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开了一年,纯利润六十三万五。
小叔把账本合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三万。"
我以为他开玩笑。
"说好对半分。"
"本金是我出的,风险是我担的。"他点了根烟,"嫂子,你就是个掌勺的。厨子拿什么分红?"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一排钩子的最左边那个。
"那这个厨子,从今天起不干了。"
1 十二万
前年冬天,小叔来我家。
他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进门先给我儿子塞了个红包。
"嫂子,我盘了个门面,市里,老车站对面。"
我在院子里择菜,手上都是泥。
"多大?"
"七十平。转让费六万,装修四万,设备两万。一共十二万,我全出。"
他把烟递给我老公。我老公没接。
"嫂子出手艺,管后厨。我管前厅、管账、管关系。"他说,"一年下来,利润对半分。"
我抬头看他。
"对半分?"
"对半分。我出钱,你出力,一人一半,公平。"
我那年三十四。
在镇上办席,办了十一年。
红事白事,八桌十桌,最多一次办过二十六桌。我一个人掌勺,请两个帮工洗菜切菜,一天三百块,管两顿饭。旺季一个月能挣八千,淡季三四千。
这活儿有个毛病:灶台是别人家的。
锅是别人家的,火是别人家的,连盐放多少,都得看主家的脸色。有的人家怕费油,站在旁边盯着你倒油;有的人家怕费肉,一斤肉要出八盘。
我做了十一年,做腻了。
我一直想有个自己的灶台。
想什么时候开火就什么时候开火,想给客人多少肉就给多少肉。
所以我听见"对半分"这三个字的时候,心是动的。
我说:"我回去想想。"
小叔说:"嫂子,别想了。这年头,手艺不值钱,本钱才值钱。你有手艺,我有本钱,咱俩凑一块,才能干成事。"
这话当时听着,还挺有道理。
晚上,我跟我老公说这事。
他叫陈立山,在装修队干活,贴砖、吊顶、抹墙,一年有十个月在外地。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信他?"
"他是你弟。"
"我弟我了解。"他说,"从小就嘴甜。咱妈最疼他。"
"那你说干不干?"
他抽了半根烟。
"你要干,就写个字据。"
第二天我跟小叔说。
他笑了。
"嫂子,一家人写什么字据?我还能坑你?"
他说得那么自然,我反倒不好意思再提。
现在想起来,那四个字——"一家人"——就是这一年所有事的开头。
那个冬天,我没闲着。
定菜单,跑市场,找帮工。菜单定了二十八个菜,八个凉菜,二十个热菜,都是家常菜。
小叔管装修,我管后厨那一摊。
腊月里装完,正月里开张。
正月初八,开张。
招牌是红底白字,"立海家常菜"。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招牌上没我的名字。
小叔说:"嫂子,你名字太土,客人记不住。我这名字响亮。"
我没说话。
我心里想的是:灶台是新的,两个灶眼,一主一副,不锈钢的,擦得能照出人影。
光这个,就够我高兴半年。
2 四点
我每天四点起。
不是闹钟叫的,是身体自己醒的。
四点的城里,路灯还亮着,扫街的在扫街,卖豆腐的在支摊。我骑一辆二手电动车,去西关菜市场。
为什么进货要我自己去?
因为进货是良心活。
同样的五花肉,鲜的十四块一斤,冻的九块。同样的排骨,当天的二十二,隔夜的十六。同样的青菜,早上四点是水灵的,中午就蔫了。
你让采购去,采购会买哪个?
哪个便宜买哪个。
所以我每天自己去。
我挑肉,用手按。按下去能弹回来的,是新鲜的;按下去一个坑的,是放了两天的。
我挑鱼,看眼睛。眼睛鼓的、亮的,是活的;眼睛塌的、浑的,是死的。
我挑青菜,掐根。根是脆的,是今早割的;根是软的,是昨天的。
摊主都认识我。
"满姐,今天的五花好,给你留了。"
"满姐,这猪是昨晚上杀的,你看这油。"
我买完菜,六点回店里。
洗、切、腌、吊汤。
八点半,第一锅米饭上汽。
十一点,第一桌客人进门。
小叔十点才来。
他来了先泡茶,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
十一点半,客人多了,他站起来招呼:"来了哥,里边坐。今天有新鲜的鲈鱼。"
他嘴甜,会来事。客人爱听他说话。
但他不进后厨。
后厨热。夏天四十多度,两个灶一起开,油烟机轰轰响,人站在里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一天要换三件衣服。
第一件,早上干活穿,九点就湿透。
第二件,中午出餐穿,一点又湿透。
第三件,晚上收尾穿。
一年下来,我瘦了十六斤。
小叔胖了十斤。
他换了新手机,买了块表,表盘挺大,亮闪闪的。
生意是第四个月起来的。
前三个月,一天卖七八百,房租水电人工一扣,亏。
第四个月,有一天中午,来了六个客人,吃完不走,坐在那儿聊天。
其中一个说:"这家的干豆角烧肉,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就这一句话,第二天他们又来了,带了四个人。
后来我知道,这人是跑长途的司机,姓赵,叫赵德胜,青石镇的,跟我一个镇。
老赵一个月来七八次。
每次必点干豆角烧肉,一碗米饭,一瓶啤酒。
他吃饭有个习惯:先把肉挑出来,一块一块摆在米饭上,摆满了,再吃。
我问他:"赵哥,你这是干啥?"
