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尸骨未寒,继母把我塞进花轿,替庶妹嫁给传闻中杀伐无情的靖王。新婚夜,他将兵符压进我掌心,低声说王府账目藏着一笔血债。三日回门,我带着账房和官差先查侯府。只是第一本账,便查出了母亲的死因。
【第一章】
我出嫁那日,安平侯府没有给我备嫁妆。
花轿停在偏门,轿夫站在冷风里等了半个时辰,侯府才让人抬出两只木箱。
箱角裂着缝,里头只有几件旧衣和一支断簪。
我掀开盖头,看见方氏站在门槛里,身后跟着她的女儿谢柔嘉。
谢柔嘉穿着我母亲留下的金线绣裙,腕上套着我母亲陪嫁的玉镯。
她抬手拨了一下耳坠,嘴角压不住笑。
方氏说,“昭宁,你妹妹今日身子不适,只能委屈你替她走一趟。靖王府那地方,活着回来便是你的福气。”
我看着她,“既然是替嫁,为什么我母亲的东西在她身上?”
谢柔嘉马上接话,“姐姐,你嫁进王府就是侯府的人,母亲给谁用都是一家人的事。”
我捏住箱盖,指节被木刺扎出血。
三个月前,母亲病重,方氏说府里账面亏空,不能替她请太医。
母亲走后,她们拿走了母亲留下的陪嫁庄子、铺子和银票。
今日连一副完整的嫁妆都不肯给我。
方氏走下台阶,压低声音,“别在门口闹。靖王杀过边军叛将,府里三年死了七个管事。你要是让王府退婚,侯府不会替你收尸。”
我把盖头重新罩上。
“那就请夫人记住今日的话。”
花轿一路摇到靖王府。
没有鼓乐,没有宾客。
门口挂着两盏白灯,门房看见轿子,齐齐低头。
我被送进新房时,屋里只有一个男人。
裴砚川坐在桌边,穿一身玄色婚服,手指搭在膝上。他的脸色比灯影还冷,桌上摆着一盏没动过的茶。
外头的人说他旧伤入骨,活不了几年。
也有人说,他娶妻只是为了冲喜。
我走到他面前,“王爷若要退婚,现在还来得及。”
他抬眼看我,“你想退?”
“侯府把我送来,是为了替他们挡灾。王爷若肯放人,我回去继续挡。”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兵符,放在桌上。
铜符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有伸手。
裴砚川说,“听说你会查账。”
“只会算,不会替人遮账。”
“够了。”
他把兵符推到我面前,“王府私库、军需旧账、京郊三座庄子的契书,今晚起交给你。”
我看着那枚兵符,“王爷把兵符给我做什么?”
“查账时,府里若有人不听,调亲卫。”
“你不怕我拿着兵符跑?”
“你若要跑,今晚不会进门。”
这话说得太稳。
我掀开眼前的红纱,“王爷知道我是谁?”
裴砚川伸手,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
“顾氏当年掌过北营粮账。她死前,把一部分账交给了你。”
我的喉咙发紧。
母亲从没对我提过北营。
他继续说,“我娶的不是侯府庶女,也不是一个替人挡灾的棋子。”
“那你娶我做什么?”
“查出你母亲没查完的账。”
我拿起兵符,铜边硌进掌心。
“查到侯府头上呢?”
“按律办。”
这一夜,我没有和他拜堂。
我让贺川把王府所有账册搬进新房,裴砚川坐在一旁,看我一页页翻到天亮。
账册里的军粮数目没有错,错的是每个月的入库时间。
北营一月入粮三千石,二月入粮三千石,三月仍是三千石。
可王府私库的银钱支出,连续三个月都多出八千两。
我用朱笔圈住那一行。
“贺管事,这笔银子去了哪里?”
贺川低头,“旧账由王爷亲自封存,小人不知。”
裴砚川看着我,“明日回门,你查侯府。”
我合上账本,“我要拿回我母亲的嫁妆。”
“可以。”
“还要侯府交出近三年的库房账。”
“也可以。”
我抬眼,“若他们不给呢?”
裴砚川把茶盏推到我手边。
“带兵符去取。”
天刚亮,贺川送来一只上锁的木匣。
他说,这是顾氏嫁入侯府时带来的旧物,王爷昨夜让人从内库找出来的。
我打开匣子,里面只有半页发黄的纸。
纸上盖着母亲的私印,最后一行写着一串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是裴砚川。
【第二章】
回门那天,侯府正门大开。
门口铺了红毯,谢柔嘉站在台阶上,穿着新裁的藕色长裙。
她身边围着几位京城贵女,见我下车,立刻压低声音交谈。
方氏走出来,手里捏着帕子,“昭宁,王爷没陪你回来?”
“他忙。”
“那便好。靖王府的门槛高,你一个替嫁的,能不能坐稳王妃的位置还难说。”
我没有接她的话,侧身让开。
贺川带着四名亲卫走进门,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
方氏的脸抽了一下,“这是做什么?”
我把王府的封条放在桌上。
“王爷命我清点侯府归还的嫁妆。”
谢柔嘉笑出声,“姐姐,你已经嫁出去,怎么还盯着娘家的东西?”
我看向她手腕上的玉镯。
“那只镯子是我母亲的。”
她立刻按住袖口,“母亲送给我的。”
“拿下来。”
“你凭什么命令我?”
