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来抢拆迁款,我先问她,自己的房子还保不保得住。
她把保温桶砸在工地门口。
“你爸养你十八年,你弟结婚,你拿三百万怎么了?”
四年前,高考刚结束,我爸扔出我的行李箱。
生活费自理,住家交租,每月三千。
如今,我摸了摸旧书包里的牛皮纸袋。
她伸手来抢时,我二叔打来电话。
“陈实,你爸拿去办事的那张授权书,不是你签的?”
【第一章】
高考结束那天,我爸当着邻居的面,把我的行李箱踢出了门。
“十八岁了,还想白吃白住?”
“生活费自理,住家交租,每个月三千,少一分都别进这个门。”
我扶住撞上楼梯栏杆的箱子,拿出手机。
“爸,你再说一遍。我录下来,省得以后涨价。”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继母赵桂芬端着半碗西瓜,站在他身后。
“录什么录?亲父子还防着?”
我把手机镜头转向行李箱。
“亲父子收租,也得留个凭证。”
隔壁的杜成刚下班,工作服上全是水泥点。他拎着电钻,站在楼梯拐角没动。
我爸看见有人,嗓门又拔高一截。
“有本事自己挣钱,别拿手机吓唬老子!”
“大学的钱呢?”
“谁考上谁交。你弟今年还得补课,家里没闲钱供祖宗。”
赵桂芬用勺子刮着瓜皮。
“你爸也是为你好。男孩子,早吃苦早成材。”
我点开录音保存。
“那你们慢慢为我好。”
我蹲下去捡准考证。
箱子拉链崩开了。两件衣服掉在地上,我妈留给我的旧书包卡在箱底,肩带已经磨出了白线。
我爸伸脚,把门前那只拖鞋踢回来。
“家里的东西别乱拿。”
我把脚上的另一只也脱了,换上球鞋。
赵桂芬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刚提起箱子,手机连响两声。
我爸退出了我们的小群,转头把我拉黑。
门关上时,我的书包带还夹在门缝里。
我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怎么,想通了?先交钱。”
“开门,我包没拔出来。”
杜成把电钻放下,帮我扯住箱底。
门开了一条缝。
书包带被甩出来,铁扣磕在我手背上。
我没再敲第三次。
杜成问我:“去哪儿?”
“先找个不用三千块的地方。”
他看了眼我手上的红印,把电钻往肩上一搭。
“工地宿舍四人一间。你肯干,我问问。”
那天晚上,我睡在一张上铺。
床板翻身就响,凉席扎着胳膊。楼下有人切钢筋,声音一直钻进耳朵。
杜成给我端来一盒炒饭。
“你那老房子,真不能住?”
我把书包抱到腿上。
“封了。墙裂了,门上有危房封条。”
“房本还在?”
“在。”
“那就收好。饭可以少吃一口,这个不能少一页。”
我揭开饭盒,油和葱花的气味往鼻子里冲。
第一口咽下去,嗓子疼。
我把手机里那段录音备份了两份。
第二天,我跟杜成上工。
他不让我碰电锯,先教我搬板、清点材料、看尺寸。
收到录取通知时,我找我爸问过一次。他用陌生号码接起来,听见我的声音,第一句就是问租金凑齐没有。
我说:“学校能申请助学贷款,生活费我自己挣。报名手续里有些材料,要你配合。”
他说:“签了又找我要钱?我没空。”
电话断了。
杜成陪我去咨询,把能办的材料一项项办了。
我读了本地的高职。上课时记笔记,假期跟他跑装修,别人放假的日子,我在量墙面。
毕业后,我继续跟着他做现场施工。
我第一次独立核完一套材料单,杜成拿笔敲了敲桌子。
“行,没白养你这两年的饭量。”
我把饭钱转给他。
他退回来一半。
“这半是工资,别什么账都往自己身上揽。”
四年里,我没再进过我爸家的门。
二十二岁那年,老宅所在片区终于启动征收。
我请了两次假,拿着产权材料完成核验,选了货币补偿。
协议签完的第九天,赵桂芬堵在了工地门口。
她举着保温桶,先冲门岗喊了一声。
“叫陈实出来,他妈给他送饭!”
我摘下手套走过去。
她把保温桶往我怀里一塞,手已经摸向我的书包。
“老宅拆迁协议是不是在你手里?”
我退了半步。
“有事说事,别碰包。”
她脸上的笑收了。
“你爸叫你今晚回去。你弟订婚,房子的事该定了。”
“他订婚,找我做什么?”
她压低声音,指甲顶住桶盖。
“你爸已经把两套安置房答应给你二叔了,你别在这时候犯浑。”
我看着她,没接保温桶。
“谁告诉你,我有安置房?”
【第二章】
赵桂芬抓着桶把,半天没接话。
“老房子拆了,不给房子给什么?”
“我选的现金。”
“谁准你选的?”
她这一嗓子,把门岗里的杜成喊了出来。
杜成看了看我,又看她。
“他自己的房子,还得抽签决定?”
赵桂芬把桶往窗台上一放。
“这是家务事,你一个外人少掺和。”
“行,外人说一句。工地不让堵门,送饭也得登记。”
他把登记簿推过去。
赵桂芬握住笔,笔尖在姓名那一栏戳出一个黑点。
我拿回登记簿。
“不是来送饭的,就不用填这个。”
她伸手挡住我。
“现金多少?”