"我妈以前就这样。"他说,"她说肉得摆在饭上,看着才香。"
我记住了这句话。
从那以后,他每次来,我都多给他两块肉。
不是讨好。
是我知道,一个人在外面跑车,最想的就是家里那口味道。
第五个月,一天能卖两千五。
第六个月,周末能卖六千。
门口开始排队。
小叔在门口摆了几张塑料凳,给等位的人坐。
他说:"嫂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我说:"菜新鲜,分量足,谁做都好吃。"
他笑:"那可不一定。别人做,做不出这个味。"
这话我爱听。
但我后来才明白,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的手艺。
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味,是我这个店的味道。
跟我周小满,没关系。
3 六十三万
腊月二十六,打烊。
最后一天营业,卖了五千二。
客人走了,服务员走了,我洗完最后一个锅,把灶台擦干净。
小叔坐在前厅,桌上摊着账本、计算器、一沓单据。
"嫂子,来,算账。"
我解了围裙,坐下。
我手上还有水,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念:
"全年流水,一百三十五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数,比我想的多。
"食材成本,六十六万七。房租,七万二。水电,两万八。人工,四个服务员,一年十一万。杂费,三万五。"
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总成本,九十一万二。"
"纯利,四十三万八。"
我愣住了。
"多少?"
"四十三万八。"他把账本推过来,"你看。"
我看账本。
我这辈子没看过这么细的账。
每一笔都有日期,有金额,有单据。
但我看着看着,发现不对。
"立海,食材成本,六十六万七?"
"对啊。"
"一天平均两千?"
"差不多。"
我心里算:一天两千的食材,卖四千的流水,毛利才五成?
做餐饮的,毛利不到六成,就是白忙。
我天天在菜市场,一斤肉多少钱,一斤菜多少钱,我比谁都清楚。
我们的菜,毛利至少有六成。
"立海,这个数不对。"
"哪儿不对?"
"食材成本,最多四十七万。"
他脸沉了一下。
"嫂子,你又不懂账。单据都在这儿。"
"我不懂账,我懂菜。"我说,"一天卖四千,食材最多一千四。你算我两千,那六百块钱的菜,谁吃了?"
他不说话了。
他从口袋里摸烟,摸了半天,摸出来,点上。
"行。"他说,"我再算算。"
他重新按计算器。
按了大概五分钟。
"流水一百三十五万,成本七十一万五,纯利六十三万五。"
我没说话。
六十三万五。
对半分,三十一万七千五。
我心里已经开始打算了:给儿子报个补习班,一年六千;把老家屋顶修了,一万五;给我妈买个洗衣机,两千;剩下的存起来,明年要是能盘个自己的店……
"嫂子。"
他把账本合上。
"今年就这样。明年咱们好好干,争取做到一百万。"
我点头。
我心里是热的。
三十一万七,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甚至有点感激他。
是他出的本钱,是他找的门面,是他跑的手续。我一个人,办十一年席,一年最多挣八万。
现在一年能挣三十万。
我想,这就叫合伙。
4 三万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鼓鼓的。
推到我面前。
"嫂子,拿着。"
我捏了一下。
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拆开。
三沓。
三万。
我抬头看他。
他正在点烟,眼睛看着别处。
"立海,这是三万。"
"嗯。"
"说好对半分。"
他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嫂子,你听我说。"
"本金是我出的,十二万,一分没让你掏。"
"营业执照是我的名字。"
"这一年,房租涨了,城管来查,卫生局来查,同行举报咱们,都是我跑的。"
"你担什么风险了?你每天做完菜就回家,睡得着觉。我呢?我天天想着这店要是倒了,我这十二万打水漂。"
"再说了,"他把烟灰弹了弹,"你就是个掌勺的。厨子拿什么分红?"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气的。
是冷的。
从脚底下往上冷。
"我给你算过,"他说,"市里大饭店的厨师长,一个月八千,一年九万六。我给你三万,是因为咱们是一家人,我照顾你。要是外人,我给两万都算多的。"
我说:"立海,咱们说好的,对半分。"
"口头说的话,当什么真?"
他这句话说得特别轻。
轻得像随口一说。
可我听清楚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四点起,一天站十四个小时,夏天中过两次暑,手上烫的疤现在还有七个。
我垫的菜钱,一个月两千多,一年两万四,他一次都没报过。
我推掉的席,三次。其中一次是镇上陈家的婚宴,二十六桌,八千块。
这些,我都没跟他算。
我以为,一家人不用算。
"立海,"我说,"我垫的菜钱,两万四,你算了吗?"
他愣了一下。
"那算什么,都是一家人。"
"那你跟我算得这么清?"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力气有点大。
"嫂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没亏待你吧?三万块,你在镇上办席,一年能挣三万吗?"
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
我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
那条围裙是我自己买的,蓝布的,洗得发白,兜里还装着一支笔、一个打火机、一小卷胶带。
我把它挂在墙上。
一排钩子,六个。最左边那个,是我一年来一直挂的地方。
"立海,"我说,"从今天起,这个厨子不干了。"
他抬头看我,脸上有点慌,但更多的是不信。
"嫂子,你别闹。"
"我没闹。"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店门钥匙,后门钥匙,仓库钥匙,三把,串在一个铁圈上。
我放在灶台上。
"钥匙在这儿。账上的钱,你留着。我垫的两万四,你也不用给了。"
"就当我这一年的学费。"
我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喊:"嫂子!过完年再说!"
我没回头。
外面风大。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我没哭。
我在想一件事:这一年,我到底图什么。
想了半天,我想明白了。
我图的不是钱。
我图的是一个自己的灶台。
可这一年,我用的还是别人的灶台。
灶是新的,火是我烧的,可这灶,从来就不是我的。
5 一张票
腊月二十八,我去汽车站。
儿子腊月二十七让他爸接回老家了。他爸工地放假,顺路。
我留下收尾,把店里剩下的东西清一清,账上的单据理一理。
小叔说,嫂子你等我信儿,我初一早上走,捎你一段。
我就等了。
等到腊月二十八,信儿没来,我自己去的车站。
回青石镇的车,一天四班,早七点,九点,下午一点,三点。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售票窗口前排了三十多个人。
轮到我的时候,售票员头都没抬。
"到哪儿?"
"青石镇。"
"没了。"
"一张都没有?"
"站票都没了。"她把窗口的小牌子翻过来,"明天的也没了。"
我站在窗口前,没动。
后面的人催:"走不走啊?"