我从袖中取出嫁妆清单,放在她面前。
“凭这上面写得清楚,白玉双镯一对,顾氏入门时随嫁。侯府若说你手里的不是这一对,就请拿出新的契据。”
谢柔嘉张了张嘴。
方氏把清单扫到地上,“一副镯子也要闹到王府,你还要不要脸?”
我弯腰捡起清单,拍掉纸上的灰。
“夫人既然不怕查,就让账房开库。”
安平侯谢廷岳终于从内院出来。
他穿着朝服,刚下早朝,眉头拧成一条线。
“昭宁,侯府养你十几年,你刚嫁人便带外人查父亲的库房?”
我说,“父亲养的是侯府嫡女,还是替夫人遮账的女儿?”
他扬手便要打我。
贺川向前一步,挡住他的手。
“侯爷,王妃若少一根头发,小人回去无法交差。”
谢廷岳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兵符放到桌面上。
铜符上的纹路露出来,屋里几个账房当场跪下。
谢廷岳的脸白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
“王爷给的。”
“他竟让你插手军务?”
“我只查侯府。”
我抬手指向西院,“先开库。”
谢廷岳咬着牙,“西院存的是侯府私物。”
“嫁妆也在里面。”
“没有。”
“那就搜。”
贺川一挥手,亲卫撞开西院库门。
一股霉味冲出来,里头堆满木箱。
账房先生逐箱点验。
半个时辰后,他把清单递给我。
“王妃,嫁妆原有一百二十七箱,库内只剩四十三箱。铺契少了七张,庄契少了三张,银票一张不见。”
方氏尖声说,“那些东西早就花了!侯府有难,难道不能动女儿的嫁妆?”
“可以动。”
我抬头,“拿出借据,写明何时借、用在哪、谁签的字。”
她咬住嘴唇。
我从箱底取出一只空匣,匣底有一圈暗红色印痕。
这是母亲的私印留下的痕迹。
里面原本装过什么,方氏比我清楚。
我走向母亲生前住的西厢房。
门锁已经换过。
谢柔嘉追上来,“姐姐,母亲的屋子不能乱动。她死前留下的东西全烧了。”
“你怎么知道全烧了?”
她脚步一顿。
我盯着她,“当时你还在绣楼禁足。谁告诉你的?”
谢柔嘉的嘴唇发抖,转身便走。
我让贺川撬开房门。
屋里家具被搬空,只剩一张旧书案。
我敲了敲墙面,右侧传出空响。
暗格被封死,外面抹了一层新灰。
我拿起匕首,沿着缝隙一挑。
砖块松开,里面露出一只黑木匣。
匣盖上没有锁,只有母亲的印记。
我打开后,闻到一股药味。
匣中没有银钱,只有三本薄账和一封没有拆过的信。
信封上的收信人写着三个字。
裴砚川。
【第三章】
我没有在侯府拆信。
方氏站在门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匣子。
她说,“那是你母亲留下的遗物,侯府有权保管。”
“母亲留下的信,为什么收信人是王爷?”
“她生前神志不清,写了什么不能作数。”
我把信塞进袖中,“那三本账呢?”
方氏不答。
我转向谢廷岳,“父亲,西院库房少了一百八十四万两银钱和契据。请在三日内把借据、去向、经手人送到靖王府。”
谢廷岳冷笑,“你当侯府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拿便拿?”
“我拿的是我母亲的东西。”
“你是谢家女。”
“从今日起,我的嫁妆不归谢家。”
这句话落下,方氏忽然扑过来抓我的袖子。
“你敢断亲?你母亲当年进门时一无所有,是侯府给她身份!”
我甩开她,“她带进侯府的铺子,让侯府每年多进十万两。她带进侯府的账法,让父亲从一个空壳侯爷坐稳了粮运差事。你们用她的东西养大了自己的女儿,现在说她一无所有?”
方氏指甲划过我的手背。
贺川立刻按住她的腕子。
谢柔嘉尖声喊,“姐姐,你别逼母亲!她只是拿了你的嫁妆给我置办婚事!”
我转身看她,“你的婚事还没定,哪来的嫁妆?”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
我没再理会,带着匣子离开侯府。
回到王府,我让人把三本账铺在书房地上。
第一本记的是北营粮草。
第二本记的是京郊庄子。
第三本只有七页,每一页都写着同一枚印记。
户部右侍郎贺承舟。
我打开母亲的信。
信只有几行字。
昭宁若见此信,说明我已经不能再护着你。
你若嫁给裴砚川,先问他是否还记得北营旧案。若他记得,便把账交给他。若他不记得,不要信他一句话。
我看完,把信递给裴砚川。
他站在书案对面,视线落在纸上,许久没有动。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
“她为什么要把账交给你?”
“因为当年查北营粮草的人是她,接应她的人是我。”
“那她为什么死?”
他的手指收紧,纸角被捏出褶皱。
“我收到她最后一封信时,她已经病重。谢廷岳说她是旧疾复发,我派人去侯府,见到的只有她的棺木。”
我盯着他,“你信了?”
“没有。可那时北境开战,我被调离京城。等我回来,侯府已经把她下葬,所有贴身物件都被烧了。”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借我查侯府?”
