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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9:37:04

第一章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低。长桌上十二只杯子,一只杯底漏水,圆形水印正往我的签名栏爬。

沈嘉禾把影帝高照的名字划掉。

“换彭牧。”

选角导演以为她在说副主演,翻到下一页。

她拿笔敲了敲第一页。

“男主。”

纸没翻过去。选角导演的手悬在半空,五根指头张着,正好够测一测今天会议室的风向。

我说:“周四试过。彭牧能演儿子,演不了他爸。剧本里男主送走了亲爹,还得替亲爹办完一场婚宴。不是戴顶白头套就能演。”

“剧本可以改。”

“改完作者还签不签?”

她把笔帽扣上:“院线看的是人。”

坐我右边的投资人蒋鹤年抬起杯子。就是他那杯漏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把签名栏盖住了。

“小彭确实有潜力。可我们谈的是一亿八,不是一百八。嘉禾,你给个数。”

沈嘉禾没看他。她看着我。

“彭牧必须出演男主,票房一定会破二十亿。低于预期,损失部分由我承担。”

会议桌上七个人坐直,两个刚打开的计算器同时响了一声。

“按合同约定的实际亏损口径补,不是把票房差额当现金补。”她加了一句,“这一条可以谈。”

蒋鹤年这才把杯子放下:“你上三部都给我们挣了钱。既然你愿意担这个责,演员的事,我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

“年轻人得给机会嘛。”

刚才问彭牧经纪人是谁的那位,已经在群里说自己关注这个青年演员很久了。

我轻咳一声。

“抱歉,那这个项目我就不带大家玩儿了。”

蒋鹤年把杯子端了第三次。这次没喝。他翻过手掌,看了眼下面的水。

“陈总,筹码都谈妥了,你让人再喊一轮价?”

“不是。我不签。”

我把沾了水的意向书拖回来。沈嘉禾想伸手按,又把那支笔横放到两人中间。

“陈序,你拿这个当家里吵架的地方?”

“家里吵架我也没让别人先垫一亿八。”

会议秘书摘下会议纪要上夹着的笔。夹子弹开,啪一声。她马上低下头,装作是自己的指关节响了。

我请法务把一直压在文件底下的授权确认单找出来。

“原作者只给了排他洽谈期,没签正式授权。之前我们都有这个共识:让作者先看片面试,再定男主。”

沈嘉禾说:“你是说你能把版权带走?”

“不是。版权我也带不走。公司付过的开发费,要从公司账上过;项目桌上的稿子,谁也不能拿回去改几个名字就拍。你另外找本子,我不拦你。”

蒋鹤年把意向书往两边看了看。刚才还是一份合同,此刻他捏着两角,仿佛在找哪面可以包剩菜。

“那高照呢?”有人问。

“档期意向,没有定金。你们要换,用不着赔他违约金。”

秘书把这句打进电脑。我看见她手腕停了一下。

不用赔钱,所以不用亲自说。这事我们做得太熟了。

我给高照打电话。

“你不用来试妆了。”

“我已经到了。”

走廊传来两声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先伸进来一个铝饭盒,然后是高照那张花了两个半钟头贴老年斑的脸。

“剧里我不是给婚宴送菜的吗?”他把饭盒搁在门边,“我找了三个退休大厨问,热菜得这么端。你们谁方便告诉我,已经端上来了,我该给哪桌?”

没有人接话。

沈嘉禾看着他的脸,说:“换人是我的决定。”

“好。”他拿回饭盒,“那我先把假牙取了。咬着它我连‘凭什么’三个字都说不清。”

他走后,沈嘉禾合上电脑。

“新本子我有。各位想跟的,下午看梗概。成本我会往下砍,差额我签。”

她没看那群人有没有跟上,先走了。蒋鹤年最快,快到把杯子留给了我。我用那份没签的意向书托住杯底,送去了茶水间。

两个小时后,我又见到高照。

这回他坐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的饭盒敞着,里头三只包子,一只咬过。

“先声明,”他说,“不是来求你给我找活。我经纪人说我上午那个造型出门容易被扶过马路,让我在这儿等车。”

“假牙取了没有?”

他从饭盒夹层抽出一张叠过的纸。

“假牙取了。这个还没交。我经纪人说你们不付定金,我干脆拿回去垫点什么。”

那是他的档期确认表。从下周一到十月初,整整四十二天,留给我们的格子里一个字也没填。最后一栏他用铅笔写了“回家过中秋”,又擦了。纸上一道毛边,摸得到。

“再有活,我会先把定金转给你。”

高照盖上饭盒:“你有活?”

我想把那个“有”字说出来,又咽了回去。

我手上还真有个本子。两年前,做了二十多年放映员的方有枝拿着十七页纸来找我。她想拍一家影院关门那天的事。第一场戏,老板给自己办告别式,请了三个同事来扮尸体。理由是请人哭太贵,躺着便宜。

我当时给她写了八个字:生活很好,不够电影。

我给方有枝打电话。电话刚通,那头先说:“陈总,你认识修马桶的吗?”

“我有个项目想跟你谈。”

“你先认识一个修马桶的。我的项目现在漂在一楼。”

第二章

旧影院在一条单行道尽头。秋雨把门口的海报泡得掉色,喜剧片男主本来露着八颗牙,现在只剩四颗,另四颗顺着墙流进了地漏。

方有枝卷着裤腿站在售票窗上,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拖把。

“你踩红砖,别踩灰砖。红砖是救你的,灰砖是我刚从厕所捞的。”

我身后,高照把裤脚往上提了提。

“陈总,你说看景。这个景有没有可能先晾两天?”

“你也来了?”方有枝歪头看他,“高老师,去年我放你那部片,第一排有个人睡了俩钟头。”

高照说:“批评我?”

“夸你。那天他刚值完夜班,坐了三个厅,只有你的片子音量合适。”

高照提着裤脚站了一会儿:“第一排那位是不是有张会员卡?你跟他说,以后买第二排。第一排我一低头,能看见他头皮,我容易出戏。”

她拿断拖把指了指通往放映厅的门。我刚把门推开一半,一个空爆米花桶从门框上掉下来,扣在我脑袋上。

“哪个缺德的?”我问。

方有枝从售票窗上跳下来:“对不住。防盗装置。有人摸黑进来拆铜线,桶落地就响。你接得挺稳,上次那人砸着鼻子了。”

我们从后门把应急抽水泵搬进来。高照想举手说他不干这个,又看了眼自己穿了三年的防水靴,把手放下了。泵一响,柜台里有个塑料招财猫也跟着响,招手,停住,再招手。方有枝拔了它的电源。

“别招了,来的都是干活的。”

等水下去,墙根露出一条铅笔线。线下贴着手写的年份。我问她这是干什么。

“我儿子小时候量个儿。后来他嫌大了还在这儿站着丢脸,就不让画了。”她拿抹布擦线旁边的泥,“这墙下个月拆。他说没什么好留的,昨天又发消息问我,能不能掰一块下来寄给他。”

我没掏电脑。我在售票窗外面找了三个没沾水的凳子,说:“聊聊你那十七页。”

“十七页早没了。”

“你删了?”