我让开了。
候车大厅里全是人,大包小包,蛇皮袋,纸箱,塑料桶。有人坐在行李上啃面包,有小孩在地上跑。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
手机响。
是小叔。
"嫂子,你在哪儿?"
"车站。"
"哎呀,你怎么去车站了。"他的语气很轻松,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明天一早走,车上坐不下了。我媳妇、孩子、咱妈,还有年货,后备箱塞满了。"
"嗯。"
他顿了一下。
"其实后排还能挤一个。"他说,"就是我媳妇说,坐一路,挤得慌。"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不是坐不下。
是不想带。
"你初三回来呗。"他又说,"我回来接你。"
初三。
初三我要回去掌勺。
他自己说的,工厂有个订单,年初三开工,食堂要人。
我笑了。
"立海,你车停哪儿了?"
"店门口啊。"
"我过去看看。"
他沉默了一下。
"嫂子,真坐不下。"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看看。"
我挂了电话。
我没去看。
我知道那车是什么样。
腊月二十,他就把车开回来了。
一辆新车,红色的,停在店门口,车头上还系着红绸子。
十几万的车。
他站在车边上,跟隔壁店的老板说话,声音挺大。
"不贵,落地十四万。"
"今年生意还行,混口饭吃。"
我拎着垃圾袋从后门出去,倒垃圾。
他看见我,笑着招手:"嫂子,看我这车咋样?"
我说:"好看。"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心里已经给我定好了价。
后来我算过:这一年,他买了车,十四万;在县城买了房,首付十七万;给他媳妇买了个金镯子,一万二。
加起来三十二万。
差不多正好是我该分的那一半。
我没证据说明他是故意的。
但我心里清楚。
6 老赵
我在车站门口站着,站了一个多小时。
风从街口灌进来,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机响。
"小满,你啥时候回?我明天一早拉货去镇上,捎你一段。"
是老赵。
"赵哥,我在车站。"
"你跑车站干啥?"
"票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那儿别动。我十分钟到。"
老赵开了辆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德胜货运"。
他跳下车,穿着件军绿色的棉袄,脸冻得通红。
"回不去?"
"票没了。"
"上车。"
他拉开副驾的门,座位上堆着账本、水杯、一袋橘子、半箱方便面。
他手忙脚乱地往后座挪。
"将就一下。"
我坐上去。
车里有股柴油味,还有橘子的味道。
上高速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橘子。
"吃。"
我接过来,剥开。
橘子很凉,很甜。
"说说吧。"他说。
我就说了。
从正月初八开张,说到腊月二十六那个信封。
我没哭,也没骂。
我就是把事说了一遍。
老赵一直没说话。
他把车开得很稳,超车的时候打转向灯,一次都没按喇叭。
说到"厨子拿什么分红"这句,他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
抽了半根,他说:"我早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他那店,是靠你的手撑着的。"他说,"他自己不知道。"
"他以为客人是冲着他的面子来的。"
"面子?"老赵笑了一下,"我跑车二十年,什么饭店没见过。装修好的,服务好的,菜难吃的,三个月就倒。你这店,装修一般,服务一般,就菜好。"
"菜好,是你的手好。"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小满,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的手艺,在你手上。"他说,"锅可以换,灶可以换,店可以换。手换不了。"
"谁也拿不走。"
我看着窗外。
高速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地里覆着一层薄雪。
"赵哥,我这一年,是不是特别傻?"
"傻。"他说,"但不亏。"
"咋不亏?"
"你攒了一年的名声。"他说,"这玩意儿,比钱值钱。"
"客人认的是你这个味。你换个地方开,他们还来找你。"
"真的?"
"我第一个来。"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要走,我拉住他。
"赵哥,油钱。"
"滚。"他笑着说,"明年我还去你那儿吃饭。"
"我要是开不起来了呢?"
"那我就找。"他说,"青石镇就这么大,你还跑得了?"
7 团年饭
年三十,婆婆家。
婆婆叫李桂芳,六十三,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枣红的棉袄。
她一辈子生了两个儿子。
老大是我老公,陈立山,老实,话少,一年到头在外面干活。
老二就是小叔,陈立海,嘴甜,会来事,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
我到的时候,院里已经停了一辆车。
红色的。
院门口站了一圈人,都是来看车的。
"立海这车真气派。"
"十四万呢。"
"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
小叔站在车边上,给大家散烟。
"哪里哪里,小本生意。"
他看见我,笑着迎过来。
"嫂子,来了。我哥在屋里呢。"
我老公从屋里出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他没说话,就是接过去了。
屋里摆了两桌。
主桌是长辈和"有出息"的。
婆婆坐在主位,小叔坐在她右手边。
我和老公坐在次桌,靠门。
菜是婆婆做的,八个菜,一个汤。
我吃了一口,咸了。
但我没说。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婆婆的二姐,我得叫二姨,端着酒杯说:"桂芳啊,你这个二儿子,真是有本事。这么年轻就买车买房。"
婆婆笑得嘴都合不上。
"还行吧。他从小就机灵。"
"房子多大?"
"一百二。"婆婆说,"三室两厅,电梯房。"
"哎哟。"
"不像我们家那个,"二姨叹了口气,"三十多了,还在工地上。"
桌上有人笑。
我老公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三舅问:"立海,你那个饭店,一年能挣多少?"
小叔摆手:"不多不多。"
"说个数嘛。"
"五六十万吧。"他说,"除去本钱,也就那样。"
桌上"哦"了一声,声音里都是羡慕。
二姨转向我:"小满,听说你不干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嗯,拆伙了。"
"为啥呀?"
我还没说话,婆婆接了。
"她那个人,脾气大。"婆婆夹了一筷子肉,慢悠悠地说,"立海让她当老板娘,她不当。非说自己受了委屈。"
"一年给她三万块,还嫌少。"
"女人家,在外面能挣三万,就不错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有人小声说:"三万不少了。"
"我们厂里上班,一年才四万。"
我放下筷子。
我老公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掌心有茧,热。
"妈,"他说,"这事不怪小满。"
婆婆脸一沉。
"我说错了吗?你弟弟出本钱,她出力,一年给她三万,这不叫亏待吧?"
