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京中新来一位贞洁鉴定师叫薛素素。
一时名声鹊起,成为京中高门望族的座上宾。
可她只见过女儿两次,却每次都暗示我女儿明姝失了清白。
第一次,她在慈恩寺远远望了女儿一眼,便当着满院夫人的面叹气:
“顾大姑娘眉间桃煞,步态不稳,恐怕……”
可明姝是镇国公府嫡女,向来端方守礼,从未与外男相见。
第二次,在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上,她又盯着明姝说:
“红痣暗沉,不似完璧之相。”
从那以后,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镇国公府的大姑娘早已失贞。
本来已经议亲的靖安侯府,也迟迟没有送来婚书。
我质问薛素素,凭什么两次三番败坏我女儿名声。
她垂着眼,悲悯得像个活菩萨。
“夫人,我只是说出自己看见的。”
“若姑娘真是清白的,旁人又怎会信?”
我正想去报官,靖安侯府夫人就带着她亲自登门,为了两家婚约再次请求查验。
薛素素绕着屏风走了三圈,最后沉沉叹息道:
“顾大姑娘已非完璧,且失身不止一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人惋惜,有人讥笑,有人已经急着起哄让靖安侯府退亲。
我却慢慢放下茶盏,笑了。
“薛娘子不如先学学如何辨认男女。”
“这屏风后的人是我小儿子,他怎么失贞?”
1.
靖安侯夫人秦氏登门时,没有带婚书。
她带了媒人,带了侯府嬷嬷,还带来了那个十分受人追捧的贞洁鉴定师薛素素。
秦氏开口前,先叹了一口气。
“沈夫人,我今日来,实在不是为了羞辱顾家。”
我没接话。
秦氏脸上有些难堪。
“明姝是好孩子,端方知礼,侯府上下原本也都满意。”
“可京里这些流言,沈夫人也听见了。”
“若不查清楚,日后她进了侯府,夫妻之间、两府之间,怕都要生怨怼。”
明姝听了这话,脸白了白。
我问:
“侯夫人的意思是?”
秦氏看向身后的薛素素。
“薛娘子在京中替不少人家看过,本事是极准的。”
“今日就请她当众查验。”
“若明姝清白,侯府婚书即刻送来。”
厅中静了一瞬。
弟妹柳氏转向我,满脸为难。
“二嫂,侯夫人也是为了两府好。”
“明姝若真是清清白白的,验一验,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我瞥了她一眼。
“弟妹倒是想得周全。”
薛素素这时上前一步。
她穿着一身素衣,发间只插一支银簪,眉眼低垂,像是最不忍伤人的模样。
“夫人,姑娘,我知道这事难堪。”
“可世人爱传闲话,越是不查,越会说得难听。”
“我今日只为保全两府体面。”
我差点被她这副慈悲模样气笑。
第一次在慈恩寺,她一句“闺中不静”,让半座京城的夫人看明姝的眼神都变了。
第二次在赏花宴,她一句“不似完璧”,让我的女儿从人人称赞的国公府贵女,变成茶楼酒肆里最下流的谈资。
如今她站在我面前,竟说是为了保全体面。
我抬眼问她:
“薛娘子既然敢验,想必也敢担后果?”
薛素素微微一顿。
柳氏忙道:
“二嫂,薛娘子只是说出自己看见的,何必吓她?”
我没看柳氏,只看着薛素素。
“我女儿是镇国公府嫡女,不可能由着你触身羞辱。”
“你既然自称能望气、听声、辨影,隔着屏风也能断人清白,那今日便隔屏风查验。”
秦氏皱眉。
“隔着屏风,能准吗?”
薛素素立刻道:
“侯夫人放心,我自有法子。”
她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点笃定。
我继续说:
“查验结果若有半句虚言,薛娘子要承担后果。”
薛素素垂首。
“若我看错,任凭夫人处置。”
柳氏松了一口气。
很快,丫鬟搬来屏风。
屏风后坐下一个披着浅青斗篷的人影。
纱幕垂着,看不清脸。
厅中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薛素素绕着屏风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问:“姑娘近日可常夜间惊梦?”
屏风后的人没有出声,只轻轻点了下头。
薛素素又问:
“可觉得腰酸体虚,心口发闷?”