“写到九十二页。你那八个字我装框了。框太窄,我把‘电影’裁掉了,剩下那几个字挺适合过日子。”

她从抽屉摸出一本卷边的稿子,没递给我。

“拍谁的?”

“你的。”

“谁署名?”

“你。需要人帮你改,我们先说好怎么署,不临上映挤名单。”

她这才把稿子放在凳子上,还压着一只手。

“你说话哪次不比合同好听?小夏那件事,你也说等发行结算了再补。”

我本来想说小夏的合同不是我签的。屋里刚停了泵,能听见高照雨靴里一条漏进去的水在吱吱响。我张了张嘴,说:“她的名字是我点头撤的。”

方有枝手没动。

“你找她。”

小夏叫夏禾苗,前年在我们公司做剪辑。电影里有场戏,老人吃了三次闭门羹,原素材一共十九分钟。她把它剪成四十二秒,连老人裤脚在三扇门下的角度都对上了。后期交付那天下午,有投资人要加自家工作室的名字。能挪的行有限。我说,剪辑还有总指导,小夏是执行,以后机会多。

她给我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以后是哪一部?”第二条是一个对着原片职员表拍的视频,四分钟,一个字也没说。

我两个都没回。

“在这打。”方有枝说。

电话接通,她那边果然也没先说陈总。

“我现在给美甲店剪视频。四个手指头五十,五个手指头八十。陈序,你想剪几个?”

“先还你一笔旧账。以前欠的尾款,我找原公司核对,你把单据发我。署名的事,我准备在公司账号公开更正,你先看文字。新片还没立项,来不来不挂钩。”

对面响了几声键盘。

“你跟沈嘉禾闹掰了,想收编旧部?”

“我跟她有账。跟你也有。后面这笔是我签字签出来的,不能拿前面那笔抵。”

她过了片刻才说:“我可以过去看看。不用接我。我到的时候别把电话挂了,免得你把刚才这段忘了。”

高照低着头给靴子倒水。水倒完了,他说:“我能先看第一页吗?如果尸体是一路躺着,鞋我自己提供,防水。”

方有枝把手从稿子上移开。

“三个躺的给群演。你想演哪个?”

高照读到最后一页,手指还夹着第一页。他把稿子掀回去,点住人物表上一行。

“我演那个来退电影票的。”

“他不肯哭。也没有哭戏。”

“知道。原来要我演丧礼,我就去学端菜。你给我个活人,我想演他怎么把六块钱要回来。”

我把银行余额调出来,跟预算表放在一块。项目还没开拍,我手指已经来回划了两次,确认它俩的位数没差一位。

方有枝凑过来。

“多少钱?”

“放得进制作账户的是三百六十万。公司旧账另算,不从这里扣。但你这儿只能拍到什么时候?”

她把房东的交房单摊开。二十六天后,上午九点,钥匙、表底、消防通道逐项移交。房东已经签了施工队,延迟一天就得赔两头。

高照把稿子合上。

“我们这片里,影院最后拆不拆?”

“拆。”

“好。景不用还原。”

方有枝把我面前那只凳子往墙边挪了挪。我刚想跟她客气,头顶滴下一大滴水,正打在预算表上。

“你坐这儿,”她说,“这里只漏小的。”

第三章

新公司的第一次选角在影院门厅开。放映厅还在烘墙,沙发把一股潮布味往暖风口送。方有枝贴了两张纸,一张写演员签到,一张写投资咨询。两张纸下面是同一个人:我。

蒋鹤年打来电话。

“你在外头发什么招聘?我助理说,一个角色三百块,下午四点躺到六点。不包晚饭。”

“晚饭管。刚补印了。”

“我问的不是晚饭。我问你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了?”

“你要演?”

对面有玻璃撞桌面的声响。蒋鹤年说,他下午开闭门会,开完约了人看沈嘉禾的新项目,根本没空参与这种小打小闹。

四点零三分,他戴着口罩,从投资咨询那张纸底下递过来一个红包。

“小陈啊,咱们有多少年交情了?我知道你撤得干脆,手里肯定还有好东西。先给我留个位。”

我抽出红包里的东西。不是钱,是简历。出生年月空着,特长一栏写会憋气,附证书:青少年游泳三级。

“三级的哪一年?”

“你管哪一年,池子又没变浅。”

“投资咨询旁边排队,演尸体去那边。”

他伸长脖子看。签到桌前的人正往地上铺垫子。试戏规矩贴在前头:十分钟一轮,谁躺不住就举手起来,不硬撑。两个已经签到的候选人抬头看见蒋鹤年,把帽檐拉得比他还低。

“邵总?”

“谁是邵总?”

“那不是你副驾驶上那个颈枕吗?”

第三个人把颈枕踢进垫子底下。五分钟后,三个老板并排躺在地上。高照拿个搪瓷缸往中间一放,杯底一磕,蒋鹤年睁了左眼。

高照蹲下来:“您生前还有话要交代?”

“不。”蒋鹤年嘴唇没动,“我看看旁边那俩活没活。”

高照把缸子拿走。夏禾苗在监视器后面把三个人的鞋圈出来,说鞋底商标都特别上镜,脸倒不用拍,脸一拍就露馅。投资人邵总受不了,当场坐起身。

“我进来不是为了露个鞋底。我就是问一句,保底发行有没有谈?”

“没有。”

“宣发预算?”

“没从你们这儿融,也没打算蹭你们正在谈的项目。”

三个人同时坐起来。其中一位盘腿太快,抽了筋,靠另外两位往外拖。夏禾苗看着监视器说:“这一条倒能用,求复活的时候比较真。”

我刚拿起笔准备签试镜结果,门外就传来拖动铁链的声响。

房东来了。人没进门,先把侧门锁了。

“你说借地方拍电影,没说整个厅都要用电。总开关前天跳了一次,楼上一排商铺投诉。电工来了说那路老线不能带设备,有什么问题,我收你几块场租够赔?”

方有枝把交房单摊给他看:“还有二十六天。合同到那天结束。”

“你们放映可以。拍摄不是原来的用途。要带人和机器进来,我要先看用电和疏散怎么做。”

她想把那张单子推过去,又按住了。房东手里的钥匙叮当响,她指着侧门问:“你现在锁着的是疏散门。就算不开拍,这门营业的时候也不能这么锁。”

房东弹开锁,又把铁链攥回手里:“那你也先别营业了。不是跟你斗气。我这房子就卖了这一次,不能交在消防车手里。”

蒋鹤年套着一只鞋站在边上。刚才抽筋那人扶着墙问:“陈序,你这电影到底有没有一项是确定的?”

我说:“有。你们三个今天的群演钱按试镜补贴结,四点到现在,不欠。”

门厅里响起六只鞋往外移的声音。出门的时候蒋鹤年转身去抓颈枕,发现抓错了,又给人连带椅背扶正。

从那天下午到第二天中午,我打了十一个电话。影院不能接大机组常用的那套灯,有人建议改去摄影棚搭景。报价一来,方有枝一边看一边摸柜台底下的木板。

“这柜台做一个新的要三万?”

