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程鹤在我家玄关装挂钩时,问了一个我等了很久的问题。
“以后我还来吗?”
他一只手拿着螺丝,另一只手扶着那排木钩。灯从头顶照下来,袖口卷到肘上,有一点灰蹭在腕骨旁。
我握着水杯,差点把杯底碰到门框。
“来啊。”
他抬眼看我。
我接上后半句:“柜子还没装完呢。”
他看了我几秒,把螺丝拧了进去。
“行。”
那时我还觉得自己答得不算太差,至少没把人往外推。
后来我才知道,我把他刚才留给我的那句话,又塞回了工具箱里。
新房是我租的,一室一厅,离单位三站路。住了三十年,我终于不用在开门之前先听我妈说一句,鞋别放歪。
我妈并没赶我。她帮我看房,替我从衣柜里找出合适尺寸的床单,还问一间房够不够,要不要多留个床位,以后朋友来可以住。
我说不用,我想安静点。
她问什么朋友都不留?
我正在跟程鹤发消息,说这周末有空没有,新家差个帮手。她凑过来看一眼,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他是来干活的。”
我妈便不再问了,只把两条旧毛巾塞进袋子,让我擦灰。
程鹤是我高中同学。上学时我常忘带圆规,他那套铁盒里便会多一副。后来我们各自去外地念书,毕业又回到这座城,我换过两次工作,他从广告公司出来,和朋友开了个很小的设计工作室。
我们没断过联系。谁生日谁请吃饭,偶尔一起看电影,有时候再加几个同学,像总能在某一桌旁给对方留个座。
我也被介绍过对象,见过几回,不合适便不再联系。程鹤从没追着问缘故,只在我说有人夸我特别能干时,问我怎么了。
“能干还不好?”
“你自己说的口气,不像高兴。”
那次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跟别人吃饭,总像要把自己的好处摆满桌;跟他吃饭,我可以把挑出来的胡萝卜直接拨到他碗里。
搬家那天,我在手机上打了三遍“你来看看我的新家”,最后发出去的,却是“会装这个柜吗”。
他回我一张自己的午饭照片。
面吃到一半,筷子放在碗上。
“吃完来。”
2
他来的时候,楼下刚送到三大箱家具。
我在单元门里拖一箱,箱角卡住地垫,拖不动。他在后面叫我名字,把手里的袋子搁到旁边,先抬起另一头。
“你怎么不等我?”
“怕堵着人。”
他没接着说我,叫我开门,跟着把箱子搬进电梯。
到了屋里,他站了一会儿,先往窗那边看。
下午的光落在空地板上,阳台门没关,吹进来一点晒被子的味道。我把屋里唯一一张折叠凳递给他,让他坐,他没坐,问我喜欢这个窗吗。
我说喜欢。
“那先别让箱子挡。”
他把最重的那箱挪到墙边,窗下空出来,我才忽然觉得这真是自己的地方。
那天他没有一来就拆家具。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小盆薄荷,一卷软尺,还有两个同样的玻璃杯。
我看着那两个杯子,指尖不由得贴到了一起。
“一个怕你不够用。”他说。
“我可以买。”
他说知道,就是看见了,觉得好看。
我又问多少钱。他已经把软尺解开,递到我手里,没接这句。我便想,改天买个收纳盒给他,省得工具总挤在旧袋里。
杯沿有一圈很淡的蓝,像我小时候攒钱买过的玻璃弹珠。我在店里看见也会喜欢,可他偏偏挑到了。
我把杯子洗干净,倒水,一个给他,一个放自己面前。
还没开始干活,客厅已经有了一点两个人待过的样子。
他问沙发买了没有。
“还没,想着你来帮我看。”
“你喜欢什么样的?”
“耐脏的,能躺。”
“那你先躺躺看,别只看照片。”
我说家具店远,今天去不了。他翻了翻说明书,提议先装床架和小桌,沙发下周再看。不是所有东西都要搬进来的第一天填满。
我点头。
拆箱之前,我先把书从纸箱里拿出来。最上面有一本他替我挑的旧书,书角磨得发毛,是我们大学时一起逛二手书摊买的。
他先看见,伸手替我接住,随便翻了一页。
“你还留着?”
“好看啊。”
“那时候你说封面丑。”
我想起来了。封面暗黄,上面画着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鸟。我嫌它像一团乱线,他却拿给我看,说字还没读,先别嫌鸟。
那天我没带够零钱,叫他先替我付。后来几次要还,他都说忘了多少,我便请了两杯奶茶。他一杯喝完,另一杯一直捧在手里,跟着我从河边走到学校。
我那时想,是不是我一开始没说还钱,那两杯奶茶便不用喝得像结账。
现在那本书在他手里翻开,中间掉出一张很旧的车票。
他替我捡起来,递到书页里,没有问是和谁一起去的哪里。
我想告诉他,那是回这座城的票。毕业时我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待下去,只在车上给他发,晚上能不能出来。他说能,我在站口一眼便看见了他。
可屋里摆着这么多箱子,我又觉得现在讲,像故意在讲一件重要的事。
“先放窗边吧。”我说。
他把书合上,放到窗台一角,避开有灰的地方。
我伸手把票夹得更深一点,看见他送来的薄荷就在书旁,叶子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动。
他拆开螺丝袋,让我把长短分开。我蹲在地上,逐个摆到纸盒盖里,摆得像上学时帮他分试卷。
他忽然拿起一枚短的,放到我掌心。
“这一种留好,最后要用。”
我合上手,问怎么不先拿个小袋装。
“你别一直攥着就行。”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真攥了好一会儿。
他笑了,去拿木板。
我把螺丝放回盒盖,手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迟迟没消。
3
床架比我想的难装。
不是图看不懂,是一头扶着,另一头就会倒。他让我压住横档,自己绕过去拧,等我抬头,才看见他离我很近。
他身上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很特别的香味,只有晒干的棉布气,还有一点外头带进来的风。
我忽然不敢动。
“松一点。”他说。
我没听明白,抬头看他。
他指我的手:“你压到孔了。”
我赶紧收回去。
他把螺丝拧进,试了试稳不稳,叫我去另一头。轮到我拧,他先扶住板,等了半天,见我找不准,手伸到我手边,没直接抢走工具。
“先退一下,再慢慢来。”
我退开,果然进了。
自己装好的第一颗螺丝,我盯着看了很久,觉得比床架上别的都漂亮。
晚上我们在小桌边吃外卖,椅子还没装好,只能坐两个倒过来的纸箱。他高一些,膝盖顶着桌底,吃几口便得往后挪。
我问他难不难受。
他说还行,叫我明天别再拿箱子当椅子,底不结实,别摔。
“明天你来装?”我问。
他筷子停了一下,看我。
“明天有事?”我又问。
“上午有。下午可以。”
我飞快点头,低头找手机,说今晚外卖我请,他跑这么远还出力,不能连饭都不管。
他看着我把订单点开,过了一会儿说,明天不用你请外卖。
“我带点吃的。”
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他拎菜站在灶边的样子,忍不住问,会做饭?