"说好对半分的。"
"谁听见了?"婆婆说,"有字据吗?"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老公不说话了。
他是那种人,不会吵架。他一生气就不说话,脸绷着,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
就在这时候,小叔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接。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有点得意。
"妈,工厂那边来电话了。"
"啥事?"
"年初三开工,食堂没人。厂长让我去掌勺,一天两百人,连着半个月。"
他说完,看向我。
"嫂子,你初三回来一趟。"
我抬头。
"掌勺。就看个店,做个午饭。"他说得理所当然,"工钱我给你算。"
一桌子人都看着我。
婆婆说:"去吧,一家人,帮个忙。"
二姨说:"小满手艺好,去帮几天。"
三舅说:"立海这也是照顾你,一天给你算工钱呢。"
我放下筷子,把手从老公手里抽出来。
"立海,"我说,"咱们已经拆伙了。"
"我知道,就帮几天。"
"消息我发给你了。"
"我没看。"他说,"我以为你赌气。"
"钥匙在店里。"我说,"三把,都在灶台上。你自己想办法。"
小叔的脸一下就红了。
"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大过年的,我求你帮个忙,你都不肯?"
"我求过你吗?"我说,"腊月二十六,我求你按说好的分,你分了吗?"
"你——"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周小满!"
她很少叫我全名。
"你这是干什么?大年三十,你搅和什么?"
"我搅和?"我说,"妈,我给他干了一年,一天十四个小时,夏天中过两次暑。他挣了六十三万,给我三万。您说,这忙我该怎么帮?"
婆婆愣住了。
她大概不知道六十三万这个数。
她看向小叔。
小叔低着头,抽烟。
"六十三万?"婆婆说,"立海,这么多?"
"妈,没那么多,扣了本钱……"
"扣了本钱六十三万。"我说,"我算过三遍。"
婆婆不说话了。
她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她说了一句:
"那……那也是一家人。"
我笑了。
我站起来。
"妈,您慢慢吃。我们先回了。"
我拉着儿子往外走。
我老公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我听见婆婆在里面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8 初三
初三早上七点,小叔打电话。
我没接。
八点,又打。
九点,第三个。
十点,第四个。
到中午,七个未接。
下午,婆婆打来了。
我接了。
"小满啊,"她的声音软了,"你就去帮几天吧。立海那边实在没人。"
"妈,他请不到人,是给的工钱低。"
"你就当帮妈一个忙。"
"妈,"我说,"去年我给他干了一年,您说我挣三万不少了。那今年他自己干,也让他挣三万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婆婆哭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了两个儿子,一个不听话,一个不孝顺……"
我把电话给了我老公。
他拿着电话走到院子里。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
"妈,您别说了。这事不怪小满。"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我妈说,年十五不让咱们回去了。"
"嗯。"
"她还说,以后家里的事,不用咱们管。"
"嗯。"
他坐下来,抽了根烟。
"小满。"
"嗯?"
"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立海到底分了你多少钱?"
我看着他。
"三万。"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
烟在手指间烧,烧出一截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管。
"三万。"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村道,村道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
"小满。"
"嗯。"
"那就拆伙。"他转过身,"我们自己干。"
"拿什么干?"
"我这几年攒了六万。"
"六万不够。"
"那就借。"
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小满,你的手艺,不该给别人挣钱。"
"咱没钱,就开小店。开不起大店,就摆摊。"
"我贴砖的手,和面、揉面、洗碗、送外卖,都能干。"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们结婚十年。
他不会说话,不会来事,一年有十个月在外面,回来一身水泥味。
我婆婆说他没出息。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但那一刻,我觉得我嫁对了。
"行。"我说,"咱们干。"
9 六万
正月十六,我们进城。
儿子留在老家,给我妈带。
走的那天,他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妈,你啥时候回来?"
"挣了钱就回来。"
"挣多少?"
"挣够给你买个小自行车。"
他想了想,松开手。
"那你去吧。"
我和老公在城里转了半个月。
大的门面租不起,好的位置转不起。
最后在文昌巷找着一个。
十二平米。
原来是修鞋的,老头不干了,转让费八千。
墙是黄泥墙,地是水泥地,屋顶漏水,后墙有个洞,能看见外面。
租金一千八,押一付三。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老公说:"太小了。"
"够用。"
"就一个灶。"
"一个灶也能做菜。"
"小满,"他有点泄气,"这也太寒碜了。"
我走进去,站在最里面那面墙前。
"这儿放灶。"我说。
"这儿放案板。"
"这儿放两个冰柜,一个冻肉,一个放菜。"
"门口支两张桌子,里面再挤两张。"
我转过身。
"立山,够了。"
"有灶,有案板,有客人吃饭的地方。"
"够了。"
装修是自己干的。
墙是我刷的,刷了三遍,白是白了,但不匀,有一块一块的印子。
地是老公铺的,他去建材市场买了处理的地砖,一块八一片,拉回来自己贴。
灶是二手市场淘的,三千二,两个灶眼,一个主火一个副火。
油烟机是新的,最便宜的那款,八百。
冰柜两个,二手的,一个一千一。
桌椅是老公做的,他找了几块旧木板,砂纸打磨,刷了清漆。
招牌花了三百八。
红底白字。
"小满饭馆。"
这次有我的名字。
开业前一晚,我们算账。
转让费八千,押一付三七千二,灶三千二,油烟机八百,冰柜两千二,材料三千,碗筷一千,杂七杂八两千。
预算四万三。
实际花了五万八。
屋顶漏水,重新做防水,两千。后墙那个洞,补上,抹水泥,八百。下水堵了,挖开重铺管子,一千五。排烟管道,楼上住户不让从窗户出去,只能走屋顶,两千。
都是计划外的。
我们手里六万,剩下两千。
进货要钱,第一个月房租水电要钱,两个人吃饭要钱。
老赵借了两万。
他非要给,我说不要。
他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的。"
"啥意思?"