“仿旧另加钱。”

她把指头伸进桌沿的裂缝,抠出一粒钱币。“这真的我卖废木,一百五十都没人上门。”

高照拎起那枚五分钱对着窗看:“我们拍的那个人要退六块,为什么非得坐最后一排,再走到门口?”

“他嫌丢脸,想等人走完。”方有枝说。

“能不能走一路问一路?从放映厅问到售票窗,再问到巷子里。他跑过两个门,从天没亮跑到中午,哪扇门有光就去哪扇门。”

夏禾苗拿着一只小相机下楼,拉开侧门。中午十一点,太阳从隔壁两栋楼中间照进来,在破门帘上切了一道窄缝。她让高照站里头,方有枝站外头,各自说一遍退票的词。高照说到“我不是差这六块钱”的时候,巷子里卖豆腐的车经过,喇叭响了一路。

方有枝接得飞快:“那你让他送你两块豆腐,别耽误我做生意。”

高照噎了两拍。夏禾苗肩膀一抖,相机画面晃了一下,又稳住。

“能拍。”她说,“小设备,少走线,跟天光排通告。厅里需要的灯另外按电工给的容量核算,超了就改场。收音怕豆腐车,我们可以问人家每天几点过。别拿钱叫他停业,人家也指着这条巷子活。”

房东拿到新方案时,要我们把人数上限、配电检查和通道要求写进附约。剧组得按每场人数报备,不能住人,不能封侧门。我签字签到一半,他用指节压住纸。

“交房日期没改。你们最后一天少一个镜头,也得搬。”

我签下去:“不借你一分钟。”

他收走合同。高照在我身后问:“明天几点开工?”

“太阳几点到侧门?”

方有枝查了天气预报,把手机转过来。连续七天,六朵雨云。

高照吸了一口凉气。

“来个人问问豆腐车。太阳要是也得按量订,咱们赶紧拼一单。”

第四章

开拍第四天,折好的通告单湿得一展开,正反两面的字都浮到同一面。我们能拍下雨,但不能拍镜头里漏水、镜头外也漏水。夏禾苗开着电脑剪刚拍的素材,我蹲在她旁边,用盆接一条从门缝下来的水。

手机响了。沈嘉禾问:“那部电影叫什么?”

“《本场不退票》。”

“你连名字都要冲着我来?”

“方有枝两年前就叫这个。你最近要是被退票,也不用样样往自己身上揽。”

她那边没接。我以为她挂了,刚抬手机,听见她说:“你出来一趟。把方有枝也带上。”

我们约在影院旁边的馄饨店。沈嘉禾来了,还带着彭牧。店里四张桌,只有一张能挡雨,彭牧抬手想把它让给两位女士,老板按住他肩膀:“别动,那张桌上面是冷凝水,坐满了人我没法接。”

彭牧一屁股坐回去,膝盖把一双筷子顶到地上。沈嘉禾从筷笼里给他抽了新的。

“我看过旧影院的本子,当年公司邮箱里有十七页。”她说,“我现在这部《一路发车》剧本已经签了,拍的是县城车队,不是这个。我来问你们要两个东西:高照给我们客串一天,还有你们的发布别提那场会。”

“高照你找他本人。”我说,“会我也不想提。我再回一次嘴,又得给十二个人解释二十亿究竟怎么算。”

方有枝把点好的馄饨推给彭牧:“你吃。你从进门开始就瞄我的勺子。”

彭牧捧住碗,说:“我能说一句吗?原来那部试戏,我不该报男主。我经纪人说投资方想要我,问我有没有胆量往前走一步。我以为那一步也就从配角桌换到主桌,没想把高老师连人带饭盒换下去。”

沈嘉禾拆开一包纸巾:“你报了就有权争。活是我谈的,别在饭桌上给人退。”

彭牧把第一只馄饨咬开,瓷勺磕了一下碗沿。“我不退。可我能不能让他们把定妆海报那句删了?‘前辈演不了的,他来演。’咱们拍的是另一个本子。别人一问我,是哪个前辈,我总不能说是司机师傅。”

沈嘉禾把拆开的纸巾放到他手边,半天没说话。

这时,店门口的雨布被人从外头掀起。蒋鹤年领了两位新资方进来,裤脚没干。他一抬眼看见我们,拿着手机往回退。后头两个人也退,三个人在雨布下叠成了三层。

沈嘉禾喊:“蒋总。既然来了,坐。”

他坐下,手机屏上还挂着资方群的聊天界面。沈嘉禾扫见自己的电子签文件,把碗推开。

“补足承诺书你转给了谁?”

蒋鹤年说:“有一位新来的,不了解情况,让他看看你的决心。”

“上面有我的个人资产清单。”

“我把地址盖住了。”

“你给人看的时候,顺手把上限也盖了?”

两个新来的齐齐低头。一个点亮手机,在转发文件里翻找,翻到最后那页才抬起来。

沈嘉禾拿起纸巾按了按指尖。“实际亏损按约定比例补,总上限一千五百万。要我拿两个亿去补票房差额,你现在就走。老板,没下锅的别下。”

老板从厨房喊:“都下了。”

“那把他的也端给彭牧。”

彭牧刚喝完一口汤,两只手立刻捂住碗口:“姐,我明天试装。你把我撑大一号,不也得重新做衣服?”

第一位新资方先把文件删了。另一位说回去问合伙人,走的时候把微信收款码扫了,付了四个人的钱,备注写的是退场费。

我原以为沈嘉禾会就此把补偿收回来。她没收。当着我们的面,她把有上限、有审核条件的新版本发回群里,说只签这一份。蒋鹤年握着手机,连续问了两次是不是发错群。

“没错。你拉来的人,你挨个解释。”

我们起身回影院。刚到门口,发现柜台后面立着三脚架。一个短视频博主半蹲着拍,边拍边问:“听说百亿影帝高照在这儿领救济盒饭?”

夏禾苗举了一只空饭盒出来:“领饭得排队。救济没有,台词也没有。”

“那他怎么从沈总的商业大片跑这儿来了?是不是陈总私下许了什么?”

高照从厅里拎着两把折叠椅出来,先把椅子放稳,再转过脸:“许我一顿工作餐。你有活吗?你有活我也可以领你一顿。”

博主乐了,把镜头往他脸前送。高照想把人推开,又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台机器的三根腿,往后退一步。鞋跟撞到门槛,折叠椅往下栽。我伸手去扶,腋下夹着的文件掉出一张来。

博主把镜头一转。

“陈总,这是不是你们的演员片酬表?”

不是。是我拿出来给大家确认的职员尾款表。最上面一行,夏禾苗,欠款两万四。表的右下角印着我原来的签批意见:结算后视情况处理。

旁边有人念出声。夏禾苗就在他身后,手抬到一半,停了。

我把表捡起来,没拿手去挡镜头。

“是我当年审过的旧账。夏禾苗的名字也被我同意挪出了片尾。钱会按凭证核,署名今天更正。你要发,麻烦把我的签字一起发,不要只截她名字。她不是来讨饭的。”

博主的嘴张了张:“你这段要不我们重录一遍?我刚才一直对着你手,没推到脸。”

“不要重录。”夏禾苗把椅子扶起来,“刚才他捡纸那一下就挺好。陈总的脖子没那么软,很少弯这么低。”

晚上,公司官号发了更正。沈嘉禾没阻拦,法务把原合同里的制作职责找出来核了两遍。公司把尾款打到夏禾苗账户。我把每一条经手的旧账提出来,问财务能不能按原始单据继续查,不要只查被镜头拍到的那一笔。

夏禾苗坐在黑下来的厅里,手机震了一声。她没点开银行短信,先看公告。

“我前两年想过你道歉是什么样。”

“什么样?”