他说会煮面,会炒两个不太难的菜,吃不死人。
我笑了,说我也会煮面,就是经常估不准一人份,最后吃撑。
他抬起头:“两个人好估一点。”
我捏着手机,慢慢哦了一声。
然后说,那下次我们再叫别人来吧,多买点面,总能吃完。
窗外有车鸣笛,短短一声。
程鹤没再接话,低头把面前那盒饭吃完了。
送他到门口时,我想说今天真高兴,话出来却又变成了,工具先放我这儿吧,明天省得再带。
他提起工具袋,想了想,还是放回玄关。
“好。”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屋里空,刚才两个人吃饭的声响还在,我却已经想好了明天该请他装哪一扇门。
4
周日下午,我比程鹤先买了菜。
我不知道他要带什么,买了最不容易出错的番茄和鸡蛋,还拿了一把青菜。走出菜场,又返回去买一袋他爱吃的豆干。
他拎的袋子里也是番茄鸡蛋。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彼此手里的东西,终于一起笑了。
“开批发部。”他说。
我接过袋子,让他别笑,既然一样,说明这顿饭没选错。
那天下午先装椅子,再固定书架。书架靠墙,上面的防倾配件我原以为可以不装,他看过说明,问我跟房东说好能不能固定。
我昨天已经问过,房东说可以,退租恢复就行。我把消息给他看,他才点头,叫我先把书架上预备好的书放回纸箱,别急着往里塞。
他不是事事都会。柜门的铰链他研究了半天,也先去看了一段店家的安装视频,装好仍歪一点,让我别先夸,等调过再说。
我坐在地上,帮他举手机。他看屏幕,偶尔抬头看实物,眉毛会轻轻皱一下。
我以前没见过他做这类小事。一起吃饭,他总很放松,工作时又离得远,发来的成品图只是一张图。原来他也会拧错,也会在赶着做好时长长地叹口气。
我把水杯递过去,他接过,问我笑什么。
“你原来也有不会的。”
“我又不是你手机里的全能客服。”
他说得随意,我却像被戳中,赶紧把视线移到柜门上。
他拧好最后一边,拍拍手,说够了,先吃饭。
厨房小,我们两个进去便转不开。他切番茄,我洗青菜,转身时手肘碰到他,他往旁边让了让,没叫我出去。
我从袋里翻出一把香菜,洗好,正要一块放进盆里,他伸手挡了一下。
“这个单放。”
“你不吃?”
他点头。
我转头看他,像刚发现自己认识的人,忽然多出一点不知道的地方。
“以前你还帮我吃过。”
“你说别剩,我不就吃了。”
“那也不用硬吃啊。”
他笑,说没到硬的地步,少一点也能吃,就是不大喜欢。我把香菜单放到一个小碟里,想起我们吃过那么多次面,居然一次也没问过。
他看出我在想什么,顺手把切好的番茄推过来,说这个没问题,别再拿着一把叶子审他。
我没忍住,笑了。
洗完青菜,我先往他面前摆了一个空碗,他却拿去接切好的菜。两个碗来回换,最后我只好把自己的杯子推到旁边,清出一块地方。
“你这个厨房,东西刚够用。”他说。
“一个人住嘛。”
说完,我不自觉地看他。
他正把豆干拆开,没抬头,问我这包要全切,还是留一点明天吃。
我说全切,今天想多吃一点。
他便不再问,把豆干一片片码好,切成我平时爱夹的细条。我站在旁边看,忍不住偷拿一条,刚塞进嘴里,他就把砧板往里移了一点,说待会儿还要吃面。
我叫他少管,手上却先帮他把开了口的包装袋收走,怕碍着他的刀。
那点很轻的吵闹声,在从前我一个人看房时从没想过的厨房里,一直没散。
煮面时,我还是放多了。他看着锅,拿筷子捞起一束,说比昨天说的两人份还热闹。
我伸手去抢筷子,让他别把面都夹断。他把锅柄稳住,手背擦过我的手,我一下不动了。
锅里水沸起来,他先把火调小。
“孟新,碗。”
我回过神,去拿碗。
吃到一半,他问我下周有空没,工作室有个小展,几个人一块做的,不是什么正式大场面,可以过去坐坐。
我记着周六可能要加班,就说先看安排。
他说好,告诉我是下下周六下午,隔着一周,地址晚点发我。
我点头,说一定看看。
他笑了笑,没再催。
5
第二周上班,我逢人便说自己搬家了。
同事小雨问住着怎么样,我把窗边那道光拍给她看。她放大照片,忽然指桌上的第二个杯子,问谁的。
“新的。”我说。
“我问谁在用。”
我把手机拿回来,跟她说只是朋友。
小雨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又问是不是上次在楼下等我的那个,个子挺高,手里拎着我的雨伞。
那次是我落在他车里,他顺路送。可送到了他又没走,我们在公司楼下买两杯热饮,站着说了半小时话。后来我想起,他顺路去的地方其实还要往反方向开。
我没跟小雨讲这些,只说高中同学。
她便让我有空叫来吃饭,大家认识一下。
我答应得比预想快。
那天晚上,我给程鹤拍已经摆好书的架子,问新沙发要选多宽。他打电话过来,让我先量墙,不要只看那张空着的地方。
我拿软尺沿墙扯开,手机夹在耳边,老是掉。
他在那边笑,叫我开免提,把手机放桌上。
我照做,屋里一下全是他的声音。
“窗帘开合留一点,旁边那盏落地灯你不是还想买?”
