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族谱摊开时,我手里还握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父亲坐在长桌主位,指尖压着新添的名字。
陆知衡。
那三个字的墨迹还没干。
“知衡,你既然认祖归宗,往后就是陆家的二公子。”父亲说,“明川在家里住了十五年,大家叫惯了大公子。这位置就不改了。”
屋里坐着十几个人。
叔伯,堂亲,家族律师,还有陆明川。
他穿着一身深灰西装,袖口别着外公留下的金扣。坐在父亲身边,神色温和。
“爸,你别这样说。”他看向我,“我占了知衡的位置,本来就不合适。以后我们兄弟一起管公司,谁做大公子都不重要。”
说完,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认祖归宗的补充协议。你签了,户籍、股份、家里安排都能顺顺当当。”
我没接。
上一世,我在这里签了字。
之后,陆明川成了陆氏集团的继承人。我被安排到分公司做闲职,母亲留给我的股份也被父亲以公司周转为由拿走。
等我发现账目有问题,陆明川已经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
父亲说我贪心,叔伯说我不懂规矩。
最后,我在一场仓库火灾里断了气。醒来时,回到了族谱添名的这一天。
“知衡?”父亲敲了敲桌面,“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我把钢笔盖上,“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份协议里写的陆家子嗣,指的是认亲,还是连同家族债务一起认?”
陆明川的笑停了一瞬。
父亲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既然我是陆家二公子,陆家的权利和义务总该对等。”
我翻到协议末页,指着一行小字。
“我母亲的股份,由我代持,却要无条件转给陆明川。这个也叫认祖归宗?”
桌边有人抬头。
父亲伸手:“把文件给我。”
“可以。”我把协议合上,“先把我母亲的股份单独列出来。”
陆明川语气放软:“知衡,家里不是要你的东西。公司最近现金紧张,这些股份暂时交给我管理,等周转过去就还你。”
“你说暂时,是打算暂时到哪一年?”
他没答。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族谱。
父亲脸色沉下来:“坐下。”
“族谱上写了我的名字,我当然坐得住。”我把族谱放回桌面,“只是这份协议,我不签。”
“你刚回来就要跟家里谈条件?”父亲拍桌。
杯里的茶晃出来,落在协议上。
“是你们先把条件写好了。”我说,“我只是读了一遍。”
陆明川终于收了笑意。
“知衡,你刚回来,不了解家里的情况。爸这么安排,是为了让陆家稳定。”
“那就更该把账说清楚。”
父亲盯着我:“你要查账?”
“我要看我母亲那部分股份的流水。”
“这是公司机密。”
“我的股份,算谁的机密?”
会议室安静下来。
父亲没再说话。
我拿起外套,走到门边。身后传来陆明川压低的声音。
“你会后悔今天这么做。”
我回头看他。
“这句话,我上一世也听过。”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没解释,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家族律师追了上来。
“知衡少爷,补充协议还有一份附件,你可能没看到。”
他递来一张纸。
最下面盖着陆氏控股的公章。
我接过来,目光落在签署日期上。
这份协议的初稿,在我认祖归宗之前三个月就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章
律师姓周,跟了陆家二十多年。
上一世,他在我签完字后劝过我,说家里人不会亏待我。
这一次,他站在走廊里,没再说这种话。
“这份附件怎么来的?”我问。
“董事会秘书处送到家族办公室的。”周律师说,“按流程,认亲协议应该在股权确认之后拟定。这份倒过来了。”
“谁让你交给我的?”
他看了眼会议室方向。
“我不想你签完以后才发现。”
我把附件折好:“里面还有什么?”
“你母亲的股份要转进家族信托。受益人是陆明川。”
“信托受托人呢?”
“陆氏控股。”
我笑了一声:“股份转进去,谁都说是为了家族,最后谁能动用,谁说了算。”
周律师没接话。
我刚走进电梯,陆明川就追了出来。
“知衡。”
电梯门打开,他伸手挡住。
“你现在回去,爸还没消气。协议可以再谈,我能把信托条款改成你也有受益权。”
“我不需要你施舍。”
“不是施舍。”他看着我,“陆家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在撑。你忽然回来,要股份,要账本,别人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不影响账本上少了多少钱。”
他脸色一变。
“你知道什么?”
“我还不知道,所以才要查。”
电梯门要关,他把手收回去。
“你别拿母亲的股份当筹码。爸最讨厌别人威胁他。”
“那你替我转告他,我没威胁他。我只是在问自己的东西去哪了。”
电梯门合上。
回到公寓时,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消息。
亲戚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会议室里的族谱。
配文写着:陆家终于把流落在外的孩子接回来了。兄弟同心,家业有望。
下面有人回:知衡能回来就不错了,别一上来就争长幼。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
没过几分钟,陆明川给我打来电话。
“你跟周律师聊了什么?”
“聊协议。”
“他是陆家的律师,不是你的。”
“那你们就别把我的股份写进陆家的协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刚回来,很多事不懂。陆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
我知道公司现金流已经出了问题。
知道陆明川把一笔供应商欠款转进了关联公司。
也知道他在上一世用一份假的董事会纪要,把责任扣到了我头上。
但我没有证据。
上一世的记忆不能替我变出账本,也不能替我在现实里证明任何事。
我需要重新查。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陆氏集团。
前台拦住我:“请问您有预约吗?”
“陆知衡。”
前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系统:“不好意思,今天没有陆先生的预约。”
“我有陆氏百分之八的股份。”
“我需要请示。”
“可以。”
她打了个内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前台听了几句,抬头对我说:“陆总正在开会,让您改天再来。”
“哪位陆总?”
她没答。
“陆明川?”
前台脸色尴尬。
我点点头:“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开完。”
大厅里不少人看过来。
十分钟后,陆明川的助理下楼,手里拿着一张访客登记表。
“知衡少爷,陆总说你可以去会议室旁边的接待室等。”
“他不开完会,我不能进去?”