我没回答。
“你怕什么?家里还能吞了你的?你弟结婚,你爸最近跑断了腿,你做哥哥的别只顾自己。”
“我十八岁那年,你们也这么顾我的?”
“过去那么久了,你还记着!”
杜成把电钻放到桌上。
“那正好,养他十八年的事也别提了。更久。”
赵桂芬扭头瞪他,嘴唇绷成一条线。
她拿出手机,打给我爸。
“你自己来,你儿子现在认别人当家里人。”
我看了眼时间。
“我十二点休息。要谈就十二点,别耽误工人进出。”
我爸十二点差五分到了。
他没看门岗登记簿,径直伸手来拽我。
“回家说,别在外面丢人。”
我握住他的手腕。
“我不欠工时。午休还有一个小时,你想说什么?”
他的手腕往回抽了两下。
门口有人推着材料车过来,我侧身让开。
杜成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值班室。
“进去谈。别挡道。”
我爸进门就拉了把椅子坐下。
“协议给我。”
“做什么?”
“看看。”
“我可以翻给你看,原件不出我的手。”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防贼呢?”
杜成端着杯子站在门边。
“你先别拍。桌子项目部的,坏了按价赔。”
我爸的第二巴掌没落下来。
我打开旧书包,把牛皮纸袋放到膝盖上,抽出协议复印件。
补偿方式那一栏,我提前用笔圈过。
货币补偿。
赵桂芬先看到下面的数,手一下按住纸角。
“三百六十万?”
我把纸往回收。
“含按期签约奖励和搬迁等补助,总额三百六十万。各项怎么结,协议里写着。”
我爸喉结动了一下。
“你一个人拿这么多钱干什么?”
“先买住的地方。”
“家里不能住?”
我看着他。
他把目光挪到杜成手里的杯子上。
赵桂芬接上来:“你爸那年就是说气话。你还真走,拦都拦不住。”
我点开手机。
我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十八岁了,还想白吃白住?”
“每个月三千,少一分都别进这个门。”
赵桂芬伸手按我的手机,被我抬起手避开。
录音里紧跟着她那句男孩子早吃苦早成材。
杜成看了看她。
“成材了,所以过来量尺寸?”
我爸猛地站起来,椅子脚刮过地面。
“你录你亲爹?”
“当时就告诉你了。”
“我是说过这话,那你妈留下的房子,不也是家里的?”
我从纸袋里抽出另一张复印件。
不是拆迁协议。
是我十六岁时办下来的不动产权证。
权利人那一栏只有我的名字。
我爸盯着那行字,下颌绷住。
我妈生前把老宅赠给我,办完了登记。那时我还未成年,她把原件收进书包夹层,让我别拿去折纸。
我翻出手机里的登记查询结果,摆到桌上。
“从我十六岁起,就是我的房子。不是今天拆迁了,才忽然归我。”
赵桂芬用手推我爸。
“你不是说只是挂他的名?”
我爸甩开她的手。
“大人办事,小孩懂什么!”
我把两张纸叠起来。
“那现在,大人自己签过的字,大人自己认。”
我爸伸手要抢,杜成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
热水晃出来,落到我爸手边。
“说事就说事。你再伸手,我叫门岗了。”
我爸手背青筋顶起来。
赵桂芬已经拨通另一个号码。
“老二,你过来!他说房子全是他的,还说没安置房!”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随后,我二叔的声音传出来。
“陈实也在?”
她把手机递给我。
二叔没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只问了一句。
“侄子,你签给我的那份授权书,现在还认不认?”
【第三章】
我把免提打开。
“哪份授权书?”
“同意你爸办理老宅补偿、处置安置房,所有款项由他安排。你去年十一月签的。”
我看向我爸。
他抄起桌上的复印件,又被我按住。
“老二,你别跟他废话。小孩闹脾气,回去我教育。”
我把手机往他面前推。
“我没签过。请你带原件来。”
二叔呼吸粗了两下。
“我半小时到。”
电话挂断后,赵桂芬先坐不住了。
“什么授权书?你爸代你管事,还需要你同意?”
“我的房子,需要。”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话?”
杜成抬了抬杯子。
“从产权证第一页学的。字不多,建议看看。”
我爸指着他。
“姓杜的,你到底图什么?”
杜成把杯盖拧紧。
“图他下午别请假。你们一家占他半天,工资又不补。”
我想把纸袋收回书包,又停住。
我从里面取出两张纸,摆到桌上。
一张是老宅当年的危房封闭通知。
一张是我这次签约前的产权核验回执。
“房子不能住,不代表房子没主人。你们让我出去的时候知道,现在也别装不知道。”
赵桂芬眼睛扫到回执上的日期,朝我爸使了个眼色。
他没看她,低头发消息。
二叔来得比半小时还快。
他拿着一个拉链袋,额角全是汗,进门先问我爸。
“你不是说孩子在外地,全部委托你了吗?”
我爸抬手让他坐。
“坐下,都是一家人,别叫外人看笑话。”
二叔没坐,把拉链袋倒在桌上。
借款合同,银行转账凭证,一张授权书,还有几页办抵押时留下的资料。
他抽出授权书推给我。
“是不是你签的?”