屏风后的人仍旧点头。
薛素素闭上眼,像在认真感受。
半晌,她让屏风后的人抬手。
屏风上落下一道模糊的腕影。
薛素素盯着那影子看了许久,忽然重重叹气。
秦氏立刻坐直了。
柳氏用帕子掩住嘴角。
我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
薛素素转身,对着满堂人俯身一拜。
“我查验过后,确认顾大姑娘已非完璧。”
“且失身不止一日,恐是与人私通。”
秦氏脸色大变。
老夫人握着扶手,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柳氏低声惊呼:
“怎么会这样……”
秦氏艰难开口:
“沈夫人,这……”
我放下茶盏。
瓷盏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
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我起身,看着薛素素。
“薛娘子,你确定?”
薛素素抬起头,眼神悲悯又坚定。
“我确定。”
“此事关乎姑娘一生,我绝不敢妄言。”
我又问:
“屏风后的人,是顾明姝?”
薛素素声音更清楚。
“是。”
“顾大姑娘已非完璧,与人私通。”
我看向满堂众人。
“诸位都听清楚了?”
无人说话。
我笑了笑。
“既然薛娘子如此笃定,今日这句话,往后莫要有人说是我逼她讲的。”
薛素素俯身叩首,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正厅。
“我愿以性命担保,屏风后之人,确已失贞。”
我听完,慢慢笑了。
“那就好。”
2.
薛素素话音落下后,正厅里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竟是真的?”
“靖安侯府这婚事怕是……”
秦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老夫人,似乎想说退亲,又碍着场面说不出口。
柳氏叹了一声。
“二嫂,我知道你心疼明姝。”
“可事已至此,侯府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半晌后,秦氏终于开口:
“沈夫人,若薛娘子所言属实,侯府也只能……”
“侯夫人急什么?”
我打断她。
秦氏一怔。
我看向薛素素。
“薛娘子今日既然来了,总不能只说一句含混话便算完。”
薛素素抬头看我。
“夫人还想问什么?”
“自然得问清楚。”
我缓声道:
“你凭什么认定她已失贞?”
“凭什么认定她不是遭人构陷,而是与人私通?”
“又凭什么说,慈恩寺与长公主府那两回,都能印证今日结果?”
薛素素神色微僵。
柳氏立刻道:
“二嫂,薛娘子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何必还要逼她把话说得更难听?”
我淡淡看她。
“不说清楚,才叫难听。”
“她随口一句话,就能毁我女儿一生。”
“今日既然满堂人都在,那就让她说个清清楚楚。”
薛素素抿了抿唇,走到屏风前,指着里面的人影。
“顾大姑娘所用香气浮散,不凝不正,这是内闱有亏之相。”
“坐姿虚软,腕影不正,气息也沉,不似未出阁姑娘。”
“至于私通……”
她顿了顿,看向秦氏。
“若只是意外失身,气色不会如此晦暗。”
“唯有多次私会,心神有亏,才会这般。”
正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问:
“那前两次呢?”
薛素素像终于找回底气。
“慈恩寺时,我一眼便看见顾姑娘眉间桃煞,步态有散。”
“那不是寻常疲累,是女子失了元阴后气息外泄。”
“长公主府赏花宴上,顾姑娘耳后红痣暗沉,更是非完璧之相。”
“今日三处合看,绝不可能错。”
柳氏立刻接话:
“二嫂,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再强撑着,也只是让明姝更难堪。”
柳氏的女儿顾明珠低着头,唇角压都压不住。
我没理她们,只说:“若你错了呢?”
薛素素转头,眼里都是笃定。
“顾姑娘,我做这一行,最怕的就是姑娘家不肯面对实情。”
“你若今日认了,尚能保全两府最后一点体面。”
我问薛素素:
“所以你确定,前两次也是你看出来的,不是有人提前告诉你的?”
薛素素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很快,她低头道:
“夫人这是在羞辱我的本事。”
“我虽出身微贱,却从不拿女子名节玩笑。”
我没有反驳。
我只吩咐:
“取纸笔来。”
丫鬟很快呈上纸笔。
我当着满堂人的面,一笔一画写下薛素素方才所言。
写完,我把纸推到薛素素面前。
“既然薛娘子愿以性命担保,那便签字画押。”
“免得待会儿又说自己一时口误。”
薛素素盯着那张纸,愣了一下。
柳氏却眉心一跳,柔声道:
“薛娘子,你既问心无愧,签了又何妨?”