“最初是。”
这三个字落下来,屋里安静得只剩纸张摩擦声。
我把兵符推回去。
“我不替任何人送命。”
裴砚川没有伸手去拿。
“你想要什么?”
“侯府的案子,我自己查。你不能拦我,也不能拿我的母亲做诱饵。”
“可以。”
“我的嫁妆和母亲留下的产业,全部归我。”
“可以。”
“若你骗我,我会把王府的账一并递上去。”
裴砚川抬眼,“本王的账,随你查。”
他把一块黑色令牌放到我面前。
“这是北营旧库的钥匙。你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页账,或许在那里。”
我拿起令牌,“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贺承舟已经知道你手里有账。”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贺川冲进来,脸上有血痕。
“王妃,西院失火。有人趁乱进了库房。”
我立刻起身。
母亲的三本账还在地上。
第三本账的最后一页,被人撕走了。
【第四章】
我赶到侯府时,西院的火已经烧过半边屋顶。
方氏站在院外,手里抱着一个木盒,身边围着几个护院。
她见我出现,立刻把盒子往怀里藏。
“昭宁,这里是侯府,你不能带人闯进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盒子,“打开。”
“这是我个人的东西。”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个人东西为什么放在我母亲的暗格里。”
方氏转身就走。
我一把扣住她的肩,将她按到石桌旁。
木盒落地,盒盖弹开。
里头是几张庄契和一封药铺的收据。
收据上的日期,正是母亲去世前七日。
我捡起最上面的一张。
药名是乌沉散。
药铺掌柜跟在后面赶来,看到收据,脸色骤变。
我问,“这药卖给谁?”
掌柜低着头,“方夫人身边的春桃。”
方氏厉声说,“她只是买药给我调理身子。”
“那为什么药送进了顾氏的院子?”
春桃跪在地上,肩膀不停发抖。
方氏一脚踢过去,“贱婢,谁让你乱说?”
我把收据交给贺川,“封存。”
谢廷岳赶过来,拔出腰间佩刀,“谁准你在侯府动手?”
“王妃奉王命查账。”
贺川举起令牌。
谢廷岳的刀尖停在半空。
我走到被烧掉的库房前,闻到纸灰里残留的油味。
火不是从灯台起的。
有人从门缝往里泼过油。
我让账房先生检查灰烬,半个时辰后,他从墙角捡出一片烧焦的纸。
上面只剩半行字。
九月十七,北营粮三千石,转入谢氏私仓。
谢廷岳脸色发青,“这是伪造的。”
我说,“那就对账。”
他转身要走。
我拿出母亲留下的第二本账,翻到九月那页。
“九月十七,北营入粮三千石,运粮车一百二十辆。侯府私仓当日入银八千两。父亲,你告诉我,粮去了哪里?”
谢廷岳猛地看向我,“你母亲的账不能作证。她病重时神志不清,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她胡写的。”
我把账册递给随行的京兆府书吏。
“账里每一笔都有运粮印、收货印和车夫名册。请京兆府核验。”
方氏扑过来抢账。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撞在桌角,指甲裂开。
她捂着手,指着我大喊,“你为了一个死人,要毁了自己的父亲?”
“不是我毁他。”
我指向烧焦的库房。
“是他自己把账烧了。”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裴砚川翻身下马,黑色披风扫过地面。
所有人安静下来。
谢廷岳压低声音,“王爷,这是侯府家事。”
裴砚川看了他一眼,“她手里的事,本王管。”
谢廷岳咬牙,“王爷为了一个替嫁女,真要与岳家翻脸?”
裴砚川走到我身侧,握住我被划伤的手腕。
“谁伤的?”
没人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方氏身上。
方氏下意识后退。
我抽回手,“王爷,先办正事。”
我把三本账递给他,“最后一页被撕走了。侯府有人提前知道账的内容。”
裴砚川接过账册,没有问我为何没有交给他。
他只说,“封侯府。”
谢廷岳猛地抬头,“你敢?”
“本王不封侯府。”
裴砚川抽出腰牌,“封的是北营粮案相关人等。”
京兆府差役冲进院子,收走了所有账册。
方氏瘫坐在地,手边的药铺收据被风吹到她脚下。
谢柔嘉从人群后冲出来,哭着扑向谢廷岳。
“父亲,姐姐要把我们都送进牢里!”
谢廷岳一把推开她,“闭嘴!”
她摔倒在灰烬旁,手掌被碎瓦割破。
我看着她沾满黑灰的手,忽然想起母亲临终那天,她也是这样趴在床沿,求方氏请太医。
方氏当时说,侯府没钱。
可那个月,侯府私仓刚收了八千两。
我转身离开。
贺川在身后喊,“王妃,北营来人了。”
我回头。
一名满身尘土的老兵被亲卫扶进院子。
他看着我,嘴唇发颤。
“你是顾夫人的女儿?”