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陈实。
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和这次的征收协议签名页放在旁边。
“不是。我也没按过这个手印。”
我爸伸手来拿。
二叔一把按住。
“大哥,先让他说完。”
我翻到授权日期。
去年十一月十八日。
“那天我在外市做一个门店项目。考勤、住宿和同行人员都能核对。不过这些只是辅助材料。最直接的是,我从没授权你们,有争议可以鉴定。”
我爸把椅子往后一踹。
“字是我替你签的,怎么了?我是你爸!”
值班室里没人接话。
杜成看了一眼我摆在桌面的手机。
录音的时间还在往前走。
二叔的手指压在纸上,指甲变了颜色。
“你替他签?你当时跟我说他亲自签好寄回来的。”
“都是父子,钱还能分两家?”
“我问你,是不是他签的!”
我爸把脸转过去。
赵桂芬抢过话。
“现在让他补一个,不就完了?”
二叔扭头看她。
“你以为买菜少盖个章?”
她的嘴停住了。
我翻开借款合同。
借款人是我爸和赵桂芬。
金额一百二十万元。
钱在去年十一月到账。
附页写着,可以在取得全部权利人有效同意并另行完成正式手续后,用约定的两套安置房抵偿债务。不能履行,就按借款约定还本付息。
我问:“这钱拿去做什么了?”
赵桂芬把手伸过来遮住金额。
“你弟买房的首付,还有装修。男孩子结婚,不能什么都没有。”
我把她的手挪开。
“我也是男孩子。”
她张了张嘴。
我爸指着产权证。
“你不是已经有这套了吗?”
“所以我十六岁有房,十八岁就该睡工地。他二十岁没房,你们就能拿我的东西替他借钱?”
“当哥哥的让着点弟弟,天经地义!”
我把借款合同推回二叔面前。
“你借给他们的钱,找他们还。我不补签,也不追认。”
二叔嘴角抽动了两下,转头问我爸。
“两套安置房呢?”
我把征收协议的补偿方式翻给他看。
“我自己选的货币补偿。我没选过房,更没答应过两套给你。”
二叔盯着那一栏,手里的纸一点点折出印子。
我爸扑过去要按住协议。
“能改!还没发钱,肯定能改!”
“我不会改。”
赵桂芬突然站起来,保温桶被她碰倒,汤沿着桌角往下滴。
“老二,你放心,我们还能跟你商量。利息可以再谈。”
二叔把那几张抵押资料抽出来,拍在她面前。
“我现在不想要安置房了。我就按借款合同来。”
赵桂芬手指停在半空。
我低头,看清了登记证明上的地址。
正是四年前,我被赶出来的那套房。
那笔借款,他们拿自己的家办了抵押登记。
二叔盯着我爸。
“月底到期。陈实不签,你们就拿自己的房子还。”
【第四章】
我爸先骂了二叔。
“亲兄弟,你非要把我逼死?”
二叔把转账凭证摔到他面前。
“借钱的时候,你说这叫帮忙。还钱的时候,我就成逼你了?”
赵桂芬去拉我胳膊。
“小实,先别把话说死。你跟二叔说,协议可以商量。”
我后退一步。
她的手停在我袖口外。
“你刚才不是让我当哥哥的让着点?”
“你爸要是没地方住,你脸上好看?”
“他让我睡工地那天,脸挺好看的。”
我爸抄起桌上的保温桶。
杜成一步上前,握住桶把。
“摔你的东西去外面。这里有玻璃、有电线、有工人。”
我爸拽了两下,没拽动。
二叔也站起来。
“大哥,你先把账说清楚。去年你说陈实同意了,我才愿意借。这字既然不是他的,你到底还瞒了什么?”
我爸松开桶把,转头盯着我。
“你一定要看我死?”
我把书包拉链拉上。
“我下午还得上班。你要谈还钱,跟债主谈。”
赵桂芬堵在门口。
“你今天走出去,以后就别叫爸!”
“这个条件四年前已经用过了。”
我从她身边绕出去。
她追了两步,被杜成伸手拦在黄线外。
下午,我量错了一次尺寸。
卷尺的边刮过虎口,留下一条细口子。
杜成把图纸从我手里拿走。
“去洗手,今天先核材料,不上高处。”
我拧开水龙头,水冲到伤口上,指尖一缩。
他站在旁边问:“会不会因为没原件,他们真能把钱领走?”
“不是拿到原件就能领。收款人、账户和身份都要核验。他们要的是我签字,再让我交原件配合。”
“那你别只防包。”
“我知道。”
下班后,我先整理了当天的录音。
二叔通过手机把授权书和借款资料拍给我。
他发来一句话,说一家人没必要闹得太难看,希望我先帮着还一部分。
我给他回了电话。
“叔,你借钱前见过我吗?”
“你爸说你忙。”
“你知道房子登记在我名下吗?”
那边没出声。
“你见过产权证,借款附件里写了需要我本人同意。你没联系我,现在不能把这一步省在我头上。”
二叔叹了口气。
“我也怕你爸赖。”
“所以你办了他们房子的抵押。”
他不说话了。
“你有你的保障,我也得有我的。”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征收服务窗口。
我交了一份书面说明,确认从未授权父亲代签、代领,也未同意把补偿权益给任何人。
工作人员核过身份证,把说明收进档案。
我问:“如果有人带着所谓的授权书来呢?”