我嗯了一声,一边量,一边听他说。桌上那两个蓝边杯并排放着,我碰一碰其中一个,声音清清的,传到电话里。
他问碰什么了。
“杯子。”
“裂了?”
“没有。好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喜欢就行。”
我握着软尺,坐到还没买沙发的那块地上,试探着问,周六他能不能陪我去店里看一眼。
他说可以,上午就去,下午他要回工作室。
我说请他吃饭。
他在那边笑了一声,说不用每次先把这句放前面。
我没接住这句话,又补了一句,真不麻烦吗。
程鹤过了几秒才答。
“我说可以,是我想去。你别替我把麻烦先认下来。”
我盯着墙角,忽然不知道手里这截软尺该放在哪里。
6
家具店里人很多。
店员先领我们看一张灰色长沙发,说小户型很合适,坐三个人正好,靠背还能往后调。
我一坐下,脚尖没挨稳地,整个人便陷了下去。程鹤站在旁边,问我自己舒服吗。
我说软。
“软和舒服一回事?”
店员笑,说试久一点嘛。
我往前挪,才发现扶手有点高,真躺下去,脖子大概得弯着。程鹤没替我说不要,只等我起身,跟着去看下一张。
第二张窄一些,颜色偏暖。坐上去,脚底能踩实,我靠了一会儿,不想起来。
他先问价,再拿出手机看我前两天发的尺寸。
“宽度够。旁边还能放小灯。”
我拍拍身边的位置,叫他也坐。
他看了我一眼,坐下时留了半个人的空。店员走到后面说颜色可以选,建议我们两个人喜欢的都先拿色卡比一比。
我几乎没想,立刻开口。
“是我一个人住。他就是来帮我看。”
程鹤的手正按在坐垫上。
他说了一声对,是她挑。
店员很自然地接下去,问我平时爱不爱躺,如果真只一个人,也有宽一点的单人款,配个脚凳,不占地方。
她领我往里走。
我起身,回头看程鹤。他也起来,拿着我刚试过的色卡,神情跟刚进店时一样。
那一刻,我却忽然不想坐单人椅。
它很好看,像可以把一个人妥妥当当地包住。我试着靠下去,店员问舒不舒服,我点了头,眼睛仍往旁边看。
程鹤蹲下来,看看椅腿,说尺寸小些,你以后挪也省劲。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我刚才拍过的那半张空座,一直浮在眼前。
店员去找别的色卡,程鹤坐到离我一步远的脚凳上,替我拿着包。我把手搭在扶手上,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寒假,也是这么两个人挨着坐。
那时在同学家过生日,沙发只剩一点空,他本来站着,我往旁边挪,让他坐。同学起哄,问我是不是特地给他留的。
我怕得连他都不敢看,拿起桌上一颗橘子丢过去,说你再讲,我们俩就揍你。
一句我们俩,已经够我在心里高兴很久。可程鹤真坐下来,又有个人举杯,说那祝你们俩——
我比谁都快地接,祝我们友谊地久天长。
大家笑了,杯子碰成一片。他也举着杯,喝完以后,没有再往我这里挪。
后来回去的路上,我走得慢,希望他慢一点,嘴上却问他赶不赶车,赶的话先走。
他真先上了一辆车,临上去回头看我。我挥手,挥得很开心,回家才把围巾拉到眼睛下面,坐了很久。
我已经不是那个女孩了。三十岁,自己签租约,敢跟客户争一张错误的单子,买东西会当面问退换怎么处理。
可程鹤坐到旁边时,我还是怕有人多看一眼,怕眼前的亲近被点出,就会在他那里得到一句你想多了。
他把包递给我,问想好没有。
我接过来,先把自己刚才坐皱的色卡抹平了。
店员要我选,我说再想想,今天不急。
程鹤把色卡递还,说那回去量清楚再来,别为了今天有人陪,就一定要买。
我们出店时,天还是亮的。路边有一家糖水铺,两人并排坐的长凳正好空着。
我站住,问他喝不喝。
他看了一眼时间,说下午还有样板要送,今天就不坐了。
我点头,手里的宣传册被我卷成了一根很紧的纸筒。
7
周日小雨来暖房。
我本来只请了她和另一个同事阿岚,买菜时却又问了程鹤一句,要不要一起吃饭,她们都想认识你。
他回我一个问号。
我解释,是之前听我说你帮了大忙,想当面谢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好,几点。
我看着那个好,心里一下轻了。没买成沙发也不算什么,等再去,总有地方让他坐。
我从楼下借来两张折叠椅,把小桌擦了两遍。小雨来时笑我这不像暖房,像老板来检查,我正要说别胡讲,门铃响了。