我说,“是。”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断裂的铜扣。
“夫人死前,让我告诉你,最后一笔粮没有进侯府。”
【第五章】
老兵名叫齐安,曾是北营押粮队的车夫。
他告诉我,九月十七那日,三千石军粮从码头启运,途中被人换了车队。
侯府的账上写着粮入私仓,北营收到的却只是半数。
剩下的粮,被送往城外一座废弃盐场。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齐安看着手里的铜扣,“顾夫人出事后,押粮队三十六人死了九个,剩下的人被调走。我被人关在盐场三年,前几日才逃出来。”
这句话没说完,王府外便传来鼓声。
京兆府的差役来传我入堂。
罪名是私闯侯府,抢夺侯府账册,伪造军粮记录。
我把齐安交给贺川,独自去了京兆府。
堂上坐着京兆尹,右侧站着贺承舟。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见我进来,笑意压在嘴角。
“王妃,侯爷已经呈上证据。三本账是顾氏伪造,目的是诬陷朝廷命官。”
我看向京兆尹,“侯府的账册从哪里来的?”
“侯爷交出的。”
“我带走的账册已被封在西院,侯爷何时拿到?”
谢廷岳站在堂下,“那些账本本就是侯府的。”
我转向他,“那为什么封条是京兆府的?”
他一时说不出话。
贺承舟拿出另一份账,“王妃手里的账与户部存档不符。军粮入库记录清楚,九月十七没有缺粮。”
我接过账册翻了两页。
纸张很新,墨迹却故意做旧。
我问,“户部的账是谁誊写?”
贺承舟答,“户房书吏。”
“哪一位?”
他沉默了一瞬,“有何关系?”
“我母亲的账每页最后一字都留半寸空白。户部这份账,最后一列挤到了边缘。有人临时加过一笔。”
我把账册放到案上,指向九月十七那一页。
“这笔入库记录,是后来添的。”
京兆尹皱眉,“仅凭纸张不能定案。”
“那就查车数。”
我取出一张运粮簿,“三千石粮需要一百二十辆车。北营当日入库簿上只有四十辆车,剩下八十辆车没有进营。”
贺承舟说,“车队中途改道,属于押运记录。”
“改道文书呢?”
他不答。
谢廷岳忽然跪下,“大人,臣愿以性命担保,侯府没有私吞军粮。是小女因嫁入王府不顺,故意报复家中。”
这句话落下,堂外的人群立刻开始议论。
我没有看他。
我只问京兆尹,“大人可知我母亲死前服过什么药?”
京兆尹一怔。
方氏派来的医官站出来,“顾氏死于旧疾,与军粮案无关。”
我把药铺收据放到案上。
“乌沉散,连续服用七日会让人气血凝滞。买药的人是春桃,送药的人也是春桃。请验她的手指。”
春桃被押上来时,手指缝里还残留药粉。
方氏在堂外突然哭喊,“她是自己要喝药,和我没有关系!”
我转头看她,“你承认药是你买的了。”
方氏的哭声骤停。
贺承舟脸上的笑消失。
京兆尹正要命人拿下方氏,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靖王病重,太医进府了!”
谢廷岳立刻抬头,眼里重新有了光。
“王爷若病重,王妃便无所依仗。她手里的兵符也该交还。”
我攥紧手指。
裴砚川昨夜还在我身边,今日怎会突然病重?
更快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一名亲卫跪在我面前,递上王府印信。
“王妃,王爷昏迷不醒,府中有人趁乱夺库。贺承舟的人已经进了王府。”
我起身,拿回桌上的账册。
“大人,军粮案暂不必审了。”
京兆尹问,“你要去哪里?”
“回王府守库。”
贺承舟冷声说,“王妃未经传召不得离堂。”
我看向他,“那就请你随我回去。王府私库若少一件东西,我便把你今日说过的每句话送进御史台。”
贺承舟的脸彻底沉下去。
我带着齐安和京兆府差役冲回王府。
内库大门敞开,地上躺着两名昏迷的侍卫。
裴砚川不在正院。
贺川从库房深处跑出来,手里抱着一只铁匣。
“王妃,王爷不在府里。有人拿着他的印信,调走了北营亲卫。”
我打开铁匣。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信上写着,今夜子时,北营换防,靖王离京。
落款不是敌军,也不是齐王。
落款是我父亲谢廷岳。
【第六章】
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我把密信折好,问贺川,“王爷去了哪里?”
“属下不知。王爷只留下口令,让我守住私库。”
“他有没有说过,如果有人拿密信来,你该做什么?”
贺川怔住,摇头。
我让人将铁匣封好,转身去王府后院。
书房的地砖有一块被动过。
我撬开地砖,下面是一条窄道,墙边留着新鲜泥痕。
裴砚川没有昏迷。
他从密道离开,故意放出病重的消息。
我从窄道追出去,尽头连接一处废宅。
裴砚川站在废宅门口,身边只有两名亲卫。
他看见我,眉头压下。
“谁让你来的?”
我把密信砸到他胸口。
“王爷病得真快。”
信纸落在地上。
裴砚川弯腰捡起,“你查到了什么?”
“你把我留在京兆府受审,自己带人去查北营,还故意装病引蛇出洞。”
“我需要贺承舟相信王府无人看守。”
“所以拿我做诱饵?”
“我没有让你去京兆府。”
“可你知道他们会来。”
他沉默。
我上前一步,“你说过不会拿我的母亲做诱饵。现在又拿我做诱饵。王爷的承诺只值一夜?”
裴砚川的手指握紧密信。
“我低估了他们的速度。”
“不是低估,是你根本没告诉我。”
我转身要走,他扣住我的手腕。
我抬手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院里两名亲卫同时低下头。
裴砚川没有还手,只抬眼看我。
“打完了?”