“会核验。涉及变更收款信息,不会只凭一张纸就给办。”
我把手机录音和复印件的情况说清楚。
对方让我保留原件,也提醒我,家庭争议若进入诉讼,需要按司法文书处理。
我把回执收好,去银行核对自己名下的收款账户。
再出来时,我爸已经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接起第十八个。
他没骂我。
“晚上回来吃饭。”
“有事电话说。”
“你妈以前那个柜子还在,里面有东西,你不想要了?”
我站住。
他接着说:“你回来,咱们父子把话说开。你弟的婚事已经定了,女方那边不能掉链子。”
我把回执压平。
“我妈的东西,你列出来,我约时间取。别和钱混在一起。”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
他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杜成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四年没把我拉回去的家族群里,我爸发了张我拿着拆迁协议的照片。
下面跟着一段话。
“养了十八年的儿子,拿到三百多万,亲爸借十万救急都不肯。”
“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截图最下面,赵桂芬又发了一张医院缴费单。
日期被她裁掉了。
杜成直接打来电话。
“你先别回他。你爸把当年那段视频忘了,我可没删。”
【第五章】
我没立刻进群。
我问杜成:“什么视频?”
“你爸扔箱子那天,我拿着手机给工头发电钻故障。门一响,后面都录进去了。”
他把原视频发给我。
画面前半段是电钻,后面镜头抬起来,正好拍到我爸把箱子踢出门。
我蹲在地上捡准考证。
赵桂芬站在门口吃西瓜。
我爸说的每月三千,连同那句谁考上谁交,都收得清楚。
我盯着画面看了两遍。
杜成在电话里说:“当时给你留着,怕你回去拿东西,他们说是你偷的。后来你没回去,我也没再提。”
“能发家族群吗?”
“你同意就发。我只留事实,不配那些乱七八糟的字。”
我让二叔把我拉回群。
有人已经开始劝我,说父母哪有隔夜仇,让我拿个百八十万解决,钱留着也是留着。
我把爸那段录音发出去。
紧接着是杜成的视频。
然后,我发了二叔借款合同的金额页,遮住证件号、住址和账户。
我只打了三行字。
“不是借十万救急。”
“是一百二十万元借款,父亲和赵桂芬共同签字,用于给弟弟置办婚房等支出。”
“他们要求我拿拆迁款偿还。我没借,没用,也没授权。”
群里一时没了新消息。
我爸打电话进来。
接通后,他第一句就是骂杜成。
“他存心挑拨我们父子!”
“视频里不是他说的。”
“你把这些发出去,以后我怎么做人?”
“你发我照片的时候,想让我怎么做人?”
电话那边响起摔东西的声音。
赵桂芬接过来。
“小实,你撤回。你爸血压上来了,真有个好歹,你担得起?”
“医院是哪家?我可以核实情况。急救打急救电话,别拿群消息当药。”
她把电话掐了。
下午收工前,门岗来找我。
“你家人又来了。”
这次我爸坐在一把借来的轮椅上,赵桂芬推着他,堵住了材料车要进来的半边门。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儿子得了拆迁款,不管亲爹死活。
杜成掏出手机,先给门岗打了电话,让车暂时停在外面,别挤到人。
我走过去,蹲在我爸面前。
“哪里不舒服?”
他把脸别过去。
赵桂芬拔高声音。
“气得腿都软了!你还问?”
“去医院。”
我拿出手机。
她按住我的手。
“去什么医院?你把协议拿出来,签个字,他什么病都好了。”
杜成站在旁边,镜头没往围观的人脸上扫。
“这句话也录下了。陈实,你先问清楚。”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问我爸。
“你要我签什么?”
赵桂芬从包里抽出两张纸。
家庭财产安排确认书。
上面写着,我自愿将三百万元交由父亲统一安排,另六十万元用于我今后的生活。
我从头看到尾。
“你们欠一百二十万,为什么要三百万?”
她伸手去遮第二页。
“你弟还得办婚礼,你爸以后养老不要钱?”
“我四年没拿家里一分钱,现在反过来,要给全家结四年的账?”
我爸忽然拍着扶手站起来。
“没有我,哪来的你!你连命都是我给的,钱凭什么不让我管!”
轮椅被他的腿往后顶了一截。
赵桂芬扶了个空。
门岗看看轮椅,又看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没笑。
我把确认书折好,还给赵桂芬。
“我不签。你们要讲法律,我陪你们讲。要堵工地,门岗会处理。”
我爸伸手来打我。
我抬臂挡住,手背磕在他的表带上。
金属边硌进皮肉,耳边是他急促的喘气声,材料车的倒车提示一声接着一声。
我没有还手。
我抓着他的手腕,让他看着我。
“当年我站在楼道里,问你大学怎么办,你怎么说的?”
他挣了一下。
我又问:“你怎么说的?”
“我养你十八年,你还想让我养一辈子?”
“对。我记住了。”
我松开他的手,往后退开。
杜成把视频停下。
“别堵车。你们自己走,还是让人过来劝?”
赵桂芬把轮椅推到一边。我爸站着不动,直到材料车从他身旁慢慢开过去,才让出了门口。
他们走后,我把这段视频也发进家族群。
没加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爸第一次主动把我移出了群。
我以为他至少能消停一晚。
第二天中午,征收窗口给我打来电话。
“陈先生,有人提交了涉及这套房屋的权属异议材料。请您带上原始产权来源材料,配合核实。”
我问:“谁提交的?”