“今日这么多人都听见了,总要给侯府一个交代。”
薛素素被架到高处,退不得。
她咬了咬牙。
“我问心无愧。”
说完,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又按下朱红指印。
薛素素松了一口气。
我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
“薛娘子,别急。”
“我们先算慈恩寺那一笔。”
3.
我话音刚落,柳氏便急急叹了一声。
“二嫂,怎么又扯到慈恩寺去了?”
“今日侯夫人登门,是为靖安侯府与明姝的婚事。”
“薛娘子也已经验过了。”
“你再翻旧账,只怕旁人还要说我们镇国公府胡搅蛮缠。”
她这话刚说出口,稳稳把所有人的目光又按回明姝身上。
秦氏的脸色果然更难看,她眼底最后一点犹疑也被压了下去。
她声音艰涩。
“今日薛娘子当着这么多人查验,又签字画押,若侯府还装作无事发生,日后砚初与明姝成婚,这根刺就会一直扎在两府心里。”
正厅里一片死寂。
随即,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侯夫人这是要退亲了。”
“也怪不得侯府,世子那样的人品,总不能真娶一个失了清白的姑娘。”
柳氏用帕子压了压眼角。
“明姝这孩子,也是可怜。”
“二嫂,你若早些约束她,何至于今日让侯府亲自开口退婚?”
薛素素见秦氏已经动了退亲的心,神色也稳了下来,对着屏风后面的人开口:
“顾姑娘,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承受。”
“可清白二字,不是靠强辩能辩回来的。”
“女子若行差踏错,最该做的不是怨旁人看破,而是悔过自省。”
屏风后的人猛地抬头,倔强地不愿认账。
薛素素叹息:
“姑娘,到了此刻,你还要嘴硬吗?”
“你若肯认,侯府或许还能顾念旧情,不把事情传得太难听。”
柳氏也跟着劝:
“明姝,听婶婶一句。”
“你是国公府姑娘,哪怕退亲,家里也总会替你另寻出路。”
“可你若再闹下去,把侯府也得罪狠了,往后谁还敢娶你?”
老夫人气得手都在抖。
秦氏沉默了片刻,她看向我,缓缓道:
“沈夫人,今日之事,侯府不会对外多言。”
“但婚书,恕我不能送了。”
“至于从前议亲之事,就当两家缘分未到。”
媒人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侯府嬷嬷却已经上前半步,像是准备扶秦氏离开。
只要她们踏出这个门,今日这场查验就会被坐实。
我女儿这一生,都会被钉在这场荒唐的审判里。
薛素素低着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柳氏也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的神色。
惋惜的,鄙夷的,动摇的,幸灾乐祸的。
然后我终于开口:
“侯夫人留步。”
秦氏动作一顿。
“侯夫人要退亲,也不急在这一刻。”
“薛娘子既然验得这样准,不如再请她确认最后一遍。”
薛素素眉心一跳。
我看着她。
“你确定,屏风后之人就是顾明姝?”
薛素素咬了咬牙。
“确定。”
我又问:
“你确定,她已非完璧?”
“确定。”
“你确定,她与人私通,失身不止一日?”
薛素素像是被我逼得不耐,声音高了些。
“确定!”
“夫人,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屏风后之人衣香、身形、腕影、坐姿,无一不是顾大姑娘。”
“她已失贞洁,且与人私通。”
“我愿以性命担保。”
秦氏皱眉。
“沈夫人,你这又是何苦?”
柳氏也道:
“二嫂,再问下去,难堪的还是明姝。”
我没有理她们。
我只看向屏风。
那架屏风静静立在正厅中央,屏风后的人影仍旧坐着,浅青斗篷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身形。
我转头吩咐:
“把屏风撤了。”
屏风被缓缓挪开,满堂目光齐齐落向屏风之后。
披着浅青斗篷的人影站了起来。
他抬手摘下垂在脸前的薄纱,又把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斗篷往下一扯。
露出来的,是我的小儿子,顾晏宁。
他今年十二岁,脸还带着少年稚气。
因为在屏风后憋了许久,耳根有些红,却仍规规矩矩先向老夫人行礼。
“祖母。”
老夫人瞪大眼,半晌没说出话。
顾晏宁又看向薛素素,认真道:
“方才薛娘子说我失贞,还说我与人私通。”
“孙儿听不懂。”
满堂死寂。
秦氏手里的茶盏砰地一声磕在桌上。
薛素素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她盯着顾晏宁,像见了鬼。
我看着她,轻声问:
“薛娘子。”
“我儿今年十二。”
“你倒说说,他失的是哪门子贞?”