“公司有流程。”
“我持股,也要先走访客流程?”
助理低头:“这是陆总的安排。”
我签了访客登记表。
刚写完名字,会议室那头传来一阵掌声。
陆明川推门出来,身后跟着几位董事。
他看见我手里的登记表,笑着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说让我等。”
“我忘了。”他转向董事们,“这是我弟弟,刚从外地回来,对公司流程不熟。”
其中一个董事打量我:“刚回来就直接找董事长,年轻人挺急啊。”
“我找陆总,不是董事长。”我说,“陆氏的董事长另有其人。”
对方表情僵住。
陆明川笑容淡了:“知衡,别让大家难堪。”
“我没让谁难堪。我只是在确认职位。”
人群里,一个女人放下文件夹。
她四十来岁,头发剪得利落,胸牌写着财务负责人:许青。
“陆总,昨天你让我把旧账先封存。”她看着陆明川,“现在还封吗?”
陆明川转头看她。
“许总监,这件事会后再说。”
“我需要董事会书面指令。”
那几位董事脸色都变了。
我看向许青。
上一世,她是唯一一个拒绝在假账上签字的人。后来她辞职,陆明川对外说她挪用公款。
这一次,她没有走。
我把访客登记表递给她。
“许总监,我想申请查阅我母亲名下股份近三年的分红记录。”
她接过纸:“按规定,股东可以申请。”
陆明川看着她:“你确定要配合?”
许青把表格夹进文件夹。
“我只按规定办事。”
陆明川嘴角压了下去。
我看着他,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慌乱。
第三章
许青安排我第二天下午去财务室。
她没让我直接看全部账目,只给了我一份股东分红表。
“你的股份这三年没有分红。”她说。
“公司没分红?”
“公司公告说没有。”
她把另一张报表放到桌上。
“但陆氏控股有利润,子公司也有分红。”
我看着表格:“那我的股份为什么没有?”
“股东名册上的持有人状态被标成待确认。”
“谁改的?”
许青没说话,转了屏幕给我看。
操作记录上写着陆明川的账号。
我没有立刻拍桌。
“能不能打印?”
“可以。系统里还有历史记录。”
她按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机器运行声停下来后,她把纸递给我。
“这是原始记录。你别带走,先拍照。”
我拍完照,把手机收起来。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许青抬手关掉屏幕。
陆明川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许总监,你越权了。”
“股东查询,不是越权。”
“他刚认回来,股份确认流程还没走完。”
我把认亲文件放到桌上:“上面已经写了我的股份权属。”
“那份还没生效。”
“既然没生效,为什么要我把股份转进信托?”
陆明川把文件拿起来,撕开一条口子。
许青站起身:“陆总,这是财务室的资料。”
“我是在处理家事。”
“这里是公司。”
两个保安看向陆明川。
他把撕坏的纸放到桌上,转向我。
“你要股份,我可以给你现金。你拿钱走,别再来公司闹。”
“你打算出多少?”
“你母亲当年留下的股权估值,我可以多给你一成。”
“现在估值多少?”
陆明川不答。
“连价格都不敢说,就让我拿钱走?”
“陆知衡,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就把账打开。”
他伸手指着门口:“出去。”
许青拿起手机:“我会把今天的情况登记在案。”
“你也想跟他一起走?”
许青手指停了一下。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是审计组的号码。
她没按下去。
“陆总,我已经向审计委员会提交了申请。”
陆明川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你什么时候提交的?”
“昨天下午。”
他看向我。
我没说话。
许青把另一份文件递给他:“根据公司章程,持股达到百分之五的股东,可以申请专项审计。陆知衡先生的股份比例符合条件。”
陆明川没接。
“你们到底想查什么?”
“先查分红。”我说,“查完再决定要不要查别的。”
“你这是在逼公司。”
“公司如果经得起查,就不该怕。”
陆明川突然笑了。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没有父亲支持,你连董事会的门都进不去。”
“那就看董事会愿不愿意进门。”
他抓起文件夹,转身离开。
两个保安跟着出去。
许青坐回椅子,手指有些发白。
“你有证据?”
“现在只有这张记录。”
“这不够。”
“所以要审计。”
“陆总会阻止。”
“那就让他阻止得更明显一点。”
当天傍晚,董事会秘书处通知我,专项审计申请因材料不完整被退回。
退回理由是:申请人身份尚未完成内部确认。
我把消息转给周律师。
十分钟后,他回复:认亲文件已经签署,内部确认不成立。
再过十分钟,许青发来一张新截图。
陆明川刚刚用董事长办公室的账号,删除了我名下股份的历史状态记录。
她附了一句话:删除记录同步到了备份服务器。
我盯着那行字。
陆明川以为删掉屏幕上的东西,就能把账也删掉。
可他不知道,系统每晚都会自动备份。
第四章
周律师带着认亲协议去了董事会。
父亲当场把文件退了回来。
“知衡的身份确认,不代表他可以干预经营。”
“但他的股东权利已经生效。”周律师说。
父亲看向我:“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董事会?”
“我申请审计,符合章程。”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股份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陆明川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手指轻轻敲着杯沿。
“爸,知衡刚回来,先让他熟悉一段时间。审计这件事,我来协调。”
他语气体面,像是在替我考虑。
我看着他:“不用协调。我只要依法查账。”
“你这么坚持,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你?”