"我得保证明年有地方吃干豆角烧肉。"
钱凑齐了。
开业那天,下雨。
一天卖了一百八十七块。
晚上数钱,我数了三遍。
一百八十七。
老公说:"明天会好的。"
我说:"嗯。"
我们俩都知道,这话是骗人的。
10 四十三块五
三月,四月,是最难的两个月。
一天卖三百,五百,偶尔六百。
房租一天六十,水电一天二十,食材成本占四成。
算下来,一天卖不到四百,就是亏。
我们卖盒饭。
十块钱一份,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我早上四点起来做,六点半装盒,七点老公骑着电动车去工地门口卖。
工地上的工人,吃饭图便宜、图快、图饱。
我们的盒饭,肉给得多。
别人一份盒饭,肉片十几片,我切二十片。
老公说:"你这样不挣钱。"
我说:"先让人吃。"
三天以后,工地上的工人开始等我们。
"那个穿蓝围裙的,今天来不来?"
"来了来了,肉多的那家。"
一天能卖六十份。
六百块。
加上店里的,一天八百。
不亏了。
但也不挣。
最难的一天,是四月中旬。
那天下了雨,工地停工,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晚上收摊,我数钱。
四十三块五。
一张二十,两张十块,三张一块,一个五毛。
我坐在灶台边,看着这堆钱。
灶是熄的,屋里黑。
我没开灯。
我听见外面雨打在招牌上,啪嗒啪嗒。
我哭了。
我不敢出声,怕老公听见。
他在里屋盘账,算下个月的房租。
"小满。"他喊。
"嗯。"我擦了擦脸。
"睡了?"
"没。"
他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黑地里。
他没说话,蹲下来,把我手里的钱拿过去,一张一张码好。
"四十三块五。"
"嗯。"
"不少了。"他说,"够买二十斤面。"
"立山,"我说,"是不是我手艺不行?"
"不是。"
"那为啥没人来?"
"因为没人知道。"他说,"咱不认得人,人家也不认得咱。"
他把钱放进抽屉。
"小满,再撑一个月。"
"撑不下去呢?"
"撑不下去就回去。"他说,"回去我给你办席,我给你当帮工。"
"反正咱俩在一块,饿不死。"
我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
"行。"我说,"再撑一个月。"
11 一勺猪油
五月十二号,下午三点。
店里没客人,我在后面切肉。
听见门口有人喊:"小满!"
我出去一看。
老赵站在门口,穿一件短袖,胳膊晒得黑红。
身后跟着五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男人,一个个晒得跟炭似的。
"我说了,明年还来吃。"他咧嘴笑,"这不,来了。"
我愣了一下。
"赵哥,你咋找到的?"
"满城找的。"他说,"问了八个人。"
他把手一挥:"六个,一桌,你看着做。"
我做了八个菜。
干豆角烧肉、辣子鸡、酸辣土豆丝、蒜蓉青菜、西红柿炒蛋、拍黄瓜、油炸花生米,一个紫菜蛋花汤。
老赵吃了一口肉,闭上眼睛。
"就这个味。"
他掏出手机,对着桌子拍了一张。
又拍了一张我站在灶台前的。
"嫂子,你转过来。"
"干啥?"
"拍个照。"
我不愿意拍。
"我这身上都是油。"
"就要这个。"他说。
他发到了一个群里。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车队的群,一百多号司机,跑全省的。
一个星期后,店里来了十几个生面孔。
一进门就问:"谁是老板娘?"
"我是。"
"老赵介绍来的。他说你这儿的干豆角烧肉,跟他妈做的一个味。"
那天中午,我炒了二十三盘干豆角烧肉。
六月,以前办过席的几家人找来了。
陈家的大儿媳妇,一进门就笑:"满姐,可算找着你了。我家那口子说,你做的四喜丸子,他在外面吃了三年,没吃着一个味。"
七月,隔壁县的也来了。
有个开面包车的,一次拉七个人。
"我们那儿的人都知道了。"他说,"说城里文昌巷有家小店,菜实在。"
生意从一天三百,到一千五,到两千。
周末能到两千八。
我们加了两张桌子。
六张桌,二十四把椅子。
最忙的时候,门口排队排到巷子口。
有人问我:"满姐,你这菜到底放了啥?咋就这么香?"
我说:"没放啥。"
"不可能。"
"真没放啥。"我说,"就是新鲜,就是分量足。"
还有一样,我没说。
一勺猪油。
我外婆是乡下的厨娘,做了一辈子席。
她教我炒青菜的时候说:"菜要香,得用荤油。"
"素油炒菜,是炒熟。荤油炒菜,是炒香。"
我每天早上熬一锅猪油。
板油切块,小火慢熬,熬到油渣金黄,捞出来,油盛在搪瓷盆里。
炒青菜,起锅前淋一勺。
烧豆腐,起锅前淋一勺。
做汤,点一勺。
这一勺猪油,是我外婆的手,是我妈的手,是我的手。
别人抄不走。
有一天,一个客人吃完饭,跟我说:
"老板娘,你们家的菜,吃完不口干。"
"别人家的,吃完得喝一壶水。"
我笑了。
"我们不放味精。"
"一点都不放?"
"不放。"我说,"鲜味得从汤里来,从肉里来。味精是骗舌头的。"
他点点头。
"难怪。"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
"你这店,能开大。"
那是七月。
我信了。
七月底,一件事差点让我把招牌砸了。
那阵子猪油涨价,板油从六块涨到八块五一斤。
一天要熬五斤,成本多十二块。
一个月多三百六。
我算了一下,一年就是四千三。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说:"要不,青菜不淋猪油了?"
他正在修一个凳子腿。
"为啥?"
"一个月省三百六。"
他抬起头。
"客人能吃出来吗?"
"能吃出来。"我说,"老客肯定能吃出来。"
他把锤子放下。
"那你还省?"
"三百六啊。"
"小满,"他说,"咱这店,靠啥活下来的?"