4.
秦氏猛地起身。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重重拍案。
“荒唐!”
薛素素终于回过神来,扑通跪下。
“夫人,我一时误判!”
“屏风后香气、衣裳、坐姿都像顾姑娘,我隔着屏风,看不真切……”
我问:
“看不真切,你方才怎么敢说得那么笃定?”
她脸色煞白。
“我……”
我打断她。
“你第一次说我女儿眉间桃煞。”
“第二次说她耳后红痣暗沉。”
“今日连男女都分不清,却敢断人生死清誉。”
“你所谓鉴贞,到底靠的是本事,还是别人递给你的话本?”
柳氏立刻站出来。
“二嫂,薛娘子今日失手,确实可笑。”
“可这也不能证明前两次就是假的。”
我看着她。
“弟妹倒提醒我了。”
我让人打开桌上的证据匣。
第一份取出来的,是慈恩寺香客登记册。
第二份,是银票存根。
薛素素一看见那登记册,眼皮便跳了一下。
我把册子交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母亲,这是慈恩寺知客僧亲自盖印的登记册。”
“薛素素第一次‘偶遇’明姝那日,早在顾家车驾抵达前一个时辰,她就到了慈恩寺侧门。”
老夫人接过,看了片刻,脸色更沉。
我看向柳氏。
“那日,明姝本该陪母亲走正门。”
“是弟妹说正门人多,母亲年纪大了,不如从侧门入寺。”
柳氏面色微变。
“我只是心疼母亲,谁知道薛娘子会在侧门?”
我点点头。
“是啊,太巧了。”
我又取出一张纸。
“更巧的是,那日薛素素刚说完明姝眉间桃煞,旁边便有两个妇人惊呼。”
“一个说顾大姑娘步子确实虚。”
“一个说未出阁姑娘有这种相貌,不吉利。”
薛素素立刻道:
“旁人如何说,与我无关。”
“她们听见我说实话,心中惊讶罢了。”
我看向门外。
“带进来。”
很快,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被带进正厅。
她一进门,腿就软了,扑通跪下。
“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
柳氏脸色变了。
我问:
“慈恩寺那日,是谁给你的银子?”
妇人哆哆嗦嗦地磕头。
“是、是镇国公府三房的婆子。”
“她给了民妇一锭银子,让民妇站在薛娘子旁边。”
“只要薛娘子开口,民妇就跟着惊呼,说顾大姑娘不对劲。”
柳氏猛地站起来。
“胡说!”
“哪个婆子?你说清楚!”
妇人被吓得发抖。
“民妇不知她姓名,只听旁人叫她许妈妈。”
柳氏立刻道:
“许妈妈是我院中管事,可她做什么,难道我都知道?”
“二嫂,你不能因为一个市井妇人的话,就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没接她的话。
“明姝那日步态不稳,是因为前一日陪母亲抄经,跪得久了,膝盖酸痛。”
“所谓眉间桃煞,不过是她额间点了长公主府近来流行的桃花钿。”
“这些寻常事,到了薛娘子嘴里,就成了失贞之相。”
薛素素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
“慈恩寺有人起哄,不能证明我看错。”
“那日我所见,确是顾姑娘气色不正。”
我看着她。
“气色不正?”
她咬牙:
“是。”
柳氏也连忙接话:
“二嫂,慈恩寺那妇人贪财起哄固然可恶,可长公主府那次,总不能也是假的。”
“薛娘子可是看见了明姝耳后的红痣。”
我看着她。
“弟妹说得对。”
“既然前两次不能作废,那今日便一并算清楚。”
5.