对方念出了我爸的名字。
【第六章】
我去窗口时,我爸已经坐在里面。
他面前摊着结婚证复印件和我妈的死亡证明。
赵桂芬坐在旁边,把纸巾揉成一团。
我爸看见我,先看了眼我的书包。
“早跟你好好商量,你不听。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把身份证放到台面上。
“你主张什么?”
“房子是我跟你妈婚后得的,夫妻共同财产。她凭什么一个人给你?”
我看着他手边的材料。
“当年办理赠与,你去过登记中心。”
“我去了就代表我同意?”
工作人员让我们不要争吵,分别提交材料。
我取出产权证、赠与合同和登记回执。
我爸把一份打印好的起诉材料往我面前推。
“你自己看。我已经找人写好了。”
他要求确认当年的赠与损害了他的财产权益,要求分割相应补偿款。
赵桂芬紧跟着说:“你拿出一百二十万给二叔,剩下的我们还能再商量。不然这钱你也别想顺顺当当拿。”
我把那句话录了下来。
“所以你不是今天才发现房子有问题,是今天缺钱了。”
我爸拍住桌边。
“我缺不缺钱,也是你爸!”
工作人员把材料夹合上。
“身份关系不能代替权属依据。窗口不裁判你们的民事争议。存在诉讼或保全的,按依法出具的文书处理。”
我把自己的材料递过去。
“该核验的我配合。请把我的收件回执给我。”
离开时,我爸跟到门外。
“你妈人都没了,你还拿她压我?”
我转过身。
“是你今天拿着她的死亡证明,来要她给我的东西。”
他的手捏住文件袋口,塑料边被扯开一道口子。
这一次,他没冲过来。
他真的起诉了。
收到法院材料那天,我正在验收一批板材。
我把签收单交给杜成,去门外接电话,按要求核验了信息。
对方把流程讲完,我一项项记在施工笔记本最后几页。
杜成靠在门边等我。
“多少?”
“一百八十万。他主张一半。”
“钱是不是全不能发了?”
“还没有。得看法院具体怎么处理,不能只听他说。”
我找了律师咨询,带齐手里的材料。
咨询结束,我在附近的复印店多印了几套。
纸张从机器里出来时发烫,我用手掌一页页压平。
杜成给我打电话,说二叔又来找过我爸。
“借款到期了,你爸说没钱,让他等你的官司结果。”
“他怎么说?”
“把借款合同收回去了,说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很快,我收到保全裁定相关材料。
我爸提供了相应担保,法院在他主张的数额范围内,对一百八十万元补偿款采取了保全措施。
剩余款项也不是我张嘴就能立刻拿到,仍要按协议和发放流程办理。
我把裁定交给咨询的律师看,按建议准备答辩和证据材料。
我爸当晚发来一条消息。
“现在知道怕了?过来签个字,我撤。”
我给他回了电话。
“你说的撤,是撤诉,还是撤掉那张伪造授权书?”
“你少咬文嚼字!”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妈当年为什么能独立把房子给我?”
电话那头停住。
我继续问:“外公留下的那份遗嘱,你没见过?”
“多少年的烂纸了,你拿得出来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黏住外壳。
我的产权证和赠与材料都在,但外公遗嘱的完整原件,我没有。
我妈留下的袋子里只有复印件,其中一页边角被水泡过,文字缺了一块。
登记档案里留有当年审核材料,需要按程序调取。
我把申请事项写好,第二天就去办。
晚上,二叔打来电话。
“你爸找过我。”
“让你劝我?”
“他让我把一些旧东西烧了。”
我坐直了。
“什么东西?”
二叔没有马上回答。
电话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外公那份遗嘱的另一套材料,还有你爸当年签的一份确认书。”
【第七章】
我没去二叔家。
我约他在调解服务点旁边见面,杜成陪我过去。
二叔拎着一个旧公文包,坐下先给我推来一杯水。
我没碰。
“叔,先看材料。”
他把包口拉开,又合上。
“这事闹到现在,也不是我愿意的。你爸欠我的钱,我得要。”
“你要你的钱,不用先让我欠你一个人情。”
二叔的手停在包上。
杜成把我带来的材料清单摆好,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二叔把文件取出来。
外公当年的遗嘱经过公证,明确指定老宅由我妈个人继承,不归她的配偶共有。
后面附着当时办理继承登记的相关资料。
我翻到最后,看见一张我爸手写的确认书。
他确认知悉老宅的财产来源,也知悉我妈将房屋赠与我并办理登记,对她处分个人财产没有异议。
落款是他的名字。
陈建国。
我摸到纸面上钢笔划过的凹痕,拇指停了好一会儿。
二叔说:“那年你妈身体不好,叫我陪着跑过几次手续。她说你还小,多留一套,怕以后找不到。”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
“我不知道你爸会真起诉。”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我也想让你先把钱拿出来。”
杜成端起水杯,杯底在桌面蹭了一下。
我把纸放回桌上。
“你知道这房子是我的,也知道他那份授权有问题,还是想让我先拿钱。”
“授权的事,我之前真不知道。可你们父子……”
“父子怎么了?”