“你可以查我的通话记录。”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被人当枪使。”
这句话引得几个董事点头。
陆明川得到支持,继续说:“现在公司正跟北辰物流谈合作。这个时候内部审计,会影响对方判断。”
“那就把合作合同一起拿出来。”
“合同涉及商业秘密。”
“我的股份涉及我的钱。”
父亲拍了下桌面:“够了。”
桌上的水杯震出一圈水纹。
“审计先停下。知衡,你回家休息几天。”
“不停。”
我转向董事会秘书:“请把这次会议记录写清楚,董事长以公司合作为由,拒绝股东查阅财务资料。”
秘书的笔顿住了。
父亲脸色沉下去:“你在威胁我?”
“我在要求记录。”
陆明川起身,拉开椅子。
“既然你非要查,那我也不拦。只是你得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
“公司项目延期,员工奖金发不出来,供应商拿不到钱。到时候,大家只会记得是你为了争股份拖垮公司。”
他说得很平静。
这才是他擅长的事。
把自己的决定推到别人头上,再让所有人来怪被推的人。
我看向会议室里的几位董事。
“如果账目没问题,审计不会拖垮公司。如果一查就拖垮,那问题不在审计。”
一名董事咳了一声:“知衡,你也要体谅公司。”
“我体谅公司,所以我不想看公司把钱转去关联企业。”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陆明川的手指停在桌面。
父亲站起来:“散会。”
散会后,我被父亲叫进办公室。
他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后面。
“你母亲走得早,我知道你心里有怨。”
“我没有拿这件事说事。”
“那你为什么非要争长幼?”
“我没争长幼。”
“你不就是想让明川把位置还给你?”
“他坐什么位置,我不在意。”
“你说得轻巧。你从外面回来,一开口就是股份、审计、董事会。你让家里的人怎么想?”
我拉开椅子坐下。
“爸,你是真觉得我想抢位置,还是怕我看见账?”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
“你跟你母亲一样,不知好歹。”
那句话砸下来,我的手指收紧。
上一世,他也说过这句话。
当时我低头道歉,求他别再生气。
这次,我抬起头。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母亲的股份,不是你的。”
他站起来:“滚出去。”
我拉开门。
门外,陆明川正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知衡。”他说,“北辰物流的合作协议,明天就要签。如果你继续闹,项目出问题,你担不起。”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签?”
“公司需要现金流。”
“合同金额多少?”
“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反复拿它压我?”
他把合同收回去。
“你以为自己赢了?”
“我还没开始。”
他盯着我:“那我就让你知道,陆家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他走进父亲办公室。
关门前,我听见他对父亲说:“如果他不肯停,就按原计划走。”
我站在走廊里。
原计划是什么?
第五章
第二天,陆氏集团的员工群里传出一张截图。
有人匿名发了董事会会议记录的半页内容,标题是:新回来的二公子拒绝公司融资,导致项目停摆。
消息很快传到各个部门。
我刚进公司,就有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一个年轻职员抱着文件从我旁边走过,低声问同伴:“他就是那个为了股份不让公司借钱的人?”
“听说他还逼财务查账。”
“公司真要被他折腾散了,咱们工资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两人撞在一起,文件掉了一地。
“工资还没发?”我问。
抱文件的职员蹲下去捡:“陆总说,融资通过就发。”
“哪天说的?”
“前天。”
“那时候我的审计申请还没送到董事会。”
他捡纸的手停住了。
我把脚边那张纸递给他。
“先问问,为什么前天发不出的工资,要怪到昨天的审计上。”
他没接话,耳朵涨得通红。
电梯门开了。
陆明川站在里面,身后跟着宣传部的人。
“知衡,别为难基层员工。有事冲我来。”
大厅里几十双眼睛转了过来。
他选的位置很好,声音也够响。
我点头:“好,那工资呢?”
“公司正在解决。”
“你什么时候解决?”
“这需要各方配合。”
“谁不配合?”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围有人咳嗽。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张流传的截图。
“你是说我?”
“我没这么说。”
“那我替你补全。”
我把截图放大,递到他面前。
“你们发出来的会议记录,刚好裁掉了下一页。下一页写的是,我同意公司依法融资,反对以我的股份无偿担保,也反对我个人承担连带责任。”
宣传部的负责人往后退了半步。
陆明川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内部文件,不适合在大厅讨论。”
“那为什么半页文件适合在员工群讨论?”
他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我把手机抽回来,发给周律师。
“请把完整记录送到公司邮箱。谁收到过半页,就给谁发全套。”
陆明川压着声音:“你一定要做这么绝?”
“你给我断章,我替你续上。”
“大家都在等工资,你还在争这些!”
“那就先发工资。”
“钱从哪里来?”
“你办公室旁边那间新装修的茶室,昨天还在装酒柜。”
人群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陆明川回过头,笑声立刻没了。
我看着他:“预算二百八十万。先停了,够不够?”
“那是商务接待需要。”
“员工吃饭也是生理需要。”
宣传部负责人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陆明川转身就走。
我跟上去。
“别急,我今天来,是配合公司融资的。”
他猛地停住。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份补充条款,你签了,我支持董事会继续讨论。”
“什么条款?”
“实际负责项目的人承担经营责任。你既然负责谈合同,拿项目奖金,相关担保就由你自愿提供。”
他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沉。
“拿我的房产做抵押?”
“你让我拿股份担保时,说的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房子是我个人的!”
“巧了,股份也是我个人的。”
旁边有人低头去系鞋带。
那人穿的是皮鞋,没鞋带。
陆明川把文件摔回来。
“胡闹!”