我让丫鬟把顾明姝请出来。
侧间门帘被掀开。
真正的明姝从里面走出来。
她没有穿浅青斗篷,也没有用那种香。
她今日一身月白,乌发只用玉簪挽着,清冷端方,像枝被霜压过却没折的梅。
秦氏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愧色。
明姝走到我身边,向老夫人行礼。
我扶住她的手,让丫鬟呈上一件旧衣。
“这是长公主府赏花宴那日,明姝穿过的衣裳。”
衣领偏低,若转头幅度大些,耳后胎记确实可能露出。
薛素素像抓住机会,急声道:
“我正是看见了那处红痣!”
“耳后红痣暗沉,确非完璧之相!”
我看她。
“那你知不知道,明姝耳后那不是红痣,是胎记?”
薛素素一噎。
我继续道:
“她三岁时便有。”
“照你的说法,我女儿三岁便不完璧了?”
厅中有人忍不住低低吸气。
薛素素彻底说不出话。
我看向门外。
“带人上来。”
一个穿青衣的丫鬟被押进来。
她刚进门便跪下,哭得几乎抬不起头。
“夫人饶命!”
我问:
“赏花宴前一天,是谁给了你金簪?”
丫鬟颤声道:
“是三姑娘身边的红杏。”
顾明珠猛地抬头。
“你胡说!”
丫鬟哭道:
“奴婢不敢胡说。”
“红杏给了奴婢一支金簪,让奴婢打听大姑娘身上有没有特殊胎记,近日是否身子不适,平日常用什么香。”
“奴婢一时贪心,就说了耳后胎记和香料。”
顾明珠脸色惨白,转头看向柳氏。
柳氏立刻厉声道:
“红杏一个丫鬟,哪里来的胆子?”
“必是她自己贪财!”
我淡声道:
“那就让红杏说。”
红杏很快被带进来。
她一看见顾明珠,眼泪立刻掉下来。
“三姑娘,救救奴婢……”
顾明珠往后缩了一下。
红杏跪在地上,磕头道:
“是许妈妈让奴婢问的。”
“她说只是打听些姑娘家的小事,不会害人。”
“奴婢不知薛娘子会拿这些去污蔑大姑娘。”
柳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没有逼红杏继续说。
我只吩咐:
“把许妈妈带进来。”
许妈妈被押上来时,头发有些乱,却仍强撑着镇定。
她一跪下,便抢先开口:
“老夫人,二夫人,是奴婢贪财。”
“奴婢一时糊涂,被薛娘子骗了,才替她打听大姑娘的事。”
“这事与三夫人无关。”
柳氏立刻松了一口气。
“二嫂,你听见了?”
“刁奴作怪,你不能把账算到我头上。”
我没看她,只从匣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到许妈妈面前。
纸条上写着明姝去慈恩寺、赴赏花宴的行程。
最下面,还有一句。
只需让侯府疑她不洁,婚事自会作罢。
许妈妈看见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柳氏猛地站起身。
“这不是我的字!”
我看向老夫人。
“母亲可认得弟妹的笔迹?”
老夫人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冷得吓人。
6.
老夫人握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柳氏还在哭。
“母亲,这一定是有人仿我的字。”
“我虽平日与二嫂有些口角,可明姝也是我的侄女,我怎么会害她?”
老夫人抬眼看她。
“你还不认?”
柳氏哭得更厉害。
“儿媳冤枉。”
我又从匣中取出几张银票存根。
“这是薛素素住处搜出来的银票存根。”
“编号与三房陪嫁铺子支出的三百两银子一致。”
柳氏脸色一僵。
我继续道:
“支取银票的人,是弟妹陪嫁铺子里的掌柜。”
柳氏立刻道:
“铺子里银钱往来复杂,我怎么会每一笔都知道?”
“二嫂,你今日是铁了心要把所有事推到我身上。”
我点点头。
“那就让掌柜来说。”
掌柜被带进来时,腿已经软了。
他跪在地上,不等我问,就磕头如捣蒜。
“老夫人饶命!”
“三夫人饶命!”
柳氏厉声道:
“你乱叫什么?我何时让你做过这些?”
掌柜抬头,脸色惨白。
“三夫人,您不能全推到小人身上啊。”
“是您亲自吩咐小人支三百两银子,不入账,交给许妈妈。”
“您说要办一桩不能见光的事。”
许妈妈听到这里,彻底崩溃。
她扑到地上,哭喊道:
“老夫人,奴婢招!”