二叔咽了口水。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最后低下头。
“我想着,反正最后钱在你这儿,我就不至于亏。”
我把材料拍照,核对页数。
“那现在呢?”
二叔从包里又拿出自己的手机。
“你爸让我写个说明,说那一百二十万不是借款,是我自愿给侄子的买房钱。还说他帮我从你这儿要,咱俩五五分。”
他点开语音。
我爸的声音传出来。
“老二,你别犯傻。房子还在我这儿,真卖了你也得等。咱们先把陈实的钱弄过来。老人的纸,你留着干什么?烧了谁知道。”
杜成放下杯子。
二叔把手机收回来,手背擦过额头。
“他这不是让我还当第二回傻子吗?”
我看着那张确认书。
“叔,你不是今天才知道谁有理。你是今天发现,他连你也要一起算。”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再找话。
我把材料装进透明文件袋。
“这些原件借我提交核验,我给你写交接。需要你说明的,你如实说。你的债我不认,也不会拿钱换证据。”
二叔点头,点得很慢。
我们把页数、名称和交接时间一项项写清楚。
刚签完,我爸就打来了电话。
二叔看了我一眼,按下免提。
“你跟陈实在一起?”
“在。”
“老二,你是不是人!亲哥的命,你往外卖!”
二叔握紧手机。
“大哥,我一百二十万打给你的那天,你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你少给我提钱!”
“那你也别跟我提命。我只要我自己的钱。”
我爸在电话里骂了很久。
二叔没挂,一直等他说完。
最后,我爸问:“材料给他了?”
“给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撞击,随后是赵桂芬的叫声。
我开口。
“原件我会交给法院核验。登记档案我也申请调取了。你现在抢回这一套,没用。”
我爸呼吸停了一瞬。
“陈实,你翅膀硬了。”
“是你让我自己出去长的。”
电话被掐断。
杜成起身去结水钱,我把钱转给他。
他看了眼手机。
“这种时候你还算这么清楚?”
“我怕以后看见账,就只想起欠谁的。”
他没再退回来。
我们刚走出门,赵桂芬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我妈留下的旧柜子被拉到客厅中央,抽屉全部拆了出来。
她发来语音。
“你不回来撤诉,这些东西我就当垃圾清了。”
我停下脚步,回拨过去。
“我现在过来。别碰。”
【第八章】
我带着杜成回了那栋楼。
上到三楼,门口的鞋柜还在,四年前撞过我箱子的栏杆重新刷过漆。
我抬手想敲门,又看见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赵桂芬站在里面。
“还是得拿你妈的东西叫,才肯回来。”
杜成站在我旁边,手机开着录像,只对着屋内准备交接的物品。
我说:“你通知我来取,我来了。东西列清楚,有争议的当场说。”
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纸。
“先签。”
我没往沙发走。
“原告是你,我撤不了你的诉。你想让我签什么,直接说。”
“承认房子是全家的,三百六十万交给我分配。你妈的东西全让你拿走。”
旧柜子旁边放着一个铁盒。
我妈用过的顶针、剪刀、缝衣服的彩线都在里面。
盒底压着几张照片。
我走过去,蹲下。
我爸从沙发上起身,伸手去抓铁盒。
杜成挡了半步。
“陈实没碰你们别的东西。哪些同意交,哪些不同意,照着清单说。”
赵桂芬抱住胳膊。
“照片也得用东西换。我们替他保管这么多年,不花地方?”
我拿起一张照片。
我妈坐在老宅门槛上,我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支没盖帽的水笔。
照片右下角有我涂的一个圈。
我用指腹蹭了蹭那个圈,站起来。
“你们要多少钱?”
我爸立刻接话。
“不要你的钱。要你认这个家。”
“认家,就是交三百六十万?”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钱没了,你还能挣。你弟婚事黄了,你赔得起?”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没有再碰。
“物品归属有争议,我可以依法处理。别指望用我妈的照片,让我签另一件事。”
我转身往门外走。
赵桂芬追到门边。
“你真不要了?”
我停下,没有回头。
杜成把镜头转向柜子和铁盒,记录好现状,才收起手机。
我爸忽然把铁盒抓起来,朝门口推了一把。
铁盒撞到地砖,盖子弹开,顶针滚到了我鞋边。
“拿走!跟你妈一个德性,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把顶针捡起来。
剪刀的尖从手指边划过去,我握住刀柄,一件一件放回盒子。
杜成帮我收照片,没有说话。
我爸站在两步外,还在骂。
我把盖子扣好,站起来。
“这些你同意给我取走,刚才录到了。其他有争议的,我不动。”
赵桂芬冲过来想抢盒子,被我侧身避开。
我爸扯住她。
“让他滚!我看法院认不认他那几张破纸!”
开庭前,登记档案调了出来。
与二叔提供的材料能相互印证。
我把证据目录重新核了两遍,开庭那天提前到了法院。
我爸隔着走廊看见我,先扬了扬手里的材料。
“你现在认个错,还来得及。”
我把文件袋抱在胳膊下。
“进去说。”
庭上,他先说房子是婚后取得,接着说自己当年养家,最后说我成年后不回家,没有尽到儿子的责任。
等到对证据发表意见时,他盯着那份确认书,否认了一次。
“我不记得签过。”
我按要求把原件交去核验。
又提交了登记档案中的相关记录。
他改口说自己当时没看清。
“她身体不好,我什么都顺着她。那不代表我真的不要。”
我看向他。
“你当年知道是她个人继承的房子,知道她送给我,知道办完了登记。你现在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件不知道?”