“喝醉了来,说自己不容易,然后我负责劝你别喝了,顺便给你叫车。”

“我清醒的时候道歉更难听?”

“清醒的时候,”她抻平膝盖上的通告单,“你终于没喊我小夏。”

她把当天剪好的两分钟粗剪投上银幕。镜头里高照在门口站着,雨从伞沿落到他的票上。他想把票塞进口袋,刚塞到一半,一只手从窗口伸出来。

方有枝演的售票员说:“你藏什么?又没偷。”

高照把那张票一寸一寸往外掏。

我盯着银幕,看见了那一寸。在会议室里开八个小时的会,也没那个动作值钱。

第五章

那条视频发出去时,底下第一条评论问,为什么影帝出场连汤都没有。第二天中午,戏还没开拍,真有人抬一箱桶装紫菜汤来,说一半送剧组,一半想拿回去给同事,说是影帝家同款。

高照把箱子抱回路边。

“我们这不收东西。尤其不收需要现烧热水泡的东西,烧一次,楼上牙医那台机器就抖。”

送汤的人把手机一转,拍到站在巷口的物业经理。经理连退两步:“我不入镜。我今天来就是看看有没有私自加设备。”

高照把汤往他怀里一塞:“那你数数。总共二十四桶,没插头。”

人群笑完,还是围在巷口不肯走。摄影指导测完光,把表放到我面前。那块亮处在移动,再错十分钟,我们只能明天补。明天又有三场要借同一段光。

我让宣传的人立刻发通知:不接受探班,不发演员实时位置;今天拍不了,不是高照耍大牌。方有枝在巷口拿旧票板划了一条线。她没赶人,她说,谁真想帮忙,先让卖豆腐的过去。豆腐车开进去,又开出来,车头上多了两桶没人认领的汤。

镜头拍到一半,高照的鞋带断了。按剧本,他应该迈进门,转身把票塞回去。他弯腰去接那根断带,方有枝没喊停,从售票口探头:“都到门口了,你还预备系个蝴蝶结再进来?”

他一只手提鞋,一只脚踩袜子,把皱票举起来。

“我第一次来这儿看电影,穿的新鞋。你现在不让我体面地走出去,是吧?”

她把木窗推开。轨道涩,半截卡在那里,她攥拳砸一下,窗才让出一道缝。

“那你进来坐。坐到别人都走了,我给你找双拖鞋。”

监视器前,夏禾苗把膝盖上的笔捏断了。有人想替她拿纸,她摇头,把断笔搁下,等镜头里高照坐稳才喘气。

当晚,制片主任来问我能不能多借两天。不是为演员,是群演里有人改了班没到齐。三具尸体,本来要有三个空位递次坐满。缺一个人,镜头就少一个笑点。再借两天,光赶工和场租也不一定能填回来。

我看了看通告,给蒋鹤年打电话。

“你上回那段抽筋挺好。有没有兴趣正式来一次?”

“你那片子有热度了,现在找我谈投资?”

“谈你的大腿。它愿不愿意回来?”

他把电话挂了。十分钟后另两位群演候选人分别给我回消息,内容几乎一字不差:只休息一会儿,不需要片头鸣谢,不要上宣传海报,晚饭有什么。

第三条消息是蒋鹤年发的:“他们去,我得看着点。别把人腿拍折了回头你没钱赔。”

本来这场只让他们躺着。正式开拍前,方有枝给每个人发了个纸袋,说等工作人员把袋子放在你们肚子上,你们就可以起来了。三个人签完肖像授权,把外套和手机交给助理,脸朝下摆好。高照走进画面,站到三双鞋跟前,拿着三个纸袋问售票员:“他们几个谁是老板?”

方有枝说:“你喊一声有钱退,哪个动哪个就是。”

三个人在垫子上纹丝不动。

高照清了清嗓子:“三位老板,送盒饭了。”

三颗脑袋齐刷刷抬起来,夕阳正照着他们的后脑勺,亮出三个不同程度的发旋。蒋鹤年反应最快,脸压回去的时候咬了下纸袋,里面的餐巾掉在脸边。夏禾苗抱着监视器笑出一声气音,马上用袖子堵住嘴。

高照和方有枝沿着原来的词往下说。没人喊停。最后镜头从三个人背后摇开,只留下鞋和纸袋。

三百块劳务转到蒋鹤年账户,他看了半天,问我会不会扣税。我让会计给他讲具体怎么记。他没等讲完就把手机揣了回去。

“我以前给一部电影打过三千万,也没看见回款短信。”

“那你留着这条。”

他当着另外两个人的面点了收藏。点完觉得显摆得太早,又问:“鞋底给我打码没有?”

“鞋底是你全身最适合公开的地方。”

“也是。正版。”

这场戏拍完的次日,《一路发车》发了第一支预告。彭牧戴着白手套,握方向盘的手指绷得发硬,另一个镜头里,他把整车客人哄下来替他推车,嘴里喊:“谁没买票?没买票的别推,咱不能连白工都占!”

我看了两遍。夏禾苗问我在找茬,还是在学习。

“在看他有没有带一车观众跑掉。”

“有吗?”

“有机会。他演这类角色,确实比演别人的爸合适。”

可预告后面接的不是那个镜头。是张长图,标题写“一个制片人的第一眼”。沈嘉禾在采访里说,她从第一眼就知道彭牧适合做男主。再往下,贴了三部旧电影的投资纪要,都是节选。我的签字赫然在末尾。

那几份纪要最后都写过同一句:“项目核心判断由沈嘉禾独立完成。”

方有枝凑过来扫了一眼:“你签的?”

“我写的。”

她想问,又把杯里那点茶喝掉。茶叶黏嘴,她捏下来放在杯盖上。

“那你可得仔细说。我也投了一点钱。不是纸上的钱,是我最后一个月还开不开门做生意的钱。”

我把旧片的项目资料另存到硬盘里。文件复制进度走到一半,沈嘉禾发来消息。

“明早回来签字。公司第五笔结算能回来了。你不回来,别怪他们拿你那句独立完成做文章。”

我想问那第五笔结算是不是也能把旧账全付了。手已经按在输入框,她又发过来一页纸。

不是结算单。

是我们结婚第三年签的财产补充约定的扫描件。我手写过一条:对外共同投资,单项重大支出须双方书面同意。她把“共同”两字圈住,旁边没写任何解释。

第六章

我回去的时候,家里那张折叠餐桌还没收。沈嘉禾在上面裁了一个快递纸盒,桌角插着一截纸板,把从前会晃的那条腿垫住了。

她没起身,只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公司回款按原合同走,不用你加签。叫你回来,是蒋鹤年提了个条件。他愿意增资,要我把我那份剩余股权当抵押再往上补一截。他说你没跟进《一路发车》,但新片用的是你的婚后积蓄,回头再分账谁也说不清。不如在我这一头把钱放足,让你去拍你的电影。”

“他既然这么信你,为什么越信越要抵押?”