“三夫人吩咐奴婢找薛素素。”
“说只要京中都知道大姑娘不洁,靖安侯府必然不敢送婚书。”
“到时候三姑娘就有机会了。”
顾明珠的脸一下子白透。
“母亲……”
柳氏猛地回头。
“闭嘴!”
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厅中所有人都看着她。
柳氏嘴唇颤了几下,忽然哭出声来。
“我有什么错?”
她跪倒在地,却不是认错,更像是委屈到了极点。
“同样是国公府姑娘,凭什么好亲事全落在顾明姝头上?”
“明珠哪里比她差?”
“侯府只看得见你们二房。”
“老夫人疼明姝,族里夸明姝,外头人人都说顾大姑娘才貌双全。”
“那我的明珠呢?”
她指着明姝,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恨。
“她已经有那么多了,为什么不能让明珠一次?”
明姝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冷。
“堂婶替女儿争前程,便要毁我一生清誉吗?”
柳氏哭喊:
“你嫁不了靖安侯府,还能嫁别人!”
“可明珠若错过这门亲事,她还能有什么?”
“你从小就被人捧着,你懂什么?”
顾明珠哭着拉她。
“母亲,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柳氏甩开她。
“我为什么不能说?”
“我不过是替我女儿争一争!”
正厅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靖安侯府从未议过顾明珠。”
众人回头。
裴砚初从外间走进来。
他原本因男女有别,一直在偏厅候着。
此刻他走到厅中,先向老夫人行礼,又看向明姝。
他眼中有愧,却很坚定。
“我想娶的,也从始至终只有顾明姝一人。”
柳氏脸色惨白。
顾明珠也僵住了。
裴砚初继续道:
“流言起时,我未能立刻护住顾姑娘,是我的过失。”
“但我从未说过退亲,也从未对顾明珠有过半分议亲之意。”
秦氏脸上青白交错。
她终于站起身,对我和明姝深深一礼。
“沈夫人,顾姑娘。”
“今日是侯府轻信流言,有失公允。”
“我向你们赔罪。”
明姝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立刻扶她。
有些赔罪来得太迟,就不能指望旁人马上感激涕零地接住。
众人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我看向跪在地上的薛素素。
她正悄悄往后缩,想把自己藏进乱局里。
我轻声道:
“柳氏的账算清了。”
“薛娘子。”
“你自己的账,还没算。”
7.
薛素素听见这句话,立刻膝行到厅中。
“夫人饶命!”
“我只是收钱办事,不知其中厉害。”
“我若知道这会毁了顾姑娘,绝不敢接这桩买卖。”
我冷冷看着她。
“你不是不知厉害。”
“你靠这个吃了不止一次人血馒头。”
薛素素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从匣底取出京兆府协查文书。
秦氏看见封印,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说:
“薛素素,原名薛三娘。”
“曾在江南、洛州、汝阳一带行骗。”
“给妇人看子嗣,骗香火钱。”
“替寡妇验身,逼人再嫁。”
“给议亲女子鉴贞,收黑钱败坏名声。”
薛素素尖声道:
“不是!那都不是我!”
我没有理她。
“洛州商户陈家女,议亲前被你断作不洁。”
“男方退婚,陈家女投河。”
“事后查出,是男方继室收买你,为了让男方另娶她娘家侄女。”
“你拿了二百两银子,改名逃走。”
厅中彻底安静。
薛素素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
我看向门外。
“请陈公子进来。”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走进正厅。
他双眼发红,死死盯着薛素素。
“薛三娘。”
“你还认得我吗?”
薛素素往后退。
“我不认得你。”
男子咬牙。
“我妹妹死前,也是被你说步态不稳,耳后痣暗。”
“你说她非完璧之身。”
“她被退婚那日,在家里哭了一夜,第二日便投了河。”
“后来我们才知道,你收了别人银子。”
“这些年我一直找你。”
“没想到你竟逃到京城,又来害别人家的姑娘。”
薛素素彻底慌了。
她猛地转向老夫人,又转向秦氏。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是这些高门大户自己爱信!”
“你们若不在意女子那点名声,我几句话算得了什么?”
“我不这么做,也会有别人做!”
我看着她。
“旁人愚昧,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女子清誉,不是你敛财的刀。”
秦氏听得脸色苍白,手指一点点攥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京兆府差役进了正厅。
领头的人向老夫人和秦氏行礼。
“奉京兆尹之命,拿薛三娘归案。”
薛素素一见差役,腿都软了。
差役上前,铁链扣住她手腕。
薛素素突然回头,恶狠狠看向柳氏。
“若不是她说镇国公府二房最要脸,绝不敢闹大,我也不敢接这桩买卖!”