“没有。你若再瞒我一次,我会把王府账册和这封密信一起送出去。”
“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从今日起,所有计划告诉你。”
我抽回手,“我不需要你的保证。我要参与。”
裴砚川把密信递回给我。
“北营换防是假,真正的目标是军械库。贺承舟与齐王勾结,想趁我离京调走亲卫,再用伪造的军令接管北营。谢廷岳负责粮道,方氏负责灭口。”
我问,“我母亲知道多少?”
“她查到了盐场。”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废宅桌面。
“盐场地下有一条旧水道,能通到北营外的军械库。你母亲把最后一页账藏在那里。”
我看着地图上的标记,“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地点,不知道入口。”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入口需要顾氏的印记。她留下的暗语,只有你能认出来。”
我想起母亲教我记账时说过的话。
同一笔账,换一个顺序,便是另一条路。
我指向地图上的盐场,“入口不在盐场。”
裴砚川看我。
“你母亲若要藏军粮账,不会放在最容易被搜的地方。地图上这条水道标着废弃,但水道旁有一处旧磨坊。磨坊每月仍有三笔粮草支出,说明有人在用。”
贺川赶来,“王爷,侯府的人去了旧磨坊。”
我和裴砚川同时起身。
旧磨坊门口停着侯府马车。
方氏和谢柔嘉被护卫围在中间,谢廷岳正拿火把点燃一只木箱。
我冲过去,一脚踢翻火盆。
火星落在草地上,裴砚川的亲卫立刻踩灭。
谢廷岳拔刀,“你们敢跟踪本侯?”
我指向木箱,“里面是什么?”
“侯府私物。”
“那就打开。”
谢柔嘉忽然冲向木箱,抱住箱盖。
我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开。
箱里没有金银,只有一件旧棉衣和几块染血的布。
那是母亲生前常穿的衣料。
我蹲下,捡起布料。
布上绣着顾氏的私印纹样,血迹已经发黑。
方氏踉跄后退。
我问,“这是母亲被送进盐场那夜穿的衣服?”
她不说话。
谢柔嘉忽然哭喊,“不是母亲做的,是父亲让人送的!她说只要母亲交出账,就放她回京!”
谢廷岳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摔倒在地,耳坠滚进泥里。
我抬头看谢廷岳,“你把母亲送去了盐场?”
“她自己病重,怕传染府里的人。”
“那布上的血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
我捡起染血的布,递给齐安。
齐安只看一眼便跪下,声音发颤。
“这是夫人的衣料。她那晚被押粮队的人带走,手腕被绳子磨破,衣袖全是血。”
方氏忽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裙摆。
“昭宁,不是我要害她。是你父亲逼我的。你母亲若把账交出去,侯府就完了。”
我低头看她,“所以你给她下药,让她不能开口?”
方氏哭着点头,又猛地摇头。
“我只是想让她安静几日。”
我扯开裙摆,退后一步。
“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留给京兆府。”
裴砚川下令,“拿下。”
谢廷岳忽然吹响口哨。
磨坊后方立刻冲出十几名蒙面人。
刀光撞在一起,火把落进草垛,火势顺着风窜开。
我被人从后方撞倒,手掌擦过碎石,血立刻渗出。
蒙面人举刀劈下。
裴砚川挡到我身前,长剑架住刀锋。
他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衣袖往下流。
我拾起地上的短刀,刺进那人的腿弯。
他跪倒,刀尖擦着我的耳侧落地。
裴砚川回身看我,“你受伤了?”
“手。你的肩呢?”
“不碍事。”
“闭嘴,回去让军医看。”
他盯了我片刻,竟真的收剑。
火势烧穿磨坊屋顶,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一块石板塌陷,露出黑漆漆的入口。
入口旁刻着一行小字。
顾氏账,最后一页,人在账外。
【第七章】
我们从入口下去时,盐场方向传来号角声。
齐王的人提前动手了。
水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我走在前面,裴砚川跟在身后,肩头的血已经浸透衣料。
我回头看他,“你若倒在这里,谁带我们出去?”
“你。”
“我不会背你。”
“那本王尽量不倒。”
他说完,脚下忽然一滑,身体撞到石壁。
我伸手扶住他,指尖按到他肩上的伤口。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立刻收手,“撑住。”
“你刚才不是说不背?”
“我说的是不背,不是看你死。”
水道尽头连着一间石室。
石室里堆着旧粮袋,墙边放着三只铁桶。
桶盖被打开,里头全是军械零件和私印文书。
我翻出一卷账,封面上写着北营军粮入库册。
这才是真账。
九月十七,北营应入三千石,实入一千石。
其余两千石,送往齐王府外庄。
经手人一栏,写着贺承舟、谢廷岳、方氏三人的名字。
最下方还有母亲的批注。
粮非侯府一人所吞,幕后有人借北营缺粮,逼靖王失去军心。
我把账递给裴砚川。
他的眼底压着一层寒意。
“齐王想让北境断粮,再借军心不稳逼父皇削我的兵权。”
“母亲查到这里,所以被灭口。”
“她还查到一件事。”
裴砚川指向账册最后一页。
我翻过去,纸面竟是空的。
只有一枚指印大小的红色印痕。
我取出母亲留下的私印,按在印痕上。
石室一侧传来机括声。
墙砖向内滑开,露出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母亲的遗书、三份人名册,以及一枚断裂的军令牌。
遗书上写着,若我能看到这些,说明谢廷岳已经把北营交给了别人。不要回侯府,不要信方氏,更不要把账交给没有兵的人。
我看完,抬头问裴砚川,“你母亲临终前不信你?”