她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他怕你反悔回来抢。”

“我有必要拿你的项目?”

“以前你不是这么问的。”

抽油烟机底下挂着两把锅铲,一把长,一把短。她站起来把长的摘了,想倒水,又把锅铲放回去。铁头碰了一下墙砖。

“《雨过中午》那笔,我从第一家谈到第十一家。最后一家说,女制片能把人请来吃饭,签字得有个男人。我出去洗脸,回来你已经替我签了。”

“那份是付款确认,不是项目权属。桌底下你踢我两次让我赶紧签,说人家喝完了就不作数。”

“我知道。我踢过你。可融资会上,从来没人叫我把项目签给我自己。他们转头就问陈总怎么看。”

我把第五笔结算单推过去:“所以后来,是我把主判断写给你。我能补你应得的那份,不能拿别人的份一起补。”

“那些人来拿提成,有哪个少拿过?”

“方有枝。她排了三次老年专场才知道《雨过中午》上午能卖。夏禾苗。她把十九分钟剪成四十二秒,投资人建议把这场删了。还有你。我后来把你该负责的部分也包起来,说我们夫妻谁签都行,那些人就真当我们谁签都行了。”

她把结算单往外抽,抽到一半停下来。

“你今天说这些,是因为拿我捧彭牧没办法,还是终于舍得说?”

“以前捧出来会挣钱,我也跟着分,就没舍得说。”

她松开手。纸落下来,盖住了那块垫桌角的纸板投在地上的影子。

她没拿共同存款去押新电影。她那笔钱从父亲留给她的房租收益和她自己名下的可处分份额出,已经核过;我这边用于新片的三百六十万,也来自我们约定分别管理的个人资产,凭证齐全。她拿共同投资那一条给我看,不是能凭空把钱划过去,是叫我最后考虑一回:要不要把两部片子重新并到同一个盘子,来一个交叉担保。她扩项目的发行,我得现成的宣发。我问完律师界限,把纸往回推。

“账是能这么做,片子没必要这么做。你不用签我的,我也不签你的。”

她用两根手指夹住纸,正要拿回去,手机响了。屏幕上是蒋鹤年的名字。她没先接,抬眼看了我一会儿。

“你出去以后,对外口径各凭本事。”

“行。不要拿片尾更正当互相甩锅。那件事我们都有签字。”

她接起电话:“老蒋。交叉担保谈不成。你要退出追加的那一笔,我不会拦你。已经签进来的,按现在的合同走。”

我把钥匙放到桌面。她没说收回去,也没说留。我拿了自己的外套,出门的时候给门锁抹了下被雨浸湿的那块布。铁舌伸到一半卡住,第二次才合上。

回影院,六个人在门口等我。方有枝手里多了一张旧电器的收购清单。搬运工把放映机的轮子支起来了,问我这台是留到拍完,还是跟其他物件一块装车。

我问:“能多留一天吗?”

房东递给我一块登记板。上面有日期、编号、进场车辆。明早七点第一辆车,九点办交接。不是房东临时添的条件,是我们开拍前拿到的原件。我们还有最后一场戏没拍,本来计划今夜做。一个露天镜头等雨停,一个室内镜头要靠那台机器走片。雨从下午就没停过。

夏禾苗把摄影机的雨罩扣紧:“先拍里头。外头场改成下雨。”

“外头要拍电影散场。”方有枝说,“你让几十个人顶雨从里往外走,防滑垫够不够?刚才道具小刘在第二级台阶滑了一回,还好抱的是软箱。”

我朝后门走,想看看能不能把防滑垫从那里往外铺。刚推开半扇门,隔壁店把卷帘门往下一拉。铁皮哗啦啦,雨珠从侧边溅进我袖子。

“半夜一点了。”店主站在缝里说,“你们拍电影不睡觉,我家有个上小学的。别叫群演在巷里鼓掌。”

我答应不吵。等我回到放映厅,方有枝已经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沿着句子下面一点一点往右走。

“非得有人鼓掌吗?”夏禾苗问她。

“有人想鼓掌,老板把灯一灭,他看不见别人,只好跟着出去。写的时候我想的是同一批人,来了那么多年,到了最后他也不知道谁坐在旁边。”

高照听着,去售票窗拿了卷旧票。纸皱巴巴的,他拿指腹来回压,压不平。

“那就别让他们跟着人出去。都走空了我再来,灯灭了,我从每张椅子上拿一张票。谁以前来过,自己认座位。镜头拍到门就行,雨不用拍。”

方有枝伸手拿票。他没给,攥着那一卷纸说:“你先想想,别因为没钱就说好。”

她在最后一排坐了几分钟。外头雨声进到厅里,被两道门闷了一层。搬运工蹲在过道吃面,红油味窜到后排。高照把票分好,一张一张摆出来,有一张在扶手上立不住,他换了个位置。

方有枝抬手点了点第一排。

“那儿也放一张,给去年在这睡过一觉的那个。别放正中,他腰不行,坐边上方便起来。”

凌晨三点,拍完最后一个镜头。银幕没有亮满,只有一块白留在高照肩膀上。我听见后排有人在寻摸坐垫,以为还有一件道具没收,打着灯过去,是方有枝把扶手夹缝里的一颗五分硬币夹出来了。

她把它放在我手上。

“一百五十没卖出去,”她说,“本金先收回来五分。”

第七章

杀青不等于能卖票。剪辑、声音、调色、送审、发行,每张单子都比一盒馄饨厚。片子第一版剪成九十七分钟的时候,账上还剩五十六万。后期按之前签的报价走,扣完垫款和应付款,能动的远不到这个数。城里两家愿意坐下来看成片的发行公司,一家说片子好,问有没有亲子成长或犯罪元素;另一家说,能不能让高照在片尾里当地方美食推荐官,至少回一点招商费。

高照把盒饭盖揭开。凉鸡腿的油凝在盖上。

“推荐这家行吗?他们送过来六十八顿,鸡腿一共换过两次边。”

发行代表觉得他在拿自己开涮。其实他已经很努力在选了。那家盒饭六十八顿不涨价,遇上剧组有人当晚没吃,还能在第二天给他单补一份。

我把宣发开口报价划掉一半,做了两套计划。一套按小范围定点排片,先有八个城市肯接。另一套按付不起这笔做,找走常规授权的线上窗口,认亏也先把该付的付完。方有枝看见第二套,问我能不能最后再签。她说她不是嫌电视小,是拍这部片的时候,每回说“你来看看”,后面都得跟一句“我给你留个位”。

我们给有意合作的影院定了一场内部看片。那天一早,原计划看片的那家影院通知临时取消。负责对接的人把预约邮件转给我看,最下面抄送了他们的区域经理。

经理打电话来:“别为难底下人。陈先生,我们近期场务有已确定的安排,内部送样活动也要重新排。”

“那排到哪天?”