程鹤拎一袋水果,手里还有我前一天说想吃、附近买不到的那种小饼。
小雨比我先看见袋子,哦了一声,伸手要接,我赶紧拦住,说先放厨房。
程鹤把水果给她,小饼递给我。
“这个别放冰箱。今天吃。”
我点头,拿着袋子站在门边,忘记叫他进来。
阿岚从厨房探头,说闻见香了,问我在哪儿买的。
我说他顺手带的。
程鹤看了看我,没说话,把外套搭到椅背上。
吃饭时,小雨问他做什么,我们两个人以前谁成绩好。他一一答,碰到我的糗事,倒没急着抖给她们听,先看我,让我自己说。
我便讲高中有回考试,自己把名字写到了装订线外面,程鹤从后面提醒,我以为他问答案,吓得把卷子捂住了。
几个人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他也笑,叫我别把自己说得太像不认识字。
吃得差不多,阿岚看中我书架,问装起来麻烦不。我指程鹤,说请他,熟练工。
他一抬头。
我赶紧接:“开玩笑。他忙着呢。”
阿岚拿手机给我们看她家那只散了线的落地灯,问这种是不是也能顺手接好。我没看清图,已经说他肯定有办法。
程鹤把手机往回推了一点。
“这个我不会。别瞎拆,找修的。”
阿岚说好,自己存了附近维修铺的电话,并没失望,也没有再追着请他试试。
我却像替他丢了什么脸,忙说他平时做图,电器不是那个意思,要是一般家具——
程鹤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
“别替我接活。”他说,语气不重,手里的筷子已经放下。
我想笑,说我开玩笑嘛,阿岚也没真要你来。可话在嘴边一转,看见他脸上并没跟着笑,只好先点头。
阿岚很快换了话题,讲自己楼下那家店把门口招牌写错一个字,问他作为设计师看见会不会难受。他这回倒笑了,说看情况,有些错得好玩。
他接过手机,看图,指着上面那个多出来的点,说像店主自己蹦了一下。阿岚笑得把图放大,又转给小雨看。
我坐在旁边,也跟着笑,心里却有点涩。
他愿意跟她们聊,不是因为我说他会什么,也不需要我在中间一件件夸。他能自己挑想接的话,自己说不会,我反倒是那个一直怕冷场的人。
我把豆干推到他面前。他拿了一块,说这个好吃。
我说我特地买的。
他抬头看我,我又急急补了一句,大家都爱吃,买得多。
他慢慢咽下去,把剩下一块夹进自己碗里,没再替我把前半句留下。
小雨说我这房子有一半都是他做的吧,下次得给他个长期饭票。
我笑着摇头,说不能,回头他女朋友误会,麻烦大了。
话出来,桌上静了很短一下。
小雨看看我,又看看他,把杯子拿了过去。
程鹤说:“我没女朋友。”
我早知道,可真听见,耳朵仍旧发热。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装作没听出别的。
“那早晚也会有。到时候我肯定不敢随便叫你了。”
他说了声嗯,把自己那只杯子洗好,放回蓝边杯的旁边。
8
她们下楼后,程鹤没有立刻走。
我收碗,他把桌面擦了,把借来的折叠椅叠起,靠到门边。我想再留他一会儿,便去看新柜子。
其中一扇门关得不够紧,总会自己开一点。我用手按住,说你看,它是不是又歪了。
他过来,蹲在旁边试了两下,问我东西是不是塞得太满,门后有个收纳盒顶到了。
我把盒子拿出来,门便合上了。
他站起身,把螺丝刀放回工具袋。
我看着那扇安静的门,忽然有点恨那个盒子。它偏偏一点也没坏。
程鹤把工具收好,我又问玄关的锁能不能教我换一下备用电池。这锁是房东装的,电池在里面,型号我提前问过,房东让照说明换,不用拆别的。
他把说明书铺到桌上,指着最上面的图,让我自己开盖。
我开了一半,想把东西递给他。
他没接。
“你自己换一次,我在这儿看。”
我把电池取下来,新的一节节装回去,盖子对不齐,指头一急,又去找他的手。
他只是把说明转到我面前。
“这边先扣。”
扣上了。
我听见一声轻响,门外走廊的灯亮起来,他让我自己出门再试一次。
锁开了。我推门进来,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把临时用的那把备用钥匙放到了桌上。
搬箱那天,他替我去楼下接快递,我把房东给的机械备用钥匙塞给他,一直没拿回来。
我看着那把钥匙。
“你不留着?”