我不说话。
"靠的就是这一勺油。"他说,"你省了这三百六,客人吃着不对味,走三个,一个月少挣六百。"
"这账你不会算?"
我笑了。
"你会算账了。"
"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我熬了一锅猪油,比平时多熬了两斤。
12 吴师傅
小叔的店,过完年就不行了。
我不知道。
我是听客人说的。
王姐,以前我们店的老客,一周来三次,做服装生意的,嘴快。
八月初的一天,她来吃饭,一边吃一边说:
"小满,立海那店,现在不敢去了。"
"咋了?"
"上次我点了个红烧肉,肉是酸的。"
我停下手里的事。
"酸的?"
"我说给他听,他说是我口味变了。"王姐把筷子一放,"我吃了四十年红烧肉,我能不知道酸不酸?"
后来张师傅也说了。
张师傅开出租车,以前也是常客。
"他那店换厨子了。"
"啥时候换的?"
"过完年就换了。姓吴,听说一个月八千。"
八千。
小叔给我一年三万。
"那吴师傅手艺咋样?"
"手艺不差。"张师傅说,"就是太会算。"
"啥意思?"
"一盘红烧肉,以前是实打实一斤肉,现在呢?"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八两。"
"那他咋不亏?"
"他不亏,他赚。"张师傅说,"肉少了,钱没少。一盘还是四十八。"
我没说话。
我知道小叔在想什么。
他一定觉得,菜少一点,客人吃不出来。
客人吃不出来,成本就降了,利润就高了。
他不知道,客人什么都吃不出来,就是能吃出来"少"。
一盘菜,肉片从十二片变成九片,客人一眼就看见了。
一斤肉出四份,跟出五份,客人一口就尝出来了。
八月中,我路过老车站。
我们那个店,招牌还挂着,"立海家常菜"。
中午十二点,正是饭点。
里面坐了三桌。
以前这个点,门口是要排队的。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小叔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抽烟。
他瘦了,也黑了。
他没看见我。
我走了。
我没觉得痛快。
我心里有点难受。
那个店,是我一勺一勺炒出来的。
灶台上那口锅,我用了整整一年,锅底都让我烧出了一层油光。
现在那口锅,不知道被谁在用。
13 家族群
八月,小叔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嫂子。"
"嗯。"
"你这么做,不地道。"
"我做什么了?"
"你把我的客人都拉走了。"
我放下手里的勺子。
"立海,你的客人,是自己走过来的。"
"要不是你把店开在这儿,他们能来?"
"文昌巷离老车站,隔着四条街。"我说,"我要是能把这四条街的客人拉过来,我不成神仙了?"
他不说话。
"你的客人为什么走,你回去问问吴师傅。"
"你别提吴师傅。"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他就是个厨子,他能做主?"
"那分量是谁定的?"
他噎住了。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嫂子,咱们是一家人。"
"嗯。"
"一家人,你不能这么干。"
我没说话。
八月中下旬,家族群里出事了。
群名叫"陈家一家亲",三十七个人。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
"老大家的,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很大,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你们在城里开那个店,是怎么回事?"
"立海说,你们的客人,都是从他那店里拉过去的。"
"这叫什么?这叫挖墙脚。"
"一家人,做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
第二条语音:
"立海当初拉你们一把,你们不感恩也就罢了,还背后捅刀子。"
第三条:
"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群里没人说话。
三十七个人,一个都没说话。
我老公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妈,小满的手艺是她自己的。谁也没挖谁的墙脚。"
发出去。
婆婆立刻回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切菜。
刀在案板上响,笃笃笃。
切完一筐土豆,我拿起手机。
群里又多了十几条。
二姨:"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三舅:"立海也不容易。"
小叔的媳妇:"有些人良心让狗吃了。"
我把群设置成了免打扰。
不是退群。
退群是赌气。
免打扰是:你们说你们的,我过我的。
晚上,老公问我:"群里你看了?"
"看了。"
"生气不?"
"不生气。"
"真的?"
"真的。"我说,"我要是生气,就说明我在乎他们怎么看我。"
"我现在不在乎了。"
他笑了一下。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硬了。"
我想了想。
"是被磨硬的。"
第二天,三舅给我打了个电话。
不是群里那种话。
他说:"小满,你别往心里去。你婆婆那个人,就是嘴碎。"
"我知道。"
"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立海那店,我去吃过一次,菜不行了。"
"他自己不知道?"
"他知道。"三舅说,"他上个月还跟我说,想请你回去。"
"请我回去?"
"他说,给你开六千一个月。"
我笑了。
"三舅,您跟他说,我这店,一个月挣六千,我不用看谁脸色。"
三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小满啊,你这性子,跟你婆婆年轻时一模一样。"
14 八十份
八月底,城里传出一个消息。
城东新建了消防总局,占地三十亩,训练塔、办公楼、宿舍楼都起来了。
就是没食堂。
地皮有限,规划的时候把食堂砍了。
三百多号人,一日三餐,没地方吃。
局里决定对外招餐。
三百人份,一个季度一签。
消息是小叔先知道的。
他有个连襟,在后勤那边开车。
他请人吃了两顿饭,送了两条烟。
我们是从街道办知道的。
街道办的王主任来店里吃饭,说:"小满,消防队要招餐,你去试试。"
"我能行?"
"你手艺行。"他说,"就是量的问题。人家要三百份,你能做?"
我想了想。
"我做不了三百份。"
"那就算了?"
"我去看看。"
第二天,我去了。
消防总局在城东,新楼,白墙,红门,门口有哨兵。
负责这事的是个姓郑的,四十来岁,皮肤黑,说话直。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来投标的。
有开大饭店的,有做团餐公司的,还有两个是附近小饭馆的。
郑主任一个个问。
"你们一天能做多少份?"
"三百。"第一个说。
"四百都没问题。"第二个说。
"我们有中央厨房,一千份都能做。"第三个说。
轮到我了。
"你呢?"