“等《一路发车》第一阶段路演做完。”

“同一个出入口都不行?”

经理干咳了两声,说这阵子他们在谈影院集团的联合宣传资源,档期没锁死以前,谁也不想弄得难看。电话挂断后,方有枝把手里二十张写了座位号的纸塞回信封。她做了整整两排票,还给膝盖不舒服的人留了靠过道。

沈嘉禾新项目的团队发过来一封措辞客气的函。两件事:我们的公共宣传不该放任“某大制作抄用旧项目”的说法;旧影院里的设备、开发材料,若有此前公司的资产,请先核对。附件夹着那三张我签过字的纪要,矛头写得不重,位置扎得很准。

夏禾苗问:“要不要反手去说他们封杀?”

“经理没说收到谁的指令。没有证据不说。函拆成两件事回,本子和器材查来源,别让店铺经理变成我们的证人。”

“那看片怎么办?”

桌边一直没人说话的高照把饭盒放了下来。

“我认识一个能放片的地方。要我们自己搬椅子。也没有大银幕,最大的设备是块白墙。”

是他以前跟团演戏的工人文化站。银幕是街道借的,音箱两只,左边那只只有半根支架,得在底下垫三本电话簿。房管员问我们放什么,高照说是喜剧。房管员摸着电源按钮问是不是能在九点结束,因为舞蹈队阿姨八点四十五分就开始围门口挂水杯。

我们把受邀名单重发了一遍,说明是非售票、受邀业内看片,不作公开放映,片量和拷贝按授权控制。原来四十三个人答应来,临开场到了十九个。方有枝一个一个领进去,照旧按座位号带。最后一个到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袖口一股打印纸烫过的味。她说自己叫周满,在邻市开两家小影院,下午排片系统才锁,她只能赶末班车回来。

片子刚放过片头,左边音箱突然闷了。夏禾苗蹲下去拔插线,屏上高照刚好扭过头,张嘴骂了三秒。没声。屋里有人以为这是设计,还乐。第四秒声回来,高照在银幕里说:“我刚说的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

全屋笑起来。夏禾苗抱着插线板蹲在地上,贯穿三个人的视线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不要再松手。

三具尸体抬头那一下,周满是第一声。片子到了最后,屋里有人提着包,以为字幕马上来,胳膊抬起来又放下。等那块亮在高照肩上的白从屏幕里退去,房管员隔门问:“我能开灯了吗?”

没人骂他。也没人先开口答应。

周满伸手摸包,从夹层里拿出一张旧票。

“我那间小厅第一排卖出去的第一张票。我妈买的,电影她没看完,出去给前台看了一个小时孩子。你们这部,我想排。”

我想问多少厅,又把嘴闭上。她把票转过来,背后手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不保证上座。先把三场影院自己的排片留出来,两早一晚。你们要是能把群里的其他小影院谈下来,再找个发行方走正经结算,不要开各种零元场把人骗进来。”

后排有人接话:“我不保证早场卖得掉。晚上的行。我们那片小区不怎么带娃买东西,倒是有几个抢着打麻将的大爷,看完出来也能接上下一轮。”

一个原本只来代领导签到的小伙子听到这里,给他领导打电话:“我不打算写报告了。您明天来现场看。不是,一场才九十来分钟,您开半场全员大会还比它长。”

原来的大发行没来。最终谈成的是一家做过小片的发行团队,先按能承受的规模发,商务预算分阶段拨,前两周根据真实售票情况再谈扩场。不保证屏幕数。分账比例和费用上限一项一项写明。签合作函的那天,夏禾苗习惯性把自己名字往附表下方挪。

我按住纸:“你别自己往外移。”

她看了我一眼,把笔往上提,写满那条划给剪辑署名的横线。

就在影院开始对接物料时,沈嘉禾那边也定下首映周。比我们的公映窗口早七天。这不是她换档来堵我们。那个周末本来就有最大的宣传资源,她签约比我们早得多。

蒋鹤年给我发了一张他手写的票房曲线。上头那条冲到二十亿,下头那条刚出纸边,没标名字。

我把图放大。右下角,他算错了日期,把两部电影的首映圈在同一天,连自己的群演钱都抄成了三千。

我回他:“老蒋,别算了。你那三百块再涨下去,要进保证金协议。”

他没回。第二天发行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蒋的观众,说闹着要订三十张票,又强调一张都不许免单,还让开票写鞋类服务。

第八章

《一路发车》首映那天,沈嘉禾给我留了座。我到的时候,新戏片名四个字立在门口,字的背面插着四根沙袋压杆,正面红得能在玻璃上照出一道光。

彭牧站在后台端着一碗面。他经纪人冲来要夺,刚摸到碗沿,彭牧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给我吃完,我以前没领过这么贵的工作餐。我怕一会儿问我有没有信心的时候,当场打嗝。”

经纪人说:“你这是首映,不是夜市试营业。”

“那你也让首映的人把饭吃完啊。”

沈嘉禾把时间表改了两行,给他腾出四分钟。我坐在后两排,没往主创席去。灯灭前,有人认出我,举着手机往这边靠。我跟他说前头有台阶,他放下手机,一脚还是踩空,给我行了个未排练的半跪。

“这段不用发,”他说,“我自己来删。”

电影前半段拍得扎实。彭牧骗一车人推车,推到坡顶自己跳下去帮人拎菜,有个老太太刚要骂,伸手摸到他给她塞在袋底的车票,骂出来一句:“钱都找我了,你骗我推车干什么?”

可到了后半段,车队突然卷入比赛,又从比赛转去替开发商守一块场地。彭牧前一秒还跟车上三个人谈为什么不去城里找活,下一秒已经站在灯架下面说开车就是给所有人一个方向。有人出去接电话,回来听了两句,俯身问旁边:“他赢没赢?”

彭牧站在台上回答问题,有个观众直说后半段不像同一部片。他握住麦克风,想把预先写好的词照读,又拿它碰了一下额头。

“有好几场是后补拍的。你们看出来了,我也不能说你看错。前半截那部片,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后半截有几句,我背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他图什么。给我个机会,下次我在现场问清楚,不等你们买了票替我问。”

台下经纪人往前跨了一步,被自己踩着的包带拽了回去。沈嘉禾接过麦克风,只说:“加哪几场是我批的。你们愿意说实话,我们得把正片和预告的差别听明白。”

当晚的全国首日卖得不错,前期铺出去的银幕发挥了作用。三天后,晚场的空座在排片软件上留出一大片。售票处有人问是不是选错时间了,前台说,没选错,就是整排都可以买。

我们的片子进正式放映那天,周满给第一场留了九十个座位,只卖出去十八张。一个观众临开场退票,理由写早场误以为是早餐场。她把截图发给我,我看了一分钟,打字问能不能补一张正式菜单。她打电话过来,隔着听筒笑到柜台的圆珠笔滚下地。

首周末,口碑起来了,也没一夜之间把账本变绿。回款周期钉在那里,想给下一轮物料提速,得先付印刷和广告的钱。有人来提议借着两片对比上一轮营销,说标题都拟好了:《妻子给小鲜肉砸钱,丈夫的电影给她一耳光》。只要我们不否认关系里的暗示,对方就能把尾款也包了。

我没接他的笔。

“出轨有证据?”

