机岗位,还要花五万块打点。而且说得好听什么领导的司机,那不也是个开车的,哪里需要花钱找。”
“那人怕不是借着找工作的名头,骗咱们的钱。”
刘美兰立刻反驳,语气十分笃定:“不会不会,这人是你爸的老熟人,靠谱的很,不会骗人的。”
“机会难得,人家说了名额紧张,错过这次,你哥想找这种有前途的工作可就难了。”
樊胜美打定主意,不可能再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填进樊胜英那个无底洞。
“就算人靠谱,我们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樊母一听这话可急了:“小美,你想想办法啊,你不帮你哥的话,他就完了啊。”
樊胜美优雅的翻了个白眼,心想就樊胜英那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帮了他,她才是真的要完了呢。
“我哪里有什么办法。我这边才刚入职,还在试用期,工资本来就少。交完房租,根本剩不下钱。”
“妈,你是不知道,上海什么都死贵死贵的,喝口水都是要花钱的,我在上海都要吃不上饭了啊。”
樊胜美直接反客为主:“本来我还想着跟家里先借点周转呢,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顿了顿,樊胜美讪笑两声:“嘿嘿,妈,要不哥工作的事先放一放,你先借我一点应应急。”
“你放心,等熬到转正,手头宽裕了,我指定还给您。就当是支持我事业了,以后我一定会孝顺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