柳氏瘫坐在地。
薛素素还在喊:
“是她给我银子!”
“是她告诉我顾大姑娘的行踪、衣裳、香料、胎记!”
“她说只要咬死顾大姑娘不洁,侯府就一定退亲!”
差役将她拖了出去。
她的声音渐渐远了,厅中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老夫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像一下子老了许多。
“将柳氏送回三房院中看管。”
“明日开祠堂。”
“族中议处。”
柳氏猛地扑过去。
“母亲!”
“母亲,我是一时糊涂!”
老夫人避开她的手。
“你糊涂?”
“你毁的是顾家女儿的清名。”
“毁的是镇国公府的门风。”
“你差点把明姝一辈子都推进泥里。”
柳氏哭得瘫软在地。
顾明珠跪在她身边,眼泪一颗颗掉,却不敢再说一句话。
明姝站在我身旁,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握住她的手。
这口气,我们母女忍了太久。
8.
第二日,镇国公府开祠堂。
族中长辈齐聚。
柳氏跪在堂下,鬓发散乱,再没有昨日那副温柔亲热的模样。
顾明珠跪在她身边,哭得几乎昏过去。
老夫人坐在祠堂正中,声音冷而稳。
“柳氏勾结江湖骗子,构陷族中嫡女。”
“败坏镇国公府门风。”
“险些毁两府婚约。”
“又推自己女儿入不义之地。”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柳氏哭着磕头。
“母亲,我知道错了。”
“我只是一时糊涂。”
“我再也不敢了。”
她又去拉顾明珠。
“明珠还小。”
“若我被重罚,她这辈子也毁了。”
顾明珠哭道:
“祖母,求您饶了母亲。”
“她只是太心疼我了。”
我问柳氏:
“你毁我女儿时,可想过她也是十六岁?”
柳氏僵住。
顾明珠的哭声也顿了顿。
祠堂里一时无人说话。
有位族叔咳了一声。
“事情虽恶,可到底是家里人。”
“柳氏若被重处,传出去,镇国公府也不好看。”
另一位族老也道:
“家丑不可外扬。”
“如今薛三娘已被抓,侯府也知道真相,不如让柳氏禁足思过。”
我看向他们。
“家丑不可外扬?”
我让丫鬟呈上几张纸。
“这是京中茶楼昨日传出来的话本。”
“这是街上流言。”
“这是从前说我女儿不洁的帖子和唱词。”
“族叔现在才说家丑不可外扬,不嫌晚吗?”
那族叔脸色一僵。
我继续道:
“若今日轻轻放过柳氏,外头人只会说镇国公府自己也心虚。”
“说顾家姑娘的清名,原来可以被家里人随意拿来做局。”
“往后府中还有多少姑娘要议亲?”
“她们嫁出去后,旁人会怎么看顾家女儿?”
祠堂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声音没有半点犹豫。
“柳氏不休弃。”
“但自今日起,送往城外清苦庵堂,终身礼佛赎罪,不得再回镇国公府。”
柳氏猛地抬头。
“母亲!”
老夫人没有看她。
“顾明珠送往外祖家暂住,由外祖家另择亲事。”
“从此不得插手二房之事。”
顾明珠瘫坐在地。
她像终于明白,她母亲替她争来的不是前程,是一身洗不干净的污点。
柳氏被婆子架起时,忽然回头看我。
她眼神怨毒,像恨不得扑上来咬我一口。
“沈知蘅,你满意了?”
我平静看着她。
“不是我毁了你。”
“是你以为毁掉别人不用付代价。”
柳氏嘴唇颤抖,还想骂什么,已经被拖了出去。
顾明珠跪在原地,哭得肩膀发抖。
许久,她爬到明姝面前。
“堂姐,对不起。”
“我知道母亲想让我嫁进侯府。”
“我也嫉妒过你。”
“我没有拦她。”
“我也在外面听见那些话时,没有替你解释。”
“对不起……”
明姝垂眼看她。
她没有扶顾明珠,也没有说原谅。
她只道:
“愿你日后记得。”
“旁人给你的东西,抢来的终究不安稳。”
顾明珠哭得更厉害。
明姝转身走到我身边。
我看见她眼尾红着,却没有落泪。
从祠堂出来时,顾晏宁蹲在门口等我们。
他一看见明姝,立刻站起来。
“姐姐。”
明姝看着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斗篷,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昨日委屈你了。”
顾晏宁小声嘀咕:
“倒也不委屈。”
“就是薛娘子说我与人私通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想问她,我同谁私通。”
9.