“你现在会用了。”
“万一我忘带——”
“另放一把在你妈妈那边吧。别藏门口。”
我妈家离这里不远,真忘带,找她也能拿。可我之前一次没提,只因为程鹤手上有一把,心里便踏实。
我把钥匙拿起来,钥匙齿在掌心硌了一下。
“下周末你还来吗?”我问。
他提起工具袋,终于看了过来。
我盯着他衣领上一小段卷起的线头。
“窗帘杆的头还有个帽没套。”
他说那个不影响用,我自己套上就行,包装袋里有。
我说哦。
“周六是展。”他提醒,“给你发过地址。”
“我记着。”
他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孟新,我不是非得来给你修东西的。”
我站着,脸慢慢热了。
他没有等我替这句话找一个轻松的答法,自己开门出去了。
9
那一晚,房子安静得很快。
蓝边杯就在桌上,干干净净,两个杯口之间隔着很小一点空隙。我把它们往一起挪,又分开,最后全收进柜子里。
以前在家,我嫌我妈总在客厅看电视,说不管几点回去都能听见人声,想静一会儿也不行。如今外面只剩电梯到了某一层的轻响,我坐在地上,忽然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柜门好好的,床架也稳,椅子装好了。连玄关的挂钩,都已经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
我打开手机,给程鹤发:“今天小雨就是随口说的。”
消息出去,我便盯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回:“嗯。”
一个字,我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该接什么。又打了一句,她们不知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还没发,自己先删掉了。
她们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是我把话接过去,说以后有女朋友就不敢叫他来。明明听见他说没有,我却偏要把那条路先替他铺到别人那里去。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十年消息太多,手机只能翻到最近的,几乎每隔几天,便有一句在吗、会不会、你认不认识什么人。
他也找我。有时候拍街边的怪树,有时候问我想不想看新上映的电影。我若说忙,他便不再催,隔几天又会发别的。
我想起上次电影,是我说随便看哪个,他选了一部我念叨过的旧片重映。我看完讲了半天男主不该那么做,他一直听,后来问我下一回挑什么。
我说下次叫上小雨,她也爱看。
我把手机扣到腿上,坐了很久。
夜里十一点多,我妈打电话,问暖房饭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问她睡了没有。
“正要睡。你是不是又少拿东西了?”
我说没有。
她听了听,问程鹤还在不在。我一下坐直,说人早走了。
“哦。那你早点睡。”
她真就要挂。我赶紧叫了一声妈,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没有替我把话说完。
我只好说,家里那只大抱枕先别给我拿过来,我自己买一个。
她说好,你喜欢哪个自己挑。
电话挂了,屋里仍是空的。
我起来烧水,拿出自己的那只蓝边杯,第一次没给另一只也倒上。
10
周一,小雨在午饭时问我生气没。
我说为什么。
“昨天。我是不是逗过头了?”
我摇头,低头拨碗里的菜。
她等了一会儿,说要是真只是同学,就算了,不问我了。
我夹着一根青菜,忽然说:“也不完全是。”
她抬头,眼睛一下亮了,又立刻把声音压低。
“那你昨天还——”
“我怕。”
两个字说完,我自己先怔了一下。
小雨没笑。她把放在桌边的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问我怕什么。
我看着碗里被拨到旁边的胡萝卜。
“他要说没那个意思,以后我还怎么去找他?”
小雨想了想,说那现在这么找,舒不舒服。
我没回答。
她没有接着分析程鹤是不是喜欢我,也没替他把每次帮忙都算成一笔心意。吃完饭,她问我楼下新开的咖啡要不要尝,我说不了,她便自己下去了。
下午我收到程鹤发的消息。
是一个售后链接,下面一句:“柜子如果再歪,店家可以调。你先别自己乱拧。上回我也没调得特别准。”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先是一沉。
他真的不来了。
我回了一声谢谢,又想说自己没再塞满,门其实已经好了。
那句没发,我反而问:“今天晚上有空吗?”
他过了半个钟头回,今晚在工作室赶展的东西,怎么了。
“没事。”
我发出去,马上后悔。
他没有再追着问。
我坐在工位前,把手机一会儿扣下,一会儿翻过来,直到主管来问周六加班我能不能到。
展在周六下午,工作这边不是非我不可,主管早上已经说,有空的登记,补助六百,上午把资料核一遍,下午有时还要等反馈。
我最初想过答应,给新家补点钱。旧书柜摆出来以后,买沙发的预算就有点紧。
我看着报名表,手指在自己的名字旁停了一下。
“我周六有事。”
主管点头,在另一张名单上记了两个字,去找愿意来的人。
她没追问我是什么大事,也没有因此给我脸色。那六百块会给另外一个同事,我站在旁边,确实有一点舍不得。
但那天晚上,我没再把“没事”补成“想请你帮个忙”。
我只把工作室的地址找出来,存进地图。
11
周二我下班去买沙发。
一个人去,店员却还认得我,问上次一起看的朋友今天没来?
我说没来。
她便把单人款再指给我看,说我上次试着还挺喜欢,颜色也有现货。
我没有直接坐,先往里面走。
那张暖色的双人沙发还在,旁边换了个小茶几。我坐到上次的位置,脚踩实,手放在扶手边,过了一会儿,又往中间挪。
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也能躺。
我问店员能不能把背后的靠垫拿掉试试。她拿下来,我侧着坐了一会儿,终于确定自己的脖子不用拧,也不是因为那天程鹤坐过,才觉得它刚好。
我选了同样那张,没有特地去挑他喜欢的颜色。店员拿着单,说送货最快周五晚上,我把自己的下班时间告诉她,约了七点后。
付款时,我看见余额,想起没拿的加班钱。
我把原先预备买的落地灯从清单里划了。
先用顶灯,也照得见书。
从家具店出来,我在那家糖水铺坐了一会儿。上次空着的长凳被一家三口占了,我找了一张小桌,点一碗自己喜欢的,吃到最后一点也没有特地拍照。
我几次想发给程鹤,告诉他沙发买了,还是那张。话打出来,总不自觉添一句到货你来看看。
我把后面删掉,只发了一张订单。
“我买这个了。自己试过,舒服。”