“她信的是我手里的兵。”
“她为什么写不要信没有兵的人?”
裴砚川看着我,“因为她知道,账若落到文官手里,所有证据都会变成纸。”
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贺承舟的声音从水道传来。
“靖王,石室已经被围。交出账册,我可以留你一命。”
裴砚川拔剑,挡在石室门口。
我把账册收入怀中。
“你有伤。”
“你守住账。”
“我也会用刀。”
“我知道。”
石门被撞开。
贺承舟带人冲进来,身后跟着谢廷岳。
方氏没有来,谢柔嘉却被押在最后。
她看见我,立刻喊,“姐姐,救我!他们要杀我灭口!”
谢廷岳冷冷看她,“她知道得太多,留着只会坏事。”
谢柔嘉僵在原地。
贺承舟举刀,“你们一家都不必出去了。”
我把账册举起来,“你敢动手,我便撕了最后一页。”
贺承舟笑了,“你以为我会在意一页纸?北营的兵已经换防,京城的证据也在我手里。你们出不去,谁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我看着石室里的三只铁桶。
桶里装的是军械油,石壁旁还有一条排水沟,通向水道外的河床。
我突然把账册扔进油桶。
裴砚川侧头看我。
贺承舟猛地扑过来,“你敢!”
我把火折子按在桶边,却没有点燃。
“账烧了,证据便只剩你们知道。可只要我活着出去,便会把你们的名字写满京城。”
贺承舟停住脚步。
我盯着他,“你想要的不是账,是兵符。你若杀了我,王爷便会调北营追你。你要留我活着,逼他交出兵符。”
贺承舟看向裴砚川。
裴砚川抬手,取出半枚兵符。
“放她们走。”
贺承舟笑起来,“王爷也会求人。”
“本王只给你一次机会。”
他伸手去拿兵符。
我忽然抬脚踢翻油桶。
油液顺着石室地面流开,贺承舟脚下一滑,兵符脱手。
裴砚川挥剑挑开他的手腕,兵符落入我掌中。
贺承舟的人冲上来,石室里顿时乱成一片。
我抓住谢柔嘉,将她拽到墙边。
她哭得喘不上气,“姐姐,我没有想让母亲死。是她说只要你替我嫁过去,王爷便不会查侯府。”
“你知道替嫁会让谁死?”
她摇头,“我不知道王爷会查账。”
“你知道自己穿的是我母亲的嫁妆。”
她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只是想嫁给齐王。方氏说,等你替我挡过靖王,我就能进齐王府。”
我松开她,“你们把我的命当成一条路。现在路塌了,别来找我。”
水道上方传来密集脚步声。
贺川带着北营亲卫冲入石室。
贺承舟转身想逃,被长枪压住。
谢廷岳跪在地上,手里的刀掉进水沟。
他看着我,“昭宁,父亲错了。你母亲的事是方氏做的,军粮是贺承舟逼我签的。你救我,我把侯府都给你。”
我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还要杀你的女儿。”
“我是一时糊涂。”
“你把母亲送进盐场时,也是糊涂?”
他张了张嘴,忽然瘫软下去。
谢柔嘉在一旁痛哭,反复念着,“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想嫁人。”
我没有再看他们。
裴砚川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该回京了。”
我将兵符和账册收好。
“回京之前,先去见方氏。”
【第八章】
方氏被关在侯府柴房。
我们赶到时,她正用石头砸门。
门一开,她扑到我脚边。
“昭宁,我把嫁妆还给你,我把铺子、庄子全给你。你让王爷放过我。”
我让人把她押到正厅。
谢廷岳和谢柔嘉也被带了回来。
厅中摆着母亲的牌位。
我把真账、药铺收据、车夫名册和母亲遗书一一摆在桌上。
方氏盯着那份遗书,身体开始发抖。
“她早就知道。”
“她知道你们会动手。”
“我没有想杀她。”
“那你为什么让春桃给她下药?”
方氏跌坐在地,“她要把账交给靖王,侯府就会被抄。你父亲说只要让她安静,等军粮运完就放她走。可她在盐场逃了,贺承舟的人追上去,她被推下了坡。”
谢廷岳猛地看向她,“你胡说!”
方氏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襟,“不是你说她必须死吗?不是你说只要女儿嫁进靖王府,靖王就会替你挡住齐王吗?”
两人在牌位前扭打起来。
谢柔嘉缩在角落,双手抱头。
我让贺川把他们分开。
这场争吵没有让我痛快。
母亲已经听不到了。
我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呼吸每一下都牵着伤口。
京兆府差役很快赶来,将三人押走。
谢廷岳经过我身边时,忽然跪下。
“昭宁,我是你父亲。你不能看着我死。”
我侧身让开。
“你把父亲这两个字用完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嘴里喃喃念着我的名字。
方氏被拖出门时还在哭喊,“是你母亲命不好,是她自己不肯低头!”