靖安侯府的婚书,是三日后秦氏亲自登门正式送来的。
这一次,她带了婚书,带了重礼,也带了侯府上下的赔罪。
她站在我面前,姿态放得很低。
“沈夫人,前日之事,是我轻信流言。”
“让明姝受辱,是侯府有失公允。”
“今日我带着婚书来,不是要你们立刻应下。”
“只是想告诉顾家,侯府认这门亲事,也认顾姑娘清白无瑕。”
明姝坐在我身旁。
她安静听着,没有急着说话。
裴砚初依礼在外厅向长辈表态。
后来嬷嬷传话进来。
“世子说,流言起时,他未能立刻护住顾姑娘,是他的过失。”
“若顾姑娘仍愿意,这门亲事,他愿照旧。”
秦氏看向明姝。
“明姝,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你若心里有气,侯府也认。”
我没有替明姝答应。
我只是问她:
“明姝,你自己想清楚。”
“这门亲事,是你的一生。”
明姝垂眸许久。
再抬头时,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愿意继续这门亲事。”
秦氏松了一口气。
明姝又道:
“但我有一个条件。”
秦氏立刻道:
“你说。”
明姝看着她。
“往后若再有流言,侯府不可让我一个人站出来自证清白。”
秦氏脸上露出羞愧。
她起身,郑重道:
“我应下。”
“往后你入侯府,便是侯府世子夫人。”
“侯府不会再让你独自受这样的委屈。”
靖安侯府随后在京中公开澄清。
顾明姝清白无瑕。
此前流言皆为奸人构陷。
侯府婚书照旧,聘礼加倍。
京中风向转得极快。
从前说我女儿不洁的人,开始骂薛三娘恶毒。
从前看热闹的人,开始说柳氏心肠歹毒。
还有些夫人递帖子上门,说当日也是被流言蒙蔽,想来赔礼。
我一概不见。
不是每一句误会,都值得被请进门喝茶。
薛三娘那边,很快也有了结果。
京兆府顺着她从前的旧案往下查,查出她在外地害过不止一家姑娘。
有退亲的,有被夫家磋磨的,还有一个寡妇被她逼得险些再嫁给赌徒。
她再没有机会披着素衣,装什么活菩萨。
柳氏被送去清苦庵堂那日,没有人送她。
顾明珠被外祖家接走。
半年后,明姝出嫁。
十里红妆从镇国公府铺到靖安侯府。
明姝凤冠霞帔,坐在镜前,眉眼间再没有那段日子的苍白。
顾晏宁躲在门边偷看,眼圈红得厉害。
明姝回头看见他,笑道:
“哭什么?”
顾晏宁嘴硬。
“我没哭。”
“我是替靖安侯府高兴。”
“他们终于娶到我姐姐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
临上花轿前,明姝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不再冰凉。
“母亲,那日若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替她扶正凤冠。
“明姝,你要记住。”
“女子的清白,不该由旁人的嘴来定。”
“你这一生,也不必为别人的恶意低头。”
她眼眶一红,轻轻点头。
“女儿记住了。”
喜娘催轿。
明姝上了花轿。
锣鼓声起,红绸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裴砚初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花轿,眼神温柔又郑重。
我站在府门前,看着那顶花轿一点点远去。
老夫人站在我身旁,低声道:
“你护住了她。”
我摇头。
“是她自己撑住了。”
那些曾压在她身上的流言,那些恶毒、嫉妒、窥探和审判,终于被碾碎在喜轿之后。
京城春光正好。
我望着远处长街,忽然想起薛素素当初那句话。
若姑娘真是清白的,旁人又怎会信?
如今我只觉得可笑。
旁人信不信,从来不能决定一个女子是否清白。
真正该被查验的,也从来不是女子的贞洁。
而是那些借名节害人的恶毒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