他很快回:“挺好。”
我靠着椅背,又看了看屏幕。
“周六我去看展。”我发。
这回他没马上答,我也没有再补一句顺便经过。
吃完糖水走到车站,手机才响。他说好,下午两点以后都在,要是路不好找就打电话。
我回:“我自己能找。”
发完,又觉得这句话冷,赶紧再加:“到的时候想喝杯水。”
他回了个杯子的图,问白水还是茶。
我在车站灯下笑了,慢慢打字。
“茶吧。别太浓。”
车进站,前门打开。我把手机收进包里,先上了车。
12
周三晚上,柜门真掉下来一点。
不是整扇砸地,只是靠上那处螺丝松了,门关到一半便往外歪。我伸手扶住,底下那处还撑着,不敢再晃。
第一下,我想的仍旧是给程鹤打电话。
手机拿到手里,号码都点开了。我盯着拨号键,听见自己心跳得有一点快。
他以前一定会先问我别动,家里有没有人,等他看照片。有空便来,没空也会替我找到能处理的人。
我一点也不怀疑他会答。
可我刚才找他的那口气,在心里试了一遍,又停住了。
我很想见他。
不是柜门掉了才想。
我没拨出去,回去找他发给我的售后链接。店家叫我拍连接处和整体,先别反复开关,说能约到周四晚上的师傅。
我把门暂时稳好,不去碰那只柜,把照片发全,又确认了上门时间和费用。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难,只是等回复时得自己盯手机,不能把事情交出去,就坐在旁边等有人喊我好了。
周四下午,店家来确认人在不在,问能不能提前一点。我正对着一摞明天要用的资料,第一反应是说可以,转头找一个能替我开门的人。
小雨看我拿包,问我赶什么。我说家里柜子等着修,她便问约的是几点。
我看一眼消息,回过神来。不是原先约的钟点,是师傅想顺路早点过来。
我给店家回,自己六点半才能到,实在不行改另一天,不敢先应了再让人干等。
对方很快回,按原来的时间吧,师傅先去另一家。
手机放下,我坐在原位,资料还在手边。小雨问解决没,我说解决了,再看她,她已经把我还没核的几页拿过去,说这点给她,赶紧做完下班。
我没说不用,跟她一人一半,收尾比自己闷着快了一些。关电脑时,她喊我明早替她带楼下那家的包子,我说好,要什么馅,她说都行,别放辣。
回到家,我把柜前的东西搬开,给人留下伸手的地方。习惯里总觉得该再请程鹤看看照片、确认自己没弄错,我走到桌边,手都碰到手机,最后却先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师傅比约定晚了二十分钟,提前发消息说上一家还没结束。我回好,自己吃了晚饭,没有像等程鹤那样,听见电梯响便站起来。
师傅调好柜门,让我自己开合两次。
我照着做,门终于不再向外歪。他告诉我以后别猛拽,留下单子,收好工具便走了。
我站在玄关,忽然想起程鹤那句全能客服。
如果只是把门弄好,真正的师傅比他快,工具也全,装完收钱,谁都不用猜一句别的话。
我却在门关上以后,还是想程鹤。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一张合上的柜门。
“售后处理好了。”
他问处理得怎么样,有没有把原来歪的那边一块调正。
我说有,然后没有等他问,先添了一句:“周六我不带工具袋来。”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我那里也没有等你修的。”
我看着屏幕,把脸埋进了抱枕里,半天才抬起来。
13
周五沙发送来,我下楼接。
两位送货的人先量了电梯,确认能进,才把包装拆一部分。我在前面开门,屋里那张小桌已经挪到一旁,地上也清空,没像搬家那天那样,自己跟箱子较劲。
沙发放好,我照店员说的坐了几处,看看边角和靠背,签收后送他们出门。
这回,客厅终于有了坐的地方。
我把两个靠垫摆正,自己往上一躺。跟店里试的一样,脖子没有不舒服,脚也能伸直。
窗外亮着灯,光落在沙发扶手边。
我拿起手机,想拍一张,屏幕里却总带到我自己的袜子。我换个姿势,又嫌屋里那盏顶灯太白,拍来拍去,最后干脆放下。
妈妈打电话,问我今晚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不回,沙发刚到,想在家待一会儿。
她问买的几人座,我说双人的,能躺。
她笑,说我早说,一个人也用得着。以前那床小被子要不要给我送来,躺着盖一下腿。
我想了想,说不用今晚来,周日我回家拿,再在家吃饭。
她在那边应好,问我明天忙什么。我抱着靠垫,过了一会儿,才说去程鹤的工作室看展。
“你们那个同学,有什么好东西展?”
我张了张嘴。
我知道他改过很多图,知道他有一次被客户推翻了整套方案,在我楼下坐着吃过一碗面。我也知道这次小展他跟朋友筹备了一段时间,却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没认真问过到底展什么。
“我明天看了,回来告诉您。”
妈妈嗯一声,又问要不要她帮我挑衣服。
我低头看自己还穿着的工作外套,笑着说,我自己会挑。
电话挂断后,我去翻程鹤发过来的那张展讯。
标题叫路边拾到的颜色。几个人把平日走过的旧街、店铺招牌和窗格,做成小印品,摆在工作室,不收门票,印品旁标着价,喜欢的可以买一张走。
配图里有一扇很普通的蓝窗,边上贴着一角退色的红纸。
我记得那扇窗。
有一次下雨,我们躲在那家点心铺门口,我说蓝和红挨在一起,像小时候过年的糖纸。他拿手机拍了一张,后来把图发给我,我只回了一个好看。
我坐起来,把展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连最底下那行开放时间也没有漏。
14
周六早上,我醒了又躺了一会儿。
没有人要替我装东西,没有什么必须先准备好的午饭。我看手机,工作群里已经开始发加班的消息,另一个同事在问外卖吃什么。
我在床上看了两眼,把提示关小。
到衣柜前,我试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像上班,第二件是我妈说显精神、我却总怕太亮的浅黄衬衫。我穿上,站到镜子前,忍不住把袖子卷起来,又放下。
最后还是选了它。
衣柜里那扇门开合顺畅,没再歪。我把手指从门沿移开,不去想要不要给程鹤再拍一遍,穿鞋,自己出门。
工作室在旧商场楼上。商场里有的店开着,有的卷闸门落下一半,往里走,才看见墙上贴着展讯的小箭头。
我没有打电话。
顺着楼梯上去,玻璃门里先传出人说话的声。程鹤站在一张长桌后,正替别人把选好的印品装进纸袋。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袋子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我却站在门口,连进门都慢了半步。
“来了。”他说。
“嗯。”
他把纸袋递出去,绕过桌,走到我面前。
“茶?”