“没关系。”我收好,“你不签,我不逼你。我也没有让宣传部写稿,说大公子不肯卖房救公司。”
宣传部负责人立刻把手里的平板扣住。
陆明川看见他的动作,牙关咬紧了。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许青。
“到档案室来。周律师也到了。”
她只说了两句话。
“你要的旧版股东名册找到了。”
“但你父亲说的原计划,不只是融资。”
档案室在地下层。
我下去时,周律师正在核对一份装订成册的文件。
许青把门关上,将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股东会决议。
内容是授权出售母亲名下股份对应的一处仓储资产,并同意将回款暂借给一家叫川盛的贸易公司。
落款处有我的名字。
陆知衡。
笔画一笔不差。
日期却是两个月前。
那时我还住在城南的出租屋里,连陆家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我盯着签名,手掌按住桌沿。
上一世,他们拿来证明我参与经营的,就是这份决议。
“原件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
许青翻到封底。
“项目部归档时,夹进了资产处置材料。电子档没上传,纸质档留下来了。”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这份决议不是最终成交文件,但足够说明,有人已经用你的身份启动过流程。”
我把视线移到文件右下角。
那里还有一个签字。
知情确认人,陆承远。
是我父亲。
第六章
我给父亲打电话。
第一遍,他没接。
第二遍,他接起来就问:“你又在公司闹什么?”
“你两个月前见过我?”
电话里没声了。
“有人拿我的名字签了股东会决议。你在旁边确认了。”
“到我办公室说。”
“你先回答。”
“电话里说不清。”
我挂断电话,把原件交给周律师。
“先留存,别让我一个人拿着。”
周律师将文件装进证据袋,写下调取时间,许青和档案管理员分别签字。
“你现在不要在任何文件上补签。”他说。
我点头。
上一世,父亲让我补过不少字。
他说都是家里早就谈好的事,只差一个手续。
我怕他觉得我难相处,每一页都签得工整。
现在再看那些空格,我只想给自己当年的手套个铁笼。
父亲办公室里,陆明川也在。
他站在窗边,先开口:“旧档案有误,会重新整理。”
“谁的误?”
“秘书处工作疏漏。”
“秘书处替我学了写字?”
父亲沉着脸:“坐下。”
我没有坐。
“那份签字,是不是你授意的?”
父亲看了陆明川一眼。
这一眼,足够我明白很多事。
陆明川走过来:“当时你身份已经确认,只是接你回家的手续没办完。资产处置不能等,就先走了内部程序。”
“所以你替我签字?”
“后面会让你追认。”
“我不追认呢?”
父亲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知衡,家里养你,不是让你回来拆台的。”
我看着他。
“家里养我?”
他嘴唇动了一下。
“过去十五年,谁替我交的学费?”
“你别翻旧账。”
“你刚才提了,我才问。”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六岁走失,被送到当地救助机构,后来由养父接回家。他带着我找了好多年,跨省信息没接上,旧线索断过几次。
直到两个月前,新的寻亲比对有了结果。
这些事,陆家都知道。
父亲没给养父打过一次电话。
连接我回来那天的车费,都是养父塞进我兜里的。
父亲终于移开目光。
“过去是我亏欠你。以后会补偿。”
“拿我的股份补偿我?”
陆明川皱眉:“知衡,你这话就过了。”
“那我问点不过的。川盛是谁的公司?”
他眼皮跳了一下。
“合作方。”
“注册地址在你司机名下的商铺。实际联系人留的是你助理的号码。这也是巧合?”
这些信息是许青昨夜从工商公示和供应商登记表里查出来的。
我来之前,逐项看过。
陆明川没接话。
父亲却说:“川盛是为了业务方便设的。钱不会少。”
“既然不会少,把往来账给审计看。”
“我说了,先签合作,查账以后再说。”
我把一张打印纸放到他桌上。
这是许青刚核对出来的项目付款安排。
“北辰物流的预付款,会先到陆氏,再按三方合同转到川盛。川盛收到钱,却不用提供等额担保。”
父亲拿起纸。
“这叫采购垫资。”
“采购什么?”
“仓储设备。”
“设备供应商呢?”
陆明川抢先开口:“资料不全,你不要妄下结论。”
“那补全。”
“采购还在谈。”
“采购还在谈,八百万预付款明天下午就要转出去?”
父亲把纸放下。
“钱款安排有董事会把关。你别再掺和。”
我望着他。
上一世,我总替他找理由。
认亲太突然,他还没习惯。
明川陪了他十五年,他难免偏心。
公司事情多,他顾不上听我说话。
可现在,纸就摆在桌上。
他看得见。
他只是选择不看。
“我会申请保全相关证据,也会正式向董事会提出异议。”我说,“签字是谁伪造的,我会查清。”
父亲起身挡住门。
“你敢把家里的事闹出去?”
“你们把家里的事,做进了公司的账。”
陆明川伸手想拉我。
我往旁边避开,他抓了个空。
“哥。”我叫了他一声。
他愣住了。
“你昨天说,公司这些年都是你撑着。”
他的下巴抬起一点。
“怎么?”
“那你多撑一会儿。审计一来就垮,显得你撑得不结实。”
他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父亲一掌拍在门上:“陆知衡!”
我拉开门,从他手边走出去。
走廊里几个人同时低头。
电梯口,许青正在等我。
“他们把我的系统权限停了。”
她递来手机。
“人事通知我休假,立刻执行。”
我接过来,看见通知末尾写着:因身体原因,暂不能承担财务工作。
我看向她。
她抬起两条胳膊,又原地走了两步。
“我还能跑。”
“这病是陆明川确诊的?”
她嘴角动了动,随后压住。
“先别贫。他让新来的财务副总接管付款权限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
“权限停了,付款审批链总不能凭空少一个人。”
“他们准备今晚开临时董事会,调整流程。”
“来得及通知其他董事?”
“通知已经发了。”
我打开邮箱。
没有。
许青也看见了。
我们站在电梯口,对视片刻。
他已经不打算让我知道下一步了。
第七章
我不是董事。
陆明川很清楚这一点。
他可以不邀请我列席,也可以把我的质疑说成干扰经营。
但许青提交的专项审计申请,没有随着她休假一起消失。
审计委员会里还有一个人。
独立董事孟正。
上一世,我只在报纸上见过他离任的消息。
这一次,周律师把材料送到了他手里。
当天下午,孟正要求董事会暂停争议付款,并请北辰物流核对三方合同。
陆明川当场给我打电话。
“你联系合作方了?”