我转身看向母亲的牌位。
牌位前的香灰落了一截。
我亲手换上新香,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账我接过来了。剩下的,我替你讨。”
三日后,朝堂审理北营粮案。
贺承舟把所有罪责推给谢廷岳,谢廷岳又把药案推给方氏。
齐王的府兵已经被禁军围住,他本人却还在殿上喊冤。
我站在证人席前,递上母亲的真账。
户部尚书核验后,确认账册上的印记来自北营旧库。
齐安当堂指认运粮路线。
盐场地下挖出的军械和私印文书,也被抬进殿中。
贺承舟忽然大笑,“一群死人留下的账,能证明什么?王妃,你不过是想借娘家案子稳住王妃之位。”
我看向他,“我若只想稳住王妃之位,今日不会把王府私库的账一并呈上。”
我让人抬来第二只箱子。
箱中全是王府近三年的出库记录。
“王府每年补给北营的八千两,账上写着送达,实际一直被截在京郊。王爷知道这笔钱有问题,却没有立刻追查,因为他要等对方露出全部手脚。”
裴砚川站在殿下,向皇帝行礼。
“儿臣此前装病离京,便是为了查出齐王与贺承舟的兵变安排。今日证据已齐,请父皇裁决。”
齐王当场变了脸色。
“你们早就设局?”
我说,“不是设局。是你们每一笔账都留下了痕迹。”
他拔出侍卫腰刀,刚迈出一步,殿门外便涌入禁军。
刀落地时,声音清脆。
齐王被押下,贺承舟失去支撑,跪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皇帝下旨,齐王削爵幽禁,贺承舟抄家问罪,谢廷岳革爵下狱,方氏以谋害顾氏、侵吞嫁妆论罪,谢柔嘉褫夺身份,发回原籍。
我跪在殿中,听完旨意,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
母亲的名字终于从一场旧病里被捞出来。
裴砚川在殿外等我。
我走到他面前,“你欠我一句解释。”
“我知道。”
“今晚把王府三年的账送到我书房。”
“好。”
“还有,你的伤。”
“军医已经看过。”
“我没问军医,我问你。”
裴砚川停了停,“疼。”
我抬手按住他肩上的绷带,他的呼吸立刻变沉。
“下次再瞒我,我会让你疼得更久。”
他低头看着我,“王妃这是关心本王?”
“我是管账的。府里最大的亏损不能倒在外面。”
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第九章】
侯府被查封后,母亲留下的铺子和庄子全部归还。
我带着账房先生清点了七日,找回铺契九张,庄契三张,银票二十七张。
还有三间被方氏卖掉的铺子,买主拿出契据,说是当年谢廷岳亲自签的。
我没有与他们争吵。
我把母亲留下的原始印记和官府存档递上去,重新走了过户手续。
那三间铺子在第十日回到我名下。
谢柔嘉被送往原籍前,求见我一次。
她站在王府偏门,穿一件洗白的旧衣,手里攥着一封信。
“姐姐,这是母亲让我交给你的。她说只要你肯认她,她愿意把最后一间铺子给你。”
我没有接。
“那间铺子本来就是我母亲的。”
她的手慢慢垂下。
“你真的不肯救我们?”
“你们没有救过我。”
“可我们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一家人不会拿我替嫁,一家人不会把我母亲送去盐场,一家人不会在我出嫁时只给两只破箱。”
她咬住嘴唇,肩膀不停发抖。
我让门房递给她一包盘缠。
她没有接,转身跑入雨里。
我站在门内,看着那包银子落在石阶上。
贺川问,“王妃为何还给她盘缠?”
“她欠我的,我不欠她。”
回到书房,裴砚川已经坐在账册旁。
桌上摆了十二本账,封面整齐,边角没有半点折痕。
我翻开第一本。
“你把王府所有账都送来了?”
“你说要看。”
“军械、粮草、私库,分开记。谁教你这么记账?”
“你母亲。”
我抬眼。
裴砚川从袖中取出一块旧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一个顾字,边角已经磨平。
“她当年教我看粮账。她说,带兵的人若不懂一斗粮能养几个人,便不配拿兵符。”
我接过木牌,指腹擦过那个字。
“你一直留着?”
“她救过我。”
“所以你娶我,只是为了报恩?”
裴砚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王府私库的钥匙放在账册上。
“最初是查案。后来不是。”
“后来是什么?”
他看着我,“后来我想让你留在这里。”
书房里只剩烛火燃烧的声音。
我把钥匙推回去,“王爷,想让我留下,不能只给钥匙。”
“还要什么?”
“王府所有决定,账上留名。以后我若发现你私自调银,不管用在哪,我都追问到底。”
“好。”
“军中事务你不能全告诉我,但与王府有关的事,不许再瞒。”
“好。”
“还有,别再叫人传你病重。”
他垂眼,“这条很难。”
我合上账本,“那就从今日开始改。”
裴砚川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指尖。
他的掌心有薄茧,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收紧,只等着我决定。
我没有抽走。
他低声问,“现在可以留下吗?”
我看着他,“先把账算清。”
“算不清呢?”
“那便一直算。”
他的拇指擦过我指节上的伤口,动作很轻。
我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伤还没好,少动。”
“你这是在命令本王?”