我点头。
他去倒水,我跟在后面,看见这地方比想的还小。靠墙立着几个架子,中间铺一张长桌,窗边放了两盆长得有点歪的植物,杯子也不是统一一套。
他的同伴抬头问这位是不是孟新。
我吃了一惊:“你知道我?”
那人笑,说听过。
程鹤把茶放到我面前,先介绍对方叫陆平,又说另一个朋友出去取东西了。
陆平问我要不要帮他们看台,他要下楼跟另一位朋友取东西,顺路买点吃的,话音还没落,程鹤便说不用,她来看展的。
我原本已经抬起来的手,慢慢放回去了。
他并不知道我正想说可以。
那是我最熟悉的待法,找一件能帮的事,便不用担心自己空着手站在那里,会不会显得太想他。
陆平也没坚持,让我们慢慢看,拿了手机出门。
门合上,屋里还剩两位看展的人,程鹤走到一边跟他们讲图,我端着茶,自己往架子前走。
15
那扇蓝窗放在第二层。
比手机里的图小一些,旁边没写很长的说明,只标了街道名和程鹤的名字。蓝不是很亮,靠近边缘的那一片已经晒成灰,红纸却还留着一点艳。
我站了很久。
程鹤送走前面的人,走到我身边,问这张怎么样。
“我记得这儿。”
“嗯。”
“你后来又去过?”
“去过。窗换了,门口点心铺也收了。”
我回头看他。
“什么时候?”
他说上个月,去那边交样,绕了一点路,想买那家酥饼。没买到,便在别家随便吃了点。
我差点问他怎么没叫我。话到嘴边,想起自己那段时间每逢他问有空没,都说搬家好忙,改天吧。
我把杯子搁到旁边的小台上,想再看仔细一点。
他指着红纸一角,问我像不像那天说的糖纸。
“像。”
我说完,胸口有一小块地方,像被人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原来那句只说过一次的闲话,不止我一个人记着。
我从这张看到下一张。有我不认识的地方,也有我们路过却从没留意的。程鹤并不是每张都陪着讲,有人来,他便过去,留下我自己看。
我以前习惯他跟我在一起时,整段时间都先归我。现在看着他跟别人说话,他有自己的熟悉和认真,我忽然有一点新鲜,也有一点不自在。
窗边还摆着一叠没装袋的试印。我以为是另一个系列,走过去看。最上面是一堵带着雨痕的黄墙,角落一片红,颜色挤在一起,我看了半天也没认出画的哪里。
程鹤见我拿起来,笑了一下,说那个还没决定怎么放,几张试样都摆在这里,随便看。
我问他是不是觉得这张不好。
“不是不好。就是我自己还拿不准。”
我指着那片红,说离边近了,看着好像要掉出去。他接过来看,想了想,说自己喜欢的恰恰是这一块。
我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想说也挺好,他摇摇头,让我别马上改口。
他把下面两张拿出来,红的位置更正一些,也更大。我们并排放到桌上,退开一点看。我仍喜欢第二张,程鹤说他更喜欢第一张。
“那你展哪张?”我问。
“没定。反正这次也不是交客户。可以慢慢想。”
他说完,指着图旁那道歪斜的窗影,让我看是不是很像侧着头的人。我顺着看过去,真有一点像,忍不住笑了。
我把图转过来一点,那个人又像在向前探。他伸手按住纸角,不让我转过头,手指离我的指尖很近。
我很想往前挪一点,却没有马上拿起纸,装作自己只在认真看。
他低头望着图,说这片墙是一个周二早上看见的。那天他去给人交稿,前一晚没睡好,站在楼下等对方来开门,眼睛一直盯着这块颜色。等人来,他第一句说的居然不是你好,是问能不能再站这儿拍一张。
“人家没催你?”
“催了。说你先上楼,我还有别的事。”
我笑得肩膀一动,他也笑,把最上面那张又摆回去。
我以前听他说工作,总接一句辛苦了,便开始讲自己的。有时候不是不想听,是不知道这些跟我没关系的细节,也能听得很高兴。
我问他下一次还想拍哪里,他说天暖一点想沿老街走走,还没排到日子。
他又问我,这一星期忙不忙。
我本来只想答一句还好,手指碰到包里那张没用上的资料便笺,忽然说挺烦,前两天碰到一个人,一处改了三遍,最后还是要回第一版。
程鹤笑了,说这个他熟。
“你也碰到过?”
“你以为呢。”
他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一点,让我坐。我不知不觉讲了好几句,从早上怎么被叫回去,讲到中午饭刚拿到手,又得先把那点东西发给别人。
讲完我才发现,自己口气并不好,连我妈常说的那句你耐心一点,都仿佛已经在耳边。
程鹤却问,后来呢。
“后来我直接问他,是想要这个结果,还是只是看谁先肯改。他说我讲话太冲。”
我低头摸杯子,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凶?”