“我们没写这两个字。”

“你怕写,我也怕你没写。换一个。”

他掀起另一版,印着高照的大脸和三张模糊的背影,配字:三位大佬起身夺权。夏禾苗盯着这行标题,问他见过夺权动作这么费膝盖的吗。对方收起图,开口先说那就只能按全款现付,不能欠。

我们压掉那笔费用。物料改成各地影院可直接打印的小海报,没有外地运输,也没有金粉。方有枝在片尾做了二十分钟映后,直播不用架大屏,逐场跟观众说影院里那几个零件到底是哪儿来的。最有人问的是,尸体肚子上拿到的为什么不是餐巾而是纸袋。她说,一晚上发三张纸餐巾,风一吹就没了,装袋还有人能听见响。观众追问谁是真死,谁是假的。

她回:“反正结工资的时候都活得挺结实。”

第二周,有位老人进场忘带眼镜,散场后在柜台前捏着票问,后面那些名字有他认识的人吗。周满问他以前在哪看片,他说就在那家快拆完的老影院,之前听儿子说这个片在拍那里,他坐车来看一眼。他还报了个座位:第一排最外头,背靠过道,困了起来不用挤别人。

方有枝跟他打视频,把片尾拍到的那张票给他看。老人把屏幕拉远又举近,嫌字太小。

“那纸是你的吗?”她问。

“不记得。我以前扔过那么多张,就是你非要问我要两块钱押金买眼镜那回,票我没扔。”

她说:“这次不用押金。我给你留靠边的座,再看一场。眼镜记得带。”

老人在电话那边答应一声。挂掉又打回来,问先前睡着那场能不能不要提了。他不是不好意思,他一直跟家里说自己只在电影院看正经电影,没说买票补觉也是他的周末安排。

那场散得晚。我回到住处,把衣服口袋里收来的票根按影院分了三摞,手机就在最上面那摞旁边震。沈嘉禾打来电话。

“不用庆祝了。老蒋他们说我发过一封邮件,放弃审核,直接按亏损上限赔。财务刚从群里收到截图。”

“发过没有?”

“发过。最后一句是‘上限赔付提议不成立,请以最终签署版本为准’。他们截到倒数第二句。”

我手里那张票折出一道毛边。

“叫律师导原始邮件,拿盖完章那一份。律师先说,你别在群里开价。”

“我不跟他们开。”她停了下,“明天来的,是公司以前的那批人。他们说还要算你的账。”

“旧项目的签批?”

“对。你署名更正那回,不是说所有都查吗?”

我把折过的票展平。压在它上面的那一张,正好是周满最早只卖了十八张票的那场。

“我去。”

第九章

会议换了间屋,桌子还是那张桌。漏水的杯子没再拿出来,行政把每个人面前都放了瓶没拧过的水。蒋鹤年见我进门,把自己脚边的袋子往里塞。塑料响了一下。我看见露出来的鞋盒,盒上印着三条纹。

“新鞋?”我问。

“别扯那个。我是来谈正事。”

他又往里塞半寸,鞋盒正好卡在桌腿上。坐他右边的邵总伸脚搭了一下,两个人低着头一起忙活了好几秒。沈嘉禾没看桌底。她把发件记录原件、完整邮件和签署文本分三摞放下,请律师说明哪份文件有合同效力。

她第一个反应还是说不认账。不是不认损失,是不认他们递过来的数。宣传费用中有几笔是资方关联公司报价,合同明写要审核,不是一出账就能塞进赔付口径。说到那几笔时,她把财务的名字说了出来,又停住。

财务拿着本子在门口,背贴门框,没有进来。

“这几个追加预算是你批的吗?”我问她。

她垂眼看复印件下角。她的签字压着日期,批注是“宣发额度不得拖进度,口径同步报审”。后一个动作没做,前一个动作倒做得利索。

“是我批的。没审出合理费用之前,不按你们报的金额赔。但签字责任在我。不用让财务给我解释。”

门口那人把笔盖拔掉了,走进来坐下。

等补偿的范围谈出一条线,蒋鹤年推来另一份材料。上头不是新项目,是早几年那几份投资纪要。他说:“陈序,你今天讲得都在理。可当时你白纸黑字告诉大家,是嘉禾一个人判断过的,跟她投就行。现在她投出了问题,你说不是一个人,哪一回才算数?”

沈嘉禾拿起其中一张。她原来也是拿这个跟我讲独立的。现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份又一份对账单,这堆纸反过来成了别人追她赔钱的佐证。她拿到第二张时指头一直捻着纸角,捻破了一小片三角。没放下。

我先把自己签过字那一份拿回来。

“那几份纪要写得不准确。投资不是她单独做的,片子也不是我拿一点资金就能立起来的。买项目、配人、试映、调场,都有原始记录。做错的评价,我今天撤回。以前因为这些评价分到我手里不该多拿的奖金,要核。我不拿新片的账替自己证明旧账没问题。”

蒋鹤年甩过来一个眼神。“那你是不是准备撤了评价,自己独占这几部的功劳?”

“给你看完整的,不剪我的部分,也不剪沈嘉禾的。”

财务把查到的资料投上墙。第一份是《雨过中午》签前风险清单。最冒险的两句不是我写的。沈嘉禾要求先锁主创、拍样片,谈定不到预期便有退出权,签了两遍。那一晚她在餐桌边提过自己从第一家谈到第十一家,实际签到表是十三家。两家没请她坐下,所以她没把它们算进去。

第二份是试映场次,方有枝在排片表背面拿铅笔记了十八个名字。不是同行,也不是哪位大老板。是同一班开完早会、下午有半天假的护工。她试出上午场放完可以赶一点半的公交,别的厅七排里的一百二十个空座,那里坐满了。

第三份是两个版本的后期点单。夏禾苗把删掉的十九分钟接到四十二秒清单上,还附了一句交付备注:不用加哭声,演员关门时手都在抖。

邵总问:“文件都能找回来?那怎么以前没人拿来过会?”

方有枝坐在外边,本来不进来。夏禾苗去开门时,她在给前台示范爆米花桶怎么不压坏。她用拇指松开桶边的卡口,再压实,放下来时抬头答了一句:“我们拿来了。坐哪个座位,才能让你们看到?”

邵总把手肘挪了挪,露出旁边那把空椅子。方有枝没坐。他又把椅子往外拉一点,碰到蒋鹤年的鞋盒,鞋盒盖翻开了。里头是当天拍尸体那双鞋。沿边还夹着旧影院里磨出来的一线白灰。

“我那鞋底,”蒋鹤年忽然问,“你们最后真没打码啊?”