他张着嘴,手里的纸响了几声。
随后,他抬高嗓门。
“我是他爸!他拿这么多钱,不该给我?”
法庭制止了他的喊叫,要求他围绕争议和证据陈述。
他转头去看旁听席上的赵桂芬。
她攥着纸巾,没抬头。
庭审结束后,我爸拦住我。
“你别以为赢定了。这个官司不行,我就告你不养老。”
我把文件袋放进书包。
“符合法定条件、该我承担的,我不躲。但养老不是给你三百万,更不是替你给另一个儿子买婚房。”
他的手抬起来,碰到我的书包,又垂下去。
二叔从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他的借款案件材料。
“哥,我那边也立案了。”
我爸的脸一下绷住。
二叔没再叫第二声哥。
“你最好别再换说法。借款、转账、抵押登记,我一样不少。”
【第九章】
判决送达那天,我在工地外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我一页一页看完。
我爸关于老宅及相应补偿款的诉讼请求,没有得到支持。
认定的事实写得清楚。
房屋来源属于我妈的个人财产,赠与并完成登记有据可查,他知悉相关情况。
我把判决书放回袋子,给杜成发了条消息。
他说:“先别请客。钱落袋,手续走完再吃。”
我爸没有在法定期限内上诉。
不是因为他给我打电话认了错。
他还在给我发消息,一会儿说父子没有隔夜仇,一会儿说我会遭报应。
我只回复手续和事实,不再跟他争辩。
判决生效后,我按程序申请解除相关保全。
征收补偿款的发放继续走流程。
二叔那边也拿到了处理借款争议的生效法律文书。
我爸和赵桂芬没按期偿还,案件进入执行程序。
二叔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买下他们抵押的房子。
“不是让你替他还。你要买,依法走程序,手续都是明的。那房子你也住过。”
我握着电话,看了眼宿舍那张折叠桌。
桌角垫着半块木板,上面压着我妈的铁盒。
“不买。”
“位置还行。”
“我知道。”
“你爸说,卖给别人也是卖,不如留在家里。”
“叔,你是在处理债务,不是在替他找儿子。”
二叔没再劝。
到了约定的付款核验时间,我带齐材料去了服务中心。
我爸和赵桂芬就在门外等我。
赵桂芬手里没提保温桶。
我爸也没拿家族群里的那张纸。
他穿着一件扣错了扣子的衬衫,看见我,先走近两步。
“小实,耽误你五分钟。”
我站在台阶下。
“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
一张写着家庭和解,一张写着借款。
“就一百二十万。算爸跟你借的,有字据。你先把二叔那边还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赵桂芬接上来。
“你弟那套房不能动,他马上结婚。我们住的房子也不能没,你总不能让你爸睡大街。”
“你们的借款,为什么不是你们想办法还?”
我爸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没有那么多钱,借的时候为什么敢?”
“那不是想着你这里有……”
他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我看着他。
赵桂芬扯了扯他的袖口。
我爸把两张纸往我面前递。
“当年把你赶出去,是我不对。行了吧?”
我没接。
他的手举了一会儿,又往前送了一点。
“我都低头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是来认错的,还是来借钱的?”
他嘴唇抖了两下。
赵桂芬忽然蹲在地上,抓住自己的包。
“三百六十万啊!给家里一百二十万,你还能剩两百多万!怎么就能一分不拿!”
门口有人停下。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入口。
“因为房子是我妈给我的。借款是你们自己签的。婚房是你们给另一个儿子买的。这三件事,不会因为你蹲下来,就变成一件。”
她拍着膝盖哭出声。
我爸站在旁边,攥着两张纸,纸角在他掌心碎了一块。
“当初我就不该让她过给你。”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的书包,眼珠一动不动。
“我以为你总得听我的。我让你回来,你还敢真不回来?”
我手指压住书包带。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房子归谁。你只是以为,名字写谁都没关系,最后都得听你的。”
他没回答。
赵桂芬抬头看他,又看我。
我爸忽然往下弯了膝盖。
我退开,没有去扶,也没有站在他面前等。
“这里有台阶,你站稳。你需要急救,我可以叫。你要我签字,我不会签。”
他腿一软,坐到了台阶上。
赵桂芬伸手拉他,没拉动,自己也跌坐下来。
我爸低头看着借条。
“白养了,白养了……”
我从包里取出手机,把四年前那段录音找到。
我没有放给围观的人听,只把手机屏幕朝向他。
“爸,这句话你说过。”
他抬眼,盯住录音的日期。
“那天我高考结束,问你大学怎么办。你说谁考上谁交。”
我顿了顿。
“现在债是谁借的,谁还。”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服务中心。
工作人员按清单核验材料,让我确认账户。
我核对了两遍,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实。
不是我爸替我签的那两个字。
走完流程后,我等了几天。
最后一笔款项到账时,我正在蹲着检查一处踢脚线。
手机震了一下。
我洗干净手,擦掉屏幕上的灰,打开银行应用逐笔核对。
按协议应付的款项,都到了我的账户。
杜成见我半天没起身,过来踢了踢我鞋底。
“缝不对?”