他没立即摇头,反而想了想,说有时是有点。
我抬头瞪他,他笑起来,又接,尤其你很饿的时候。
我差点拿起手边的纸袋拍过去。他朝旁边一让,把那张没定位置的图护住,叫我轻点。
笑完我忽然松了一口气。他还记得我饿时有多凶,我也没把刚才那些话重新讲得客气一点。
程鹤把茶壶拿过来,问要不要添些刚泡的。
我把杯子递过去,说要,再添一小半就好。
我把茶杯挪到不会碰湿纸的位置。
他看见,抬眼笑了一下。我没有急着低头,跟着他也笑了。
有个女生挑了一张,指着边上那条细线,问这种颜色是不是还改过。程鹤低头跟她说,他们来回对了好几次,最后印出来又变了一点。
她很懂,接着问了另一个细节。
我端起茶,喝得太快,烫得舌尖一缩。
他们又说了两句,女生收好东西,朝他道谢,走了。
他回头,看见我正对着茶杯发愣。
“还要?”
我摇头,脱口而出:“你们挺聊得来。”
他说她做印刷,以前合作过。
我哦了一声,脸慢慢热了,想把话扯回图,又忍不住问,这次她也是特地来的?
程鹤看着我,眼里那一点笑慢慢显出来。
“你呢?”
我把杯子放下,手指贴在杯身,能感觉到热度。
我没有马上答。
程鹤等着,没替我说顺路,也没问柜门还好不好。
隔着桌,玻璃门上的小纸牌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
“我是特地来的。”我说。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16
快五点,陆平回来,另一位朋友也到了。
我看看时间,以为他们要收,便拿起包。
程鹤问我是不是还有事。
我摇头,说怕打扰他们。
陆平在旁边笑,说今天开到六点,早关程鹤也不能把房租退给他。程鹤把桌上的空纸袋推过去,让他别插话。
我又把包放下。
来的人慢慢少了,我终于把全部的图看完,选了蓝窗那张。
程鹤给我拿新的,问还想要别的吗。
我说就这个。
他拿纸袋要装,我问多少钱。
他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赶紧说:“不是要跟你算。我真想买。”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指了一下旁边的小牌,说印品有标价,这张十五。
我付了十五,收到自己的纸袋。
他没生气,我却有点想问,是不是每次我一说多少钱,他都以为我在往后退。
我捏着袋口,终于问了。
他把找零用的小盒关好,想了想,说不全是钱。
“你请我吃饭,我也高兴。可有时候,你连想吃什么都不说,先问我够不够抵今天帮的忙。”
我低下头。
他说买杯子那天,我问他多少钱,他没答,我便把自己后来买的收纳盒拍给他,说连他的工具也一起收,算彼此都方便。
“你觉得那个杯子,是我少个收纳盒才拿来的?”
“不是。”
声音很轻,他还是听见了。
我把袋口捏出一个折,慢慢抚平。
“我不是不想要。”我说,“你送的东西,我都想要。”
他望着我,没有笑,也没趁我脸红便靠近。
“那你为什么老急着还?”
那一刻,我想说因为家里总教我不能欠人的,想说我是怕你麻烦,甚至想把自己刚买好沙发、自己预约了售后的事都摆出来,让他知道,我已经不会一遇到事便找他。
可那些都答不了他眼下这句话。
“我怕收多了,你就看出来。”
说完,我整个人都热了,手里那张小印品像薄得拿不住。
程鹤慢慢把手里的另一只空袋放到桌上。
“我看不出来,你就满意了?”
我摇头。
旁边陆平正要抬箱子,听见我们忽然不说话,又把箱子放回去,转身去理离得很远的架子。
我看见他背影,耳朵更烫,忍不住叫了一声程鹤。
他应了一声。
我终于把那句在心里练过很多回、每回都要换成请帮忙的话,说了出来。
“今天展结束,跟我出去吃顿饭,好不好?”
他没有马上答,只看着我。
“不是谢你装柜子。”我补了一句。
“那是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抬头。
“约会。我想跟你约会。”
17
程鹤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很久。
我说完那两个字,反倒不太想跑了。脸还热,心跳也很乱,可我看得清他,不用再盯着哪把螺丝刀,等他从工具后面给我一个答复。
“好。”他说。
很低,却清楚。
我低头笑了一下,忍不住又抬眼看他。
“你别只是看我可怜。”
他笑出了声,摇头。
“我想过很多次,怎么问你。你每回都能给我找一屋子别的人来。”
我想到那锅被自己说成大家一起吃的面,脸更烫了。
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差点说随便,又咽了回去。
“上次家具店旁边那家糖水,我想带你去。”
“先吃饭。”
“也吃。我知道附近一家,走过去十来分钟。”
他点头,说那我把这里收完。
我伸手要帮着叠纸袋,手到一半,自己停了。
他看见,递给我两只空杯子,笑说:“这个可以帮。约会不是你连杯子都碰不得。”
我接过来,走到水池边洗了。
陆平在后面说,你们别把杯子都带走就行。我没回头,也听见程鹤叫他好好干活。
我洗完,自己擦干手,坐到窗边等。没有拼命找更多事做,也没有因为他还在忙,就先说我不耽误你了。
窗外有人收摊,棚布卷起来,露出后面一小块橙色的天。
程鹤把最后一只箱子推到墙边,解开围裙,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他回身叫我。
我站起来,把蓝窗那张印品装进包,跟他出了门。
楼梯转角有些窄,他伸手过来,我看见了。
我没有扶墙。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慢慢握住。
他的手也合上,掌心的温度,比我刚才反复摸过的那个杯子更暖一点。
我们走到楼下,沿着商场外那条街往前。路上我看见一家店的玻璃窗里,摆着跟我家差不多的单人椅,忽然停了一下。
他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又笑着告诉他,双人沙发已经到了,真舒服,自己也能躺。
他点头,说挺好。
我握紧一点他的手,问以后要不要来坐坐。
程鹤转过头来,脚步放慢了。
“你请我?”
“嗯。我想你来。”
他笑了,说好。
路口的灯转绿,我们没松开手,一起走过了斑马线。