“董事联系的。”
“你到底想要多少钱?”
“你打算拿谁的钱给我?”
“我个人给你!”
“你那套房子终于舍得了?”
电话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响。
他挂断了。
傍晚六点,临时董事会如期开了。
我以争议股份持有人身份,被允许就签字问题作说明。
父亲坐在主位,陆明川坐他旁边。
孟正把两份合同并排放上投影。
一份来自陆氏项目部。
一份由北辰物流法务发来。
“请陆总解释。”孟正说,“为什么陆氏持有的版本,比合作方的版本多了一条指定采购代理?”
陆明川坐得笔直。
“这是尚未协商完成的补充条款。”
“北辰物流说,他们从未见过川盛公司的资料。”
“正在准备。”
“明天下午付款,今天还在准备?”
陆明川翻开文件夹。
“对方业务负责人已经口头认可。”
屏幕上的视频会议窗口亮起。
北辰物流的法务负责人开了麦。
“我们的业务负责人没有权限决定大额预付款转入第三方公司。陆总,这一点,合同第一页已经写明。”
陆明川捏住笔。
“可能是双方理解有偏差。”
孟正把合同翻到签章页。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陆氏这一版合同上的合作方盖章,是从哪来的?”
陆明川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扫描件。”
“他们确认,这一页来自上个月另一份仓储租赁合同。”
会议室里,有人把椅子往后挪。
父亲终于开口:“先暂停合作,查清楚再说。”
陆明川转头看他。
“爸,明天如果不付款,前面的项目就接不上了。”
“我说暂停。”
父亲说完,看向孟正。
“年轻人做事求快,流程上有疏漏。我会让他整改。”
我把那份股东会决议的复印件推到桌上。
“那我的签字呢?”
父亲眼皮沉下去。
“这是另一个问题。”
“资金链是一件事,伪造签字也是一件事。不能因为有两件,就一件都不查。”
孟正翻开证据袋里封存的调取记录。
“原件已经由律师留存。陆总,请说明这份决议是怎么形成的。”
陆明川忽然看向我。
“你现在否认签字,是不是想推翻之前的安排?”
“我没有签过。”
“当时你怕刚回家就谈股份,传出去不好听,才让爸代你处理。现在有人给你撑腰,你就不认了?”
几名董事看向父亲。
父亲的手压在桌沿,指节发白。
他没有立刻出声。
陆明川又问我:“你敢说,你从来没同意过由家里代管?”
“敢。”
“那就鉴定。别在这里拿一张纸毁掉公司信誉。”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往椅背靠去。
看起来,他很有把握。
我拿出手机,调出两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对面联系人是陆氏家族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那时我还在等正式见面,对方让我填写一张信息确认表,最后一栏要求手写姓名,拍照发过去。
我把照片放上屏幕。
“这是你们当时向我要的签名样本。”
陆明川伸向水杯的手停了。
“有样本,就证明有人伪造?”
“不能。”
我看向他。
“所以还要查原始文件、打印记录和制作人员。”
孟正点头。
陆明川正要说话,会议室门被敲响。
周律师带着一个年轻女人进来。
是家族办公室的小杜。
她抱着电脑,嘴唇发干。
陆明川猛地站起身。
“谁让你来的?”
小杜肩膀缩了一下。
“陆总,您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让我承认是我操作失误。”
父亲看了陆明川一眼。
小杜把电脑放到桌上。
“我不敢承担。”
她打开文件夹。
里面有当时留存的工作邮件,还有那份决议的编辑文件。
“我把签名抠出来,放进去。陆总说,陆先生本人知情,原件之后补。”
她说到一半,声音抖起来。
“我问过为什么不直接签。他说人在外地,赶时间。”
陆明川绕过桌子:“你别胡说!”
孟正抬手:“坐下。”
“她拿了谁的钱?”
小杜猛地抬起头。
“您不是说,只要我认了,最多就是辞职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她打开手机,按下播放。
录音里,陆明川的声音传出来。
“你就说排版时误用了签名。别提我。你家里还等着你还房贷,真闹起来,你考虑清楚。”
陆明川伸手去抢。
周律师先一步拿走手机。
“录音原件会交给有关部门核验。现在请不要接触证据。”
陆明川站在桌边,胸口起伏。
他转头看父亲。
“爸,你说句话!”
父亲却在看屏幕上的编辑文件。
那份文件的批注栏里,还留着他当时的回复。
可以,先办。
第八章
父亲拿起水杯,没拿稳。
水洒在袖口上,他也没擦。
“我的意思,是先办材料,不是让你们造假。”
陆明川盯住他。
“你当时明明说——”
“闭嘴!”
那一声吼,让小杜往后退了一步。
孟正合上笔记本。
“董事会今天先表决暂停陆明川的相关审批权限,保全项目材料,启动外部审计。涉嫌违法的部分,不能内部处理了结。”
几名董事低头翻材料。
刚才还劝我体谅公司的那位,先举起了手。
“我同意。签字这种事,性质不一样。”
陆明川看着他。
“王叔,上个月你还说我办事稳妥。”
对方把手举得更高了一点。
“稳妥,更应该经得起审计。”
我低头喝水,差点呛住。
会议结束后,陆明川被要求交出项目印章和电脑。
他不肯。
“我还没被免职,你们没权搜我的东西。”
周律师站在一旁。
“个人物品不会动。公司设备按公司制度封存,会有清单。”
“我里面有私人资料。”
“可以在监督下区分。”
他拖了半个小时,终于交出电脑。
我看着他的手。
拇指一直在摩挲食指,指甲边缘被他抠出了血。
上一世,在那场仓库火灾前,我也见过他这个动作。
我立刻去找许青。
“纸质业务凭证,除了地下档案室,还有哪里存?”