我把手机举给他。
他看完,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块踢脚线。
“那今天别验这么快。你这手正抖着呢。”
我低头,才看见尺子的末端一直在晃。
晚上,二叔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他们抵押的那套房,准备依法处置了。
我爸问他,能不能再替他问我最后一次。
我回了两个字。
“不买。”
【第十章】
我没有辞工。
杜成拿到下个项目的图纸,照样把一摞材料单放到我面前。
“陈老板,帮我看看,少算没有。”
我把图纸翻开。
“工资照发,老板不认。”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那行,今晚饭你请,欠四年了。”
“吃多少记账,别到时候说借给我一百二十万。”
他拿笔的手停了一下,抬脚踢了踢我的椅子。
“嘴养好了,饭没白喂。”
我留足税费、日常开支和后续安排的预算,开始看自己的房子。
没买大平层,也没买我爸那套。
我看中一套两居室,离工地常跑的片区不远,楼下有公交站,窗户关上后,屋里听不见切钢筋的声音。
签约前,我核对产权、抵押和相关费用,按流程办手续。
杜成陪我去量尺寸。
他走进次卧,指着墙角问我做不做整面柜。
“做个小的。留张床。”
“给谁留?”
“我自己轮着睡。”
他看了我一眼,拿尺子继续量。
“行。两张床,让你富裕。”
装修那段时间,我爸偶尔还打电话。
有时说他睡不好,有时说赵桂芬跟他吵,说我弟那边也嫌他们把事闹开,婚礼临时缩了桌数。
我没接他们对彼此的抱怨。
问清楚有没有需要依法处理的实际事项,别的就结束通话。
二叔那笔债,按执行程序往下走。
房子处置、结算、交付,各有手续,不会因为他是我爸,就只停在嘴上。
我没有去看他们搬家。
那天我在新房装一盏灯。
杜成站在梯子下,手托着灯罩。
“这边低一点。”
我把螺丝松开半圈。
手机在地上响,屏幕亮着我爸的名字。
杜成看了一眼。
“接不接?”
“先装完,梯子上不接电话。”
灯亮起来时,我试了两次开关。
没有闪。
我从梯子上下来,擦干手,才回拨。
我爸的声音比以前低。
“你真买房了?”
“买了。”
“两间屋?”
“够我住。”
他停了一会儿。
“我跟你赵姨租的地方太小。你那儿反正空一间,我们过去搭个伙,饭也有人给你做。”
我看着次卧没装好的门。
四年前,赵桂芬半碗西瓜吃到最后,都没问过我要不要一口。
我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
“不合住。”
“我们给你交房租。”
我没接话。
他在电话那边咳了两声。
“一个月……一千,先给你一千。”
“不是价格的问题。”
“那你想要多少?”
“这间屋不租。”
他呼吸一下重了。
“你这是拿当年的事报复我?”
我把次卧的门扶正,示意杜成先别打钉。
“爸,你有你的居住安排,我有我的。以后真有符合法律规定、需要我承担的事情,拿出实际情况,依法处理。我不会拿房门威胁你,你也别拿父子两个字撬我的门。”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很久,他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握着手机,拇指摩挲着边框。
“我小时候也没想过,考完试回家,要先问一晚多少钱。”
他没有再说话。
电话结束后,杜成把门扶住。
“继续?”
“继续。”
他把水平尺贴上去,我弯腰看气泡的位置。
正好。
我妈的铁盒被我放进卧室柜子的上层。
那张旧照片清理过,装进了相框。
照片里的水笔圈还在,我没让人修掉。
搬进去那天,我只请了杜成。
他拎来一袋橘子,还给我带了个新工具箱。
“你那个锁扣坏了,拎一路掉一路,别把钱全花墙上。”
我把箱子接过来,试着扣了两下。
扣得很紧。
饭菜摆上桌,杜成拿着筷子转了一圈。
“你就不能买张大点的桌子?”
“吃饭够用。”
“以后来客呢?”
“值得留的客,挤挤也能坐。不值得留的,桌子再大也没用。”
他说我现在讲话带工地味,句句都得找平。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
“吃,堵缝。”
他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
我笑出了声,赶紧把水杯推过去。
吃完饭,他去阳台抽烟,我把碗收进水槽。
旧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我拉开夹层,取出牛皮纸袋。
产权资料、征收协议、法院文书、银行回单,我一份份核对,放进新的文件盒。
纸袋底下,还压着当年那张准考证。
边角被行李箱夹出折痕,背面有一道鞋印。
我拿橡皮擦了一下。
没擦掉。
我没再擦,把它单独装进透明袋,和毕业证放在一起。
杜成从阳台回来,站在玄关换鞋。
“明天八点,别因为住新家就迟到。”
“七点五十到。”
“钥匙收好,别头一晚就把自己锁外面。”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冲他晃了一下。
门关上以后,我按住门把,往下压了两次。
锁舌咔哒扣住。
我站在门内,没有听见谁让我交钱,也没有人把我的箱子往外推。
手机亮了。
杜成发来一条语音。
“明天给我带个包子,两个肉的。”
我按住回复键。
“三个吧,你那个嘴,两个堵不住。”
发完,我把钥匙挂到玄关的挂钩上。
那只旧行李箱,我提进了次卧。
这回,放哪儿都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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