"八十份。"我说。
屋里静了一下。
有人笑了一声。
郑主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别人都往多了报。你怎么往少了报?"
"我店里两个灶,四个人。"我说,"八十份,我能保证准时、保质、保量。"
"再多,我就得糊弄。"
"我不糊弄。"
他看着我,看了有十秒钟。
"你知道这是三百份吗?你只做八十,剩下的怎么办?"
"剩下的您找别人。"我说,"我把我这八十份做好,别人把他们的做好,三百份就都好了。"
"要是别人做不好呢?"
"那不是我管得了的。"我说,"我管得了我这一口锅。"
他笑了。
他拿起笔,在我的名字后面写了两个字。
"备选。"
我出门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小叔。
他穿着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嫂子。"
"嗯。"
"你也来了?"
"嗯。"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表。
"你报了多少?"
"八十。"
他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不懂规矩"的笑。
"嫂子,"他压低声音,"这年头,做事得会做。"
"你报八十,人家当你没本事。"
"我报二百二。"
"你有那么大厨房?"
"没有。"他说,"但先接下来,再想办法。"
"想不出来呢?"
"想不出来再说。"他拍拍手里的纸袋,"这里头的东西,比灶台管用。"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说这事。
"他报了二百二。"
"他能做?"
"不能。"
"那他为什么报?"
"他说,先接下来,再想办法。"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你报八十,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我说,"咱这店,一天就出两百份顶天了。八十份,占四成,正好。"
"要是能接一百五,一年就是……"
"接一百五,就得出餐晚,就得不新鲜,就得多雇人。"我说,"挣得多,砸得快。"
"我不想砸。"
他点点头。
"行。听你的。"
结果出来,是九月一号。
我们八十份。
小叔二百二十份。
正好三百。
签合同那天,郑主任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吗?"
"为啥?"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说自己做不了三百份的人。"
他说,"三百人的饭,最怕的不是做得少,是吹得多。"
"吹得多,就要出事。"
"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15 出餐
九月三号,第一天送餐。
我们早上七点起。
七点半,蒸饭。三大蒸盘,一盘二十斤米。
八点,切菜。土豆、青椒、白菜、豆角,一样一样切。
九点,炒菜。
两荤两素。
荤菜是轮着来的:红烧肉、辣子鸡、土豆烧牛肉、粉蒸肉、糖醋排骨、干豆角烧肉。
素菜是时令的:蒜蓉青菜、醋溜白菜、干煸豆角、西红柿炒蛋。
十点四十,装盒。
八十个餐盒,一格饭,两格荤,一格素。
米饭压得实。
十一点,装车。
老公骑三轮车送,我跟着。
十一点半,到消防队。
十二点,开饭。
第一天,郑主任站在就餐点门口,看着消防员打饭。
有个小战士打开餐盒,愣了一下。
"这么多肉?"
他抬头看我们。
"阿姨,这肉给得也太多了。"
我说:"你们训练累,得多吃。"
他笑了。
那个笑,我记了很久。
第十七天,出事了。
不是我们。
是小叔那边。
那天中午,我刚送完餐,正在收餐盒,手机响了。
是王姐。
"小满,出大事了!"
"啥事?"
"消防队那边,二十多个人送医院了!上吐下泻!"
我手里的餐盒掉在地上。
"哪个消防队?"
"城东那个!"
我脑子"嗡"的一声。
"是不是我们的餐?"
"不是不是。"她说,"是另一家的。你们那八十份没事,我听说是中午那批二百二的出的事。"
我回头看。
郑主任站在就餐点门口,脸色铁青。
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
"你们的,没问题。"
就这一句。
我往他身后看。就餐点里,一半的桌子空着。
下午,老公又去了一趟消防队。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二十三个送医院。"他说,"有五个严重的,挂了两天水。"
"啥原因?"
"食材。"他说,"肉是隔夜的,油是回锅油,豆角没炒熟。"
"豆角没炒熟?"
"嗯。"他说,"集体食堂,豆角不熟,就是毒。"
我想起小叔那天说的话。
"先接下来,再想办法。"
他想的办法,就是这个。
16 封条
九月二十一号,市场监管局的封条贴上了"立海家常菜"的门。
白底黑字,两条,交叉贴在卷帘门上。
新闻是这样写的:
"某餐馆供餐致多人身体不适,已被立案调查。"
下面有个评论区。
"这种黑心店,就该封。"
"听说才开了不到两年。"
"老板人呢?"
他哪儿也没去。
他就在城里,一家一家地跑。
他找郑主任,郑主任不见。
他找那个连襟,连襟把手机关了。
他找当初收他礼的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把钱退了回来。
"这事我们担不起。"
赔偿是免不了的。
二十三个人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还有罚款。
合同违约,还要赔消防队的损失。
加起来,四十多万。
他把车卖了。十四万买的,卖了九万。
房子抵押了。
还差十几万。
十月的一个晚上,他来了。
他站在我们店门口,站了很久。
我在里面看见他了。
他穿着件灰T恤,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
我出去。
"嫂子。"
"嗯。"
"我……"他张了张嘴,"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没说话。
"不是白借。我给你打欠条。"他说,"我把店盘出去,能盘几万,还差一点。"
"差多少?"
"八万。"
我看着他。
一年前,他坐在我对面,把三万块的信封推过来,说"厨子拿什么分红"。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差八万"。
我心里没有痛快。
我只觉得累。
"立海,"我说,"钱我可以借你。"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有句话。"
"你说。"
"你的店,不是被我们搞垮的。"我说,"是被你自己搞垮的。"
"客人不是被我抢走的。是你自己赶走的。"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报二百二,你不想想你有没有那口锅。"
"你请吴师傅,你只看他工钱,你不看他出的菜。"
"你一年挣六十三万五,你给我三万。"
"我没跟你吵,也没跟你多要。"
"可你不该觉得,那是你应该的。"
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
"嫂子,我错了。"
"你错的不是分我三万。"我说,"你错的是,你觉得我的手艺,不值钱。"
他不说话。
我进屋,拿了纸笔。
"欠条写清楚。八万,两年还清,不要利息。"
他写。
手抖。
写完,我把钱转给他。
他站在门口,说:"嫂子,谢谢。"
"立海,"我说,"以后别再干餐饮了。"
"为啥?"