“老仓库有一批。前年搬办公室时放过去的。”
“谁管钥匙?”
“行政部和仓库负责人各有一把。”
“这次关联交易的原始单据,会不会在那里?”
她脸色变了。
“有些出入库凭证就在那儿。”
我把话告诉孟正。
他没有让我自己过去,直接通知行政封存仓库,并安排审计人员清点。
我刚走出公司,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你母亲的钱去了哪,今晚九点,老仓库,自己来。
我站在路边,盯着那行字。
上一世,也是这个地点。
我那时以为,只要拿到账本,就能洗清自己。
仓库门在我身后关上。
汽油味钻进喉咙,铁门烫得握不住,我一声声喊,外面没有人回应。
公交车从面前驶过,卷起一阵热风。
我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
许青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怎么了?”
我把消息递给她。
她看完,立刻说:“不能去。”
“我知道。”
我拨通周律师的电话。
这一次,我不一个人去找证据。
我把威胁信息、仓库保全安排和今天发生的事一起交了出去。
工作人员问我:“你为什么判断可能有危险?”
“他今天刚被停权,相关凭证就在仓库。这条信息却要求我避开所有人,单独过去。”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但我不想替他赌。”
当晚,我留在公司,配合审计人员整理电子资料。
九点前,仓库清点组打来电话。
有人提前到了。
是陆明川的助理。
他开着一辆面包车,后备厢装着几个空纸箱,车里还有两桶未开封的溶剂。
保安按保全要求拦住他时,他说自己奉命来清垃圾。
可他拿着的,是业务凭证室的钥匙。
行政负责人问他谁下的指令。
他说不出来。
负责处置的人员到场后,车和物品都留在了原地。
陆明川给我的电话打了七次。
我一次没接。
第八次,他换成父亲的手机。
“知衡。”父亲声音发哑,“你先回来。”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你哥就是去拿几份资料。”
“那就说明白,拿什么,谁批准的。”
“你非要把人逼到这一步?”
我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爸,你问过我为什么会收到那条消息吗?”
他没说话。
“你问过仓库里为什么会出现溶剂吗?”
“还没查清,你别乱说。”
“我没下结论。我只是不肯去。”
电话那头,传来陆明川的声音。
“让他撤回!就说是误会!”
我闭了闭眼。
上一世,我也等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来问一句。
你有没有事。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
没有人问。
“我不会替你们改口。”
我挂断电话。
许青把一杯热水放到我面前。
“喝点。”
我握住杯子,喝了一口。
舌尖被烫得发麻。
她赶紧说:“刚接的,你吹一吹。”
我又喝了一小口,呼出一口气。
“活着就是好。”
她看我一眼:“你这感慨来得有点突然。”
“尤其是不用一个人去仓库。”
她把桌上剩下的资料推过来。
“那活着的人先帮忙。这里有三百多份单据。”
我看着那摞纸,沉默片刻。
“你刚才还挺关心我。”
“关心完了,现在缺人。”
我拿起第一份凭证。
看见付款用途时,手停住了。
那是母亲股份被标为待确认的前一天。
陆氏向川盛支付了一笔咨询费。
金额,刚好等于当年我应得的全部分红。
第九章
专项审计进场后,陆明川的办公室门口贴了封存通知。
父亲想撤掉通知,被孟正挡了回去。
“公司已经作出决定。”
“我是董事长。”
“董事长也不能毁掉董事会决议。”
两人在走廊里僵持了几分钟。
最后,父亲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没去追。
我要的东西正在一笔笔回来。
许青恢复工作后,把川盛的付款按日期排开。
咨询费,服务费,采购预付款。
每个名字都能写满一行,附件却薄得只有几张纸。
“有些业务是真的,有些价格虚高。”她指着表格说,“还有几笔,根本没有交付。”
我翻到银行流水。
“钱最终去了哪里?”
“要靠进一步调查。现有材料能证明,陆明川在申报关联关系时隐瞒了实际控制情况。”
她推来另一份东西。
是助理提交的工作交接记录。
川盛的付款审批邮件,每一封都会抄送陆明川。
他不是只知道一点。
他一直在安排。
那几天,陆明川没再到公司。
他的助理配合说明情况后,交出了仓库那晚的聊天记录。
里面写着取走原始凭证、清空旧档,以及一句:别让清点组先拿到。
至于溶剂准备做什么,由调查人员继续查。
那条让我单独去仓库的消息,也有了对应的发送线索。
周律师提醒我,没查完的部分,不要抢着下结论。
我听进去了。
这一世,我不需要为了赶时间,把自己送进任何人的圈套。
几天后,父亲来公寓找我。
他进门时,看见我正坐在小桌边吃面,脸上有一瞬的停顿。
“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住。”
“这里离公司近。”
“你回家,事情可以慢慢谈。”
我把另一张凳子拉开。
“坐。”
他坐下,望着桌上的搪瓷杯。
杯沿掉了一块漆,是养父用了很多年的。
我带回来,只因为喝水顺手。
“这次是明川做错了。”父亲开口,“我会让他把钱退回来。”
“不是退给我就结束。”
“你还想怎么样?”
“该退给公司的退给公司,该补给股东的补给股东,该查的继续查。”
父亲皱起眉。
“他在家里十五年,我不能看着他毁了。”
我把筷子放下。
“你可以替他请律师,也可以陪他承担后果。”
“知衡,你们是兄弟。”
“你今天来,是替他求情,还是来看我?”
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过了一会儿,他说:“都有。”
“那看完了。面要凉了。”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族谱。
翻开的那页,我的名字被移到了陆明川前面。
“大公子的位置给你。以后家里的事,由你参与。”
我看着那张纸。
墨迹已经干了。
他把族谱往我面前推了推。
“这总行了吧?”