“打码的是货真价实的免费广告。我们没收鞋厂钱,镜头避掉了。”夏禾苗说,“楼下保洁一天的班钱多少,你帮我记一下。那场戏把纸袋铺了满厅,她留下扫了一个钟头,我昨天查,还没在结算表里找到。”

蒋鹤年嘴张了两次,一次想说演员合同不归他管,一次只发出一声气音。第三次他摸到笔,把名字和时间写在了待查那一栏。

沈嘉禾盯着那几份文件,忽然拿手把话筒拉近。话筒没插电,底座拖过木桌,声音还是盖住了几个人翻纸的动静。

“我确实想过,只要这一部还赢,就没人问我是不是靠陈序。我连片子后半段的问题也知道。追加那几场,导演说会断。我拿过去三部的回款表叫他照拍。演员的活,剪辑的活,院线的活,我都当能靠一页数字压平。”

她把屏幕转向财务。

“彭牧的尾款不要因为我赔付压着,其他工作人员也是。先按各自合同给。赔付按审定结果另外办。这句写进纪要,我签。”

她刚下笔,笔尖划空了。沈嘉禾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换一支笔再往下写。写完起身,椅背撞了她小腿一下。她又坐回去,两只脚往椅子底下收,没站起来。

“我那天为什么非让人把高照叫来试妆呢。”她说。

没人答。她又说一遍:“我已经想换了。为什么还让他贴那一脸东西,站在外面等?”

她伸手拿纸巾,指尖擦过盒盖,拿到的只是纸板扣。眼泪落在签字下边,一滴摊开,再一滴压上去。我想把自己的递过去,又收回手。夏禾苗从另一头推来半盒纸,没替她擦。

我也签了更正的责任记录。不是每一份旧片都能重开分账,能查的列出来,按原合同核旧款;没署上的把证据交给权利方更正。以后我的新项目不用“别人也这样”从预算里挪走人家的名字。方有枝听完,用笔头在我手边的表上戳了一下。

“你写错一处。”

“哪一处?”

“当年不是我一个人查出的上午场。还有两个卖票的。我让她们进来看一眼,咱们把名一起补上。”

屋里没人问已经拖这么久,还有没有这个必要。财务去把门又开了点。门不好使,刚推到一半要往回弹。蒋鹤年从桌底抽出那只空鞋盒,拿脚推到门边抵住。纸被那扇门压下去一截,露出来的宽度正够一个人进。

第十章

结算出来时,《本场不退票》收了七千多万票房。没有一个零是等着谁补上的。影院和院线、税费、发行以及合同里列清的支出逐项核过,进入制作端的款按约定先补制作成本,应付款全部清掉,之后才到分成。方有枝领过一回编剧费,领第二回时给财务打电话,问是不是重复转了。

“那是分成。”

“我还以为你们把那五分钱也给我打回来了。”

她的老影院已经拆到只剩贴着海报的外墙。量身高那块砖,她没让工人照原形切,太占地方。她拿透明胶顺着铅笔印按了两遍,再用一张纸贴住胶背,把印子装信封寄给儿子。儿子收到后问,那面墙原来多高。她回,我没给墙量过,我给你量的时候也不知道以后你要问它。

沈嘉禾的电影并非一张票没卖,也不需要赔二十亿。实际亏损经过审核,能认的部分按比例和上限赔。她把从父亲手里继承来的那处商铺卖掉了,用自己名下的钱履约。交割日她拿着钥匙回了一趟家,见我在那儿清收书架上的东西,把钥匙搁到桌上。

“不是门钥匙,是铺子的。买家约晚一点来拿,我怕放包里跟家里的混了。”

“柜里剩下那几本账,我给你留着。”

“好。”

她坐了一会儿,问:“高照收我的信了吗?”

“收了。他不愿意上台说原谅你,让我别替他答应出席任何节目。其他的,你们俩自己说。”

她把两把钥匙分开,一把塞进贴了新标签的小袋,一把还留在桌面。

“我今天才发现,屋里那张桌不是一条腿短。两条都短,我以前拿纸只垫了一边。”

我低头看。她又塞了一块折过的快递纸板,桌子不晃了。

“没事,桌子给你。”我说。

她把账本上的灰擦进掌心:“桌子我留下。别的按我们谈完的走。”

后来去办手续,她带了两支笔。我的那支落在窗口,她追出来交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再签一张纸,只因为那是很早以前方有枝教我怎么查场次时给我的。笔夹早断了,我缠了圈胶布,拿回来的时候,她给那圈胶布按了按。

散开的时候她先走进人行道,我去马路另一头买一份盒饭。两边绿灯不同步。她等着那边亮,我在秤台前看师傅夹鸡腿,想叫他别放芹菜,又看见排在身后两个小孩都在等,把饭盒往前一推。

“放吧。吃得了。”

方有枝去了周满的影院,管周末排片,也替几个留下来的老同事问到了班。不是馆长,没有办公室。她在售票窗后放了一双旧拖鞋,脚下铺块胶垫,站久了就脱鞋踩一会儿。有顾客投诉放映前的广告太多,她拿秒表给人测,测完发现自己也嫌多,跑去跟周满改播放列表。

周满办了一场小型答谢放映。票按正常流程卖,剧组工作人员有自己的邀请名额。我拿三张赠票给当时试尸体的三位老板。蒋鹤年很谨慎,先给我打了电话。

“票能用吧?你当时说发盒饭,害我抬头让全国观众看见我头顶。”

“只在后脑勺拍到一点。你自己也没认出来吧?”

“我老婆认出来了。”他把电话压低,“她问我,那天说参加闭门会,门是在哪关的?”

“在影院。还挺实在,从外头上了铁链。”

他把电话挂了。

开场前,三个人并排来柜台换票。蒋鹤年把鞋盒带来了。打开,里头放着三双新鞋垫,包装上是城南一家鞋铺的名号。

“人家认出我们鞋上都垫了增高垫,说订货群里三个最大码,就那两天一起领的。问我能不能拿你们电影画面去招揽生意。”

方有枝说:“不能。他自己拍三个脚后跟,行。电影画面得问权利方,别答应完了我来跟你翻脸。”

他把一只鞋垫拿出来,比在自己脚边:“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我让他试着自己拍,他叫我把脚抬起来,我抬到一半,右腿又抽了。”

邵总扶着台面笑。第三个人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手里还捏着票,说这回谁伸腿算谁倒霉。

柜台边有个第一次来的年轻人,拿着电影票翻来覆去。他问这个片名怎么回事,难道买错了真不退?

方有枝把退票规则指给他看,分清哪个时间之前能退,哪个窗口能办。他着急找钱,掏出来一张五块、一张一块,都是压在透明手机壳里的。她看见了,伸指头点点玻璃。

“你那六块钱,不用先交给我。”

他把钱按回去,抬头念了一遍片名。高照从厅里探出头,手里又是那个铝饭盒。

“还不进去?开了灯才有好位置。等灯一灭,你踩谁都得跟谁过一辈子。”

年轻人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滑到地上的票捡起来。方有枝看着他的鞋尖绕开台阶,右手伸进柜台底下,把旧影院收出来的那只招财猫摆到台面。

这回没插电。它不招手,柜台也没漏水。蒋鹤年坐在第一排靠过道,把脚并好。放映厅刚黑下去,有个人在后排拆纸袋,他屁股抬起一寸,又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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