"因为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餐饮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他走了。
后来听说,他把店盘了,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去了南边,在工地上。
那天晚上,老公问我:"你真借?"
"借。"
"他还不还得上?"
"不知道。"
"那你还借?"
"立山,"我说,"他是我儿子的叔。"
"也是你亲弟。"
老公不说话了。
他抽了根烟,说:"八万,是咱俩一年的积蓄。"
"我知道。"
"你不心疼?"
"心疼。"我说,"可我更怕一件事。"
"啥事?"
"我怕我儿子长大了,听他妈说,当年他叔落难,他妈一分钱没借。"
老公笑了。
"行。你说了算。"
17 新账本
转过年的三月,郑主任又来了。
他坐在我们店里,点了一份干豆角烧肉,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他擦了擦嘴。
"周老板,跟你说个事。"
"您说。"
"明年,三百份,你能做吗?"
我想了想。
"我做不了三百份。"
他笑了。
"你还这么说。"
"我还是这句话。"我说,"但我可以做到一百五。"
"剩下的一百五呢?"
"我认识一家做面食的,老李。"我说,"手艺实在,人也实在。我们两家合起来,能做三百。"
"出了问题,我担我那一半。"
他看着我。
"行。"
"合同我想改一条。"我说。
"你说。"
"我要求加一条:每天的餐,留一份样品,四十八小时。"我说,"出了问题,是我的,我认。不是我的,我也得说清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一年,学精了。"
"不是学精了。"我说,"是学怕了。"
五月,我们盘下了隔壁的铺子。
十二平米,变成六十平米。
墙打通的那天,我站在中间,看着这个大屋子,有点不敢信。
六张桌子变成十六张。
灶从两个变成四个。
人从两个变成七个。
儿子也接过来了。
转学,插班,成绩一般。
每天放学,他背着书包来店里,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写作业。
写完作业,帮我擦桌子。
我在后厨墙上钉了一排钩子,六个。
最左边那个,挂我的围裙。
蓝布的,洗得发白。
八月,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过年。
是招人。
村里有几个闲着的。
二柱,三十岁,在外面打过几年工,伤了腰,回来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活。
他娘有病,吃药一个月八百。
我去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里劈柴。
"二柱,跟我去城里干。"
"干啥?"
"后厨。"
"我不会。"
"我教你。"
他放下斧子。
"满姐,我笨。"
"笨不怕。"我说,"怕的是不老实。"
春桃,离婚,带一个女儿,在镇上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二。
她娘家人劝她再嫁。
她不愿意。
"满姐,我能干啥?"
"你能切菜。"我说,"你能看店。你能算账。"
"我算账不行。"
"我教你。"
我带出来四个人。
二柱、春桃、还有两个小年轻,一个叫石头,一个叫小伟。
我在店里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菜要新鲜。当天卖不完的,不许第二天卖。
第二条:分量要足。宁可少挣,不许少给。
第三条:客人提意见,先听着,别犟嘴。
二柱问我:"满姐,为啥咱家的肉给这么多?"
"因为客人不傻。"
"多给,咱不就少挣了?"
"你今天少挣两块,他明天还来,你就多挣二十。"我说,"你算算,哪个多?"
他挠头。
"我不会算。"
"那就记住一句话。"我说,"客人吃一次亏,一辈子不来了。"
"咱不让人吃亏。"
老赵现在一个月还来四五次。
每次还是干豆角烧肉,一碗米饭,一瓶啤酒。
他还是先把肉挑出来,一块一块摆在米饭上。
年底,我们算了账。
一年流水,两百三十万。
纯利,六十二万。
这次,账是我自己记的。
一本黑皮的笔记本,五块钱,文具店买的。
上面记着每一天的流水,每一笔支出,每一个人的工资。
二柱一个月四千五,春桃四千二,石头和小伟三千八。
包吃包住,年底有红包。
我把账本给老公看。
他翻了一遍。
"小满,这账,是你自己记的?"
"嗯。"
"记得比我好。"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
"你高兴不?"
"高兴。"我说,"但我最高兴的不是这个。"
"是啥?"
"是我这本账,记的都是我挣来的,不是我讨来的。"
尾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
婆婆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
穿了件旧棉袄,头发没染,白了一半。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没进来。
我出去。
"妈。"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看着招牌,"小满饭馆……这名字好。"
"您进来坐。"
她进来了。
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
"吃啥?"
"随便。"
"我给您下碗面。"
我下了一碗阳春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端上去。
她看着面,没动筷子。
"小满。"
"嗯。"
"立海他……"她停了一下,"他在南边,工地上。"
"嗯。"
"他说,等把钱还清了,就回来。"
"嗯。"
"他还说,"婆婆的手在桌面上搓了搓,"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那天在群里说的话……"她抬起头,"我老糊涂了。"
"妈,吃面吧。"我说,"坨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这面……"
"咋了?"
"你公公以前在公社食堂干过。"她说,"他擀的面,就这样。细,筋道。"
公公走了八年了。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从口袋里掏钱。
十块。
"妈,不用。"
"要给。"她把钱压在碗底下,"我来吃饭,就得给钱。"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店。
十六张桌子,坐满了人。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小满,面好吃。"
"妈,"我说,"过年回来吃。"
她没说话。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的。
那天晚上,打烊以后,我坐在灶台边。
我拿出那本黑皮账本。
翻开。
第一页写着:三月初二,开张,卖了一百八十七。
最后一页,我写了一行字。
"今年,店里十一个人。"
"二柱、春桃、石头、小伟,都是从老家来的。"
"他们的娘,他们的娃,都在城里。"
"明年,再多带两个。"
我把账本合上。
灶台上的火,还留着一点红。
我伸手,把火关了。
明天四点,还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