我伸手,合上。
“我不是来排队领称呼的。”
父亲的嘴角绷紧。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在下一次股东会上,把你做过的事说清楚。”
他的手立刻按住族谱。
“家里关起门来认错不够?”
“不够。”
“你一定要让我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
我盯着他。
“你让我在大厅替公司欠薪背锅的时候,问过我能不能抬头吗?”
他没说话。
“你在伪造文件上签字时,想过有一天我要怎么解释吗?”
父亲站起来,凳子刮过地面。
“我养了这么一个——”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抬眼看他。
他嘴唇动了几次,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重新拿起筷子。
“你没养过。以后这句话,省着点用。”
父亲拿着族谱走了。
门关上后,我吃了两口面,发现已经坨了。
手机响起来。
养父在那头问:“吃饭没有?”
“吃了。”
“听着没精神,吃的什么?”
“面。”
“又煮过头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从小一有事就忘了看锅。”
我握着筷子,半天没说话。
他也没催。
等了一会儿,他说:“不愿意待就回来。你的屋还留着,我没放杂物。”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
“爸,我快办完了。”
“办完回来,给你擀面。别在外面吃那种泡软了就断的。”
“好。”
他正准备挂电话,又加了一句。
“钱不够说。别为了脸皮饿着。”
我抬手擦了下眼角。
“够。最近在要账。”
“那你客气点,别跟人打架。”
“我请了律师。”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哦,那应该不便宜。”
我终于笑出来。
“能报销。”
正式股东会召开的那天,陆明川来了。
西装还是那一套,袖口的金扣没戴。
父亲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说话。
外部审计人员逐项说明现有发现。
母亲股份的权属变更、分红留存异常、川盛关联交易、未经授权的签名使用。
材料一页页翻过去。
陆明川先是摇头。
“这个口径不对。”
审计人员拿出对应凭证。
他又说:“这笔钱是代公司垫的。”
许青将报销记录放上去。
“公司已经向你报销过一次。”
他伸手去拿水,杯盖掉在地上。
没人替他捡。
到了那份伪造决议,他突然指向父亲。
“这些都是他同意的!为什么只查我?”
父亲的脸一点点涨紫。
“我同意走流程,没同意你挪钱。”
“钱进川盛的时候,你没看见?你不是说,先用,后面再补?”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移动的声音。
陆明川抓住父亲的胳膊。
“你告诉他们!你说过他刚回来,什么都不懂,好安排!”
父亲甩开他的手。
“够了!”
“我凭什么闭嘴?”
陆明川站起来,额角出了汗。
“十五年,我陪你参加饭局,陪你住院,替你处理公司的破事。他一回来,就有股份,有身份,我有什么?”
我看着他。
“你住着公司的房,领着高管薪酬,拿着项目奖金。你说你什么都没有?”
“那些是我挣的!”
“那就拿好你挣的。为什么还要拿我的?”
他张着嘴,没说出话。
我将一份他签署过的薪酬确认书放到桌上。
“你总说陪了十五年。陪伴值多少,你可以跟父亲谈,跟公司谈。”
“你不能拿我的名字签字,再让我替你付账。”
陆明川盯着那份文件。
手指压上去,又缩回来。
孟正宣布表决事项。
解除陆明川的经营职务,追究相关责任,向关联公司追偿,重新审查董事长履职问题。
陆明川猛地转向父亲。
“爸,你不能同意。”
父亲垂着头。
“爸!”
椅子被陆明川撞倒。
他抓住桌沿,膝盖弯了下去,坐在地上。
“我把钱还了。房子卖了,车也卖。你们把这件事撤掉。”
周律师看着他。
“已经提交的材料,我们不会作虚假撤回。退赔会如实记录。”
陆明川抬头找我。
“知衡,大公子给你。族谱也改了。你还要什么?”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话。
我等了两世,终于等到他坐在那张桌子的另一边。
可我现在想看的,只有审计人员手里的下一页。
那里写着钱的去向,写着谁签了字,写着我不必再承担的责任。
“继续吧。”我说。
陆明川嘴唇抖起来。
“不能这样。”
没人停下。
他靠着椅腿,眼泪砸在裤子上,反复说着那几个字。
父亲伸手想拉他,手停在半空,最后撑住自己的额头。
表决结束后,父亲终于拿起麦克风。
他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陆知衡没有阻止公司依法融资,也没有造成工资拖欠。”
他看向我。
我坐着没动。
“关于他的身份文件和股份处理,我没有尽到责任。”
孟正提醒:“请说具体事项。”
父亲喉结滚动。
“我知道材料在本人未到场时先行制作,仍然签了知情确认。我也在他提出异议后,要求暂停审计。”
麦克风里传出他吸气的声音。
“此前针对他的内部说明,不属实。公司会更正。”
我把这段话听完。
没有叫爸。
也没有替他递台阶。
第十章
股东会后的第一笔款,不是打给我的。
公司暂停了争议付款,收回部分被占用资金,先补发了拖欠的工资。
那两个在大厅议论过我的年轻职员,抱着资料来找我签收。
其中一个递来一杯咖啡。
“陆先生,之前我们不知道完整情况。”
我接过资料:“现在知道了?”
他点头。
“以后看文件,把下一页也翻开。”
“记住了。”
另一个小声问:“咖啡您喝吗?”
“多少钱?”
“十八。”
我看了眼杯子:“你工资刚到账,别乱花。”
他耳朵又涨起来。
我从钱包里抽出二十块钱,放到资料上。
“咖啡我收了。剩下两块,是你替我送上楼的辛苦费。”
他盯着那两块差价,表情拧了一下。
许青刚好进门,听见这句话。
“你对员工倒大方。”
“我还没上岗,不算老板。”
“那正好。”她把一摞文件放到我桌上,“股东,你的资料。”
我看着那摞纸。
“不是已经审完了?”