“王府私库归我管,王爷也是府里的支出。”
他靠近一步,呼吸落在我耳侧。
我刚要后退,门外忽然响起贺川的声音。
“王爷,王妃,御史台送来一份新案卷。”
我立刻松手。
裴砚川看着空下来的掌心,脸色重新沉下来。
我打开门,“案卷呢?”
贺川递上文书,“盐场附近又挖出一具尸骨,仵作说死于三年前。身上有顾氏的玉扣。”
我指尖一紧。
母亲的案子,还没有结束。
【第十章】
尸骨被送进京兆府时,齐安认出了那枚玉扣。
那是押粮队副领队的东西。
他曾替母亲传过信,也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仵作验出,尸骨腕骨断裂,后脑有旧伤,死前没有服药。
这说明当年盐场里不止一个人参与灭口。
谢廷岳和方氏已经下狱,可真正动手的人仍然在外面。
我重新翻母亲的三本账。
第三本账被撕走的最后一页,边缘留下半个印痕。
那枚印痕不是贺承舟的,也不是谢氏的。
我拿着纸页去找裴砚川。
他正在军械库点验兵器,见我过来,立即放下手里的名册。
“又查出什么?”
“这枚印是谁的?”
我把纸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神色骤变。
“这是先帝旧内库的印。”
“内库的人参与了北营粮案?”
“不一定。旧印在三年前丢失,负责保管的人是宫中掌事太监魏成。”
我问,“魏成现在在哪里?”
“御前。”
我将纸页收好,“那就从他查。”
裴砚川握住我的手腕,“此案牵涉宫中,比侯府危险。你可以不再查。”
我看着他,“王爷忘了新婚夜说过的话?”
“本王说过什么?”
“王府的账交给我。母亲的账也是我的账。”
“这不是王府的账。”
“可它欠我母亲一条命。”
他看了我很久,松开手。
“我陪你。”
我们回到王府,先查三年前的内库出入。
魏成掌管内库十二年,账本表面没有差错。
我让人把所有出库日期单独抄出,再对照北营换防。
第三日夜里,我在一页旧账上发现一行极细的小字。
九月十六,赐靖王军器若干。
可那日裴砚川并未收到军器。
出库印是真的,接收印却是伪造的。
我把纸放在裴砚川面前,“有人借内库名义调军器,再用军粮案掩盖。齐王想要的不是北营,是军械库。”
裴砚川立刻召集亲卫。
我们连夜赶往宫城。
魏成已经被禁军控制,见到我时,他低头不语。
我把那页旧账摊在他面前。
“这枚印从哪里来的?”
他跪下,“奴才不知。”
“三年前的内库账都是你经手。”
“是有人逼奴才。”
“谁?”
魏成咬紧牙关。
我取出母亲的遗书,放到他面前。
“顾氏死了,副领队死了,盐场里还有一具尸骨。你若继续替那个人闭嘴,便是第四个。”
魏成的肩膀垮下去。
“是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她说齐王要调兵,内库必须先给军械。奴才只负责盖印,真正拿走兵器的人是宫外的水运商。”
裴砚川问,“水运商是谁?”
魏成说出一个名字。
沈家。
沈家正是当朝皇后的母族。
屋里一瞬间安静。
皇帝下令彻查,皇后母族的水运生意被全部封存。
那具尸骨也终于有了姓名。
是副领队齐远。
齐安跪在灵前,哭到说不出话。
我替母亲和齐远各点了一炷香。
裴砚川站在我身后,没有劝我,只把披风披到我肩上。
我握着香,低声说,“娘,你看见了吗?他们都要付账。”
香灰落下,风从祠堂门口穿过。
回王府后,我把最后一本账合上。
裴砚川走到我身边,放下一枚新铸的王府印。
“这是什么?”
“王府内库主印。”
“给我?”
“交给你。”
我拿起印,沉甸甸的铜面压在掌心。
他问,“现在账算清了吗?”
我翻开第一本账,“还没有。王爷三年前的军械支出少了两万三千两。”
裴砚川低头看账,“那笔银子用来买了药。”
“给谁?”
“给顾氏。她在盐场受伤后,我的人找到过她。可她没能撑到药送去。”
我手里的笔停住。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也没有说一句迟来的歉意。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笔药钱没有救回她。”
“不说,她便永远只是一笔支出。”
裴砚川垂下眼,“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向我低头。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把这笔写清楚。药钱、运送的人、最后见到她的人,都写清楚。”
“好。”
他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下每一个名字。
写到最后一行时,我将王府主印盖在旁边。
墨迹压住纸面,也压住了那段无人作证的旧案。
裴砚川放下笔,问,“夫人,今夜还查吗?”
我抬头,“查。王爷把私库钥匙拿来。”
他从腰间解下钥匙,放进我手里。
“王府内库,归你。”
我握住钥匙,推开账房的门。
门内堆着十二年的账册,灰尘落在封皮上。
裴砚川站在我身后,替我点亮一盏灯。
我翻开第一本旧账。
“从今日开始,所有账目一笔一笔算。”
他答,“本王陪你。”
我没有回头,只把朱笔递给他。
“那就坐下。”
他接过笔,在我身侧坐下。
窗外传来更鼓声,账页在灯下翻动。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合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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