“第一阶段审完。你要求恢复股份信息,补发分红,核对历史决议,哪一样不要手续?”
我抽出第一张。
“陆明川以前也看这么多?”
“他只看付款页。”
“难怪他有时间装修茶室。”
许青没忍住,笑出了声。
追偿、补正、核验,没有哪一项能靠一场会议结束。
我每天到公司,跟着周律师确认自己的权利,跟着审计人员核对材料。
该出庭的时候出庭,该作说明的时候作说明。
我没有接陆明川留下的经营职位。
董事会上有人提议,让我先进管理层,顺便给外界一个交代。
我问他:“交代什么?”
“让大家知道,陆家还是稳定的。”
“稳定可以靠制度。不能靠给我发一张新工牌。”
他皱了皱眉。
我又问:“仓储设备折旧怎么算?”
他愣住。
“什么?”
“采购付款和验收怎么分岗?”
他看向许青。
我摊开手。
“我也不会。你让我去管,是怕公司亏得不够快?”
许青低头按住嘴角。
那项提议就此搁置。
我保留股东监督权,给自己报了基础财务课程,也继续做之前熟悉的设备维修工作。
养父第一次听说我白天去陆氏,空了还接维修单,在电话那头憋了很久。
“他们家是不是只给了你一本族谱,没给钱?”
“钱还在清点。”
“哦,那你族谱装好。别客户空调修完了,你掏出来让人给祖宗打款。”
我笑得把螺丝掉进了工具箱。
事情的进展,周律师会按时告诉我。
陆明川名下部分财产被依法保全,相关公司进入追偿程序。
仓库那晚的线索和伪造材料的事情,继续由办案人员核查。
父亲不再担任董事长,对已经确认应由他承担的损失,按决议和后续法律程序处理。
他没有再拿一句家里人,把这些东西压回桌子下面。
但这也不代表我们就能坐在一起吃饭。
有天,我回陆家取母亲留下的旧物。
管家带我进储物室。
几个木箱摆在角落,上面压着陆明川小时候参加比赛的奖杯。
管家伸手想搬,我先拿走了奖杯。
其中一个底座松了,晃得厉害。
“这个修一下还能用。”我顺口说。
管家看着我,半天没接话。
我反应过来,把奖杯放到旁边。
“职业习惯。”
母亲的东西不多。
几本书,一条围巾,还有一本相册。
翻到最后,夹着我六岁前写过的一张字。
歪歪扭扭,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陆知衡。
那时候,衡字写错了一半。
我摸了摸纸边,把它放进文件袋。
父亲站在门口。
不知道来了多久。
“这张字,你母亲一直留着。”
我没答。
他看着我手里的相册。
“你小的时候,她最怕你走丢。出门总牵着。”
我把箱子盖好。
“这些我带走。”
“好。”
他让开一条路。
我抱着箱子走到楼梯口,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顿饭?”
我停了一下。
“等我想来。”
他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没有命令,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点头。
“那我等。”
我下了楼。
餐厅里,陆明川以前坐的位置还摆着那套餐具。
我的位置在旁边。
两张椅子都空着。
我没有过去挪动它们。
出门时,父亲追下来,把一把钥匙递给我。
“你母亲旧房子的。手续已经让律师核对了,该给你的都给你。”
我接过钥匙。
“文件让周律师审。”
他的手僵了一下,又收回去。
“应该的。”
我把钥匙装进袋子,抱着箱子离开。
养父住的小楼在旧城区。
楼道灯坏了两层,我上楼时,他正拿着手电等在门口。
“怎么这么多东西?”
“我妈留下的。”
他立刻伸手接过箱子。
“慢点,别碰门框。”
屋里煮着面,蒸汽顶起锅盖,哒哒作响。
桌上放着两个碗,一个盛面,一个还空着。
我站在门口没换鞋,他已经进厨房关火。
“愣着干什么?手洗了。”
我把外套挂好,走到水池边。
水龙头还是松的,拧紧了也滴水。
我洗完手,弯腰看了一眼。
“垫圈又坏了?”
“还能用,没来得及换。”
“工具箱呢?”
“先吃饭!”
我直起身,端着碗坐下。
他把煎蛋夹给我,自己挑走一片煎焦的边。
我把碗往回推。
“一人一半。”
“我锅里有。”
我起身往锅里看。
空的。
他咳了一声:“让你吃就吃,怎么回趟有钱人家,还学会查锅了?”
我拿筷子把煎蛋分开,夹回他碗里。
“现在干这个比较熟。”
他看着半个煎蛋,笑了。
饭吃到一半,周律师打来电话。
补发给我的第一笔分红到账了。
他又说了几项后续手续,我一一记下。
养父坐在对面,捧着碗,等我挂电话才问:“要回来了?”
“一部分。”
“够换个水龙头不?”
“够把楼道灯也换了。”
他点点头:“那挺好。三楼孙阿姨前天差点踩空。”
我低头吃面。
碗里的面条是手擀的,边缘有薄有厚,咬下去,牙齿得使点劲。
吃完饭,我拎着工具箱下楼。
养父跟在后面,给我扶梯子。
我刚把旧灯泡拧下来,他就在底下喊:“慢点,大公子。”
我低头看他。
他抬着手电,笑得眼角挤在一起。
“网上不都这么叫?”
“爸。”
“干什么?”
“手电往上照。大公子看不见螺口。”
他笑得手电直晃。
我扶住墙,等他笑完,才把新灯泡拧进去。
开关按下去,楼道亮了。
养父收起手电,拍了拍梯子。
“下来吧,陆师傅。”
我踩着梯子往下走。
落地时,他伸手托了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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